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23章
  “张勋派绿营堵住南京城四门,见到没辫子立刻就当作革命党给抓起来,据说砍了不少人的头。在江南新军里头更是大肆搜捕。我们不少同志都被抓。”负责联络江南新军的干部答道。
  没能策反江南新军,这是光复会计划里头极大的挫折。在原本计划里头,光复会认为能够轻易策反江南新军,然后夺取南京。起义的江南新军纳入光复军之后,大队人马直奔杭州,整个浙江就能夺下。
  不过事情进展却完全令人不能满意,无论光复会的说客以及渗透进新军内部的光复会成员怎么游说,新军里头怎么群情激奋,可这起义就完全发动不起来。好不容易新军内部的光复会成员决定起义了,可这时间却又两次推后。两次推后的理由非常简单,张勋出兵前给江南新军发了一笔出兵赏钱,于是原本热情洋溢的新军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而张勋回兵江南前往芜湖,人民党的部队立刻撤兵返回了安徽。由于没有进行战争,江南新军反倒觉得人民党也没什么了不起,这起义热情大大降低。而且发军饷的日子快到了,新军里头的革命军官与士兵都希望能够再多拿一个月的军饷再说。
  结果新军一回南京,张勋立刻调集绿营监视新军,而且在南京大杀“革命党”。革命形势立刻就进入了冰点。陶成章想不明白,为什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新军,居然能被数量和作战能力远不如新军的绿营给看住了。只要这些新军能够反戈一击,江南就会彻底变色。但是就为了两次发饷,就能让这些军官们瞻前顾后,现在不仅革命发动不了,只怕他们自己也自身难保。
  陶成章站起身来,在会议厅里头悬挂着一幅大地图。这是人民党支援给光复会的物资之一,他指着地图,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江南新军在南京,浙江一部分绿营在杭州。他们若是出兵的话,我们怎么对付他们?”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不是这些干部们不敢打仗,他们只是面对这种情况,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过了一阵,秋瑾挺身而起,“焕卿,让我带光复军攻打杭州吧。”
  有秋瑾带头,好几个负责训练光复军的干部也起身说道:“我们和秋统领一起攻打杭州。”
  陶成章微微摇摇头,他知道,光伏军现在步枪都没有配齐,几千人只靠了步枪根本打不了杭州。“伯荪,你怎么看。”陶成章问徐锡麟。
  听到陶成章的提问,徐锡麟直接扔出了两个选择,一就是光复会倾全力进攻杭州,二就是请人民党出兵。
  这个提议在会议厅里头引发了一阵沉默,正在此时,却见一人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却是来晚的干部,没等他站稳,陶成章一声断喝,“你给我出去!”那人还想辩解,陶成章二话不说就命他在门外站着。众人也不敢劝,来晚的干部也不敢拗了陶成章,只好一脸委屈的去了门外站着。
  陶成章又抬眼看了地图,杭州在浙江省中央,绍兴在杭州南边,两座城市之间不过百十里地。如果光复会不能拿下杭州,那就根本不可能进军浙江北部。更别提位于杭州北部,紧靠长江的南京。但是如果光复会不攻打杭州,在杭州的绿营南下,两三天就能抵达绍兴。现在的形势连卧榻之侧都谈不上,根本就是匕首抵在肋下的局面。
  正在想,就听到有光复会的干部嘀嘀咕咕地说道:“安徽人凭什么插手我们浙江人的事情。”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到。
  陶成章心里头一震,却不能说出什么来。光复会对人民党的态度在光复会起兵后大获成功的日子里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这是陶成章始料未及的。
  起因是不久前陶成章与同志们商谈征税事宜,这中间自然提起钱财粮食对部队的重要性,年轻干部们缺乏财政概念,他们询问人民党如此骁勇善战与粮饷是不是有密切关系。
  “人民党有人有钱有枪,纵横安徽根本没有问题。而与人民党一起起事的岳王会出了安庆城之后什么都没有,多少钱也经不住那样的花法。咱们且不说能不能把一万人光复军给拢起来,就算是拢起来了,咱么把这些人带到南京城下就没粮了。”说话的是曾经参与过第一次安庆战役的老干部,他对在安庆和池州的情况很清楚。
  “人民党的粮食从哪里来的?”
  “人民党把地主的土地都给夺了,然后平均分给了百姓。人民党的新政府直接管到村里头,打下来的粮食人民党立刻就能征收调配。他们当然不缺粮食。”
  很多光复会的干部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等事,诧异、惊愕的神色出现在这些干部脸上。人民党彻底消灭地主的政策让光复会里头大部分干部背上直冒凉气。他们多数出身地主士绅家族,如果人民党占据了江浙,然后在江浙这么来一次的话……
  想到这里,不少光复会的干部们都打了一个寒颤。
  “咱们江浙自己的事情,还是咱们江浙人自己来办,让安徽人插手江浙的事情未必合适。”已经有干部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个看法立刻得到了不少光复会干部的赞同。光复会也有限制土地兼并的政策,虽然这种政策并未进行过全面讨论,仅仅是陶成章等人的想法。众人也不能直接反对这种政策,所以对人民党的评价就变成了“浙江人的事情,轮不到安徽人插手。”
  其实光复会的干部大多数都知道,人民党的主要干部大部分都不是安徽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有不少人民党干部根本就是浙江人。可是这些反对人民党土地政策的光复会干部宁肯把人民党统统归于安徽人的行列。决不允许人民党在浙江推行“安徽人的土改”,这成了光复会里头相当强大的共识。即便是面对现在的危机局面,这些光复会干部首先还是本能的反对人民党介入浙江革命事宜。
  秋瑾没有如此强烈的反对情绪,她到过人民党根据地。在浙江人看来,安徽是个穷地方,而秋瑾所见所闻,根据地里头百姓们的生计普遍好了很多。革命并没有让根据地百姓遭受什么损失,而且人民党也通过土改控制了地方上的税收,直接解决了粮饷问题。秋瑾虽然不准备在浙江也土改一次,不过秋瑾却不认为安徽是洪水猛兽。
  “我们请人民党共同攻打杭州,也不是什么坏事。人民党也算是颇为通情达理,只要事前商量好,他们也不会留在浙江。”秋瑾其实很想让骁勇善战的人民党参与这次战争。挟歼灭北洋军的余威,杭州的绿营自然不堪一击,只怕南京的江南新军也会顺势起义。
  “就我所知,岳王会也是和人民党一起起兵,现在岳王会在哪里?已经销声匿迹了。咱们不能重蹈覆辙。”反对者的看法同样是很有支持者,岳王会号称十万会众,一度占据了安庆,而这么庞大的势力,彻底覆灭不过几个月而已。一提起岳王会,光复会干部们就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到了此时,陶成章也只能靠他光复会领袖的身份下定决断,“我定下了,还是先派人请人民党出兵共同收复浙江。”
  话音方落,已经有人起身反对,“陶公,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人民党赖在浙江不走,我们怎么向浙江的百姓交代。”
  没等秋瑾起身反对,陶成章已经大声说道:“人民党绝不会如此。只要事前谈好,他们还是会信守承诺。这点我替人民党担保。伯荪,这次请你去见见陈克,如何?”
  “好。”徐锡麟起身答道。
  “陶公,我也同去。”立刻有干部自告奋勇要求出使安徽。
  陶成章的嘴角微微抿了抿,他笑道:“这次去找人民党,我不会自作主张把浙江的地割给人民党。谈判的条件我会与诸位一起商量妥当。”
  这种表态总算是得到了光复会众人的默认,于是光复会开始讨论起对人民党的要求起来。
  晚上的时候徐锡麟趁没人的时候去找陶成章,一进屋徐锡麟就说道:“焕章兄,这次大家的要求未免太过份了。”
  陶成章苦笑了一下,这要求实在是极为过分的。众人认为人民党绝对不能占据浙江任何地盘,不仅如此,粮食军火也需要人民党自己出。缴获的军火物资全归光复会所有。而且人民党的部队必须服从光复会的指挥,不能由人民党自行其是。
  即便如此,还是有光复会的干部对人民党不放心。他们甚至提出要人民党的武器弹药由光复会来掌握。陶成章不想在光复会里头引发严重分歧,前面的那些要求他姑且没有说什么。听到这条几乎是要人民党缴枪的要求,他直接明确表示反对。
  其实光复会的干部们也知道这要求很是过分,大多数都表示支持陶成章。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这种要求的干部居然还振振有词,“他们既然是友军,这些子要求都不能接受。哪里有友军对主军如此猜忌的道理。”
  徐锡麟看到陶成章的苦笑,他连忙说道:“焕卿兄,陈克那人绝不可能因为个人情谊而在这等大事上让步的。咱们提出这等要求,绝对不可能让人民党出兵。”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若是有人敢到绍兴对咱们提出这要求,只怕他就活着出不了屋子。”陶成章表示了完全的赞同。
  “那焕卿兄为何不在会上说话?”徐锡麟忍不住问道。
  “我不想让咱们的同志凭白的牺牲。虽说同志们说话不讲道理,但他们毕竟是我们的同志。”陶成章面对徐锡麟才吐露了心里话,“再说让你去谈判,我只怕得让伯荪你说些谎话了。哪怕是割些地方给人民党我们现在也得答应。”
  “焕卿兄,我个人名声不算什么。但是当年岳王会索要安庆,人民党就给他安庆。咱们要池州,人民党就给咱们池州。结果如何?岳王会和咱么都没能守住。现在安庆和池州都归人民党所有,再也没人和他们抢。咱们就算是想割地,人民党还未必要呢。现在把人民党彻底给得罪了,若是以后有了什么危急,咱们拿什么脸再去求到人民党门上?”
  陶成章其实完全支持徐锡麟的看法,他问道:“那伯荪怎么看?”
  徐锡麟坦然说道:“当今之计,要么咱们就完全靠了自己夺下浙江。不管牺牲多少人都自己打下来。这是最好。若是不能办到,那就干脆让人民党出兵相助。他们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现在看,人民党年初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要安庆与池州,只是岳王会和咱们自己沉不住气,先露了底。结果人民党占道义,之后咱们又守不住。结果人民党完全不欠咱们人情。反倒是咱们自己再也不能提池州之事。这是前车之鉴,这次咱们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同志们绝不会同意的。”陶成章答道。
  “不同意,那就让这些人打打杭州,所谓请将不如激将。既然他们不服,反倒会竭尽全力。既然咱们决定起义,那自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焕卿兄珍惜同志的性命,但人民党能有今天的局面,哪次不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若是焕卿兄决心自己打,我愿亲自领兵出征杭州。”
  徐锡麟说的斩钉截铁,陶成章也拿不出别的道理。想了想,陶成章重重点点头,“那便这么定了,打杭州,我们光复会自己亲自打。”
第九十六章
光复会的态度(二)
  冬初是各种大会召开的好时机,在一年即将过去的时候,农活基本干完,大农闲时节已经开始。趁着这个时期,该总结的总结,该展望与准备的则是展望准备。安徽人民代表的大会在凤台县再次召开。
  与上次草草组织的大会不同,那时候不要说代表们,人民党亲自准备各种撤离工作,好像满清马上就要打进凤台县了,这可是把各地代表给吓坏了。有些人甚至吓得回
家之后就带了全家跑去外地。除了坚决跟随人民党的代表之外,其他的代表们都躲了起来,生怕人民党覆灭之后满清追拿“匪众”。
  不过是一个多月之后,北洋军全军覆没。人民党下令各地人大代表到凤台县参加第一次政府工作报告会议,能够通知到的代表只有总数的八成。人民党党内代表,以及坚定跟随人民党的人大代表比例从原先的不到六成,激增至接近八成。
  大会召开的第一天,第一项议题就是剥夺这些逃窜的人所拥有的大代表资格。在不记名投票里头,九成五的人都投了赞成票。
  这些纸张看着一样,其实都是做了暗记的。人民内务委员会很快就统计出那5%的反对票到底是谁投的。陈克要求内务委员会一定要保密,这不过是做一些准备,并不是当场发作或者秋后算账。这届代表们如果真的与人民党同心同德,反倒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剥夺了那些人人大代表资格之后,本次大会人数就从缺席变成了满员。从第二天开始,代表们被组织起来参观根据地。军事胜利所带来的心理上的改变可是相当大的。敢在北洋军进攻的时候坚守故土的人大代表,要么是真心支持人民党,要么就是胆子特别大。后者当中投机者比例相当高,他们现在都满心欢喜,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如此正确。光明的未来就展开在他们面前了。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代表们对于工业建设基本看不懂,给他们印象深刻的是参观煤气热球机。那庞大的铁质机器发出突突的轰鸣,机器上飞速旋转的轮子带动着皮带,又驱动了各种机械设备。人民党的干部强制进行科学文化教育,他们对此倒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非人民党出身的代表就觉得目眩神迷了。
  想看懂工业上的进步与技术突破需要足够的科学知识,党外代表也只能看个热闹。直到参观农业发展的时候,这些党外代表就看出名堂来了。作为根据地首府的凤台县现在的富裕程度实在是令这些党外代表大吃一惊。这些人不少都有经验大片土地的经验,广袤平整的农田,纵横在农田之间的大规模水利渠道设施。各种兴修的道路,农村城镇的集中居住区域。井井有条的一切都让代表们感到震惊。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些集中居住地里头的社会设施。学校、邮局、医护所、供销合作社,兼具了村民会议召开地和演艺场地的集会广场。更别说家家户户几乎完全一样的红砖房。人民党新政府拥有的强大力量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人大代表组成的人民代表的大会们在理论上则是这一切的主人。至少党外代表们有一种认知,他们这些代表们掌握着眼前的一切,至少他们认为自己能从这里面分到一杯羹。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参观活动进行了两天,从第四天开始,人大开始正式听取政府工作报告。这次政府工作报告主要内容有三个,最重要的莫过于要求在根据地一年内实现初步土改,也就是说,土地国有化,人民重新得到土地使用权,并且开始开始建设新城镇。
  位居第二的,则是城乡居民的户口统计工作。根据地各地各级政府都要开始进行人口统计,以及相应的户籍建立。
  居于第三位的,则是全民教育体系的建设。
  做报告的政府代表是任启莹,本来这个工作想交给宇文拔都,结果宇文拔都几次试着作报告,读文件还行,让他做讲解,宇文拔都就坑坑巴巴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没办法,这项工作最终落到了被公认能说会道的任启莹身上。
  陈克在会议上要求任启莹从最表层的全民教育体系逆着做报告。即便以任启莹的聪明一开始也没明白怎么回事。陈克却罕见的没有进行过多解释,而是把工作交给凤台县党政两套板子去讨论。任启莹猜出了陈克的一部分心思,这是要考验一下任启莹的能力,只要这次工作能让陈克满意,就意味着陈克要对任启莹委以重任了。不过任启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哪怕再有能力,看待问题的角度还是无法与陈克同步。任启莹当时就明确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一众同志复杂的眼神中,陈克平静的说出了自己的观点,“人大和咱们党政组织不同,特别是这次人大会,目的不是让代表们做出决议和判断。咱们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政府是怎么营运的。所以咱们不能在人大里头讲什么阶级斗争,讲阶级斗争这就不是人大会,这是批斗会。从全民教育问题开始讲,那就是由浅入深,让他们逐渐理解政府营运。大家都知道受教育是件好事,咱们从办好事的结果来讲,最后讲到涂改问题,代表们才能讲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革命。不革命的话,他们享受不了全民教育的成果。”
  陈克已经觉得自己讲的非常清楚了,但是同志们能理解的人屈指可数。任启莹算是其中之一,她明确表示,自己承担这项工作。
  会议开始之后,任启莹按照事前的准备做起了政府报告。人民党出身的代表,对这几个议题都有认识。大家或多或少的都参加过相关的工作,有不少同志本身就负责各地方与之相关的工作。党外出身的代表们听着这些议题,都有着云山雾罩的感觉。
  最没有争议的议题莫过于全民义务教育。在中国的传统里头,读书是件好事,只要有读书的机会,大家都不会放过的。以前读书要请先生,这笔费用可不是每家都能承担起的。即便是小地主家庭,读不起书的同样大有人在。人民党出身的代表们自然要全力推行义务教育,因为这是党的政策。非人民党出身的代表同样支持这项政策。
  在表面的共识之下,不同的观点就出现了。在这个时代,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做官。为何要推行全民教育,为何让每一个人都能读书认字,这种做法的内在意义,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理解。
  从人民党的角度来说,义务教育里头包含着一套完整的理论与实践的内核。从政权角度来说,教育过程
  这些内容还能在人大会议上公开说,任启莹可不敢把党内讨论的内容在人大上说出来。陈克只对高级干部谈及了“革命接班人问题”。学校教育可以由学校设置种种考验。那些能够让“人类社会性”得到最大发展的人,自然就懂得追随党,懂得要进入社会体系,就算是以很不乐观的比例,教育体系里头教育出来的人,50%懂得了社会的结构,5%的人懂得了得跟着党走,懂得了个人的安全与价值必须社会运作来实现。陈克坚信,就算是只靠这5%的人,人民党也能彻底管理起国家。而且中国的伟大在于,个人必须依靠国家来实现自己的价值,这种观点是普遍共识。人民不仅仅是接受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存在,人民甚至热切的渴望一个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强力中央政府存在。
  所以必须推行全面义务教育体系,如果强大的中央政府掌握在精英教育体系手中,而不是由全面义务教育从全国人民中选拔出的毕业者掌握了政府,那结果只能是中国迅速变成一个对内剥削,对外侵略扩张的帝国主义国家。陈克决不允许自己苦心开创的人民革命落到这样一个地步。
  党内的同志也无法完全理解陈克讲述的这些内容,这是从全国的角度看待义务教育,这也是从过去与未来的角度去看待义务教育。陈克虽然不是什么天才,但是他身处历史下游,真切的看到了历史的过程。所以陈克能从自己所看到的历史中确立自己的信仰。而且能确立自己要坚守的东西。党内的同志却没有这种历史实践,陈克所说的一切,大家仅仅能从自己已经学到的东西里头寻找解释了。
  不过人民党有自己的纪律与制度,能理解党中央的政策,那就在工作中努力把政策落实,如果不能理解,那也得在工作中逐渐理解党中央的政策。
  党外的这些代表们根本没有接受过人民党的内部教育,他们更不可能理解义务教育蕴含的诸多意义。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所认识的世界来解释人民党政府的政策。于是人大会里头各种让陈克觉得很无奈的讨论就展开了。
  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党外代表居然把义务教育体系看成了一个谋利的行业。开办学校之后,每个学生要交多少钱。有人居然提出了这个傻问题。这个问题一听就是没有好好听政府工作报告,政府工作报告里头明明白白的指出,义务教育是免费的。不仅不向百姓收钱,国家还得为校舍,教育设备,教师工资支付一大笔费用。学生们要支付的仅仅是书本与学杂费。
  明白了办教育不仅不赚钱,还要赔钱,党外代表们无一例外的被吓住了。人民内务委员会收集的情报里头,党外代表们纷纷在私下讨论人民党会不会向有钱人分摊这笔费用。不少代表认为,如果发生了这种强制分摊,他们要坚决反对。
  政府工作报告是分段进行的,原因是人民代表们完全没有现代国家的概念,更不懂得怎么营运这个现代国家的各种政策。不仅仅是党外的代表,人民党内的代表可不光是人民党党员,大批坚定支持人民党的群众代表同样不明白这些政策以及相关的实施方法与过程。人民党政府必须承担起全面的解释工作。向根本没有概念的人灌输一个全新的概念,其难度远远大于直接拎把枪把这个人杀掉。哪怕是所有人都支持的义务教育,也遇到这个艰苦的过程。
  随着会议的进行,陈克发现了一个原先根本没有想到的情况。代表们的座位是自选的,在会场里你爱坐哪里坐哪里。人民党党员自然是集中坐。而其他的代表们则是按照地域呈现一片片的落座格局。随着会议的进行,格局开始出现了变化。人民党依旧是集中坐。而非人民党党员出身的代表们,根据地自己政治立场的不同,支持人民党的代表们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坐在人民党旁边。并不站在人民百姓立场上的那些代表们随着对议题的认识加深,逐渐形成了集中坐的局面。地域因素很快就让位给政治因素。针对政府工作报告内容的讨论,更是让政治因素主导了大家的立场与情绪。分化以令人讶异的速度扩大开了。
  原本会场里头的座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人一张凳子。陈克发现这个问题之后,故意让每天都多填十几个凳子,会议开了几天之后,从主席台上看下去,人民党以及追随者们黑压压的坐在左边,而持不同政见的代表们黑压压坐在右边。中间硬是空出了一块区域。只有少数既不愿意跟随人民党,却也不愿意和另外那些人掺和在一起的自持狷介的代表零零落落坐在中间地带。政见划分完全替代了地域划分,虽然很多代表对“政见”这个词汇听都没听过。
  政府工作报告自然是官僚体系的工作,陈克对官僚体系并没偏见。官僚也是人,他们干工作同样需要方法,需要制度。官僚体系甚至比其他体系更需科学与人道的制度与方法。所以政府工作报告根本不谈及什么主义和终极理想这些玩意。
  现阶段义务教育不仅仅是要建设学校教育体系,还有全面的人民扫盲工作。想扫盲,就得知道根据地有多少人口,这些人口的受教育程度。以便制定出相应的具体实施方法。这就需要建设户籍制度。
  而户籍制度又牵扯到城乡二元制户口问题,二元制户口就需要在土改完成的基础上进行。这些工作有阶段性,大概来说,土改为首,户籍紧随,义务教育最次。当然,那些紧跟人民党的群众们已经率先让自己的子女加入了已经开办的学校,自己也在接受教育。这又体现出不完全符合大体工作顺序的情况出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政府把这些工作的内容一项项列出来。且不说别的,光是纸张的需求就让这些代表们瞠目结舌。这年头纸金贵,特别是用来书写的白纸价格不菲。为了完成户籍制度统计,还有其他的工作需求,光这些白纸就需要十几万斤。折合市价少说也得十几万两银子的开销。
  安徽根据地现在人口估摸着有一千多万,具体数字谁也不清楚。光是用在百姓户籍建设的纸张,按照一两银子一千文钱来计算,政府在每个人身上就要花掉最少十文钱的白纸。至于油墨,还有政府人员的工资,要动用的辅助人员的薪水,又是一大笔开支。有些比较精通计算的党外代表们私下估算,光人口普查这项工作,最少就需要花掉五十万两银子。而人民党把这笔钱一肩承担下来。
  党外代表们中有一个代表家里开的有造纸的作坊,他对这个消息是非常欣喜的。如此巨大的纸张需求给了他的作坊极大的牟利可能性。当他在会议上不自量力的提出愿意“便宜”供应纸张的时候,人民党政府工作发言人任启莹微笑着告诉这位代表,人民党已经把所有纸张都筹集齐了。当然,任启莹同样微笑着告诉这位满脸惊愕与沮丧的代表,如果有需求,政府会与这位代表联系。
  看着这场活剧,与会的所有政府部门人员几乎都是心里暗笑,陈克当时花费颇大的人力物力开办的造纸厂,不少同志还不太理解。现在他们明白了,陈主席在这件事情上与他平日里的作风完全相同,总是在问题发生前就做好准备。
  造纸厂使用两种原材料的处理工艺,麦秸与稻秆处理工艺。以往百姓们把麦秸与稻秆当作厨房燃料或者烧了灰积肥。人民党的造纸厂收购麦秸与稻秆之后,百姓们自然是极为高兴的,原本根本卖不了钱的东西现在居然能换取收入,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前往各地收购点出售麦秸与稻秆的百姓是络绎不绝。卖了麦秸与稻秆,百姓们数着钞票的时候脸上都笑开了花。而造纸厂得到了稳定均质的原材料,自然能够稳定均质的生产纸制品。
  这件事给同志们的影响可是颇大的。原本听着简单晦涩的“大规模稳定均质原材料,大量投资建成的工厂,大量生产廉价产品。”这种工业生产路线大家都没见过,自然不可能凭空幻想出来。且不说造纸厂采取的各种复杂的工艺技术,单单造纸厂的建设与原材料与产品的这个流程中,政府部门的同志就有茅塞顿开的感受。
  党外代表们一面震惊于人民党的豪富,另一方面又本能的感受到极大的威胁。在他们的经验里头,官府想干什么,从来都是要依靠地方士绅的。或是出钱,或是组织地方上的劳力,或者是官府采购。虽然官府与士绅之间的斗争极为激烈。不过只要把钱用到位,士绅们还是能赚到不小利益的。
  现在人民党虽然不掠夺士绅,同样也不依靠士绅。通过构建基层政权,人民党一步步的把原本与官府并不打交道的百姓掌握在手里。这样下去的话,千百年来稳居乡间领导地位的士绅们就会被一步步的边缘化,完全被抛在政权与人民之外。
  如果没有参加人民代表的大会,党外代表们还没办法理解到这些。参加了这次大会,不仅仅是人民党的追随者们看待社会的眼界大开,这些一度居于社会主流的党外代表同样眼界大开。
  人民内务委员会收集的情报里头,头几天士绅们几乎还是依照其社会地位在胡说八道,随着会议的进行,他们的私下讨论就越来越有点意思了,当原本分散在各地的这些旧时代社会中坚力量聚集在一起商讨问题的时候,他们看待问题的深度与广度也在不断强化。这些人也是能够正经的看待眼前问题的。
  在这种表面上还算祥和,实际上内部风起云涌的时候,传来了光复会攻克杭州的消息,对人民党来说这个消息实在是有点微不足道。陈克只是交代情报部门加强打探,具体的应对措施将在人大会之后进行。
  发表了这番交代的时候,陈克甚至没有完整的看完情报内容。直到晚上休会,陈克与党内的同志讨论完了当天的具体工作,陈克的信任秘书把这份报告再次递交到陈克面前,陈克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厚厚的一叠情报内容翔实,人民党还没有渗透到光复会里头,所以这是人民党建设的浙江各地情报网通过公共内容收集的情报。在人民党培训的情报网看来,除了光复会的内部会议内容需要过段时间才能拿到,光复会的行动可谓毫无保密性可言。得知了光复会要进攻杭州,人民党情报网特别派遣了观察员,结果观察员到了杭州后等了四天,光复会麾下的光复军才抵达杭州城外。
  令陈克稍感意外的是,浙江巡抚增韫几乎是视而不见的让光复会在浙江南部起事,当光复军攻打杭州的时候,浙江巡抚增韫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气节来。对于光复会的劝降,增韫果断拒绝。而他亲自监督已经聚集在杭州的防军、练军、绿营,组织防御,部署阵地。杭州城里头大概聚集了各路军队三千多人,这已经是浙江南部的所有军队。
  早在得到光复会出动的消息之前,增韫把这些部队给聚集在西湖边上,发表了公开演说。演说内容有附录,陈克看完之后大有知己之感,读到里头情真意切之处,陈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增韫既不提效忠朝廷,也不提个人忠义。他简单明快的讲述了面前这些清军们的粮饷来源。这些清军的粮饷都是朝廷发的,如果朝廷倒了,这粮饷自然就全无着落。增韫表示,光复会有自己的军队,绝对不会招收这些防军、练军以及绿营。即便招收了,也不会把他们看成自己人。如果这些清军兄弟认为不靠朝廷也能过得好,那现在就可以去光复会那边,或者自行散了。如果觉得靠了朝廷才有饭吃,那就好好守城。何去何从每个人都可以自行决定。
  对于中国人民而言,只要说出的道理是实话,大家都能听明白。浙江巡抚增韫不骗不哄,说理清楚,逻辑完整。防军、练军、绿营都清楚,只要杭州被攻下,他们立刻就会没了营生,根本没有立刻能谋生的手段。三千多人里头除了不到四百的确怕死的家伙选择离开,其他的都选择留下来守城。
  增韫马上发赏钱,并且把各部的指挥官叫到一起商谈守城事宜。好歹在光复军抵达之前建成了防线。
  战斗的经历就没什么特别的,双方的军事素养自然是守城的清军占优,士气方面则是光复军较高。排枪对射的时候,守军子弹比较充足。光复会在第一天的进攻中吃了亏。第二天,看到能守住杭州的清军士气大振,作战表现更胜头一天。加上有炮兵助阵,虽然炮弹准头很差,不过好歹隆隆的炮声也很是激发士气。光复会第二天的进攻又被挫败了。
  第三天光复会没有攻城,增韫立刻犒赏三军。清军更是来了劲。
  不过俗话说乐极生悲。第四天的战斗中,兴奋的清军再次击退了光复军之后,天知道是不是头天喝的酒劲没过,还是有谁下了重赏,他们居然开始追击败退的光复军。一开始追击很是顺利,按照局势的发展,光复军或许会全线崩溃也说不定。突然间一支部队攻击了出击清军的侧翼。
  写报告的同志看来是抓获了参与出击的清军军官,报告里面写了段文绉绉的话,“敌八十余精壮突现我侧翼,皆头缠白布,赤膊,仅着白色短褂。为首乃三名女子与两名少年。手执炸弹、短枪与日本刀。先以炸弹投掷,继而以短枪射击,弹尽后以日本刀肉搏。我军遂败。”
  接下来的战斗很有清军传统,出击的清军部队溃败回本营。光复军敢死队尾随追杀,冲进了清军的防御阵地。在肉搏战中清军溃散了。光复军主力杀进杭州城后,浙江巡抚增韫居然不逃,而是据巡抚衙门进行了顽强抵抗。因为在城里巷战,进攻的光复军缺乏腾挪的地方,几次硬攻伤亡颇重。直到第二天拖了大炮进城,逼着俘虏里头的炮兵操炮。被俘炮兵居然颇为忠义,不肯从命。光复军砍了好几个被俘炮兵的脑袋,这才有人亲自操炮射击浙江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大门和围墙被轰塌之后,防守才算是崩溃,即便如此,浙江巡抚增韫的亲兵依旧抵抗了好久,光复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获得最后胜利。至于浙江巡抚增韫的下场,报告里头就说的不太确定。有说被炮弹打死的,有说自杀的,有说被俘后光复会痛恨增韫负隅顽抗,把增韫给就地处决的。反正结果就是浙江巡抚增韫死了。
  放下资料,陈克想,光复会应该很高兴吧。这就是陈克对此事的唯一想法,两分钟后,陈克躺在办公室隔壁屋里头的临时床铺上睡着了。
第九十七章
光复会的态度(三)
  “璇卿,我这就准备出发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徐锡麟坐在秋瑾的病榻前,带着一种看似很轻松的表情说道。
  秋瑾靠在几个枕头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听徐锡麟这么说,秋瑾惨白的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色,她气息微弱的声音里面都是关切,“伯荪,你这次去安徽要去多久?”
  “这个说不清楚,我是尽快赶去,尽快回来。倒是璇卿你要好好养伤。我尽快从安徽带医生回来。”说道这里,徐锡麟的声音里头已经有些颤抖。
  “去上海的同志有消息了么?”秋瑾追问着最关心的事情。
  徐锡麟装作开朗地说道:“这几天就应该有消息了。”
  秋瑾一看徐锡麟的表情,就知道光复会派去上海找医生,买药的事情不会乐观,她抓住徐锡麟的手,“伯荪,你这次去安徽,不要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无论如何,都要请文青出手帮咱们。受伤的同志都是咱们光复会里头的敢战之士。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
  徐锡麟知道秋瑾受的伤到底有多重,但是秋瑾根本不提自己,满心想的都是其他受伤的同志,原先装出来的轻松表情再也维持不下去,徐锡麟鼻子一酸,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反手握住秋瑾冰凉的手掌,“璇卿,放心吧。文青他们打了那么多大仗,我们都亲见过文青那里的军医院,好大夫不会少。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会请文青帮忙。”
  听徐锡麟说的坚决,秋瑾点点头,“那就好。伯荪,你赶紧去吧,早去早回。我肯定没事的,你不用挂念。”
  徐锡麟也不再多说,他抹了抹了泪水,起身给秋瑾掖了掖被子,就大踏步往门外走去。
  杭州战役前,光复会上下都以为自己懂得战争,真正经历过杭州之役后,他们才知道他们自己距离懂得战争还差得远。战斗结束,并不意味着一切万事大吉,相反,千头万绪的事情此时方才开始。光复会上下都没有接受过人民党的军事教育,他们自然不可能听陈克在军校里头讲述“清末一次性军队”这个概念。
  “一次性军队”这个概念的核心,是指部队缺乏全面的保障。把官兵投向战场之后,就生死由天。若是幸运的不死不伤,那么就可以作为下一轮的一次性军队来对待。整个体系把官兵当作消耗品,根本没有竭尽所能把保障工作做到最大程度的努力。
  光复会既然没有战争经验,他们到不是有意这么做。不过客观事实总是不管主管愿望,无论光复会有没有这种想法,事实上光复会的战前准备水平就是标准的“一次性军队”水平。
  杭州战役持续了五天,双方进行了十数次的进攻与防御战,光复军伤亡人数达到了五百多人。这五百多人里头,当场战死的不过七十多人。但是战斗结束后的三天里头,受伤的光复军又死了四十多人。这是还建立在光复会搜罗了杭州以及控制区内几乎所有能找到医生的情况下。陶成章与徐锡麟都在第一次安庆之战中见识过人民党的战地医院,尽管没有人民党那么多受过专门门培训的军医和护士,光复会也学着架起大锅煮纱布。由于使用了消毒绷带,加上现在是冬初时节,细菌感染的几率低了不少,死亡人数总算是没有大幅度上升。
  但是陶成章与徐锡麟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如果没有大批受过专业培训的医生进行救治,那些身体越来越虚弱的受伤人员,只怕撑不了太久。但是这种伤势中医是解决不了的,西医只有上海才有。而且大多数还是洋人,他们根本不可能来杭州治病。陶成章一面派人去上海努力请医生,一面让徐锡麟前往安徽向陈克求助。
  原先对人民党极为反感的干部们这次都没有什么废话,年轻气盛的干部们多数上了第一线作战,受伤的人里头他们比例可是不低。关系到自己性命的时候,没人再敢趾高气扬的说话。上次他们本来就不希望人民党来浙江,提出条件的时候自然是故意刁难。而现在他们都很清楚,请人民党派医生的事情,即便是好话说尽,人民党也未必肯真心帮忙。如果此时再大放厥词,故意刁难,那还不如不派人去呢。
  从秋瑾病房里头出来,有人已经在门外等着徐锡麟,马匹和简单的行李已经备好。徐锡麟和几个同志上了马匹,向着城外官道方向去了。陶成章也骑着马同行,他和其他几名干部亲自送徐锡麟到城外。所有人的神色都是焦急,受伤的同志都是光复会里头的敢战之士,其实打到第四天的时候,光复会的兵力已经枯竭。很多人第一次上战场之前都是一副急不可耐,不惧生死的模样,真的在子弹横飞的战场上经历过,见到前后左右的同志受伤倒地,听着身边同志们发出的惨叫,听着敌人方面的大炮轰鸣,很多人的那点子胆气很快就被剥夺干净。
  如果不是清军主动出击,如果不是仓促组织起来的最后一波敢死队误打误撞的侧击了出击的敌人,如果带队的不是秋瑾……,陶成章每次想到这些,心脏就仿佛坠进冰窟,浑身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如果没有这些准备,这次杭州战役光复会只怕是输定了。
  杭州战役好歹是胜利了,战后的光复会绝对承担不起缺乏治疗而导致的大量死亡。这些人可都是光复会真正的敢战之士。
  一行人心里头有千言万语,却没人敢提再说什么。除了陶成章和徐锡麟之外的干部们在战前说过太多的大话,对人民党表示过太多的敌意。人总是要给自己留点廉耻的,在去安徽求援的路上,这些人无论说什么都是在打自己的脸。
  杭州城内现在一片冷清,原本繁华的街道此时空空荡荡。装着胆子开门的店铺也没什么顾客。偶尔经过的药铺,或者医生坐诊的门脸,都能看到被强行打破砸烂的门板,或者铺面的铺板。看到大队骑者穿街而过,市民们脸上都变得紧张起来。根本没有“光复”后普天同庆的喜悦模样。
  一行人到了城外官道,大家勒住了马匹,徐锡麟看着陶成章憔悴疲惫的神色,心里头也是很不忍。陶成章几年前破衣敝屣奔走于浙、闽、皖各地联络革命志士。他经常以麻绳束腰,脚穿芒鞋,奔走于浙江各地“每日步行一百一十里,不辞劳苦”。杭州离他家仅一水之隔,他却“四至杭州而不归”。有一次,抵达杭州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六,魏兰劝他回家过年,他答:“幸老父犹健,家计无忧,一至故乡,恐被人情牵累,不能复出矣!既以身为国奔走,岂尚能以家系念耶!”
  而那时候,陶成章却是精神抖擞,态度昂扬,哪像现在这样憔悴过?徐锡麟说道:“陶公,就送到这里吧,你也不要太辛苦了。”
  陶成章虽然形容憔悴,神态间却有着一种以前没有的稳重。他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才开口说道:“焕卿,你见到陈克一定要带上这话,若是陈克肯派医生前来,无论救得或者救不得,我光复会绝无怨言。他日若得再见,我陶成章定然亲自拜谢人民党出手相救的恩情。”
  徐锡麟有些意外,这话其实陶成章已经对自己说过。不过转念间徐锡麟已经明白,这话其实是对同行的光复会同志说的。
  又点了点头,徐锡麟郑重答道:“我一定把这话带到。陶公,就此别过。”
  众人分别的时候都没有无用的言语,尽管陶成章这话已经有点“卑躬屈膝”的意思,那些曾经放言“决不让安徽人插手浙江事宜”的光复会干部们,再没有一个字提及陶成章这话该不该。
  光复会夺取了杭州之后,浙江西部再也没有人敢对光复会表示一丝一毫的敌意。徐锡麟出发前,已经有人在前面安排行程。光复会曾经从池州一路回到绍兴,走过的路再走一遍自然是有经验。徐锡麟心急如焚,一路之上除了累的受不了才躺下睡会儿,其他时间全用在赶路上。
  进入人民党的地盘之后,光复会早就和人民党联系上。江南是章瑜的地盘,听说陶成章是来请医生的,章瑜难得的讶异了一次。以往陈克还真的有点未卜先知的意思,一般要发生什么事情,他总能给同志们事前说说。大家心理上也有准备,现在陈克的精力全部放到了内部建设上,召开人大会占用了中央的全部精力,章瑜这边没有得到与光复会有关的丝毫指示。
  幸好根据地之间有信鸽联络,光复会打前站的人一到安庆恳请人民党派遣医生,章瑜就派人陆路送信,同时启用了用珍贵的信鸽通讯。第二天,他收到了回信。“先用安庆地方上的医疗力量尽可能支援一下光复会。”
  等徐锡麟精疲力竭赶到安庆,章瑜立刻接见了徐锡麟。
  “六名医生,六名护士,以及二十名实习学生组成的医疗小分队已经整装代发。”章瑜一贯不爱挤出什么亲切的表情,他用一种完全公事公办的神态说道,“徐先生,我们安庆军医很少。现在也就能派出这么多人。你现在就给我们说清楚交通线,我们亲自派部队护送小分队前往杭州。”说完之后,章瑜把一张已经准备好的军事地图放到徐锡麟面前。
  章瑜是听说过在人民党里头,一位名叫任启莹的政治新星迅猛崛起,不管别人怎么众说纷纭,章瑜对任启莹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单论事务官水平,章瑜自认应在任启莹之上。至于政务官水平,章瑜根本不屑把任启莹当竞争对手。放眼人民党,章瑜真心服气的只有陈克一个人,就连严复,章瑜也只是认为自己没有严复专精于学问的那点时间而已。
  看着徐锡麟听完安排后震惊的神色,章瑜有点意兴索然。
  徐锡麟自然有震惊的理由,人民党办事从来不爱开玩笑,徐锡麟是知道的。但是不等徐锡麟哀求,章瑜就弄出三十二人出来,更清清楚楚的说明这三十二人都是负责什么工作,每个人的专业是什么,水平大概如何,包括合作中需要光复会怎么与以配合,这等效率已经超出了徐锡麟的想象。只要人民党肯办的事情,总是能不扯皮,办事中纰漏极少。这种作风让徐锡麟心中同时涌动着无力感与畏惧感。
  对章瑜来说,他已经极少有什么感动的情绪存在。章瑜作为官吏家族出身的子弟,对完成一件事情的步骤有着几乎是天生的感觉。他见过太多的事情,对本来应该极为简单的事情上被强加的诸多贪婪与欺诈,章瑜能理解,却是真心的不能接受。
  在人民党的日子里头,章瑜终于可以尽情的按照事情本身的规律来办事。这种畅快是他以前只能在幻想里头才会有的。不过这畅快感随着日复一日的工作,也在不断的降低。每一件事都不一样,这样细致的工作积累起来的压力不是那么容易释放的。安排完支援光复会的事情,章瑜只感到一种疲惫,他希望徐锡麟千万不要再说一堆毫无意义的感恩废话。当然,如果徐锡麟说了,章瑜也会听着。不管这个环节多么无聊,这依旧是“与徐锡麟接洽”这件事中必然的环节之一,章瑜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看着章瑜那严肃的神色,以及针对救援一事做出的准备充分,徐锡麟忍不住问道,“章先生,您是医生出身?”
  “我不懂医学。”章瑜冷冷的答道,“救人得抓紧,徐先生,你赶紧安排一下路线,我们好出发。”
  徐锡麟激动万分的交代了路线,安排了人手,等光复会的联络人员满脸喜色的奔出去给杭州方面联络。徐锡麟起身,深深作了一揖,“章先生,您的恩德我光复会上下没齿难忘。”
  “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只是我们安庆党支部的决定。如果是我个人,我可没有资格调动这么大数量的人员。”章瑜依旧是平静的答道。章瑜没有说这是党中央的决定,哪怕别人都知道人民党有信鸽通信的模式,但是这种透露人民党内部情况的话,章瑜绝对不会自己说出来。用安庆党委给党中央打掩护的事情,章瑜还是有这个担当的。
  “徐先生,你是准备跟队一起回去,还是准备继续去凤台县?”章瑜接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