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93章
  陈克笑道:“庆国,十六字诀你给我背一遍。”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退我追,敌疲我打。”这是军校的基本教程,柴庆国流利的背诵了一遍。然后才继续说道,“陈主席,这都是常理啊。靠这个能打得过满清么?”
  不仅仅是柴庆国,其他的军委同志们也都盯着陈克。大家可没有陈克那种基于历史的见识,理论联系实践的能力还是不够。虽然在安庆大获全胜,大家都觉得自己能打的过满清军队。但是陈克以前就多次强调,在野战中清军的实力未必在工农革命军之下,当想到几万清军将要大肆围剿根据地的时候,军委的同志没有人能够保持平静心态的。
  看着同志们焦虑的神色,陈克觉得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向大家阐述自己当时没有说清楚的一些问题了。
  “同志们,这次会议将是一次绝密会议。既然是绝密会议,保密章程我想大家应该知道吧。”
  听陈克这么一说,军委的同志们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这么久以来,军委只有一次,也就是攻打安庆的战役中提出过如此的要求。既然陈克再次提及这个保密级别问题,这就意味着陈克已经有了一套全面的计划。对于陈克的战略策划能力,众人都是非常有信心的。
  看大家都已经确定了这次军事会议的保密问题,陈克这才继续说道:“我们当时发动安庆战役,首要目的就是获得我们自己的战略主动权。满清政府是一个极其邪恶与龌龊的政府。他们有一个极大的特点,就是热衷于跳动省际之间的矛盾。他们希望每个省都把临近的省份看成敌人。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不团结,这样就不会形成合力来对付满清政府了。”
  同志们都听陈克讲过这件事,现在陈克重新提及此事,不少同志已经有些隐约感觉到陈克到底要说什么了。至少华雄茂、柴庆国、严复、章瑜已经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现在安徽新军已经不复存在。根据地周围的满清驻军也已经被一扫而空。满清派来军队只可能是外省的部队。这就是说,在这些外省的部队打到咱们根据地之前,首先要祸害的就是安徽本地的百姓。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再加上满清刻意弄出的各省之间的矛盾,你觉得满清这帮外省匪兵一路之上会怎么祸害安徽本地的百姓?”
  大家本来已经有这种隐约的感受,现在听陈克这么一说,都有恍然大悟的感觉。但是蒲观水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异议,“我在北洋新军待过,北洋的待遇可是很不错的。军纪也算是可以。若是北洋新军前来的话,我觉得未必会如此祸害百姓。”
  对蒲观水的这种担心,陈克笑了笑,“北洋新军可能不太祸害安徽的百姓,问题是北洋新军出动一次得多少钱?满清有钱么?他能动用多少北洋新军从河北和山东一路打到咱们根据地来?他们的数量绝对不会太多。咱们是可以对付得了小规模的北洋新军的。其他各个地方的新军可没有北洋直隶的财力,他们必然会在安徽掳掠一番。大家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么?”
  听了这话,包括蒲观水在内的同志们都点头表示赞同。
  “那我们再回到十六字诀上。十六字诀有一个没说出来的要点,就是情报问题。满清的情报来源是支持他们的官员、士绅,还有其他被他们收买的势力。而且满清在这方面做的还很差。当满清的匪兵们进入根据地开始祸害百姓之后,他们已经自绝于人民了。人民绝对不可能站到满清那边去。没有了人民的支持,满清的部队就是瞎子聋子。而我们人民党呢?我们能不能得到人民的支持?大家心里面应该有数吧。所以咱们可以运用十六字诀,而满清的部队就绝对做不到。”
  军委的同志们开会前已经得知满清开始军事行动,大家心情都颇为紧张。听完了陈克的分析,同志们心中的担忧已经消散了大半。严复忍不住赞道:“听文青这么一批讲,果然是舟中之人尽为敌国。”华雄茂与蒲观水立刻点头称是,他们对严复的评价相当的赞同。这几个人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都读过《史记》的,严复引用的是吴起对魏武侯说过的一段话。
  柴庆国可没有受过这么高深的文化教育,原本因为以前的一些事情,柴庆国对陈克的看法并不太好。而且从保险团时代开始,部队的待遇也是相当的艰苦。可自从抢种抢收完成之后,柴庆国对陈克就服从了很多,特别是陈克努力推动的安庆战役大获全胜之后,柴庆国对陈克的态度变化很大,从原先只是勉强合作的态度变成了坚定的支持。他听不懂严复的话,但是柴庆国依然很是兴奋,“我们现在就赶紧发动部队,赶在敌人进攻之前帮助根据地的百姓把春耕完成了吧。”
  这其实是陈克最想听的话。柴庆国提出让军队尽快帮助百姓完成春耕,其实隐含的也有让部队迅速进入备战期的意思。
  人民是最务实的,不管你嘴上怎么说,实际行动中是不是真心站在人民的利益角度去考虑,人民一眼就能看穿。这也是陈克带着同志们到了根据地之后甚至不敢进行过于理论化教育的原因之一。马克思主义很伟大,共产主义理想也很崇高,陈克一直这么认为。但是,如果一开始就把这个当作政治上的绝对正确性,这本身就违背了马克思相对真理的论述。
  现在根据地面临的问题首先是通过推行新制度来发展生产力,土改、重新分配土地固然可以解决“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问题,但是人民要的是能吃的更多。如果不能提高生产力水平,让人民的日子过的比原来更好,那么推行土改过程中的受益群体数量依旧是非常有限的。灾年已经过去,再如同去年一样强行榨取劳动力的模式从根本上就无以为继了。想投入更多的劳动力,除了通过新式农具的推广之外,就只有靠革命的军队来提供足够的支持。
  陈克在军队建设上花费了极大的心力,军队内部强制推行的知识教育不是要搞出一只拥有“高学历”的军队出来,而是要让这支军队本身拥有更强的生产能力。土木工程也好,组织纪律也好,军队这些能力的提升意味着生产效率的极大提高。这才是人民党拥有的真正力量。
  在接下来就要展开的战争中,如果没有人民的支持,就没有人民党的未来。而想得到人民的支持,人民党以及人民党指挥的工农革命军必须让人民得到收益。有人会说人民短视,但是陈克现在不这么认为了。人民吃了几千年的苦,受了几千年的罪。如果没有这种短视,人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而人民党既然以解放人民为自己的根本宗旨,那么人民党就有义务承担这种辛劳与苦难。这种敢于承受苦难的自觉是人民党人该有的觉悟。
  “那么军委就把帮助春耕的事情抓紧完成。包括部队的农场也不能松懈。”陈克下达了命令。
第零章
连锁反应(九)
  军委的会议散会以后,华雄茂匆匆离开了会场。他心里头满是一种对人民革命的感悟。正在他马上就要快步走出军营大门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熟悉的声音喊道:“正岚,你先别走。”
  听到秋瑾呼喊的声音,华雄茂心中猛的一震,秋瑾来根据地之后,华雄茂是尽量避免与秋瑾见面的。他很清楚陈克与党中央对待岳王会与光复会的态度,而且华雄茂本人也是支持这种态度的。人民党没有任何义务为岳王会与光复会提供军事和政治上援助。这两个革命党现在的最大存在意义不过是在安庆以及池州吸引满清的注意力。陈克并不是一个“好人”,安庆战役后,人民党之所以把安庆与池州交给岳王会与光复会,陈克的计划里面有着相当残酷的考虑。岳王会是本地会党,光复会是江浙革命党。这两者不太可能被满清彻底消灭。而满清对这两个制造出如此“动静”的政党肯定要斩尽杀绝的。光斩草除根就需要消耗满清的极大力气。这两个政党必然能够给人民党争取到很多时间。
  华雄茂知道陈克要算计的并不是秋瑾本人,不过秋瑾毕竟是华雄茂的姨妈,华雄茂不可能违背保密纪律向秋瑾透露人民党的内部机密情报,他又对秋瑾有着一种愧疚感。其结果就是华雄茂千方百计的试图避开与秋瑾接触。今天是百密一疏,还是被秋瑾给堵住了。
  对秋瑾的呼喊当作没听见固然是一个能暂时解决问题的办法,华雄茂却不忍心这么做。他停住了步伐,转回头,就见秋瑾快步跑了过来。
  在华雄茂面前停住步伐,秋瑾开门见山地说道:“正岚,我有事求你。你借给我点兵。人数你说了算,不用多,十个人,二十个人就行。但是必须要能帮上我和你姨夫徐锡麟。”
  “姨妈,这件事我帮不上忙。”华雄茂很遗憾的答道,“我们人民党是党指挥军,没有党委的命令我一个人都调不动。”
  秋瑾瞪视着华雄茂,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一样。过了好一阵,她才用受愚弄后特有的那种愤怒声调问道:“正岚,你手下有几千人吧。让你借给我十个人你都不肯么?”
  “姨妈,这不是我糊弄你,我们人民党就是这么一个制度。党委下了决定,我就得带着千军万马出去打仗。没有党委的决定,我一个人都带不走。”华雄茂努力的想说服秋瑾。
  “正岚,你觉得这话能骗到我么?”
  华雄茂不知道该怎么向秋瑾解释,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那努力思索的时候,华雄茂脑海里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他以前不曾考虑过的,但是现在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思绪,让华雄茂猛然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姨妈,就是因为我们的军队有这样的纪律,我们人民党才能战无不胜。我们军队是党的军队,不是我一个人的军队。我们的军队就是因为为老百姓打仗,我们才能打胜仗。若是军队成了我一个人的军队,谁肯听我的啊?”
  这番话若是对人民党的军委和部队战士说的话,华雄茂绝对可以成功的说服对方。但是他现在面对的却是人民党党外的秋瑾。秋瑾根本理解不了华雄茂在说什么。因为秋瑾在池州也算是身兼要职,知道身为一个政党的领袖必须做出表率来。所以秋瑾反倒能理解陈克不能同意借人的原因。在人民党也要面对满清围攻的今天,陈克不方便对人民党下面的人交代。思前想后,秋瑾觉得华雄茂肯定能帮上忙,华雄茂手下数千人,稍微支持十几个二十几个人那还不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么?万万没想到,华雄茂居然用“没有党委的命令,自己一个人都调不动”这种不可思议的理由来拒绝自己。
  “正岚,从你的卫队里头借十几个人给我也不行么?”秋瑾已经彻底愤怒了。
  “我的卫队?”尽管看到秋瑾愤怒的面容,但是华雄茂听到这话后依旧差点笑出声来。人民党的军事干部没有属于自己的警卫部队。唯一的一个警卫营那是用来保卫党中央的直属部队。各级指挥官的警卫员全部是由政委何足道负责安排的。说个不好听的话,华雄茂就算是现在愿意自己跟着秋瑾走,他连警卫员都不敢带。因为警卫员可未必会同意华雄茂的私自离开的想法。但是这种问题怎么都不能向秋瑾解释,华雄茂很清楚。自己真的这么解释了,秋瑾也完全理解不了人民党的组织模式。
  正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时候,陈克警卫员出现了。“秋先生,陈主席请您过去一趟。”
  这话总算是把华雄茂从尴尬的境地中救了出来,但是这种庆幸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秋瑾用饱含愤怒的眼神瞪了华雄茂一眼。那种因为极度不解导致的怨恨,让华雄茂心里头一阵发冷。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委屈,人民党的组织模式杜绝了军队里头军事干部对于部队的私人控制权。部队完全控制在政治部手中。华雄茂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党委的授权,尽管华雄茂本人在军队中地位很高,但是他在党委中也仅仅是一名党委常委而已。他这名常委也必须接受党委的决议。而不能自作主张的发号施令。
  秋瑾没有给华雄茂留下解释的机会,她转头跟着陈克的警卫员离开了。
  华雄茂垂头丧气的转身向军营外面走去,说真的,自打跟随了陈克之后,华雄茂从没有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能成为执掌上万部队军令的指挥官。但是陈克所构架的组织模式一开始并没有显露出特别的地方。志同道合的同志们都很年轻,大家面对突如其来的大水没有经验,任何事情都要商量着来。那时候陈克亲自在第一线以身作则,领着大家出生入死。既然陈克都不怕,大家还有什么说的。跟着人民党的创始者陈克上吧。一整套制度在陈克看似不经意的安排中不知不觉的就么建立起来了。每个同志看着都肩负着属于自己的责任,而且每件事都能够找到相关的负责人。华雄茂对这套体制很满意。今天,他才发现,哪怕是身居高位的自己,想用这套体制为自己办点违背了人民党原则的私事,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假如自己想私自派兵帮助秋瑾,那就必须让这套已经建成的体制中有着人为制造的巨大漏洞才行。而华雄茂扪心自问,他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人为漏洞。
  秋瑾能在陈克那里得到什么支持,党委会早就讨论过了,人民党会派人护送秋瑾回到池州。由于光复会与人民党的制度完全不同,任何给予光复会的帮助都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效果,与其浪费同志们的生命,那还不如干脆就两不相帮。光复会曾经与人民党合作,作为报答,人民党已经把池州交给了光复会。在人民党的同志看来,就算是陈克的战略设计并不淡出,但是光复会通过占据池州已经极大的宣传了自己的存在。攻占一座城市是需要光复会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办到的事情,人民党替光复会做了。大家已经按照原先商量好的方案互相清了账。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光复会自己求仁得仁。应该是毫无怨言才对。不过秋瑾和徐锡麟毕竟是华雄茂的亲戚,明知道他们面临着危险,华雄茂却帮不上忙,这种感觉还是很差的。华雄茂低着头出了军营,警卫员已经给他准备好了马匹,这是安庆战役中缴获的新军的战马,华雄茂上了马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陈克办公室的方向,秋瑾此时应该已经和陈克就援助池州光复会的问题展开了争吵了吧。华雄茂想到这里忍不住微微叹口气,这才催动战马向着岳张集的驻地方向赶去。
  华雄茂和秋瑾的争执是在凤台县军营门口发生的,不少干部都看到了。严复是和华雄茂一起出来的,他也看到了这幕亲人争持的场面。看到华雄茂垂头丧气的模样,严复甚至有种发自内心的同情。同情归同情,严复并不认为陈克对待秋瑾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严复知道陈克与秋瑾是老友。两人手上带着相同款式的名贵手表,这足以证明两人关系还很不一般。而陈克作为人民党的主席,一切以人民党利益为最高准则。这种态度让严复非常赞同。
  在安庆战役之前,严复也曾经对岳王会有过一些幻想。希望在攻打安庆的时候得到岳王会的帮助。在严复提起岳王会之前,陈克甚至不知道岳王会的存在。可陈克单凭想象就能把握岳王会的特点。在安庆战役中,陈克对岳王会的定位是“恶意中立”。在安庆战役后的总结会上,大家交流了自己与岳王会接触时发生的诸多事情,同志们对陈克的先见之明是赞不绝口的。“会党”靠不住,这是人民党高层的统一想法。
  不过以严复的经历,他所能想象的底层也就是会党了。虽然严复听陈克说过无数次的“人民革命”。但是严复依旧不太能接受陈克所说的“人民革命”。在严复看来,人民是需要上位者教育的。人民党说什么,百姓跟着干就行了。上位者指导和教育人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严复能够感觉的出来,陈克的心里头也有着不少和自己一样的想法,但是陈克本人却努力在和这种想法作斗争。陈克不仅仅不断教育人民党的同志们,“人民是知道道理的,人民是能够明辨是非的,要相信人民。”而且严复看得出,陈克也时时刻刻的努力说服陈克自己要相信这种态度。陈克在制定政策的时候,都要求人民党的干部们在执行前,一定要用人民能够理解的话向人民讲清楚。严复觉得这就是陈克自相矛盾的地方。如果人民只有在得到好处的时候才能理解政策的意义所在,那这种做法岂不是说人民就是群不懂得大义,只懂得追逐自身利益的小人么?
  无论是会党,还是人民,都靠不住啊。严复忍不住想。不过陈克还是比较有眼光的,攻克安庆的时候,他好歹从安庆女学里头抢了一批女学生,准备把这些女学生培育成教师。虽然这手段实在是有些激进,严复却觉得从长远看,这是不错的方法。而且安庆马上就要沦为新的战场,严复并不相信新军的军纪,一旦新军夺回了安庆,必然会有一场兵灾。这些女学生在根据地反倒安全的多。未来的根据地保卫战不可能出现水战,党委希望严复尽快把根据地的教育体系强化起来。所以严复决定去师范学校看看。
  当严复到了师范学校的时候,女学生们正好完成了当天耕种的任务。大家来根据地这么久,小姐的习惯已经弱了不少。大家一面用布巾擦着汗,一面坐在携带的小板凳上休息。此时确定到作为临时思想委员的任启莹正在向大家讲话。
  “同学们,大家昨天说,简化字不好看,这点我承认。不过简化字易学易认,学起来远比那些繁体字容易的多。我们大家以后都是人民教师,我们教书,教大家认字,目的是为了让人民掌握了文字这种工具。文字是一种工具,而不是身份的象征。通过认字,通过学习文化,人民就可以通过越多书本学到很多技能。这些技能可以让人民的生活过的更好。这才是教育的目的。我们教育人民,是为了教给人民大众一种更好生活的技能。而不是为了培育出一堆认了几个破字就想当人上人的混账。”
  “那任先生,为何根据地还要进行考试呢?我看根据地的章程里头,以后招收的公务员都需要进行考试?”一个女生问道。
  听了女生的回答,任启莹笑了笑,“根据地的公务员是人民的公仆,不认字的话,好多工作干起来就没有效率。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掌握了文化知识这种工具才能更好的工作。我们推行文化教育,是为了让大家更好的工作,而不是为了当官,这就是我们根据地与其他政治组织最大的不同。我们要认识到,我们自己任何时候都是与大家完全一样的老百姓,而不是认了几个字就成了高高在上的老爷。我们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按你所说,陈克主席和我们也是一样平等的老百姓了?”女生稍微有些怯生生的问道。
  “没错,根据地里面只有分工的不同,没有地位的不同。陈克主席是政治上的领袖,这点是一个已经实际存在的事情。但是这不等于陈克主席就有着凌驾我们之上的特权。”
  “那我们种地的时候,陈克主席为什么不一起种地?”一个看着稍微有些调皮的女生小声说道。
  任启莹对这样的抱怨并没有发怒,她笑道:“那陈克主席打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打仗?”
  听了这话,小声抱怨的女生脸一红,不敢再吭声了。
  “这是分工的不同。因为我们相信陈克主席在这方面的确比我们强,所以我们才推举陈克主席坐上了主席的位置。同志们,我们人民党不是搞什么特权的,陈克主席成为党主席,也是大家投票的结果。我作为人民党的党员,也参加了投票。陈克主席使我们选出来的,而不是他自封的。更不是他威逼利诱才得到这个地位的。”
  听到这话,原本对任启莹的政治教育并不打心眼里头赞同的女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她们原本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教官竟然有这么大的权力,居然能够参与到选举人民党主席这种大事里头。在她们看来,陈克至少也相当于一个县令吧。满清的县令可从来不靠选举选出来,这个事实极大的冲击了女生们的世界观。
  而严复听了任启莹的话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并不是因为陈克是人民党党员们选出的这件事让严复觉得不解。在严复看来,教育是政府改造人民的手段,而在任启莹的说法里头,教育只是让人民掌握了一种改造自己的工具。这种几乎是背道而驰的观点,让严复感到一种真正的震动。
第零章
连锁反应(十)
  秋瑾在陈克办公室里头又是拍桌子,又是哭喊,最后被强行送去根据地去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人民党中央。人民党的中高层都知道陈克、华雄茂与秋瑾的关系。人民党的两位高级干部如此坚持立场,同志们都放了心。这两位高级干部如此不讲人情,同志们都觉得有些不舒服。在大家看来,哪怕是因为秋瑾与两人的关系,这两位好歹也要象征性的支援几十个人吧。如果这个数量的支援,只要陈克开口的话,党内同志是能够接受的。但是秋瑾离开的时候,除了护送的两名战士之外竟然没有能带走一兵一卒。
  秋瑾走后没多久,人民党的情报网开始传回更多的消息。这些消息都是十天前甚至更久之前的消息了。满清丢失了安庆与池州之后,革命形势好像一度被春节给缓和了。春节之后,江南突然间就爆发了大规模的混乱。光复会在绍兴发动了新的起义,南京与芜湖爆发了灾民自发抢粮的行动。而各路新军内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整肃,目的是彻底排除渗透进新军内部的革命党。
  在这个时候,几个月前派出的几支小队开始有人返回根据地。日本人是不过春节的,人民党内自告奋勇回日本召集当地革命青年的党员分三队先后回到了根据地。陈克万万没想到,黑岛仁等五名党员前去日本,他们居然带回了五百多名日本革命青年。
  黑岛仁看到陈克之后,正想下意识恭恭敬敬的鞠躬,却见陈克已经向他伸出手来。黑岛仁这才意识到自己回日本好几个月,已经恢复了日本人鞠躬的习惯。他连忙直起腰,迈上一步与陈克紧紧握手。黑岛仁激动地说道:“陈主席,我们回来了。”
  “黑岛同志辛苦了。”陈克看着黑岛仁背后那黑压压的一片日本人,心里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虽然陈克知道现在是1907年而不是1937年,不过首批抵达根据地的二百多名日本青年让陈克生出一种日本入侵中国的感觉。
  黑岛仁并不清楚陈克心里头的想法,他指着在前排的几位日本青年,“陈书记,我来介绍一下,这几位是赤报队的后代。”
  黑岛仁的话让陈克微微惊讶了一下,“赤报队?难道是相乐总三的子孙么?”
  “这倒不是,我没能联系上相乐总三先生的子孙。当时我听您讲起赤报队的事情,回国之后就开始查询此事。我实在没想到您对于日本的了解比我还深。这几位就是赤报队的后代。”
  日本的赤报队推翻幕府的战争中宣传的是“减租减息”,还远没到“人民革命”的程度,结果幕府倒台之后,赤报队就被明治维新政府给斩尽杀绝了。陈克在上海的时候,向党内的日本籍同志谈起过此事,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亲眼见到这支赤报队的后裔。他上前和这些革命青年们一一握手。
  陈克的日语是当年在大学时代为了玩日文游戏,看日本原声动画,听日本歌曲才开始学习的。让他翻译日本科技资料肯定是不足,但是日常用语勉强能胜任。唯一的问题就是陈克对日语里头那层层叠叠的“敬语”完全没有搞明白,所以当陈克操着一口关东腔,说着毫无敬语的中国式日语,那些日本青年们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黑岛仁看到同志们的表情,立刻沉下连,他用日语大声说道:“你们这样很不礼貌,陈主席殿下对日语并不熟悉,不要这样没有规矩。”
  听到黑岛仁的怒斥,那些日本青年立刻站的笔直,恭恭敬敬地说道:“嗨咦!”
  “行了,黑道君。大家都是革命同志,我日语水平不怎么样,以后大家就会会慢慢习惯的。”陈克连忙阻止了黑道的呵斥。
  对陈克的批评,黑岛仁此时心中习惯与不习惯的感觉猛烈的碰撞起来。这是他一年多来已经习惯的态度。人民党党员们习惯于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但是作为日本人,上位者从来不会向下属坦言自己错了,更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给下属造成了不便。黑岛仁对革命的忠诚感很大程度上就是源于人民党的这种风气。黑岛仁正想向陈克道歉,陈克却先开口询问起黑岛仁来。“黑岛同志,我们人民党的纲领,劳动最光荣,你向这些同志说清楚了么?”
  “已经说清楚了。”黑岛仁立刻回答道。
  “那么安排完他们的住处,吃了饭之后,这些同志能否明天就去饲养场开始工作?”陈克接着问道。
  黑岛仁没想到陈克居然如此着急的给日本同志安排工作,迟疑了一下,黑岛仁才答道,“没有问题。这些我已经对同志们说过了。”
  陈克并不是想刁难黑岛仁和这些日本同志,从他的观察里头,这些日本青年神态举止都不像是日本农民。黑岛仁要是有能力煽动起几百农民的话,那黑岛仁大可在日本开始搞革命了。这帮人很年轻,大概判断应该是属于小资产阶级类型。能够有勇气远渡重洋跑来中国参加革命,要么就是坚定的革命者,要么就是小资产阶级的冲动发作。无论这批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鉴别革命者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从最基本的工作干起。只要能够坚持长久认真的工作,什么样的小资都能改造成合格的劳动者。
  见黑岛仁表示已经没问题,陈克这才转向日本青年们,却见到日本青年们正在用一种陈克读不懂的表情看着自己。陈克没去过日本,不知道日常生活里头的日本人都是什么模样。他也没有心情去弄明白这些。现在根据地忙成这样,哪里有空去操这闲心。陈克对日本青年们喊道:“欢迎大家来到根据地,加入中国革命。我们的革命首先就是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工作。春天来了,现在不赶紧工作的话,大家是要饿肚子的。我希望大家能够在根据地通过认真工作,实现自己的革命理想。那么现在大家先去休息,吃饭。”
  日本青年万万没想到陈克居然用这样质朴的话作为欢迎词,心里头虽然有各种想法,年倒也没有人反对。他们都是经过遥远的路途才到了根据地,休息和吃饭是这些青年现在最需要的。
  根据地红砖建成的两层楼的标准军营住房,让日本青年们很是惊讶。看到带玻璃窗的标准八人间宿舍,更让这些日本青年们一阵感动。1907年,日本虽然打赢了甲午战争,但是生活水平远没有超过中国。日本人的居住条件依旧很差。大多数百姓都是住在传统的木头屋子里。住楼房,还是砖房,这在日本可是一种非常奢侈的居住条件。
  根据地接下来提供的饭里头,是混合了一些大米的红薯饭。除此之外,每个人居然都分到了两个鸭蛋。这让日本青年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接近甚至超过日本地主的平均生活水平了。当五大盆油乎乎的白菜炖鸭肉端上桌的时候,日本青年们瞅着黑岛仁,甚至连筷子都不敢动了。
  “愣着干什么,开始分啊。”黑岛仁喊道。日本青年们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却依旧不敢动。对于吃肉这件事,没有日本青年会抵触。但是这些人很怀疑黑岛仁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样的瞎话。住红砖房子,天天有鸭蛋和肉吃。这哪里是吃苦受累的革命根据地,这根本就是幸福的日本大地主生活啊。
  黑岛仁看着不敢动筷子的日本青年,他想起日本是分餐制。鸭子虽然剁成了块状,但是这东西却不好比较哪一块更大。需要有人来分配食物。这些人都是跟着自己来的,在这些人看来,黑岛仁应该主持分配工作。
  按照从人民党中学到的方法,黑岛仁大声喊道:“诸位不要愣着,赶紧选出分饭的代表,把菜平均分了。对了,分饭的代表必须最后一个领饭。”
  前半段话说完,日本青年当中不少已经跃跃欲试,听完了后半段,不少人愣在当场。不过闻着香喷喷的白菜炖鸭肉的味道,食欲还是战胜了理智。青年们要么自荐,要么背信弃义的混蛋。我绝对饶不了他们。”常恒芳吼道。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再过不了多久,湖北新军新一天的进攻就要开始,能应对湖北新军的进攻就已经即为吃力,哪里有兵力去追赶逃出城外的会党?而且就是追上又能如何?劝他们回来?还是干脆把刁德章他们都给杀了?
  仿佛在证明常恒芳的判断,外面突然传来了炮声,这不是城南江面上的炮声,而是城西方向传来的。湖北新军开始正式攻城战了。
  在满清的诸多新军中,排首位的自然是北洋新军。但是湖北新军也有自己的诸多长处,例如湖北的兵工厂就能自造枪械弹药。而且张之洞组建湖北新军的时候颇为注重教育,新军将领多来自近代军事学堂,文化素质相对士兵较高。张之洞组建湖北新军的初期,明文规定,“专选二十岁以下兼能识字者方准收入”。又把“入营之兵必须有一半识字”列为“湖北练兵要义”第一条。同时,张之洞也很重视士兵入营后的教育。张之洞在新军各旗、营分设大、小“讲堂”,辟设“阅报室”,这无疑有利于提高士兵的文化素质。特别是张之洞别出心裁,创设湖北陆军特别小学堂,于士兵中考选“文理通顺”者,令其“昼则来堂讲求学科,夜则归营”,“更番毕业,更番入营”,从而“于练兵之中寓普及教育之意”。所以在1905年的河间秋操中,北洋新军“以勇气胜”,湖北新军“以学问胜”。
  能自造军备,又有比较高的文化素养,湖北新军中最有技术含量的炮兵部队水平在诸新军中算是出类拔萃的。黎元洪一声令下,已经准备好的炮兵部队就开始轰击安庆西城墙。经过几轮试射后,湖北新军的炮兵不断调整射击诸元。炮弹开始准确的落在城头。
  安庆革命军一开始的想法就是重点依托城墙防守,这点子基本的想法黎元洪心知肚明。他举着望远镜看向城头,只见每一发落在城头的炮弹爆炸后,都有麻袋,砂土以及被炸碎的人类肢体在空中飞舞,甚至有整个人被炸飞在半空中的景象出现。黎元洪满意的放下望远镜,现在在城头的应该都是乱党的精锐,这么一轮炮击,定然能够让乱党们伤亡惨重。
  “协统大人,我们是否要攻城?”参谋们同样看到了城头的模样,他们一个个喜形于色的问道。
  黎元洪挥了挥手,“急什么?等水军打下迎江寺的炮台再说。”
  “现在一鼓作气,定然能攻下城墙。”参谋们进谏道。
  黎元洪冷笑一声,“乱党们只有城墙作为依托,定然是不肯放弃的。咱们现在攻城,只是会让平白的损耗兵力。不着急,再打一会儿之后,咱们就停下来,让乱党们有时间登城。等他们稳住了城头的阵脚,咱们再用炮轰。这不比硬拼强的多么?”
  “协同大人高见。”参谋们连忙开始拍马溜须。
  “你们赶紧联系水军,让他们务必今天打下迎江寺的炮兵阵地。没有了炮兵阵地,我看乱党们拿什么守住这安庆。”黎元洪说完,稳稳当当的坐在行军椅上。虽然身为湖北新军二十一协的协统,但是黎元洪却不是陆军学堂出身。他是北洋水师学堂的毕业生,也是严复的学生。黎元洪参加过甲午海战,战后投靠了张之洞,得到器重,于是在湖北新军中一路高升。从内心来说,黎元洪对于水军的信赖程度更高。只要水军拿下迎江寺炮兵阵地,进而夺下安庆的水门。在南边和西边的两面夹击下,黎元洪坚信安庆乱党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参谋们有些不解,“大人,两面夹击固然好,但是乱党们把守的迎江寺炮台到现在还在负隅顽抗。”
  黎元洪出身水军学堂,有参加了甲午海战,有一件事他的关注度与敏感度远超过湖北新军的其他人,“乱党们就算能坚守迎江寺阵地,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炮弹。顶多今天下午,他们就无炮弹可用。到时候水军的战舰贴近射击,无论那些乱党多冥顽不灵,但是总是挡不住炮弹的。”
  “高见,高见!”参谋们又是一阵吹捧。
  这次黎元洪也不再搭理参谋,他稳稳当当的端起茶杯开始啜饮起来。
  一切与黎元洪预计的相差无几。城头上的守军都是岳王会的核心部队,这一场密集的炮击让城头上的守军伤亡惨重。见到湖北新军的这股子架势,安庆革命军又担心湖北新军准备趁势夺取西城城墙。于是不得不急匆匆的增派部队上城墙,一来二去之间,伤亡人数就超过了三百多人。部队的军官再命令增援,下头的人已经出现了抗命的事情。
  这些消息传到了岳王会设在安徽巡抚衙门的总部时,正在向陈独秀和柏文蔚的请罪的常恒芳怒不可遏的冲着通讯兵吼道:“先是会党们逃走,现在轮到新军了么?”
  “常统领,不能这么说。”柏文蔚立刻阻止了常恒芳的失态。到了此时,大家只有同舟共济才行,常恒芳的话明显是在激化矛盾。
  然而屋漏偏逢连阴雨,没多久,迎江寺炮兵阵地上的指挥官熊成基也来告急,迎江寺的炮弹已经寥寥无几。希望常恒芳能够派人来帮助守炮台。迎江寺炮台两天来一直是安庆革命军的心理支柱,听到隆隆的炮声,大家都觉得自己正在用威力巨大的火炮与敌人坚持战斗。由于熊成基指挥的不错,在一片乱糟糟的事情当中众人根本就没有注意过炮弹问题,如果缺人,大家还能调兵,可炮弹这种东西根本没地弄去。接到熊成基的消息,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了大炮,自己用步枪和敌人的大炮对射么?天知道湖北佬到底有多少炮弹,能打多久。
  在这一片沉默中,常恒芳怒吼一声,“咱们出城和这帮湖北佬拼了!”
  “恒芳,少安毋躁。”柏文蔚连忙劝道。
  常恒芳此时也豁出去了,他怒目圆睁,对着柏文蔚喊道:“少安毋躁什么?人民党怎么赢的?他们要炮没炮,要枪没枪。不就是靠近战么?让湖北佬这么打下去,我们根本就是等死啊。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拼死。”
  “你拼死有什么用?现在能带出去的也就是千把人。能打赢湖北新军么?”柏文蔚也来了火气,“你们拼死了,这安庆谁来守?”
  对柏文蔚的话,常恒芳立刻给顶了回去,“安庆就是人民党给咱们挖的坑。人民党知道自己守不住安庆,干脆就把咱们给推出来。满清全力来打咱们岳王会,人民党在后头看笑话。要我说,这安庆根本就不该要,人民党爱给谁给谁去。不还有光复会么?咱们就没必要强出头。”
  “人民党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要安庆,是我一定要占的。”看着同志们几乎要丧失理智,陈独秀终于发话了,同志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陈独秀的话虽然是实话,但是没人原因承认。而陈独秀也没有想让大家反省的意思,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下定决心,而是坐视局面自然而然的发展下去,那最终的结果就是毫无意义的覆灭。“我觉得只要占据了安庆,立刻就是风云突变。现在看,我是大错特错。如果不能彻底打败满清,占据一两座城池毫无意义。那只是让大家白白送死。诸位参加革命是为了革命成功,而不是为了让满清用咱们的人头吓唬其他革命党的同志。我们撤,往人民党刚打下的合肥撤。”
  陈独秀的话震惊了众人,他们万万想不到陈独秀居然能下这么一个决断。“大帅,那人民党能容得下咱们么?”柏文蔚连忙劝道。
  “有什么容下容不下的。我们起来革命,是为了打倒满清,建立一个新中华。所谓容下容不下,不过是咱们想吞了人民党,或者人民党想吞了咱们。这等党派之争甚是没有意思。诸位同志,我们岳王会的宗旨是什么?”
  听了陈独秀的提问,岳王会的干部们一个个梗着脖子不肯回答。
  陈独秀倒也不继续逼迫大家,他坦然说道:“我们岳王会的宗旨就是,盖岳武穆抵抗辽金,至死不变,吾人须继其志,尽力排满。如果人民党也是这个宗旨,我们就是听从人民党的调遣又如何?”
  “大帅,咱们现在危急之中,人民党根本就没有救援的打算。”常恒芳依旧不依不饶。
  针对这个岳王会干部里面的普遍认识,陈独秀问道:“那咱们占据了安庆,春风得意之时,咱们何尝在乎过人民党?咱们岳王会占据了安庆,又为安庆本地的百姓们做过点什么?百姓从咱们的革命里头分到了什么好处?百姓是吃了咱们一粒米?还是花了咱们一文钱?光咱们用在刁德章和周兴臣身上的钱,能让多少百姓得到好处?可是咱们干了么?现在咱们是守城的时候,到街上能见到百姓们么?同志们,做人总是得讲点道义吧。既然咱们上不能建立中华,下不能拯救百姓,那么好歹也别让革命同志们跟着咱们枉死。”
  陈独秀此时的气魄压倒了处于绝望中的岳王会干部。特别是陈独秀提及道义的时候,干部们都觉得无言以对。岳王会的建立的基础之一就是“道义”。与这个时代的其他“革命党”一样,岳王会既无全面革命理念,也无具体的革命方法。他们感受到了中国的悲惨,然后把一腔怨气全部对准了满清政府。但是这种处于正义的激情在现实中只能靠中国传统中的“道义”与“江湖义气”来维持。而会党们无疑是靠不住的,而陈独秀亲自批判了岳王会自持的“道义”。对于这些革命党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种否定更加釜底抽薪。
  见众人都不吭声,陈独秀继续说道:“大家埋怨人民党是埋怨错了人,当时急不可耐的一定要把安庆夺到手的就是我这个大帅。若是同志们觉得我现在还是大帅,那就听我的命令,现在咱们就往合肥撤。只要能保住咱们的骨干,岳王会定然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干部们其实都知道现在如果不撤,等湖北新军的步兵出动,那想撤也来不及了。而且现在他们能够投奔的也只有人民党一家而已。但是这一个多月来,因为占据了安庆,岳王会养成了骄横的心态,大家觉得人民党再厉害,岳王会一句话,人民党照样乖乖的把安庆城给交出来。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么想不对,但是岳王会的众人却在心里面形成了这个概念。此时被湖北新军给撵出安庆,灰溜溜的投靠人民党去,众人的心理都是无法接受。
  陈独秀也不管那么多了,他开始发号施令,“如果没人有什么意见,咱们现在就开始撤退。恒芳,你让各个阵地上的同志都撤出来。柏统领,你现在带人去银库,把所有的金银都给带上。德宽,你去把粮库里面的粮食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得够咱们一路上吃到合肥的。至于会党,告诉他们散了。想走的,就让他们走,愿意跟咱们走的,给他们说清楚,这次跟咱们走,没有粮饷。”
  “那炮和机枪呢?”常恒芳怒气冲冲的问道。
  “就留给湖北新军,让他们抢去。若没有这些东西让他们抢,只怕会被新军也不会让咱们这么轻易的走。”
  众人站在原地,都想提出反对的意见。但是面对留在城里头就注定灭亡的未来,谁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过了好一阵,常恒芳才怒气冲冲的应道:“我现在就去收拢部队。”说完他气冲冲的出门去了。
  “大帅……”柏文蔚想上前继续劝说几句。
  “柏统领,咱们能否在安庆全身而退还是两可的事情,在路上若是被湖北新军追上,那就是一场血战。把钱带好,如果咱们能到了合肥,这就是咱们岳王会重新复兴的本钱。”
  听到陈独秀并没有放弃革命,柏文蔚终于放了心。“大帅,我路上一定能把咱们的军资守卫好。”
  “德宽,你也去吧。”陈独秀对呆立在原地的石德宽说道。
  “大帅……”
  “现在就去,德宽,如果没有粮食咱们难道沿途当土匪抢粮么?”陈独秀不容置疑的说道。
  “是。”石德宽服从了陈独秀的指令。
第零章
连锁反应(十七)
  黎元洪并没想到安庆城内的乱党居然决定撤退,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黎元洪坚信那些乱党们是不肯离开安庆城的。在这样的判断下,黎元洪命令暂时停止炮轰。黎元洪虽然看着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战争,其实他心里面不解与疑惑远比外人看到的多的多。
  这场收复安庆的战斗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行动,还有着更加深刻的政治背景。黎元洪只是一个军人,对于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他仅仅知道湖北发生了生么。安庆失陷之后,张之洞大人突然进京。进京前张大人发话,没有张大人的亲自命令,不管谁的命令,新军都不许“轻举妄动”。这句“不管谁的命令”意思那是十分丰富的。理论上湖北新军是朝廷的军队,也归陆军部管。这两者如果下达了命令,新军必须服从。但是张大人的意思说明白了就是“我不下令,湖北新军绝对不许出动。”
  黎元洪不知道到底朝廷里头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太想知道的冲动。湖北新军是张之洞大人一手创建的军队,自然唯张大人马首是瞻。不管是朝廷也好,陆军部也好,没有张大人的命令,湖北新军一兵一卒都不会动。大家准备了一个多月后,张之洞大人的亲令终于到了湖北,内容很简单,“谨慎为上。以夺回安庆、池州为要。不可贪功。”
  对这段话,黎元洪的理解是,“少死人,不着急,慢慢打。”黎元洪唯一不解的是,新军出兵的时候朝廷都是要给钱的,而这次湖北新军出兵则分文未给。但是张大人既然发话,湖北新军也不可能因为这点钱闹起来。于是黎元洪就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战斗,对安庆城也没有采取四面包围的战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保守”给了安庆城内的乱党们千载难逢的消息。由于北门外没有湖北新军的部队,陈独秀把突围路线定在了城北。
  当然,就算是黎元洪知道安庆城内的乱党准备突围,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部署。张之洞大人交代的很清楚,“以夺回安庆、池州为要。”至于城内的乱党,黎元洪认为张大人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不可贪功。”
  陈独秀带领着岳王会九百多名核心成员离开安庆北门的时候,情况居然出奇的顺利。在没有阻拦的情况下,他们带着银库里面剩下的十几万两银子以及粮库里面的三万多斤粮食出了安庆城。安庆城里面还留了二百名骨干士兵,常恒芳带着他们负责殿后。看着高高的安庆城原来越远,这些岳王会的骨干们心里面都有着强烈的失落感。何时才能重回这座大城市?这些人心里面都没有谱。也就是在此时,湖北新军的大炮重新开火了,隆隆的炮声仿佛是号角,激励着这些退出安庆的岳王会人员调头向北,快步去了。
  常恒芳对于会党们的叛变是极为愤慨的,他之所以领命殿后,一方面是他作为军事上的指挥官,算是很有能力与威望的。另一方面,常恒芳心中有一股邪火要发泄出来,他自己是自告奋勇负责殿后的。
  “常统领!这城头我们上不得啊。”会党首领哭喊着跪下,然后紧紧抱住了常恒芳的腿,“常统领,湖北佬炮打得这么利害,上了城头就是个死。你让我们上城,那就是要我们的命啊。常统领,这城不能上了。”
  “你们这是要背叛革命了么?”常恒芳怒吼道。在他身后,二百名荷枪实弹的岳王会骨干们对面前的会党首领们怒目而视。他们也知道刁德章与周兴臣逃走的事情,对于会党的叛变,这些士兵们与常恒芳一样恼怒。只要常恒芳一声令下,这些战士就会毫不犹豫的对会党们开枪。
  常恒芳紧盯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会党首领,“你们这一个多月来,在我们这里每个人最少都赚了五十两吧。到了该你们上阵的时候,你们怎么就没有当时的那股子信誓旦旦的劲了呢?当时你们说的话都是放屁么?”
  会党首领们一个个都不敢吭声,炮弹爆炸时的巨响与剧烈的震动彻底剥夺了这些人的勇气,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上城,但是这些人面对愤怒的常恒芳以及常恒芳背后的那群愤怒的安庆革命军士兵,同样不敢拒绝。
  常恒芳本来还想再训斥会党们一番,但是此时他的确没有这多余的时间。“你们不肯上西城也行,你们现在就给我守东城和南城去。东城与南城下没有湖北佬。”
  听到常恒芳开恩,这帮人一个个连连点头。常恒芳也不再多说,他命令士兵们看押着这帮人,让他们带着自己的部众上了南城和东城的城墙。在城下,常恒芳又把会党的首领们叫在一起,“我们现在已经从城北绕到湖北佬背后,这是要和湖北佬决一死战。你们一定要给我们守住城东和城南。听到没有。”
  “常统领,我们一定能守住,我们一定能守住。”会党的首领们不管心里头怎么想,嘴上都不停歇的说道。
  “等我们打了胜仗回来,若你们不在城上,就别说我客气。”常恒芳做了最后的威胁,然后带着部队向着北门去了。
  到了半夜,常恒芳终于赶上了已经出城的陈独秀等人,汇合起来的一千一百多人也不管那么多,打着火把连夜行军。众人都知道湖北新军有骑兵,若是不能尽早脱离骑兵的攻击范围,就这么一千一百多人,还真的不够新军骑兵营打的。在恐惧的催促下,加上有了明确的目的地,部队爆发出空前行军能力,居然一晚上走出了四十几里路。
  黎元洪得知安庆已经是一座空城是在当天晚上,几个从安庆城跑出来的士绅哭喊着请黎元洪进城。留在安庆城里面的会党们发现岳王会已经跑路之后,一部分人开始撤退,另外一部分胆子很大的已经开始在安庆城抢掠。这些士绅们是来找黎元洪求救兵的。
  无论是严刑拷问,还是和气的询问,士绅们既然说的是实话,自然不会问出别的结果。黎元洪倒也爽快的派出了探马。探马很快就回来禀报,安庆城内的情况果然如同士绅所言。黎元洪把张彪统制大人留给自己的那个标守住大营,派了自己麾下的两个标前去“解救安庆百姓”。这可是一个大肥差,既然安庆已经是一座空城,那么这城里面剩的一切东西都可由这些湖北新军任意拿取。特别是那些会党,身上定然有值钱的东西。把这些乱党杀了,一来可以用人头换取奖赏,二来这些会党身上的财物可就完全归新军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