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克的爷爷们铁道大学堂毕业之后,回来办了个汽车机械修理厂,几个月后就每月挣几千大洋,家业很快就确立和兴旺起来。陈克的爷爷娶的是高中就恋爱的女同学。在20世纪初,对于孩子的自由恋爱,陈克的祖上根本吭都不吭。女同学家里头是当地大资本家的独生女儿,不管向女方提亲的有多少,陈家对此是视而不见。根本就没有攀富贵的打算。
直到有了自己的产业之后,陈家才去提亲,对方知道陈家的具体情况,也就同意了。新的家族就应运而起。日本人打进中国之后,两位爷爷根本没有选择有交情的阎锡山,而是带着家业投奔了党。
所以陈克的家人从来教育孩子,只要懂得怎么劳动,就不会缺钱。只要懂得怎么生活,就不会享受不了生活的幸福。多少有钱人苦巴巴的积攒着钱,然后在生意场上互相吹嘘我多有钱,那都是虚的。让自己的孩子冒着风雨步行回家,陈克的祖上认为这不对。少挣钱不是问题,我家孩子摔坏了怎么办?
陈克以前不懂,到了这个时代之后,他才恍然大悟。欠人情就是有借无还,有借无还是有始无终,所以陈克自己绝对不欠人情。他认为我当一块手表不够,我可以不戴手表,把所有手表都给卖了。但是只要我实实在在的靠着自己去劳动,去干正事。而且知道各方利益所在,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与陈克遇到的艰难相比,党比陈克更艰难百倍,即便如此党还不欠人情。陈克有祖上的经验,与党的经验,陈克根本就不会选择去欠别人的东西。
这种态度让光复会很难受。他们一方面无法指责陈克,另一方面,他们实际上已经得到了陈克的极大支持,如果再对人民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他们也真的干不出这等破事。光复会毕竟不是同盟会。光复会认为自己的道德水平并不差。
第六十一章
革命先行者们(三)
黄兴与宋教仁离开了绍兴之后直接前往安庆,同盟会在长江中游的影响力不大,加上这时代信息并不通畅,他们两人走的又比比较仓促,他们甚至怀疑人民党会不会已经把总部放到了安庆。如果真的如此,两人就可以少走不少冤枉路。
船只走到南京,上船巡检的清军就多了起来。幸得两人得到了陶成章的指点,直接选择在南京下船,而不是继续逆流而上。他们两人都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光这气质就与众不同。同盟会在南京也有些人脉,靠了当地同志的帮助,两人坐船前往芜湖。芜湖防卫的虽然严,却因为没什么大规模驻军,反倒没有那么麻烦。加上有人接应,两人终于又搭乘到了前往安庆的船只。
在安庆下船的人寥寥无几。这里已经是人民党的统治区,除了少数不得不在这里下船的人之外,谁也不愿意来自找麻烦。空荡荡的码头证明安庆一度活跃的航运经济遭到了重大打击。宋教仁松了口气,若是现在码头上热闹非凡,就能说明人民党现在已经得了民心。如果人民党得了民心,那就绝对不会想和同盟会多打交道。
码头上虽然人少,但是负责监视码头的士兵却是有的。这是黄兴与宋教仁第一次见到人民党的士兵,他们统一都是短发,身穿深蓝色的军装。军人们并没有站着不动,他们有些负责指挥交通,有些竟然领着一些穿着浅黄色马甲的人在打扫卫生。黄兴眼尖,他认出这些黄色马甲背上肩胛的部位写着黑色的“城市卫生”四个字,在字下面还有编号。
虽然不是满清那种亮黄色丝绸马甲,不过看到这样的打扮,黄兴更觉得不伦不类。穿黄马甲的都留着辫子,人民党的战士都是短发,这么一群人混在一起认真劳动,有种说不出的协调感与不协调感同时存在的样子。
两人站在原地一个劲的打量环境,立刻就引起了士兵的注意。四个带枪的士兵把背在肩上的步枪端在手中,一个可能是军官的人走了过来。“两位,下船之后从这边走。”
看这架势黄兴就知道事情不太对,自己和宋教仁被盯上了。他连忙低声解释道:“我是同盟会的,想求见贵党陈克主席。”
军官听了眼睛立刻就亮了,“请两位跟我来。”
码头上士兵们并没有跟随,不过他们也没有马上解除警戒状态,而是紧盯着黄兴与宋教仁。两人被带进了码头外的一所房子里头,屋里头有另外的人负责,军官与屋里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这么走了。这里的人虽然没有背着步枪,但是他们身形健壮,看着就是身手很不一般。腰里头则是鼓鼓的,都别着手枪。
“坐。”屋里头领头的还算客气。但是让黄兴等人落座的凳子却是一个从中截断的锥体,黄兴不知道这是人民党审问犯人时候的专用桌椅。实践证明,这种东西坐着不舒服,但是被审问者也绝对不可能拿着挥舞。
军官也不管黄兴坐着是不是舒服,他拿出一个本子,问道:“姓名。”
这种跟审犯人一样的态度让黄兴极不高兴,宋教仁看黄兴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拽了拽黄兴的衣袖。宋教仁说道:“在下宋教仁,这位是黄兴先生。我们想求见贵党的陈克主席。”
宋教仁本来以为人民党的这些人应该知道自己的大名,至少也该知道黄兴的大名。没想到对面的军官根本不以为然,他与另一名军官交换了一下眼色,军官进了后头的屋里头,一会儿拿出了一个册子出来。接着两名军官一名对着册子开始提问问题。
这问题其实比较简单,都是关于黄兴与宋教仁生平事迹的,有些问题还故意问错。这把黄兴给气坏了,有这么寒碜人的么?他忍不住大声说道:“我听说岳王会现在已经回到了安庆,只要你们叫岳王会的人来一认就知道我们是不是冒名顶替的。”
军官被黄兴这么嚷了两句竟然不生气,他点点头,“这也是办法。请问两位与谁认识?”
三个小时后,黄兴与宋教仁终于被陈独秀等人给领了出来。本来就对军官的作派很不满意的黄兴出门前又被拦住,军官竟然还要黄兴与宋教仁在释放文件上签字。若不是身在人民党的地盘上,黄兴是绝对不肯受这个窝囊气的。
一行人出了这屋子,陈独秀笑道:“黄兴先生不必生气,其实不止是你们,人民党办事都是如此。若是你们不肯签字,人民党的干部没办法向上头汇报此事。”
陈独秀这么说,黄兴也不好再说什么,一行人边走边聊起来。得知陈克不在安庆,黄兴有些失望。正说话间,就听到不远处突然响起了锣鼓声。往那边看去的时候,却见那里在大街拐弯的另外一处地方,被民房挡住了看不到。然而另外几个人却很是显眼,他们身穿黑色马甲,样式与码头打扫卫生的人一样,只是背上肩胛位置写着四个字“城市管理”,下面也是编号。
“这城市管理是做什么的?”黄兴看这几个人都是壮小伙,却不知具体做什么。
“这些是城管,相当于日本的警察。负责维持治安的。”陈独秀解释道。
“人民党到底来了多少人?”黄兴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些城管不是人民党的人,而是人民党在安庆城里头招募的。”陈独秀解释道。
“人民党很有钱啊?”黄兴忍不住说道。能在本地招募人员,人民党肯定要支付报酬,就安庆这么萧条的港口,人民党居然还有财力招募人手,这可真的是财大气粗。
陈独秀脸色微微变了变,却没有回答。宋教仁在陈独秀的深色中看到一种失落,他接着问:“陈先生,这招募人手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既然宋教仁发问,陈独秀也就直说了。人民党招募的这些人员的时候并不给什么金银铜钱,而是支付一种叫做“人民币”的纸币。这些纸币可以到人民党在安庆开设的“供销社”里头购买粮食以及日用品。供销社的商品价格便宜,而且只收人民币,什么金银铜钱一概不收。
黄兴不懂经济,宋教仁也是不解这种“人民币”到底有什么意义。陈独秀看着困惑的两人,心里头百感交集。他原先也不明白人民党为什么要费这等力气,可是真的推行了这一个月之后,他才弄明白人民党的打算。“二位,现在安庆市面萧条,根本没有什么生意。百姓日子很不好过,但是你只要去人民党开办的工厂,还有其他所谓市政部门干活,就能挣到人民币。挣到人民币之后才能买吃的,买日用品。不在人民党手下干活的话,这日子就极为艰难。说来也惭愧,我们岳王会在安庆几个月,竟然把安庆弄到百业凋敝的局面……”
看陈独秀陷入了自责的情绪,黄兴还是没听懂这经济政策到底意味着什么,宋教仁比较聪明,他大概听出了端倪。“陈先生,你是说人民党现在是城里头唯一有余粮出售的商家么?”
“是,人民党雇佣劳动力在附近收购粮食,也从其他地方运一些粮食过来。然后平价出售,为了避免有人囤积居奇,他们不用金银,而是用人民币。若是想挣到人民币,就只能靠给人民党干活才能弄到,这好歹给了安庆百姓一条生路。”陈独秀说起这些,语气里头都是悔恨。他并不是完全为岳王会当年的统制感到遗憾,他更在意的是自己为何当年就没有这等见识。若是岳王会占据安庆的时候能够采取这等方法,也不会坐吃山空。
人民党的这种经济政策实施之后,百姓们不得不和人民党接触与合作,有了来自安庆百姓的加入之后,人民党好歹让一片凋敝混乱的安庆恢复了秩序与卫生。即便生活依旧比较艰难,百姓们对待人民党的态度却变化了不少。
“陈先生,难道就没有人印制假钱么?”宋教仁忍不住问。
陈独秀掏出一张“人民币”,宋教仁看了之后吃了一惊。虽然这纸币没有日元与外国货币印制的那么精美,但是纸张又韧又挺,印刷的花纹干净整洁,想要仿制难度是极大的。仓促之间更是别想仿制。他第一想法是陈克居然弄到了外国的纸币印刷设备。
这不是进口的设备,陈克在生产PS板的工厂干过,他知道阳版印刷与阴版印刷的区别。阳版印刷是凸版,突出的部分是亲油墨的,而非突出的部分是亲水的,印刷的时候凸出部分吸附油墨。阴版印刷恰恰相反,需要印刷的部分是凹进去的,这部分吸收油墨,突出的部分则不吸油墨。外国的报纸印刷多是阴版印刷,所以字迹清晰,图案整洁。
根据地建成了接近21世纪初的污染水平和技术水平小造纸厂之后,又经过实验,在纸张纤维里头掺了生丝和棉花,制成了炒票用纸。这方法是抄袭一部反应二战犹太人给纳粹制造伪钞电影里头的一些当作噱头的纸张配方,没想到效果居然还不错。
陈克又用了阴版雕版技术,游缑带着一些核心技术人员,好不容易解决了亲水的电解铝的炼制,又解决了以松香为基础的亲油墨吸附材料。即便如此,钞票的印刷也废了好大的劲,成品率不足30%,废钞票全部焚毁。
宋教仁根本不理解不了这些技术的采用,他拿着钞票仔细看到,除了花纹之外,钞票正面中央是四个人物并肩的肖像,左边的手持铁锤,像是个工人,中间包着头巾拿着锄头的应该是农民,右边的则是一个人民党的军人,最右边的却是一个拿着镐头的女性,很有些村姑的模样。四个人物下面引着一句话,“全国人民大团结,共同翻满清,建设新中国。”钞票右上角用汉字写了“五毛”的字样,下面又印着一个阿拉伯数字“5”。
再反过来,背面也有种种花纹,中间是一个镰刀锤头的标志。下面是一行字,“中华共和国人民银行”。
“中国人民很行?”黄兴在旁边念道。宋教仁忍不住纠正,“是中国人民银行。”
这张五毛钱上用的全部是简体字,也难怪黄兴会认错。红着脸,黄兴别过了脸。
把这五毛交还给陈独秀,宋教仁问道:“这五毛钱能买多少东西。”
“两斤米。”陈独秀答道。
“这么一张纸就值两斤米?人民党的钱很值钱啊。”黄兴惊讶的说道。
“所以他们只给干活的人发这种人民币,现在已经有黑市里头买卖人民币,但是人民党发行货币控制的极严。真的是一纸难求。”陈独秀答道。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岳王会的驻地。这里是城里一处大院子,岳王会的成员现在只剩了不到三百人,这大院子与附近的几处宅子就已经能住下。
陈独秀与宋教仁与黄兴一起坐下之后,宋教仁说道:“陈先生,这次安庆的事情让岳王会的同志们受苦了。”
陈独秀笑了笑,“宋先生,黄先生,你们来的正好。我们岳王会已经决定加入安徽新政府,虽然不是加入人民党,但是跟着人民党一起革命。所以我正想通知你们,我们岳王会正式退出同盟会。”
这消息对宋教仁的打击甚至比光复会退出还要大些,宋教仁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向着一个无底深渊直直的坠落下去。方才陈独秀对于人民党的态度也谈不上多么友善,但是宋教仁知道,陈独秀和岳王会已经下了决心投奔人民党。宋教仁甚至连挽留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愕然的看着陈独秀。
陈独秀也不太在乎宋教仁的心情,他说道:“我们岳王会这次仓促起事,不仅对革命毫无用处,反倒是祸害了安庆百姓。岳王会上下对此都很是痛心。所以我们决定加入安徽人民政府,实实在在的为安徽百姓做些事情。既然如此,岳王会已经不能再留在同盟会内。请宋先生回去的时候向孙先生转告此事。”
黄兴忍不住说道:“陈先生,你这是攀上高枝了。”
宋教仁怕黄兴说出更难听的话,连忙阻止道,“黄兄……”
陈独秀根本不为黄兴的态度所动,“黄兄,起义之前,安庆不说兴旺,至少百姓们日子尚可过得去。你却没见到我们岳王会从安庆败退时候安庆的惨状,这是人民党回
到安庆一个月,努力整顿,安庆才有今日的模样。若是我们岳王会再以革命功臣自居,那就是毫无廉耻。所以我们只能为百姓实实在在的做事,才能赎罪。”
“那和退出同盟会有什么关系?”黄兴对此很是不能接受。
“我们加入同盟会的理想是推翻满清,现在安徽已经建立人民政府,满清势力荡然一空。我们觉得尽到了义务,以后就是做事,而不是讲革命。所以大家的选择已经不同,再留在同盟会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黄兴依旧不依不饶,但是陈独秀既然下定了决心,也根本不为所动。无论黄兴冷嘲热讽也好,真挚恳求也好,陈独秀都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宋教仁看已经没有其他余地,只好表示会把岳王会的事情告知孙中山。宋教仁又询问陈克在哪里,陈独秀也不确定,他建议宋教仁和黄兴去询问人民党安庆市市长章瑜。
晚上休息的时候,黄兴坐在床上生闷气,宋教仁也是一言不发。人民党表现出的实力令宋教仁感觉到一种极度的不安。他也曾经以为革命政府建立之后立刻就会在全国范围内引发连锁反应,满清就会顷刻土崩瓦解。事实上的确有连锁反应发生,可这反应居然居然是革命党势力的重新洗牌。曾经执革命牛耳的同盟会现在已经有了众叛亲离的局面。人民党在安徽已经周边俨然成了革命中心,各个革命势力主动或者被动的抛弃了同盟会,转向人民党。而到现在为止,人民党居然根本没有亮出他们对同盟会的态度。宋教仁感觉到一种极大的不安。
第二天宋教仁见到章瑜之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章瑜很年轻,不到三十岁。这年头的革命党普遍都很年轻,令宋教仁感到印象深刻的是,章瑜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革命党,倒像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少壮派高级官员。除了没有辫子,也没有繁琐的礼节之外,章瑜的整个人就是穿了军装的官员。他不笑,眼神深邃,既不严厉也不放纵。与宋教仁与黄兴打招呼的时候,竟然不知道章瑜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没多久,宋教仁就看出了章瑜与满清官员的不同。章瑜没有架子,更不讲什么官威。他冷静的听完了宋教仁请求见陈克的想法之后,很快就给出了回答。“陈主席现在有可能在合肥,但是前几日我得到了通知,陈主席近日要回凤台。既然两位都是同盟会的革命同志,我建议你们先到合肥去,如果没有遇到陈主席的话,再从合肥去凤台县。两位,你们需要护卫么?”
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令宋教仁印象深刻,章瑜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仅仅是就事论事的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反倒让宋教仁摸不着头脑。如果是满清的官员,总有意无意的体现出自己的存在。或者是要显示自己有地位,或者是显示自己有背景,或者干脆就是希望对方对自己的官员身份“报以敬意”。但是章瑜没有,章瑜就是告诉宋教仁该怎么解决事情。除此之外的一切仿佛与章瑜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这是尊重还是无视,宋教仁弄不明白。
章瑜礼貌的等了一阵,看宋教仁不吭声,他这才追问了一句,“两位要向导么?”
面对这种不殷勤但是周到的态度,宋教仁只好答道:“那就劳烦了。”
章瑜让宋教仁见识了什么叫做效率,他花了一分钟向办事员传达了命令,办事员花了十分钟请来了向导,然后章瑜就建议宋教仁与黄兴上路。
宋教仁根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章瑜,但是不相信又能相信什么呢?他只有跟着向导出了门,却见门外已经有了三匹马,向导率先上了马匹,很快三人就离开了安庆市委的大门。
“章市长,他们已经出发了。”办事员向章瑜通报了消息。
“给根据地发消息。”章瑜命令道。说完这话,他就把宋教仁与黄兴抛在了脑后。章瑜是的事情堆积如山,哪里有心思放在这两个家伙身上。更何况陈克已经发过给各地干部的通函,遇到前来的同盟会干部,验明正身后直接送去陈克那里就行。章瑜就更没有心思想那多。
第六十二章
革命先行者们(四)
宋教仁和黄兴先到了合肥,陈克已经回了凤台县。由于向导催得急,两人根本没空在合肥看看。唯一的感觉就是整个合肥的形势看着比安庆好些。从合肥到凤台县是走水路,在码头上就能看到一排的拖船,在拖船的最前头居然是一艘蒸汽船。
“这位兄弟,这蒸汽船是怎么回事?”黄兴觉得很不解。莫说是合肥这等小地方,就是在广州,蒸汽船也并不普及,更别说这种一艘艘跟火车车厢一样连在一起的拖船。
“这是新开的运输船队,每一周往返一次。”向导解释道。一面解释,向导一面好奇的看,他也是第一次在实际中见到拖船的样子。人民党的内部培训课很注重常识,这时代的常识范围与二十一世纪的常识范围相差甚多。陈克以前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思维跨度很容易脱离党内的基本思维,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常识”相差太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人民党内部的培训就特别注重这方面的教育,最新式的交通工具就是重点内容。尽管这种拖船只是试航期,根据地的干部与向导培训就用图片的形式完成了教育。
这也是根据地开办美术班的原因,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人,陈克原本把“美术”的概念定位在“艺术”上,现在他才明白对于一个政权而言,“美术”的实际作用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的多。没有大量的美术人才,很多宣传教育工作就会极为艰难。例如,现在码头上测绘部门的学员们就拿着铅笔对照蒸汽船进行素描。
黄兴和宋教仁都看到这批身穿军装的人坐在码头上,感觉很是好奇。凑过去一看,这帮军人居然在画画,这让黄兴与宋教仁感到极为不解。这年头学画画是有钱人的消遣,他们不理解人民党的军人为何有这等消遣爱好。
能当作向导的都是根据地里头精明伶俐的战士,他上课时候看过图片。知道这些图片都是战士们画出来的。面对黄兴与宋教仁这等“外人”,他觉得没有理由向这些人解释人民党的内部工作方法。面对黄兴与宋教仁的疑问,向导根据条例上的要求答道:“不知道。”
拖船船队是由严复领头设计的五条内河专用平底船组成的,由于去凤台县的人不多,四条都是运货物的船,一条是客船。客船上搭了凉棚,根据船舱甲板的大小制成的木板有几个很实用的卡槽与支杆,这些小设计将联排的座椅牢牢的卡在结实的木板上。这种方便拆卸的座椅是国防科工委的部门自行设计的,这模式里头有着浓厚的“陈克”风格。二十一世纪的家具是越来越标准化的。易拆卸,易组合。陈克最爱的就是这种模式的家具。在工业部门的培训里头,陈克很注重这种模式的推广。这时代的工匠并不缺乏动手能力,缺乏的是这种设计思路。更缺乏的是“维修”的概念。在这时代普遍喜欢“传家之物”,一样家具恨不得用上几百年。既然是这种思路,又没有廉价的钢铁制品,那所有的东西自然是走粗大的线路。
根据地工业部门一开始也是这种想法,陈克讲了好多次课,而且进行了细致的成本核算。其结果是,如果能够有效的避免恶意破坏的发生,倒是这种易拆卸组合的产品效率最高。只是加工难度提高了,对于材质的要求提高了。由于煤气内燃机发电设备械的使用,原始的电动车床也出现了。虽然铜线的粗细不够均匀,功率低下,轴承的精度更是远不如工业国的水平。但是有了这些劣质机床之后,加工难度立刻降低很多。所以原本需要不少能工巧匠的工作,还有耗时巨大的工作,都简单了很多。根据地终于能够批量生产一些相对“制式”的产品。
不仅仅是座椅,四条货运船上采用了“集装箱”概念。若是以前,光锯出“集装箱”的木板,就需要好大的人力投入。现在根据地唯二的两台小电锯把锯木效率提高了十几倍。黄兴与宋教仁不知道,为了降低成本,锯木厂里头居然用了不少女性劳动力。根据地说是同工同酬,其实远达不到这么平均的程度,女性劳动力的实际工资只有不到男性的一半,所以这些对体力需求不大的劳动,“国有企业”更倾向于雇佣女性。
设计思路与营运模式决定了效率,集装箱的开发极大的提高了效率。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在工作中积累经验。陈克不懂集装箱的具体设计,他只是提出了这个思路。船运的具体经验就靠大家自己不断深化。其实这玩意需要深化的就是货物装配对船体平衡的影响。黄兴和宋教仁能赶上这趟船,就是因为这次装卸里头平衡掌握不好,数次调整之下,影响了发船时间。
尽管进行了多次调整,这些平板拖船也都有些轻微的偏移。至少船上安装的简单的水银水平仪都显示出允许范围内的偏移角度。四条船不是左偏就是右偏,前后的平衡也差强人意。但是大家不能无限的等下去,船队指挥官发布出航的命令,汽笛一响,拖船就出发了。
这是第三次试航,随着汽笛声,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年女老幼们看着没有风帆,倒是烟囱里头冒着白烟的蒸汽船发出巨大的轰鸣,靠自己的动力缓缓启动的样子,都是颇为兴奋。小孩子们还忍不住跟着拖船队一起向前跑,他们的速度是比刚启动的船只要快出去不少。这艘俘虏自湖北水军的运输船拖动着长长的拖船队,艰难却毫不停歇的向着前方驶去。
黄兴与宋教仁都是从日本回来的,看着这熟悉的样子,他们突然心生一种错觉。黄兴忍不住低声对宋教仁说道:“你觉不觉得咱们回到了日本码头。”
宋教仁点点头,他也想不到人民党竟然会这么做。船上乘客不多,黄兴和宋教仁又是很能和人结交的,从等候开船的时候,他们就与前后的乘客聊开了。船票出售不收金银,只收人民币。从合肥到凤台县,需要的两块钱人民币,也就是说需要八斤米。若是不坐船,而是用别的交通工具,八斤米是绝对不够的。
做在宋教仁前面的那位乘客因为担心船只倾覆,脸色始终有些发白。他紧紧握住前面座椅椅背,一直不肯松开手。可他依旧坚定的选择了拖船这种交通工具。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兄台看上去则是轻松的很,他手里甚至还有根根据地生产的卷烟。根据地的卷烟比较便宜,一块钱一包,一包二十根。交谈中得知,这位兄台是去根据地购买卷烟,然后贩卖到芜湖。
“王兄,为何人民党自己不卖,反倒允许你们去卖?”黄兴有些不解。
“我们在芜湖有人,能买到便宜米。”王商人得意的笑道。满清是封锁了芜湖米市对根据地的销售。不过满清的体制从来是不靠谱的。王商人能够弄到米,他从根据地购买卷烟和玻璃用品。然后贩运到芜湖去,再从芜湖购买大米运到安庆。安庆接受了大米之后,开一个收据,如果王商人不能运到足够的米。缺口的部分他就得向根据地支付购买的钱,还得交20%的税。如果王商人运去的米数量超过了预定数量,根据地就会根据安庆开出来的收据提供等价的卷烟或者玻璃制品。
听完了王商人得意洋洋的吹嘘,黄兴忍不住问道:“王兄,这种远程交割最克扣人。你就不怕。”
王商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瞒两位,我是得罪了官府里头的人,遇到些官府刁难,差点败了家业。正好人民党的人打过来,灭了满清官府。我这才得意幸免。不过我家也被折腾的够呛。兄弟我是命也不要了,提着脑袋搞了这个。人民党办事倒真的与满清不一样。我已经跑了好几趟,从没有拖欠过一分钱。不过啊……”说到这里,王商人卖了个关子。
“怎么?”黄兴连忙用兴致勃勃的声音前去凑趣。王商人的投机能大获成功,黄兴也真的很有兴趣。
王商人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人民党管得极严,若是满清的官吏,遇到这等买卖从来是红了眼睛,他们总是能克扣。人民党里头的人办事虽然繁琐,却都有些想尽快把事情办完交差的意思。这种官府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如此。”黄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接着拍马屁道:“那也是王兄人物,人民党不能不看得起王兄才行。”
被这高帽一带,王商人情绪更是高涨,加上黄兴与宋教仁极有技巧的吹捧,他忍不住大吹自己原本不是走芜湖安庆这条线的,而是从芜湖把大米运回合肥。但是人民党占领的安庆缺粮,所以格外给了王商人优惠的价格,他才把大米运去安庆。这条线路获益颇丰,唯一问题就是王商人找不到从安庆运回芜湖的货物,每次从安庆陆路走回合肥都是空手,这让他很苦恼。如果再能开辟一条从安庆到合肥的商路,这就构成了一个“三角贸易”,收益更大。
他这次去凤台县根据地,一来是开了定期船运,他也想过过瘾。二来则是想去凤台县拜访一下认识的高官,拉拉关系。三来就是想去商量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开辟的新商路。
说到这里,王商人遗憾地说道:“人民党虽然让你赚钱,也不克扣。不过人民党管的太严,利润也就那么大。若不能多开些商路,还是不能发大财。特别是人民党决不允许铁器买卖,他们有那么多便宜的农具,卖到芜湖去那可就是一本万利了。还有棉花,人民党种了好多棉花,收获很大。现在上海那些地方棉花价格疯涨,能运棉花到上海更是大买卖。偏偏人民党对这些能赚钱的东西宁肯极便宜的卖给百姓,也不肯卖去外地,实在是可惜了。”
商人们非常清楚什么能赚大钱,王商人自然不知道人民党的财政政策,对于廉价的玻璃和烟草这等消费品,人民党一点都不在乎大量出口。铁器和棉花是提高人民生活的重要产品,根据地自己用还不够,自然是绝对不肯出口。
黄兴和宋教仁都不懂经济,既没有经济“统一核算与行业补贴”的概念,更不理解“扭曲供需”的经济手段。对于人民党为什么把本该昂贵的铁器与棉花价格压低到这等程度,两人也很不理解。从王商人大赞根据地铁农具比木质农具的优势,女人用上了这些铁农具之后也能独立耕种,他们能大概想象出这些农具对百姓生计的帮助。
尽管对人民党非常忌惮,宋教仁还是忍不住赞道:“农具便宜这也是仁政了。”
在旁边一直静静听着的向导同志虽然不吭声,心里头却满是想法。向导同志是人民党的工作人员,家里是凤台县的。这次一路之上他倒很是希望陈克主席不在合肥,这样就可以乘机回凤台家里头看看。对于王商人这种人他很不待见。反感不仅仅是因为人民党政治教育中“反对剥削”的原因。中国百姓本来也不待见商人,大家认为商人不事生产,靠着低买高卖,囤积居奇牟利。王商人什么都不干,光靠卖东西就能赚到比人民党与政府部门人员更多的钱,向导心里头自然是极为不满的。
而宋教仁的称赞听在向导耳朵里,向导是极为舒心的。向导已经成亲,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能生儿子传宗接代,女性在家里头好歹地位会高些。人民党解放妇女运动,向导对于“道德”方面的意义并不太在意。这不是他不讲道德,而是对别人好这是一个挺基本的道德倾向。只要不牵扯自己的利益,大家都是赞同应该对别人好。理由其实挺自私,如果别人对“别人”好,那么也意味着别人会对自己好。
自打人民党提供大量新就业机会之后,向导同志的老婆作为军属自然要“响应号召”。这号召带来的则是实际的利益。首先就是他老婆能挣钱了,向导同志每次回到家,他母亲就会絮絮叨叨的说,儿媳妇不孝顺。就算是向导同志也知道,他母亲看上的是他老婆挣的工资。
作为军属,是可以优先进入军队企业和国有企业的。加上孩子能进幼儿园,他老婆的生计绝对没有问题。这就让向导同志陷入了两难的地步,孝敬母亲是应该的。但是人民党不让欺负人。
部
队里头也有过这等事情,有些军人勒令老婆把所有钱给自己的父母,结果妻子不愿意。按照传统,军人就打了老婆。结果妇联的女同志当天就上门“批评教育”战士。战士自然不服气,“我家的家务事哪里轮到你来管?”嘴上虽然客气,但是心里头更是恼火。自家老婆竟然敢借助外人来“压”丈夫?!翻了天了!!结果当天晚上又是一顿好打。
没想到妇联的人做事极为“较真”,第二天竟然又来这位士兵家里头看。看到满脸伤痕的军人妻子,妇联的女同志大怒。战士看撕破了脸,干脆和妇联的同志大吵起来。吵到最后,直接把妇联同志给撵出门去。
第三天,地方军队政委登门了。战士敢和妇联的女同志吵,却绝对不敢把政委撵出门。政委这通猛批,最后勒令战士向自己的妻子赔礼道歉。战士不得不道歉了。
这件事到此还不算完,战士回到部队之后又被本部队的政委叫去“深刻思想教育”,甚至通报批评。而当地民政部门也很配合,直接给这位战士分了套房子,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搬出去住了。户口也独立出去。
根据地的社会系统相当的完善,只要你跟着人民党走,政府总能想出办法让你发挥出劳动力来。能劳动就能顾住吃喝。这次事件直接导致了老根据地内很大的分家风潮。凡是不肯和公婆一起住受气的军属们,纷纷申请独立户口,申请住房。这些申请也基本都得到了满足。
这位向导同志的妻子所在的单位里头军属极多,她也干脆提出申请单独的住房。向导同志是个孝子,既然自己不在父母身边,他也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够多照顾父母。问题是有些事情也不全由他能做主的。他的哥哥嫂嫂倒是对弟妹搬出去单住很有热情。原因很简单,弟妹搬出去之后,家里头的房子就空余出不少来。
想到家务事,向导同志心里头就感到不少无奈。他虽然也想念爹妈与老婆孩子,但是有时候他真的不想回家。在部队里头,官兵平等,大家都是年轻人,意气相投。有着那么多的好战友,好同志。大家你帮我,我帮你,生活上过的很好。自己一回家,各种家务事就纷纷而来,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向导同志作为家庭一份子,还不是家里头说话能绝对算数的。各种家庭关系让他烦不胜烦。
正向着自家的事情,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汽笛声。大家都被这声音吸引过去了。从船边探出身看去,却见对面开过来一条拖船的船队。向导同志有些意外,根据内部教育,拖船船队现在只有一艘跑凤台县与合肥这条线,怎么河上突然出现了新的船队?
第六十三章
革命先行者们(五)
船队在内河逆向交汇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河道的宽阔程度以及深度,枯水期与丰水期都极大的限制了船队的自由行驶。按照规定,两支船队都降低了航速,并且用旗语与汽笛来确定各自的位置以及采取的行动。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船上的旅客们都是群大外行,光看着两支船队缓缓的行驶,互相交错。他们完全理解不到两位船长与大副的紧张心情。光看船只水面上的部
分并排逆向行驶看不出什么危险,问题在于船只在水下的部分搅起的暗流根本不可能完全想象的到。速度快固然不好,速度过慢其实后果更是灾难性的。这会让两条船不可避免的靠碰在一起。好在严复先生的确是精通驾驶与舰船知识,根据地海军学校毕业的两位船长虽然提心吊胆,交汇中总算是没有出问题。松了口气的船长们友好的命令拉响汽笛互相致意,两支船队渐渐的消失在对方的视野外头。
船上的众人近距离观看了这么一番慢悠悠的船队交汇,黄兴与宋教仁和王商人的交谈兴趣大大降低。大家讨论的方向转向了何时能到凤台县。而船上貌似最后发言权的则是这位向导同志。向导自己也没有坐过拖船,他不得不坦率的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宋教仁知道向导不爱说话,整个旅途上基本上一声不吭。他也就不再多说。
拖船船队行驶的并不算慢,每小时的平均速度能达到10公里。除了在停泊点加水加煤之外,中间也没有停过。众人花了不到20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人民党现在的总部,凤台县。
“也还真不算慢。”黄兴说道。宋教仁只是点点头,却没说话。他眼前的就是人民党的统治中心,一个实实在在的“国中之国”的首府。见过那么多大城市,宋教仁在亲眼看到凤台县之前,心里头忍不住将这座中国现在的革命中心想成了一个真正的都市。如果不是一个真正的都市,人民党怎么可能以此为据点横扫半个安徽呢?
真正看到凤台县的时候,宋教仁忍不住失望了。这是一座不算庞大的县城。与安庆、合肥相比,甚至与水路上见过的寿州前年古城相比,凤台县都是比较小的。不过仔细看去,凤台县却有着与其他城市不同的地方,一些高高的建筑物耸立在凤台县城内。而凤台县的码头也远比其他地方热闹的多,甚至连现在安庆都无法与之相比。
一上了码头,一股强烈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装卸工们或者盘着辫子,或者留着短发,在简单机械的帮助下装卸着货物。这么一个小小的凤台县有这么多可以装卸货物么?宋教仁很是奇怪。没等他详细观察,向导已经催促宋教仁与黄兴赶紧去接待处。
码头通向县城的是一条新修不久的石子路,路面相当平坦,走在上面很舒服。宋教仁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原先对凤台县的观感未必正确。道路两边都是新修的红砖房,商铺倒没几家,可是街上往来的人明显都有营生,每个人看着很有精气神。这种样子让宋教仁有些不解了,繁华的地区都是商铺云集的地方,凤台县现在的样子颇为繁华,偏偏看不到什么商家。这种街景未免太过于古怪。
继续向前走了一阵,宋教仁又发现了另外一个特别之处,凤台县穿“制服”的人未免太多,反倒是普通衣衫的百姓比例远远低于各种穿“制服”的人。在满街的制服人群影响下,宋教仁甚至感觉自己是不是到了一个兵城。
接待处在凤台县的一排房子前头。这里人来人往更是热闹,却根本不是闹市。宋教仁见到房子就迎街开着,正门两边挂了两块牌子。左边牌子上写着“安徽省凤台县县政府”右边写着“中国人民党凤台县县委”,字写得极为不错,一看就是出自大家的手笔。
虽然认出了这牌子上的字,也理解了牌子上字的含义,但是宋教仁是在没办法将凤台县的衙门与他想象的官府衙门联系起来。既没有高墙包围,又没有大堂与别的传统布局。除了这排房子距离街道有点距离,空出了一个类似场地的空间之外,凤台县县政府看着也就是个富裕家庭的普通房子。而且这个空地上整齐的种了树木,树下还有些质地奇怪的石头座椅。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让人联想到威严的设置。进出县政府的也是些普通人,就跟串门一样在县政府大门里头进进出出。这年头百姓没事谁肯与官府打交道,这种反常的样子令宋教仁极为惊讶。
“两位,咱们进去吧。”向导看宋教仁左看右看不肯继续走,忍不住催促道。
一进了县政府的门,宋教仁见到的屋内也有桌椅,却不是传统大堂那样高高在上。整个屋子里头的地面像是石质的,又光又硬,却又是整个一块。中间放了几张普通的桌子,两男两女坐在桌子后头,百姓们正等在桌前。
“您问粮食销售问题,去左边走廊第二个门。”
“住房申请需要先办下户口,或者由单位出具证明。证明您是在那个单位工作的……。……私营单位的证明不行,私营单位需要到工商局开具证明。证明他们雇了您在那边工作。……,……你问为什么?如果私营单位拖欠了工资,你可以到工商局去申请法律调解。……,……我说的法律调解,是说法院或者区里头的司法科负责此事……”
“您要打官司得去法院,法院出了门往西走大概一百步。……,……我们政府和原来的官府不一样,我们政府不负责打官司。打官司是由法院来负责的。”
屋里面的人很多,正屋里头的几名身穿军装的干部向他们说明应该到哪里去办事。还得负责一些解释工作。宋教仁和黄兴看这四个干部都很年轻,其中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年纪甚至不到二十岁的模样。
三人排队等候,听着这些接待人员熟练的回答,宋教仁心里头越来越佩服。他见识颇广,虽然不懂新式政府的组建模式,听了一阵,却也能感觉到人民党治下的凤台县,每一件事都有人专门负责。而不是像原先的官府那样什么都管,什么都管不好。
百姓们对政府的工作并不熟悉,有些人见政府的人和气的接待了他们,就死缠着他们不放。工作人员只能无奈的起身,领着百姓去专门负责的部门去。也有些百姓,特别是申请住房的百姓面对繁杂的手续,很明显摸不着头脑。结果也不知道在里头得到了什么结果,反正是又跑到外头来缠着接待人员,那真的是好话说尽。但是接待人员不实际负责工作,于是就纠缠起来。宋教仁听着内容,其实无外乎开证明。
一部分百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具证明,此时也有些办事员从外头回
来,接待人员就让这些很明显负责带路的办事人员带着百姓去开证明。宋教仁看得津津有味,黄兴却有些不耐烦了。百姓的琐事集中在这个屋子里头,由一群超级有耐心的办事员负责告诉他们找谁解决,黄兴路途劳顿,又累又困,心情也变得极为糟糕。站了半天,竟然还没有能够轮到黄兴他们。
不过有件事令黄兴感觉十分诧异,以前他倒也组织过一些民众参与的革命行动,民众的表现是极为不讲规矩,结果在这县政府里头,人人排队。只要有人敢插队,其他百姓立刻进行呵斥制止。这种自发的规矩与其他地方的百姓截然不同。黄兴一面不耐烦的等,一面问宋教仁,“难道这凤台县的民风与其他地方不一样?”
此时有从里头出来的百姓想找办事员说话,排在后头的百姓们立刻聒噪起来,“排队排队!”
那些想插队的百姓本来还想装作没听见,办事员也沉下脸,对着试图插队的百姓说道:“请到后头排队。”
“我就再说一件事。”试图插队的百姓哀求道。
“你先去后头排队。”办事员根本不给通融。百姓无奈,讪讪的到了后头排队去了。
看完这些,宋教仁低声答道:“黄兄,排队总是有规矩吧。”
黄兴正想说话,却听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向导用不太友好的口气说道:“排队不是为了讲规矩,排队效率最高。也最公平,先来后到。干完一件事后,再开始新的一件事。一窝蜂的挤在一起,什么都干不成。”
这话语气不客气,但是颇为在理。黄兴和宋教仁扭头看向向导,却见向导有些轻蔑的转过头,无精打采的看着队伍前头的办事员。
“兄台,你这话未免太武断。干什么都要讲规矩……”黄兴有些不忿。
向导也很累了,身体疲惫,心情自然也不会多好,他继续没好气地说道:“制定规矩的目的是为了更快更有效的解决问题,所以守规矩不是为了规矩本身,而是为了把事办好。大家愿意排队,就是觉得排队虽然等的心焦,却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若是一哄而上能把事情办好,你看大家肯定都会一哄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