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00章
  “大哥,好身手。”刘永富一面捆着在地上痛苦蠕动的百姓,一面兴高采烈的赞道。和庞梓一样,刘永富这辈子还没有打过人数对比如此悬殊的战斗。一对二十,还能打成这样,对于自信心而言是无与伦比的鼓舞。
  庞梓对称赞并不在意,此时众人远没有脱离险境。庞梓拎着枪打量着四周,一面找村民把自己的马匹给藏到哪里去了,一面观察着安全的突围道路。村民们不久前气势汹汹的包围圈已经荡然无存,他们躲在墙后头,或者在其他能够遮掩自己身体的地方,只有窥视庞梓时不得不偶尔露出脸来。从那动作和脸上,庞梓能看出村民们的惊恐。这村子不大,满共不到150人。被打倒的这十个都是年轻小伙,可以说这村子近一半年轻人都已经被俘。
  就在庞梓考虑的时候,突然听道“唉呀!”的呼痛声,刘永富等人捆绑的时候很是用力,生怕这些人挣脱了。村民们本来就挨了打,哪里还受得了这么死命用力下,村民们一个个忍不住呻吟呼痛起来。
  庞梓命令道:“兄弟们,绑紧就行了。不用那么玩命。我们本来就不是和这些人打仗的。”
  “大哥,咱们不是来和他们打仗的。可这些人却是来要咱们兄弟们性命的。”刘永富愤愤不平的说道。
  看刘永富还是不依不饶,庞梓无奈的笑了,“永富,这些村民是要杀土匪。咱们现在顶了个土匪的名头,不能怪村民们这么干。”
  所有听到这话的人都愣在原地,这倒不是因为庞梓说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话实在是太有道理,根本不像是被当作土匪的庞梓可以说出的话。看着刘永富和其他两个兄弟愣在原地,庞梓催促道:“赶紧捆啊,捆完了咱们就和村民们把话说清楚。咱们把马要回来就走人。这些人带过山口就给他们放了。”
  周文彩忍住伤痛大声问道:“庞大王,你这话可是当真?”
  庞梓居高临下的看着周文彩,非常认真的说道。“周兄弟,我们之间有误会,大家都为了活命不得不打。现在可以不打了,等我们把马要回来,我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没法子。不过以前有一位先生给我说过一番话,这人做事,如果只想着自己的得失,那事情永远摆不平。若是只想着这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那一件事有始有终就行了。咱们这件事,你们想灭了土匪,再也不受欺负。我们是遇到了难处不得已才跑来这里避风头,现在是要出山再也不回来。大家方才打生打死,都是为了各自要办的事情。等我们从村里面安全离开,我们的事情就办完了。再加害各位有什么意思呢?所以你们不用怕,只要让我们安全离开你们的村子,我们既不会报复,也不会回来。”
  周文彩觉得庞梓说话很是可信,他大声说道:“庞大王,既然你这么说,这次打土匪是我挑起的。你们要走的时候自然要带上肉票,那就不妨带上我一个人。其他人你们别动。”
  “这位周兄弟很是仗义啊。既然你这么仗义,我就把话说头里,这些马是我们从山外头带来的,可不是你们的马。只要先把马给我们,咱们就这么办。若是不给我们的马,这些兄弟们难免就得受点皮肉之苦了。”
  庞梓说的如此认真,周文彩知道庞梓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他连忙应道:“那你们放开我四叔,让他去把你们的马带来。”
  之后的事情就顺利的多,村民们乖乖的交出了马匹,庞梓他们上了马,把周文彩也给带上。马队一路就往村外去了。村民们躲在远处看着,等庞梓他们刚离开,村民们就向着被捆成一堆的那些人奔去。
  路上没人拦截,出了村子好远,想来已经安全了。庞梓让大伙停下,然后把周文彩放到地上。刘永富问道:“大哥,要不要……”说着做了一个手势。周文彩让大家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众人对他很没有好感。
  “我方才就说,咱们安全离开,这事情就已经办完了。再杀人只是平添事端。”庞梓自己方才也是豁出了性命和村民周旋。此时终于离开了险境,心里头一点都不愿意再干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
  刘永富等人自然不敢违背庞梓的想法,他们正准备离开,就听周文彩喊道:“庞大王,你现在就不要回山寨了,现在那边已经有人去攻打,你们贸然去了,只怕就和那些人遇上。”
  “多谢周兄弟好意。”庞梓应了一声,然后催马而去。
  这次庞梓可以说是输的一干二净,连最后的一个落脚点都没有了,庞梓心里头偏偏一点都不自怨自艾。他下定了决心,只要找到陈天华和陈克,他就一心一意的跟随。人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后,反倒没那么多想法。一行人出了山之后就一路往东,这道路大家都走了多次,根本不会迷路。而且庞梓的家当虽然留在山寨,但是随身还是带了些钱,光这些钱就足够到山东的路费。他们没敢走南宫县,而是绕路先往保定方向走。庞梓知道,手里的这两支灵芝在大城市能卖个好价钱。自己虽然在邢台和南宫县是“声名赫赫”,在北京却根本没人认识他。
  天气已经热了,行路倒也方便。大家轻装行进,没几天就到了北京。众人在北京附近找个歇脚的地方,庞梓自己一人进城去卖灵芝。这刚进北京城,路上就见警察们四处都有。庞梓混在人群里头旁观,也看不到有什么特别的人,只是整个北京气氛紧张,看着要出大事情的模样。
  就在庞梓寻找药铺出售灵芝的时候,岑春煊正垂手立在慈溪面前,声情并茂的大声说道:“太后老佛爷,臣愿为两宫作一看家恶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十天前,也就是4月20日,东三省官制发表,总督为徐世昌,奉天巡抚为唐绍仪,署吉林巡抚为朱家宝,署黑龙江巡抚为段芝贵。四人全是清一色的北洋班底。北洋揽权,肆无忌惮,任命一宣布,引起朝野强烈反响。合力反击北洋的时机趋于成熟。在瞿鸿禨的暗中援引下,岑春煊以赴川就任为名,乘船到武汉,旋具折请求“顺道”觑见,因料到该折必被奕劻等人驳回,所以不等回电,便坐京汉车兼程北上,途中瞿鸿禨的同乡御史赵启霖专程赶到保定车站迎候,并陪同进京。
  5月1日夜,岑到达北京,次日凌晨,叩响宫门,丁未政潮揭幕。接下来的5月2日,5月3日,岑春煊被连续两次被慈禧召见。岑春煊是慈禧在庚子年“西狩”之后提拔上来的官员,慈禧对岑春煊“不畏强暴”的青天名声非常赞赏,加上岑春煊本人一直支持慈禧推行的新政,所以慈禧一直把岑春煊当作手中可用之人。
  这次北洋为了主导立宪,疯狂在各个省的大员中安插自己的人。慈禧也觉得北洋做事实在是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岑春煊虽然是先违背了国家的任命,然后偷偷跑来北京。慈禧却并不怪罪岑氏的刚猛,倒是在他到京后,立刻接见,咨询国家政策。岑春煊仗着慈禧的信任,见面后即当面弹劾奕劻贪污腐化、袁世凯结党营私。
  慈禧这个人虽然对于权力有一种病态的渴望,但是她好歹希望自己掌权的时候能够有一番作为。但是她毕竟是身在深宫中的一个老女人,和满清朝堂上的大臣相比,他们其实都是一丘之貉。都有着同样致命的缺陷,就是“不够专业”。搞权谋是很优秀的,这点满清朝廷里头都很清楚。但是当她真心想为这个国家办点事情的时候,她的缺点立刻就暴露无遗。
  人称“官屠”的岑春煊站在慈禧面前,这个被称为满清最后一个清官的清流领袖此时激动无比,君臣已经谈了好一阵时间了。慈禧谈及“时局日非,举步维艰”的时候,忍不住潸然泪下。对慈禧的眼泪,曾春煊觉得“感同身受”。他先是大声说道:“太后老佛爷,臣愿为两宫作一看家恶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到这里之后,曾春煊也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曾春煊的这番表现并非做作,至少他自己并不觉得做作。岑春煊认为这是出于对朝廷的一片忠心。他已经向慈禧反复说明,朝政坏在这帮亲贵手中,上下到政体病入膏肓,已经束手无策,其因在高层腐败,已成共识。但亲贵结成利益之网,无法动弹,一举一动都会使清流立宪者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岑春煊一个大老爷们哭的跟一个孩子一样,慈禧身为女性,也忍不住掏出手帕抹了抹眼泪。她平定了一下情绪,转头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人出去了,慈禧问道,“岑大人,不知请你就任邮传部尚书,你意下如何?”
  岑春煊听到这话,喜出望外。他立刻跪倒,大声说道:“臣必不辜负太后老佛爷的希望。”
  慈禧今年毕竟已经72岁了,虽然她还想和岑春煊多说些话,但是气力不支。下面的宫女太监明显看出了慈禧的疲惫,连忙给慈禧倒了碗参汤。岑春煊虽然外号“官屠”,不过他也不敢真的让慈禧受累。毕竟这次想扳倒北洋集团,必须得到慈禧的支持才行。
  一闻到参茶的气味,曾春煊就请退。慈禧虽然还想再多说些话,但是身体毕竟已经疲惫,她说道:“岑大人,明日我会继续传你进宫。”
  当天,慈禧授岑春煊邮传部尚书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这是一个极为明显的信号,朝廷上下都已经知道,清流们率先发动的政治进攻已经成功的迈出了第一步。
  到了这天晚上,二十七个青年们聚在北京的一处院落里头。这是他们经常集会的地方,与会的人中将近一半都是以前陈克在北京组建的政治小组的成员。那次陈克只是想看看北京到底有什么能人没有,最后他选中的几个人都跟着陈克南下了。而另外一部分就被扔在北京无人问津。这些人都是年轻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有共同语言的同伴,虽然陈克和尚远徐电等人都走了,剩下的人依旧没有解散这个组织的打算。
  今天这些人来的很齐,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回到了北京。大家早就等着这个人的消息。青年们在一起等待的时候自然谈天说地的,曾春煊的事情自然是焦点。
  “郑兄,你是北洋的人,你怎么看?”有人问坐在一边抽着烟卷的郑文杰。
  郑文杰吐了口烟,这才说道:“我没什么想法,岑春煊有备而来,夺了邮传部尚书的位置之后,他肯定要对庆亲王与袁大人下手。只是看他怎么动手,什么时候动手而已。这等事情我一个小卒怎么能知道。”
  “难道袁大人和庆亲王就斗不过岑春煊这个官屠么?”有人有些怀疑的说。
  郑文杰跟没听见一样继续抽自己的烟。
  “郑兄,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李庸仲凑过来问道,“看你如此闷闷不乐,这可不常见啊。”
  郑文杰看不少人都看向自己,知道自己最近的表现的确是很反常的。自打陈克和尚远等人走后,郑文杰已经是这个“革命兴趣组”里头的比较公认的领头人,他干脆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想法。郑文杰大声说道:“诸位,大家都知道咱们这个小组最早的发起人之一是陈克,他现在在安徽搞起了好大的一个局面。”
  听了这话,与会者里头好几个人的神色都变的古怪起来。一年多没见,这些人现在连陈克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太清楚。他们还能记得的是这些留在北京的人曾经试图把陈克从“领导者”的位置上弄下去。而且把柴庆国撵出了小组会议。当陈克因为南方老窝出事,不得不急匆匆的离开北京之后,这些人都是很欢欣鼓舞的。
  一定要说的话,这帮青年们的共同点就是都认为满清已经无可救药,立宪也无可救药。必须来一次革命,让他们自己登上领导者的地位,指导中国脱离现在悲惨的命运。陈克虽然号称留学生,也的确写了那么一本书。问题是陈克是个籍籍无名的人,根本不可能让这些人服气。之所以陈克在北京的时候这帮人没有能够扳倒陈克,也仅仅是因为尚远等人极力支持陈克。而这批人还没有选出自己认同的领导者。
  自打陈克走后,碍眼的人也接二连三的消失,北京“革命小组”的成员都成了互相能够接受的一群人。这些人没多久就感觉到,革命小组里头的气氛固然更让他们舒适了,但是与陈克在的那时候相比,这个小组里头再也没有当时那种办实事的风气。大家现在可以随便想说什么说什么,其结果就是说什么都没用。每个人都尝试着自己发号施令,让别人干事。问题在于,这个“革命小组”里头每一个人都是地位近似的,谁也不肯屈居人下。当年肯屈居陈克之下的人,都跟着陈克走了。这里头再也没有肯居于人下之人。
  郑文杰是北洋军的人,三个多月前,他偶然得知王士珍派人去查陈克。他对此事上了心,后来得到消息,陈克居然在安徽有了地盘。郑文杰对此丝毫不敢马虎,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革命小组”,大家委派王思淼专程跑去安徽查清此事。这已经快两个月了,王思淼几天前到了武汉,立刻发了一封电报过来,电报里头说自己乘坐火车回北京,甚急。这是郑文杰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如果陈克在安徽搞出大名堂,电报里头自然不能给人留下把柄,所以就用“甚急”两字来代替。今天晚上,王思淼就要回
来了。
  现在“革命小组”里头的大多是新人,他们连陈克是谁都不清楚。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曾经的成员。新成员们自然不知道老成员之间的过节,他们倒是欢欣鼓舞的。
  说话间,院门响了。片刻后,两个人进了屋门,正是王思淼与前去车站迎接的孟蜀。王思淼神色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一进门,他就看着郑文杰。其他人都是混各种官场的,哪里能不知道这种神色是什么意思。有人已经喊道:“王兄,辛苦了。有什么就赶紧说呗。”
  郑文杰也不觉得有什么单独谈话的必要,他给王思淼倒了杯茶,“到底怎么样?”
  王思淼把茶一口喝干,然后说道:“把门关紧看好。事情大了。”
  半个小时之后,北京“革命小组”的屋子里头鸦雀无声,王思淼已经说完了自己亲自去根据地看过的情报。人民党占据了半个安徽,而且组建起数万人的一支军队。众人都知道王思淼不是个大言欺人之辈,所以才派他去安徽查看情况。
  郑文杰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开口问道:“你见到陈克了么?”王思淼是当时小组的一个成员,见过陈克。郑文杰有些怀疑搞出这么大名堂的人民党的头子到底是不是陈克。或者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也说不定。
  “我见到了,果然是陈克。”王思淼深色郑重的答道。
  屋里面的所有人都没有吭声,众人互相看着自己相熟的同志,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各种各样的心思。终于有人忍不住用期冀的声调问道,“王兄,这陈克到底说了什么?”
  王思淼的脸色变得稍微难看起来,“陈克向大家问好,说好久没有联系了。很想念大家,希望有空能多联系。”
  这种客气的话根本明摆着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拒绝。若是陈克真的把北京小组当回事,他就绝对不会这么说。新成员对陈克如此傲慢很是不满,而老成员们一个个都没有说话,他们很清楚,当年自己这些人那样对待陈克,陈克能这么说,已经是非常有涵养的表现。
  郑文杰已经知道王思淼为何一开始想和自己单独说话,但是此时后悔也没什么意思。想到当时完全没有被自己放在眼中的陈克居然有了如此作为,郑文杰感到心中有一股强烈的酸气冒了出来。一时间,郑文杰妒忌的想把陈克给杀了。
第零章
连锁反应(三十四)
  “诸位,把陈克的事情说出去对咱们都没什么好处。现在朝廷里头乱成这样,咱们若是说错了话,只怕立刻就有人动了歪脑筋。”郑文杰大声说完,就忍不住捂住嘴打了个哈欠。从天黑到现在,众人已经谈了五六个小时,眼瞅着就快两点了。革命小组的成员们一个个也是哈欠连天。
  看着萎靡不振的众人,郑文杰接着说道:“今天就说到这里,明天再接着说。”众人听了这话,一面互相说着“明天一定要来”,一面起身离开。
  郑文杰一上午他心不在焉的忙着差事,其实心里头都是想着陈克的事情。到了中午时分,他感觉自己再也忍不住,有一种强烈的想立刻就找王思淼的冲动。若是平日里,郑文杰还能找个理由就走,但是现在北洋上下可以说人心浮动。自从岑春煊被委任为邮传部尚书之后,他不仅没有立刻就任,慈禧又继续把曾春煊叫进宫内商谈国事。这已经是连续三天进宫见驾,若是有人说京城里头接下来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傻瓜都不会相信。所以郑文杰根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走。倒不是说他的差事有多忙,而是郑文杰自己不在岗位的话会,被“有心人”恶意解释他的去向。身为北洋的人,此时最不能脱离了集团的行动。
  也不知灌下了多少杯茶水,去了多少趟厕所,好不容易等到下班的时间。推掉了所有吃饭的邀请,郑文杰先是一路跑回家,吃了饭。等天色一黑,他就立刻往聚会的地方去。
  其他人早就到了,郑文杰一进门,就见屋里面说的热火朝天。几个老会员正口沫横飞的谈着以前的事情,“那时候谁看得起陈克啊!”孟蜀撇着嘴说道,“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还想在京城指手画脚。那时候兄弟们不肯掉了身份,不然早就撕破脸把他给撵走了。若不是有兄弟们帮忙,陈克根本就不可能认识尚远。”
  新来的人一个个用羡慕妒忌的目光看着孟蜀吹牛。郑文杰知道孟蜀说的都是屁话。当年陈克是先认识尚远在先,然后才认识了自己这些人。根本不是孟蜀说的这样。但是郑文杰听着孟蜀对陈克极度鄙视的话,心里头感觉非常好。
  “孟兄,那咱们若是去了安徽,想来也能担当重任了?”新参加的社员们激动的问道。
  “切,那陈克为人很是薄情寡义,对下属很是凉薄。以前有一个跟随他的拳匪,叫柴什么来着。郑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柴庆国吧?”郑文杰应了一句。
  “对,就是叫做柴庆国。”孟蜀把当时郑文杰刁难柴庆国,结果投票把柴庆国撵出革命小组会议的事情添油加醋的给叙述了一遍。现在“革命小组”的人都是混官场的,听到“妙处”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那柴庆国被撵出去,登时就离开了北京,再也没有下落。”孟蜀用一种倨傲的神色总结道。
  “陈克这个人也未免太薄情了。”刘永年是新人,听了这话之后忍不住连连摇头,“那他怎么聚集起这么大的势力呢?”
  这个问题说出了新党员们的心声,孟蜀一开始把话放的太满,此时却也不好立刻收场。但是他也不肯替陈克说几句好听的,于是孟蜀哼了一声,“和陈克在一起的有个叫尚远的兄台,他马上就要去安徽凤台县上任,若是没有尚远支持,陈克根本就没有办法。”
  这个解释倒是极为正经,若是陈克本人在这里,也不可能反驳。刘永年恍然大悟的点着头,“王兄,这位尚远先生现在在根据地身居何职?”
  王思淼一直没吭声,他比谁都清楚根据地的现状,孟蜀的话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猜想。听有人问自己,王思淼不得不答道:“据说是身居高位,不过我一直没见到。应该不在凤台县了。”
  “看看,我就说陈克这人凉薄。”孟蜀立刻开始展示自己的“先见之明”。
  听了这话,郑文杰是暗自摇头。如果孟蜀到刚才就打住,他前面的话到还是能够自圆其说的。而最后这几句话就是彻头彻尾的画蛇添足了。
  牛皮这玩意如果偶尔吹吹,还是挺能唬人的。但是牛皮吹的太过,很多逻辑上的自相矛盾就出现了。如果陈克果真如同孟蜀所说的那么凉薄,为何这么多人跟着陈克走?郑文杰看到,已经有人意识到了这个深层的逻辑矛盾。但这些人以来没去过安徽根据地,二来若是这么直说,未免就直接驳了孟蜀的面子。但是原先热情的表情很快就变得冷淡下来。很明显对孟蜀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了。
  刘永年就是已经开始恍然大悟的那批人中的一个,他完全不去看孟蜀,而是对着郑文杰说道:“郑兄,这次的事情咱们总得有个章程。大伙就等你来了一起商量。”
  郑文杰对刘永年的表态很满意,若是众人不等自己就开始,那摆明了就不给自己面子。但是满意归满意,郑文杰到现在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利用陈克。北京和安徽相距的太远了,陈克创建的人民党又从不与北京联系,大家可以在北京自称大爷,也可以在北京大肆嘲笑陈克。一旦到了安徽陈克的地盘,别说郑文杰,就是胡言乱语的孟蜀也得俯首帖耳的听陈克吩咐。对于“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郑文杰清楚的很。
  孟蜀果然很清楚这个道理,听刘永年问完,孟蜀立刻说道:“他走他的阳关道,咱走咱的独木桥。不用想着指望陈克。他遇到过不去的坎,自然会乖乖的求到咱们兄弟们门上。”
  对这样的观点,郑文杰心里头是有一顶的赞同的。陈克若是想靠北京的这帮兄弟,他早就该派人来联络了,根本不会这么久都不通消息。但是刘永年很明显不这么想,也不管孟蜀说什么,刘永年继续问郑文杰,“郑兄,你觉得陈克能赢过北洋军么?”
  “他肯定赢不了。”郑文杰傲然说道。对于北洋军的实力,郑文杰很有信心。这可是用钱砸出来的一支军队,官兵的军饷,武器装备,平日里头的训练都是最好的。陈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这样的财力。
  刘永年是户部的人,他其实也同意郑文杰的观点,“那陈克的事情肯定会被袁大人知晓。到时候北洋军前去安徽剿匪,陈克是在劫难逃了?”
  “袁大人现在已经知道了陈克的事情,王士珍大人专门派人去过安徽,袁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郑文杰答道,“不过陈克这人运气实在是太好,或者说他拿捏时间未免拿捏的太好。现在这个时候,袁大人对付岑春煊都忙不过来,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去对付陈克,安徽还是能逍遥一阵的。”
  与会的好歹都是朝廷里头的中低级官僚,对于现在的局面也都有些了解。郑文杰的话一出,大家纷纷点头。郑文杰一直想成为这个“革命小组”的领军人物,见自己的话被大家认同,他立刻继续分析道:“陈克成亲的时候是袁大人帮他提的亲。现在岑春煊等人正千方百计的找袁大人的麻烦。除了说袁大人贪污腐化,以及结党营私的陈词滥调之外,其实岑春煊也拿不出什么别的说辞。但是陈克这件事若是被曾春煊知道,那可就是一个极大的把柄。在这件事根上,袁大人本没有辩解的余地。只要给坐实了,袁大人就不得不请辞了。”
  “那咱们应该帮谁?”刘永年问道。
  郑文杰笑道:“宁帮袁大人,也绝对不能便宜了岑春煊。岑春煊这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若是把持了朝政,我们能有什么好下场么?而且袁大人与那些满人其实完全不是一路的,咱们兄弟不帮袁大人,也绝对不能此时在背后插刀。”
  “岑春煊那人虽然沽名钓誉,但是也不至于是个伪君子吧?”刘永年还是有些不信。
  郑文杰斩钉截铁地说道:“大伙若是不信,咱们就先等着看。看这岑春煊到底能搞出什么花样来。他若是真的能不搞党争,而是单独拿出一套立宪的制度出来,那就算我郑文杰识人不明。瞎了眼。”
  众人见郑文杰如此信誓旦旦,都是愕然。郑文杰其实对陈克的事情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是当务之急却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克,而是如何趁现在的时机彻底树立起在“革命小组”内部的地位。既然已经决定有所作为,郑文杰也干脆破釜沉舟,“诸位兄弟,现在咱们先不去管陈克的事情,咱们先看这次党争的结果再说。以后大家每日一聚,把这党争的事情给理顺看透。我是觉得,这次党争,已经决定了朝廷的生死存亡。”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郑文杰所料。岑就任邮传部尚书的当日,便口头参劾左侍郎朱宝奎。此时岑春煊颇得慈禧青睐,又有一群“清流”在后背支持。左侍郎朱宝奎随即被革职。岑春煊接着就直接攻击奕劻搞假立宪,贪黩成性,引用非人。
  奕劻作为宗室重臣,庚子事变之后一直大权在握,慈禧对他也早就有很大不满。只是奕劻与袁世凯素为表里,北洋集团根深叶茂,一时无法轻易动手而已。岑春煊一弹劾奕劻,奕劻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岌岌可危,不得不向慈禧提出请退。
  “革命小组”各个衙门各个派系的人都有,大家汇集情报的效率反而比高层还快。在这些日子的回忆中,大家已经打听到慈禧甚至酝酿了开缺奕劻的计划;京津道上又纷纷传言,将以春煊代世凯为直督。连袁世凯也悻悻然表示,“久有去志,甚愿大谋岑春煊或武进盛宣怀来代”。由此看来,以岑代袁绝非只是道听途说。
  到现在为止,一场人事变动虽然有了极大的眉目,却还算是在正途上。众人都知道郑文杰视岑春煊为伪君子。众人普遍认为郑文杰的看法并不正确。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令所有人对郑文杰刮目相看。
  为配合岑春煊的进攻,5月7日,赵启霖便上折指控段芝贵以12000金于天津买歌妓杨翠喜献之载振,又从天津商会王竹林措十万金作为奕劻的寿礼,因此而由一个道员跃升巡抚。慈禧见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撤去段芝贵的署黑龙江巡抚,命醇王载沣与大学士孙家鼐确查此案。“杨翠喜案”成为公众关注的热点,也成为北洋势力与清廉势力斗争的焦点。
  这等送礼之事在朝廷的王公大臣里头司空见惯,“革命小组”里头不少人本以为岑春煊会通过夺取地位,颁布立宪法度的方法来夺取朝政的主导权。万万没想到曾春煊居然从一个歌妓身上入手。众人立刻是大倒胃口。若是这等事也能当作借口,那朝廷里头最少得有一半官员丢了乌纱。对这等下三滥的做法,“革命小组”里头的会员们对岑春煊的看法立刻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郑文杰见自己的预言果然变成了现实,他在聚会中大声说道:“岑春煊素来就有清官之名,如果曾春煊借着自己的声望推行立宪,那不少人只怕就暂时中立了。若是岑春煊的目标只是奕劻与袁大人,扳倒了这两人之后,能够统合两派立宪势力。那他就赢定了。但是这个伪君子只是行党争之事,他自诩清流,居然用起了贪官们互相攻击的法子。他也不想想,奕劻与袁大人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上的,用这法子能行么?就这一件事,岑春煊小人的真面目就暴露无遗。”
  大家虽然对郑文杰的眼光很是佩服,不过现在岑春煊正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又有慈禧的支持。不少人认为即便岑春煊是个伪君子,他也未必会输。
  对大伙的看法,郑文杰是嗤之以鼻,“最后鹿死谁手我是不知道的,但是岑春煊绝对赢不了。朝廷里头可不都是清流或者贪官,若是让岑春煊开了这个口子,等他掌了权柄之后如法炮制。得有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大家往后看,这等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说完之后,郑文杰也不多言,坐下就开始抽烟。看着众人议论纷纷,郑文杰心里头盘算着自己的事情。几天前,他已经私下派了带了最新的朝廷内部变化的诸多情形前去安徽。派的人是郑文杰的堂弟,也是自家的心腹。这些朝廷里头最新变化虽然对于郑文杰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但是对于陈克来说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东西。郑文杰甚至还写了一封信,里面大概论述了最近朝廷的党争局面对陈克的影响。
  如果陈克只是一个普通的叛匪,这些东西的价值就非常有限了。如果陈克果然如同一年多前他自己说的那样,志在建立一个新中国。那么这些情报的价值在现在就是无价之宝。王思淼回北京之后,郑文杰已经几次和王思淼私下谈过。对陈克建立的根据地的地盘大小,兵力,财力都有了一定的了解。郑文杰对陈克的举动有诸多不解,但是陈克搞出这么大的地盘,居然还能“籍籍无名”,这么一件事让郑文杰确信,陈克有着极强的控制能力。历史上占据了半省之地的造反势力,哪一个不是轰传天下的?想让这种势力悄无声息,远比名动天下要难得多。郑文杰坚信,能做到这点的陈克的确是有真材实料的。
  想说服“革命小组”达成统一的观点自然是极难,但是私下和陈克达成协议那就容易得多。郑文杰在别人有动作之前率先向陈克表达了善意,剩下的事情就看陈克怎么应对。
  王思淼为人干练,这次去安徽见到了陈克,两人谈好了“情报交通线”。现在的情报交通线分为两路,或者说一路半,起点都是从北京出发,交通员坐火车南下,一路中途下车,走阜阳到凤台县。一路到终点汉阳,然后坐船走水路,顺长江而下,进巢湖,然后到合肥。
  郑文杰自己知道以前得罪过陈克,若是腆着脸去陈克那里只是自讨苦吃。而通过“革命小组”收集情报,然后把这情报提供给陈克,郑文杰与陈克之间的关系就是平等合作。如果陈克以后真的能革命成功,郑文杰的这份功劳可是极大的。无论如何都能在革命的大潮里头自保。
  看着眼前“革命小组”的同志们还在为朝政的事情争论不休,郑文杰心里头暗笑。但是脸上的神色却是越来越凝重了。
  朝廷内正在进行大内斗的两派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内部出了这么一个心怀异志的小集团。斗争既然转入了袁世凯等人熟悉的范畴,袁世凯立刻发动了反击。
  “杨翠喜案”案发后,载振急忙密潜天津,与袁世凯筹商弥合之计,袁当即派部下将杨翠喜接到天津。同时,又施展换人术,让他人冒领杨翠喜。并操纵天津等地的《大公报》和《顺天时报》,煞有介事地登出更正“杨翠喜案”的文章。
  等到载沣、孙家鼐派员到天津查访时,一切都已安排停当。杨翠喜已变成天津盐商王益孙买的使女,并立有“字据”为证,商会总理王竹林也宣称,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借给段芝贵去送礼。一桩言之凿凿的“公案”居然查无实据。
  负责查证此案的载沣少不更事,查究之责主要取决于孙家鼐。孙为老臣集团的重要人物,虽不满于北洋,但对清廉派也不感兴趣,他主要从一己利益出发来考虑这件事。刘体仁的《异辞录》对他当时的心态有切近地描写:孙深知“博舆论之欢欣鼓舞固自易易”,但顾虑到:一奕劻是亲王,即使开缺,如仍留京,遇年节吉日,仍蒙召见,很有可能“卷土重来”。二即便能打倒奕劻,袁世凯也未必能一块打倒,如打不倒,被反噬一口,更不合算。三“吾一言一动影响皇上甚巨大”,孙原为帝党重臣,戊戌时曾受牵连,庚子后方得化解,一虑及此,“战战兢兢之不暇,岂敢稍涉疏忽”。在这种心境支配下,5月16日,载沣、孙家鼐以赵启霖所奏之事“毫无根据”覆奏,慈禧随即以“任意诬蔑”罪将赵启霖革职。如此一来,“杨翠喜案”隐彰不明。但奕劻父子究竟做贼心虚,只得舍车保帅,17日,载振上辞职书,奏请开去农工商部尚书及一切差使,马上得到批准。
  言官本有“风闻言事”的特权,但赵启霖竟然因弹劾权贵而落职。一时舆论哗然。
第零章
连锁反应(三十五)
  王思淼是北京党小组里头唯一一个没有放实缺的,他父亲是正儿八经的同治年进士出身。王思淼自幼就在父亲的严令下读书,到朝廷废除科举,他也仅仅是考上了个秀才。这倒不是王思淼的书读的比别人差很多,而是因为他不爱练字,清末的科举已经不怎么看文章,字写得好不好是关键性因素。为了练字,王思淼从小没少挨打,在这等高压之下,王思淼对满清制度的厌恶之情是根深蒂固。所以科举不成,王思淼也不愿意当官,只是靠着官场的关系做些快进快出的投机买卖。
  这些天,随着朝廷的政局进入了僵持阶段,王思淼满心想着怎么从这局面里头捞到好处。左思右想却找不到办法,不得已,他只好拉下脸去找郑文杰讨教。毕竟两人现在已经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小同盟关系,作为共享情报系统的利益交换,郑文杰总得给王思淼出谋划策。
  听完了王思淼的想法,郑文杰笑着问道:“王兄,你想怎么捞一把?”
  王思淼听了这话就觉得心里一阵不高兴,若是已经知道该怎么捞一把,他又何必来找郑文杰问办法。郑文杰这种居高临下的习惯性态度一直不讨人喜欢,宋文杰在大家的眼中是个很爱揽权的人,自打加入北京党小组之后,郑文杰就致力于获取领导地位。他排挤陈克,撵走柴庆国。在陈克与尚远等人走后,郑文杰更是放手行动。大家都是官场出身,哪里不明白郑文杰的心思。包括王思淼在内的不少人本能的抵触郑文杰。
  但是王思淼不得不承认,郑文杰是真材实料的。谈起政治,王思淼从来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他坚信自己没有考上举人仅仅是制度的原因。至少在北京党小组里头,王思淼觉得自己绝对是能派上前三位的。直到亲眼看到郑文杰的表现,王思淼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优秀。
  得到陈克成功的消息之后,北京党小组里头根本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观点。就是王思淼本人也仅仅因为生意的原因才想到与陈克建立一条“情报交通线”。在这个时候,宋文杰根本没有左右摇摆,他私下与王思淼商量之后,几乎是半强迫的让王思淼同意暂时不把交通线的事情公开,两人暂时垄断了与陈克的情报来往。这种坚决果断的做法实在是令人不得不佩服。
  “郑兄,你却有何良策么?”王思淼忍住心中的不快,带着求教的表情说道。
  看王思淼如此热衷捞一把,郑文杰不得不好心好意的劝道:“王兄,不是我不肯帮你。现在这局面混沌不明,除非你愿意站在风口浪尖上,否则的话哪里有什么机会?富贵险中求这话倒是没错,那也得是有一方能赢才行。我看现在这两边只怕都赢不了。你又何必着急。”
  郑文杰这话真的是肺腑之言,他早就做好了把王思淼排除在“情报线”之外的计划,只等与陈克达成情报方面的协议,独占情报线计划就可以开始进行。所以现在这个阶段无论如何都得拢住王思淼,不能让他出事。
  王思淼对郑文杰有偏见,郑文杰说不能轻易搀乎到近期的混乱政局中去,王思淼的理解是郑文杰准备独占利益。他忍不住敲打道:“郑兄,现在眼前的利益这么大,你一个人能独占完么?咱们既然在合作,又何必不坦诚相待呢?”
  这话把郑文杰吓了一跳,他以为王思淼已经想清楚了与陈克合作的广大未来利益。在这种时候,郑文杰不得不先用模棱两可的话来应付一下,“人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押注总要压在黄雀身上吧。但是这黄雀又哪里那么好找啊。”
  王思淼盯着郑文杰,自从认同了郑文杰的政治眼光之后,王思淼就相信郑文杰已经选好了最终的赢家,听郑文杰这么说,王思淼忍不住问道:“若是北洋和清流都赢不了,那最终的赢家到底是谁。还请郑兄给小弟分说一下。”
  郑文杰看王思淼神色如此认真,立刻想明白了王思淼方才那句敲打自己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来王思淼根本没有把陈克算到黄雀的范畴里头,他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从眼前的朝局里头得到好处。想明白了这层,郑文杰心里头忍不住给王思淼下了一个判断“鼠目寸光。”
  即便是在北洋里头,郑文杰都算是一个激进派。郑文杰也是个秀才,没有继续考举人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考不上,所以根本就没有动这个心思。考下秀才功名之后,郑文杰干脆利落的投奔了北洋。北洋集团虽然很大程度上依靠了庆亲王,但北洋集团与满清顽固派的斗争相当激烈。在南方已经通过“东南自保”表明了对朝廷的有限不服从态度之后,以直隶为自己核心根基的北洋集团则是希望最终能通过压制满人集团来获得朝政的主导权的。
  郑文杰跟着王士珍东奔西走,亲眼看到很多事情,郑文杰比北洋大多数人更加激进,他坚信满清是撑不下去的。满清统制阶层居然能让北洋集团膨胀到这种程度,从历史的角度上来看,北洋集团对满清取而代之仅仅是一个时间问题。
  郑文杰之所以对陈克投注,是他已经看清楚了一件事,北洋集团根本没有认清形势,大多数高层的想法是夺取朝政的主导权,而不是取而代之。陈克这个人与郑文杰一样,都坚信满清的覆灭已经近在眼前。所以陈克手里头根本没有几个人的时候,他就敢下定决心推倒满清。与之相比,北洋集团已经呈现出明显的暮气。
  看王思淼与北洋的人一样,满脑子都是朝廷里头的斗争,郑文杰反倒放下心来。王思淼是绝对不会和自己争夺与陈克的合作机会的。既然王思淼如此不争气,郑文杰认为也没有再挽救王思淼的必要了。他笑道:“王兄,你想想看,北洋已经不被太后待见,那岑春煊同样不会赢。太后年事已高,总要为身后事考虑。王兄读过史书,你看史上这时候都是怎么做的?”
  王思淼书读的并不算好,大部头的史书他看着就头痛。听郑文杰说完之后,王思淼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郑兄不妨明说。”
  “王兄,你想找那黄雀,不用管台上怎么唱。你就找尘埃落定之后,太后最终会信赖的人。”
  “太后信赖的人?”王思淼有些不明白。
  “不是太后信赖的人,而是太后最终会信赖的人。”郑文杰笑道。
  郑文杰的话说的十分玄乎,王思淼是完全没有听明白。朝廷里头的人,无论是袁世凯也好,岑春煊也好,看着都是慈禧信赖倚重的。而且其他得势的,哪个不是慈禧信赖的呢?若是想从中间找出慈禧最终信赖的人,还真不好判断。
  “还请郑兄说的更明白些。”王思淼急切的问道。
  “太后最终信赖的,不是立宪派,也不是保皇当。那些只有靠支持太后才能得到势力的,才是太后最终信赖的人。”郑文杰干脆就把话给彻底挑明了,“现在台上的这些人,都是要得到太后的支持。他们其实不是太后的人。太后若是归天,皇帝亲政,离了太后这帮人照样能自立于朝廷之上。你说太后真的能信这帮人么?现在朝廷里头已经有人不愿意再闹出波澜,那么闹出这么大事情的岑春煊定然是没有机会的。而太后既然能对袁大人下手,那自然是不会让袁大人继续这么风光八面。所以,王兄既然想投注,那就投奔后党吧。”
  这番分析很有道理,问题在于郑文杰高估了王思淼的能力,想了好一阵,王思淼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郑兄,你觉得我该追随哪位大人。”
  若是别人这么问,郑文杰早就把难听话给说出来了。王思淼现在握着最初的情报线,郑文杰还真不能这么做。他笑道:“王兄不妨去试试看醇亲王载沣。这次查杨翠喜案,太后钦点了载沣。可见太后认为此人可堪重用。而载沣虽然不通政务,却很懂进退。等查了杨翠喜案之后,他联名上了文书,然后就辞职。也算是敢于任事,又识大体。加上载沣年少,并无自己的羽翼,王兄走他的门路,定然会有收获。”
  王思淼万万没想到郑文杰居然推荐了载沣。载沣今年才二十四岁,根本是毫无人望。投奔载沣的话,何时才能有前途呢?“郑兄,你可有其他的推荐?”王思淼很不乐意这个推荐。
  “王兄,你是信得过我才来找我,这等器重我是很感激的。既然你信得过我,那我又何必欺瞒王兄呢?你想,别的人位高权重,王兄你就是去了,也不会被当回事。载沣如此年轻,突然得到了人投奔,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
  王思淼还是不太愿意,一个劲的要郑文杰给个别的建议。但是郑文杰倒也一口咬定载沣。别的人他根本不推荐。王思淼看实在是拧不过,只得作罢。
  而事情的变化又一次证明了郑文杰的先见之明。王思淼从五月底开始就专攻载沣的门路。载沣此时已经就任正红旗满洲都统,负责键锐营事物。这个位置虽然很高,不过这只是满族人自己的内务。在朝廷大建新军,调整官制,准备立宪的这个时代,众人都认为满人的力量是注定要极大受限的。这些官位权位看着虽然高,但都是绣花枕头而已。
  王思淼投奔载沣之后,倒是得到了相当的礼遇。在双方的从属关系确定之后没多久的6月19日,慈禧突然任命载沣“在军机处行走”。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青年突然就介入了满清的权力中心,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连带着,王思淼的这次政治投机同样得到了极大的成功。
  因为跟对了主子,王思淼立刻忙了起来。郑文杰也落得清静。此时他的堂弟已经带回了陈克的消息,陈克派人到北京建立了一个联络站。以后郑文杰只要把收集到的最新消息直接交给北京的联络员就可以了。不用陈克专门说明,郑文杰就已经明白,陈克与王思淼达成的情报线已经成为了不那么重要的一条线。郑文杰心中非常满意,他不仅与陈克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协议。而且还能够通过王思淼这条线得到他以前根本接触不到的情报。
  王思淼有把柄落在郑文杰手中,他是不敢动郑文杰的。只要陈克的势力没有遭到毁灭性的打击,郑文杰自己就已经拥有了牢不可破的地位。
  北京党小组早已经不是陈克在的时候那个组织,陈克当年是想聚集肯身体力行的去搞革命的同志,他早就言明,“没有脑袋别裤腰带上,从种地开始干起的觉悟,那就不是真的想革命。”这也是郑文杰对陈克不满的真正原因。郑文杰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代中身体力行,郑文杰清楚的知道这不是自己所擅长的。
  看似默默无闻的营运着一个情报组织,虽然名声不显赫,却高高在上隐藏在历史大幕的背后,操纵着历史的进城,这才是郑文杰希望在这个时代中拥有的位置。无论是满清也好,北洋也好,陈克也好,或者是以后的什么势力也好。郑文杰希望的是亲眼看着他们在自己情报操纵下运行。这种感觉,这种自我认知才是郑文杰需要的。
  陈克建立起了人民党专门的情报线后,北京朝廷的内部的消息畅通无阻的向安徽传去。这些资料将决定满清命运的“丁未政潮”很大一部分面貌展现给了陈克。陈克原先并不知道这么一场政治上的斗争,现在他得到这些消息的时间,仅仅比北京晚了两天而已。
  自从罢免了御使赵启霖,北京朝廷的台谏方面的反应最为强烈。由瞿鸿禨的门生汪康年主办的《京报》特刊布消息:“言官大会于嵩山草堂,谋联衔入告赵御史声援。”5月19日,御史赵炳麟上疏称,言官不宜获罪,言路不宜阻遏,并以挂冠辞职相抗议。御史恽毓鼎也拟“言官不宜反坐”折,反对将赵革职。5月23日,江春霖再次上奏,详细分析了载沣、孙家鼐覆奏中的种种疑窦,要求朝廷将该案推倒重查。
  但这些攻击已是强弩之末,奕劻等人的地位重见稳定。在政潮翻动中,奕劻等得以脱出逆境,除孙家鼐、徐世昌、诚勋等人说项开脱外,很关键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学士军机大臣世续,他与奕、袁的关系本来密切,又担心瞿、岑见用,“徒苦老庆奕,于满人无利”,所以,在“杨翠喜案”发后的一天独对时,话中有话地点破奕劻与春煊“素有嫌怨”,使“慈意稍为之解”。另一个是奕劻之女四格格,她是慈禧的宠物,“朝夕为其父兄泣陈冤屈”。当然,更重要的是,北洋派的实力远远超过清廉派,慈禧也没有最后下定决心摈弃北洋。
  5月27日—8月21日为第三阶段。北洋派瓦解了清廉派的攻势后,开始组织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