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满清朝廷的事情,我们人民党是旁观者,所谓旁观者清。而且您也知道,我读过点历史书,就慈禧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点子权术罢了。历史书里头早就讲过无数次。而且关于皇帝死前的准备,历史书里头更是讲的多。最重要的是,我们造谣不需要成本。京城里头爱嚼舌头的人本来就多,加上各地在京的会馆,他们就爱传谣信谣。我们编几句瞎话说出去,贴些告示出去之后就不用管了。自然会有有心人帮着散播。这种事情容易干的。”陈克答得很是轻松。
王士珍看着陈克一脸淳朴的傻笑,恨不得从心里头伸出几只手来把陈克掐死。他真的很奇怪,身为人民党的首领,统领骁勇善战的数万人,陈克到底是怎么笑的这么天真烂漫的。而且陈克身边的严复与路辉天对陈克的傻笑视若无睹,看来是习以为常了。
就在此时,陈克问道:“王提督,既然王提督很清楚我们一定要拿到汉阳的钢铁,那么王提督对此有何看法?我们是很希望王提督能够向袁先生说清此事,让袁先生明白我们的苦处,伸手帮一把。”
听陈克说的诚恳,路辉天抬手捂住嘴,不然他觉得自己天知道啥时候就会笑出声来。
王士珍并没有想笑,他沉吟一下突然问道:“文青,我想问件事。岑春煊的事情你听谁说的?”
虽然知道人民党一定在京城里头有耳目,不然的话那告示也不能贴的满京城都是。不过王士珍真正关心的却是路辉天说道的对岑春煊的评价。这个伪君子的评价可是袁世凯说过的。虽然不少人也这么评价过岑春煊,但是王士珍却觉得心里头很别扭。
“岑春煊和日本的不少人认识,而这些人又和同盟会认识。您也知道,同盟会的那些人嘴不把门,给塞几个钱,让他们干什么干什么,让他们说什么说什么。我们也是革命党,从他们那里打探消息很方便了。”
路辉天自然知道这根本不是事实,但是陈克随口就编了像模像样的瞎话出来,他忍不住心里头大赞。
王士珍却真的不认为这是瞎话,他认为这话可信程度颇高。岑春煊与梁启超勾搭连环,北洋是知道的。梁启超在日本,与同盟会之间说是斗争,私下里头定然瓜葛很深。陈克这话绝非虚言。不过王士珍却也不多问具体透露消息的人是谁。陈克虽然一脸天真烂漫的傻笑,不过王士珍并不认为陈克真会傻到说出提供消息者真名的地步。
“文青,我听你说过,会释放被俘的北洋士兵。却不知释放他们是否需要赎金?”王士珍问。
陈克收起了笑容,“这些士兵我们都带到了宿州,里头连一个小军官都没有。我们人民党的俘虏政策是不允许抢掠俘虏的财物,战前北洋军已经发足了赏钱,他们都是都不缺钱的,我们会给他们些干粮,准备集体训话之后把他们都给放了。”
“这些都是士兵?里头一个军官都没有?”王士珍立刻警觉起来。
“没错。军官都在凤台县这里的俘虏营。”
“文青准备训什么话?”王士珍的声音极为难得的有点颤抖。
这次陈克再也没有虚假的笑意,他朗声说道:“王提督是知道湖北新军迫害我们释放的湖北新军俘虏的事情吧?而且我们这次又大败湖北新军的时候,就是和咱们北洋军打仗前那次。我们又抓了不少湖北新军的俘虏,他们说上次我们释放的俘虏里头,不少人给送去北京了。我们也不准备说什么别的,只是把事实告诉北洋的兄弟们。我们好心好意的救治这些俘虏,可不想释放他们之后,让这些兄弟再遭罪了。”
“不可!”王士珍忍不住说道。话音未落,王士珍就知道自己这么做漏了底。但是他却也没有办法,这话不能不说。
陈克其实是知道王士珍为何要阻止人民党这么释放俘虏的。北洋新军俗称北洋六镇。但是还有一个说法,“北洋六镇,以第三镇最能战。”段祺瑞被称为北洋之虎,靠的就是战斗力最强的第三镇,而第三镇对袁世凯尤其忠心。若是陈克这么恐吓之后释放,第三镇的士兵定然不敢轻易归建,那么就算是北洋军第三镇的军官被释放了,朝廷也不可能任由这帮被俘过的军官为骨干重建第三镇。
袁世凯之所以着急着赎回被俘军官,就是想让这些军官们带着被释放的士兵重新归建。有袁世凯居中协调,加上部队建制未乱,只用重新补充武器即可。第三镇还是存在的。若是陈克这么一折腾,北洋第三镇的士兵没了,袁世凯的想法就自然落空。北洋军官兵都是袁世凯用银子喂饱了的,想再组建起这么一镇新军,即便是袁世凯的财力也不可能支撑。袁世凯绝对不能接受失去了最忠心最能打的第三镇。这也是为什么袁世凯即便是拒绝了与人民党合作,却也没有拒绝赎人的原因。
而且陈克其实还有更加冷酷的算计在里头,他甚至准备以“让兄弟们沿途保卫自己不受人打劫”为理由,给北洋军释放的士兵发放一些武器。陈克很清楚,这些北洋军被释放士兵手里有了武器,那就更容易成群结队行动。而成群结队行动的士兵中间根本没有军官,自然是那些平日里好勇斗狠的家伙成为临时领导者。这么几千人的大部队会分成若干大股的行动组织。这足以让沿途的官府充满了各种超出正常范围的防范。而本来就有着担心的士兵不可能接受这种刺激。
那么唯一可以确定的结果就是,由那些好勇斗狠的士兵充当临时领导者,必然造成第三镇的士兵们沿途的大抢掠。这么几千士兵大肆抢掠起来,至少他们进入直隶,接近家乡前,沿途各地肯定要造了大罪。且不说参与抢掠的士兵不敢归建。就算是没参与抢掠的士兵归建了,也注定要被“抓起来审问的”。这年头信息不通,一旦有士兵被抓起来审问,那么陈克事前所说的“朝廷迫害被释放新军”的说法就自然被“证实”了。这对于北洋军的打击可是非常致命的。拼死拼活给朝廷打仗,明明没有投靠乱党,而是千里迢迢的回来归建,却被迫害。北洋军不是党军,而是一支雇佣军性质的旧军队。这种事实对北洋六镇的其他部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这是陈克一直没有告诉同志们的计划。陈克现在很是庆幸,若是他提前告诉了同志们,只怕这个真正的威胁已经说给袁世凯听了。
王士珍倒也人物,既然已经漏了底,他也不再隐瞒。更何况陈克根本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也透露出陈克也已经测算到了此事。王士珍盯着神色平静的陈克,说道:“看来文青是一定要拿到汉阳的钢铁了?”
“没错,我的确是心急如焚。”陈克正色答道。
“那想来文青也能保证,定然能让第三镇和混编十三协的官兵一起在宿州被释放了?”王士珍接着问道。
“我有信心不让袁先生和王提督失望。”陈克答道。
“那我倒是可以回去与袁公谈谈。”王士珍答道。
“那就有劳王提督辛苦了。”
送王士珍回了牢房,路辉天忍不住问道:“王士珍这么快就漏了底?”
“因为王士珍是一个热爱和平的人。”陈克答道。
“热爱和平?”路辉天完全不理解陈克到底想说什么。
“王士珍提督当然热爱和平。”陈克答道,“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说完这句毛爷爷的名言,陈克有补充了一句修改鲁迅先生的话,“谩骂与威胁不是斗争。”
第六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六)
1908年2月1日是除夕,京城的鞭炮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孩子们零星点燃的鞭炮声更是从没有停止过。在这个重要的节日里头,亲戚朋友的互相走动更是一个重要内容。至于官场上的走动,更是要紧。向同一阵营的上司拜年,向其他利益相同的人赠送礼物,每一在寻常人家表示心情的正常交往,在官场上都带上了更多的含义。
袁世凯这几天“病了”,虽然送礼以及接待这等事可由袁世凯家的大管家操办,这些营运并没有因为袁世凯病了而停止。但是以生病为由“闭门谢客”,这本身就是一个很稀奇的信号。官场里头自然立刻对此有了反应,有说袁大人心灰意冷的,有说袁大人现在是开始韬晦的,甚至说袁世凯因为北洋军的失败,没脸摆谱的。各种靠谱或者不靠谱的猜测纷纷出笼,却没有一个猜对的。
尽管得知人民党释放了王士珍,在王士珍真的回到北京前,袁世凯依旧不太敢相信陈克能表示出这等诚意来。直到亲眼见到王士珍出现在自己面前,袁世凯才放下心来。他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见到袁世凯真诚的笑容,即便是王士珍这样能够自控的人,他依旧感到眼睛湿润了,上前几步,王士珍认认真真的给袁世凯行了一个军礼,“袁公,我辜负了您的期待。”
袁世凯上前拉住王士珍的手,“胜败兵家常事,聘卿能回来就好。你失陷之时,我实在是万分担心,只怕陈克对你下了毒手。聘卿,来赶紧坐下。”
王士珍虽然感动,却也不会惺惺作态的装什么小儿女态。与袁世凯刚坐下,王士珍就着急地说道:“袁公,若是您想重建第三镇,只怕陈克已经有了针对此事的布置。”
袁世凯本来还想慰问一下王士珍路途上的劳苦,顺带问问王士珍被俘后是不是受了什么苦楚,听到这话,袁世凯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聘卿怎么知道的?”
把陈克与自己的谈话给袁世凯重复了一番,王士珍接着分析起陈克针对北洋俘虏的安排。返京的路上王士珍一直没有说话,他反复回想着听到的那些话,试图从其中找出人民党的真正意图。此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袁公,不管陈克是真心还是假意,现在他都试图收买安徽民心,所以急需钢铁。想来他已经知道您想尽快重建
第三镇,所以他前面说的那些都是幌子,真正的杀手锏却是怎么对待第三镇。他把官兵分开,又给与救治。目的就是想在这上头做文章……”
袁世凯边听边微微点头,他的确是想尽快收拢第三镇的败兵重建第三镇。但是人民党行事却大出袁世凯意料之外,他们抓到第三镇和第十三混成协的近万官兵之后,既不屠杀,也不释放,居然暂时给看押起来。这彻底打乱了袁世凯最初的计划。听王士珍分析的极有道理,袁世凯也觉得很是宽慰,即便是被俘之后,王士珍依旧没有失去以往的镇定。
如果陈克能听到王士珍此时的分析,他会发现,不同的认识角度却能够达成相同的推导结果。陈克对于俘虏们政策完全是抄袭党的历史,唯一不同的是,陈克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把北洋军的官兵转化成“解放战士”,所以陈克自然就把这些北洋士兵当成“炸弹”来用。
王士珍对此恰恰有同样的看法,他认为人民党把军官与士兵分开关押,就是通过剥离军官对士兵的指挥,然后“惑乱军心”,身为北洋军的高级军官,王士珍自然是知道自家事的。几千被释放的北洋军士兵一路返回北京,在没有军官带领的情况下,若是不闹出大事来反倒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这样,袁世凯不仅不可能重建第三镇,连带着还会大大失去对其他五镇北洋军的控制能力。
袁世凯起家靠的就是军功,王士珍的分析虽然没有能够深入人民党的营运核心,对袁世凯来说却也足够。北洋军的大败直接动摇的是袁世凯的根基。人民党的青年干部们有一个通病,这也是陈克的知识带来的影响。大家忍不住总想“风物长久宜放眼”,陈克主席高瞻远瞩,用意深远。同志们自然也觉得考虑问题得从“大处着手”。所以人民党同志普遍认为,政治上整体的危险是袁世凯面临的最大威胁。但是袁世凯真的不这么认为,在支撑袁世凯的力量“支柱”北洋军遭到沉重打击的时候,袁世凯首先要完成的就是稳住北洋军。
至于慈禧的生死,帝党后党的威胁固然重要。但是清廷不是人民党,做事情风风火火,想扳倒一位军机大臣,那是需要相当众多人的支持,以及相当长时间运作的。但是北洋军一旦对袁世凯离心离德,袁世凯的覆灭就近在眼前。
“聘卿,现在只有让陈克讹诈一笔么?”袁世凯问。心里头虽然极为不甘心,袁世凯依旧没有激动。能屈能伸是实权人物最重要的素养之一。
“袁公,陈克既然满心都想夺取汉阳钢铁厂,那就不妨让他做几天美梦。不过我看陈克也不全然是个妄想之人。至少十几万吨的钢铁,还是得让他拿到。”王士珍准确的给出了答案。
到了此时,袁世凯也没有别的办法。陈克既然想用农具收买百姓,这马上就是春耕,他的急迫心情袁世凯能够想象。万一陈克觉得拿不到自己想拿的东西,恼羞成怒,把矛头完全转向打倒袁世凯这方面上,袁世凯的确会遇到极大的麻烦。
最终袁世凯与王士珍定下了北洋的底线,可以以最快速度提供给陈克一部分钢铁。而且长远上先和陈克敷衍着汉阳钢铁厂的事情。但是第三镇被俘的北洋军军官必须迅速回到被俘部队中,而且尽快能够以“体面的方式”离开人民党控制。
“聘卿,严几道与陈克到底是谁在掌权?”袁世凯问出了看似无关的问题。
王士珍却知道,这是袁世凯准备下定决定与陈克合作,袁世凯这话里头的真正意思是陈克是否可靠。如果人民党真正的执掌者是严复的话,袁世凯还是能够对其有着足够的信赖的。无论是操守而言,还是执行协议的能力,哪怕严复是敌人,依旧可以很大程度上予以相信。
“袁公,人民党的领导者的确是陈克。严复现在只是执掌水军和教育部。”王士珍明确的给出了答案。
听了这话,袁世凯微微叹了口气。他对陈克的可信度还是有着极大的不信任感。那些侥幸得手的小人们袁世凯见得太多了,他们总是会最大限度利用手里的“筹码”。破坏协定,食言而肥,对这帮人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他们有着永远满足不了的胃口,陈克极有可能就是这种人。即便陈克不是这种人,陈克依旧是个年轻人。年轻人急功近利,面对有利局面的时候总是会干出出格的事情来。
但是袁世凯却没问出“陈克可靠么”这样的问题。无论陈克是不是可靠,最终下决心与陈克交易的是袁世凯,一旦出了问题,袁世凯必须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沉默良久,袁世凯终于说道:“就信陈克一次。”
下了决心之后,就要选定谈判人选。袁世凯觉得现在适合与陈克谈判的人选就是王士珍,但王士珍刚刚脱离虎口,再让他回去却不合适。正不知怎么给王士珍提出此事,王士珍已经开口说道:“袁公,请让我回安徽与陈克谈判。一来陈克比较信我,另外谈成之后我也好就地整顿部队,尽快离开安徽。”
按耐住心中的高兴,袁世凯说道:“聘卿辛苦了。”
大框架确定之后,两人又敲定了一部分细节。袁世凯这才询问王士珍到底怎么打了败仗。王士珍详细的讲述了与人民党交战的过程,袁世凯听的变了脸色。造反的军队都是乌合之众,素来只能打顺风仗,遇到北洋军这等拥有强大火力的官军,都是一触即溃,根本打不了持久战。
人民党部队不仅能与北洋军相持不下,而且还能长途行军后将北洋三千精锐一举歼灭。这等战斗力已经在北洋军之上了。更不用说,人民党还有严复这位海军将领,王士珍对人民党内河舰队的猛烈炮击心有余悸。北洋军垮的这么快,被炮击彻底打乱了秩序是重要原因。人民党丰富的攻城经验恰恰被充分发挥出来。
皱着眉头,袁世凯半晌不语。北洋军不是轻兵冒进被打了伏击,而是在这等高水准的一连串战斗中被彻底击垮的。袁世凯与王士珍都老于行伍,北洋军与人民党进行的这些战斗都需要高水准的指挥能力,更需要对整个战局强有力的把握能力。就北洋的经验来看,若没有一大批极有水准的指挥官,就算陈克是武侯再世,他也不可能靠一个人打这些仗。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些高水准的指挥官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若说人民党是靠安徽新军的被俘人员支撑这种战役的,袁世凯是绝对不相信的。安徽新军的能耐袁世凯并非不知道,若是他们有这等能耐,就根本不可能被陈克远行千里,一夜间就破了安庆城尽歼安徽新军。
想到这里,袁世凯慢慢说道:“聘卿,你就留在徐州。无论如何,定然要查清陈克手下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就现在看,陈克绝非孤身一人,他手下必然还有一大批人。”
“是。”王士珍想的与袁世凯完全一样。他与段祺瑞多次讨论过战事,虽然缺乏各种人民党方面的资料,但是北洋军是两人指挥的,反复推演之下。两人得到了一个沮丧的结果,当王士珍带兵与段祺瑞合兵之后,失败仅仅是时间问题,两人竟然完全找不出找不到击败人民党的可能。特别是王士珍提议与段祺瑞模仿人民党一方作战,王士珍发现自己如果充当了参谋长的职位,无论如何都指挥不出人民党的作战特点来。那种水银泻地一样的流畅感,那种面临强敌时针锋相对的战斗,以及说打就打,说走就走的果断。绝非扛枪一年的官军能够指挥出来的。
王士珍从来不瞎猜,所以他甚至比袁世凯更想弄清楚,自己的对手到底是谁。
不过这些战争方面的事情大可以后再说,既然基本内容已经商量完毕。王士珍就动身返回安徽。若是平时,人民党关押着近万北洋军和江北新军的士兵,每天都要消耗不少粮食。这对人民党是个沉重的负担。袁世凯与王士珍倒是很希望能够如此消耗人民党。可是现在北洋最怕的就是人民党释放了这些士兵,那么人民党的压力反倒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袁世凯随即就把盛宣怀请来。由于汉阳钢铁厂的财政问题,从1906年开始,盛宣怀已经很大程度上接掌了汉阳钢铁的财政。如果陈克一定先要一部分钢铁,盛宣怀足以运行此事。盛宣怀已经到了北京,尽管与袁世凯有着不少矛盾,不过盛宣怀却知道此时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对于袁世凯赎回北洋军这件事,盛宣怀的看法与袁世凯完全相同,必须尽快完成此事。盛宣怀没有趁机要价,袁世凯也没有提及这方面丝毫。对于他们这样级别的人物,有些事情心照不宣是最好的。迟早袁世凯与盛宣怀还会有别的交锋,那时候袁世凯一定要偿还了盛宣怀这次遭受的损失。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王士珍赶回凤台县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三。凤台县真的是一派热闹气氛,大街小巷都是人,整个县城已经变成了巨大的闹市。王士珍根本没有心情去关心这些,陈克已经在等着,新一轮的谈判立刻展开了。与会的没了冯煦与沈曾植,陈克、严复、路辉天作为代表与北洋全权代表王士珍进行了会谈。
对于立刻释放被俘人员的事情,陈克表示同意。出乎王士珍意料之外,陈克很有诚意的建议王士珍,“王提督,如果你们与北洋军一起离开,我有些担心你们到了徐州会有一番混乱。我觉得不妨分为两部分,江北新军的官兵与王提督一起先回徐州。把路途上的事情准备好了,正好接了北洋军的兄弟北上。”
哪怕知道陈克这种分批释放的手段是为了保障北洋方面不会立刻翻脸不认账,王士珍依旧不生气。由于事前没有想到人民党居然如此通情达理,王士珍并没有想到人民党会先释放江北新军。由王士珍打前站倒也不是不行,不过王士珍毕竟是败军之将,一旦回去正式执掌江北提督事宜的话,不说别的他首先就得上表待罪。反倒不能那么轻松的办其他事情。思忖一阵,王士珍点点头,“如此也好。但是我在徐州只怕也等不了太久。”
“这不是问题,只要王提督能够稳住徐州地方治安,北洋军的兄弟过去之后不至于惊扰地方就好。”陈克答道。
“文青你这可就太大度了。”王士珍开始问起陈克的打算了。
果然如同王士珍所想,陈克要求的很直白。在北洋军动身前,汉阳钢铁厂的库存得让人民党全部拉走。而且之后生产的钢铁必须送给安徽这边。
“可以。”这些要求也没有超出王士珍的谈判底线。
初步协议达成之后,王士珍立刻就让陈克现在就派船到汉阳钢铁厂取钢铁,盛宣怀已经把那边的事情办妥。陈克当即就表示同意。
这次王士珍是作为谈判代表过来的,陈克安排王士珍在城里住。王士珍却要求回去和段祺瑞一起住监狱。陈克倒也不劝,既然王士珍有话要和段祺瑞说,陈克也不愿意在这等小事上弄什么手段。
等待是令人焦虑的,而且陈克也不请王士珍出来,王士珍本来已经做好了住一个月监狱的打算。没想到不到七天,陈克就把王士珍请出来。“王提督,你们可以开始撤军了。”
“难道已经拿到了钢铁。”王士珍实在是惊讶,但这是陈克同意唯一的理由。
“拿到了一部分。”陈克笑道,“现在就请王提督去宿州带着江北新军的兄弟离开吧。你们这么多人天天要吃要喝,王提督能够早一天带着兄弟们回徐州,我们这里就能多给自己省点。”
撤军行动是从宿州开始的,重回宿州的时候,王士珍真的是颇为感慨。自己从这里带兵南下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一场从所未见的失败等着自己。更想不到的是,战争最后会以这样稀奇的模式结束。
等被俘的官兵们列队的时候,王士珍更是惊讶。他本以为自己这等高级军官才会受到优待,普通军官则是能有口饭吃。至于士兵的话,那自然是不饿死就行了,甚至饿死也无所谓。而且现在已经是冬天,部队没有冬天的军衣。冻饿之下天知道江北新军的部下会被折磨成什么模样。
但是亲眼见到江北新军的队列,王士珍才知道自己真的错了。虽然谈不上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但是江北新军竟然没有骨瘦如柴形容憔悴的模样。令王士珍最惊讶的是,不少新军身上头上竟然缠着白色纱布,那明显是受过伤,不过看样子伤势却是快好了。也有不少新军官兵头上脸上留下了烧伤的伤疤。这是此次战役留给他们的永久痕迹。而且这支军队虽然是被俘的败军,却没有更仔细看的时候,江北新军的军人们衣服上打着各种补丁,经过洗涤之后的军服甚至能称得上干净。不用多想,这绝对是人民党给照料的。
王士珍本来不相信人民党说的“俘虏政策”,亲眼看到事实之后他才不得不相信。陈克绝非一个有着妇人之仁心理的人,王士珍坚信这点。可是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王士珍竟然弄不明白陈克到底想从败兵身上得到什么。如果是钢铁的话,陈克只用善待北洋军士兵就好了,不过此时也不是细想的时候。王士珍让军官整理队伍,他自己则与陪同而来的蒲观水谈起何时能够带兵离开。
“王提督,为了防止路上遇到危险时兄弟们没有防备,我们送你们三百支枪,一万发子弹。”蒲观水说道。
“什么?”王士珍真的惊讶了。对于蒲观水这个北洋叛徒王士珍根本没有好感。不过也没什么太大的恶感。蒲观水现在获得的成功是北洋无论如何给不了的。但是听蒲观水说给三百支枪用以防身,王士珍怀疑这个北洋叛将是私自做的友善表态。
“陈文青可知道此事?”王士珍问道,陈克事前并没有告诉王士珍此事。
蒲观水笑道:“这是陈主席的安排,不过他觉得让王提督有些惊喜或者是件好事。”
虽然不知道陈克到底想做什么,不过这三百支枪对于王士珍是非常重要的,他现在想统领部队,能靠的仅仅是自己江北提督的官位。不过既然江北新军上下都知道王士珍也是俘虏,这官位带来的威望也大打折扣。但是有了这三百支枪,王士珍就有了底气。弹压部下也有了足够的能力。
沉默了片刻,王士珍答道:“请转告陈克,他的好意我领了。”
送行的队伍里头有好几个方阵,大部分是人民党的军队。作为败军,江北新军对人民党的部队绝对谈不上什么好感。但是经过一批穿着白大褂的人民党军医部队的时候,不少江北新军的官兵却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因为有军官在队伍里头,他们不敢说什么。但是当军医部队的医生护士向他们挥手到别的时候,不少受伤的官兵竟然也挥手道别。他们知道自己的命是这些穿着奇怪白衣的人民党军医救回来的。若不是这些人,伤兵在秋雨里头,在接着来临的寒冬中是绝对不可能幸存的。伤兵们接受了更好的照顾,条件比起未受伤的新军官兵只怕还要好些。作为敌人,大家在战场上互相厮杀是本份。这倒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作为俘虏,他们却被治疗,完全被当作人,而不是军队里头的消耗品来看待。江北新军绝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对待。感激之情的确是真心的。
王士珍是骑马的,居高临下,他把这一些尽收眼底。虽然不知道人民党的全部心思,但是王士珍却能保证,这些人下次如果还要和人民党打仗,只怕首先就不会拼了死命。若是被包围,没了机会,人民党让这些新军投降,他们立刻就会降了。
“陈克真的是大奸大恶啊。”王士珍忍不住想到。能做出这等大慈大悲举动之人,定然是个英雄。自古英雄无善类,陈克的深谋远虑甚至令王士珍无法想出破解之策。人民党骁勇善战,若是拉来的壮丁,在人民党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但是若是再练一支江北新军,王士珍砸锅卖铁也弄不出这么多银子,他能依靠的只可能是这支被俘过的新军。而陈克通过俘虏政策,不仅有效化解了新军的仇恨,更让这支新军远比以前更容易投降。若是王士珍再领兵打过来,只怕比这次败的更惨。
王士珍再也不想看下去,他催动马匹向着徐州方向去了。这人民党的地盘里头给王士珍这辈子从未遇到过的失败和打击,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第七章
光复会出击(一)
光复会对人民党的动向还是比较在意的,虽然光复会没有自己的特务情报机构,但是每日间还是尽可能收集情报。正月初十,关于春节期间安庆有大批船只行动的消息传到杭州,着实令光复会的干部们感到一阵紧张。在现在的长江中游,有能力动用大规模船队的只有人民党。消息里头说,这支船队里头还有不少蒸汽船,更让光复会确信,这是人民党的船队。
不少光复会的干部怀疑人民党准备沿江而下继续扩大地盘,而消息称,这支船队只是在安庆停留了一阵,很大一部分船只沿江进入巢湖。那应该是通过水路向凤台县去了。最令光复会干部不解的是,这支船队居然是从武汉哪里过来的,武汉地区却没有发生什么战斗,据说市面平静,人民生活没有受到丝毫打扰。
光复会在武汉三镇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们都知道现在武汉是一日三惊,湖广总督赵尔巽最担心人民党趁着湖北新军兵力不足的时候强夺武汉。而这样一支庞大的船队并没有引发战争与慌乱,实在是令人不解。
到了正月十五,更加准确的消息传来。这支船队从汉阳钢铁厂搬走了好多的钢铁,而且在之后虽然没有如此规模的船队再去汉阳,小规模的船队却往来奔行,一直在运输钢铁。
光复会的干部确定这消息属实后整个炸了窝。不管对人民党的观感如何,光复会上下都认为人民党是坚决反清的。事实也证明,人民党对满清采取了坚定的军事斗争政策。一年来按住满清一通猛打的人民党这次不仅没有武装进攻武汉,反倒如同土匪一样搬了好多钢铁,明显是开始享受战争红利。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人民党和平的搬运了物资,摆明了是和满清,至少是和武汉方面达成了某种协议。
激愤的情绪在光复会的会议上扩散开来,陶成章召开会议的目的不是为了讨论人民党,但是自打会议一开始讲述了人民党搬运物资的事实后,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内,对人民党的谩骂占据了绝大部分内容。江浙方言很多,各种不同的口音与地方用词颇有些差异,偏偏陶成章走遍江浙,大家的话他还都能听懂。大蜂窝一样的会场里头的话让陶成章听的有些眩晕。唯一能确定的,所有人的谩骂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羡慕、妒忌、恨。”
正在陶成章考虑怎么才能平息这种激愤之时,激愤的情绪却自动的向着某种统一认识滑去。“咱们打下南京,那也是要什么有什么!”
“对,人民党就是打下不少大城,这才能想要什么有什么,咱们打下杭州,不也是周边各地都跟着光复了。打下南京,别说江苏,只怕上海也能轻易光复。”
“没错,咱们现在就打南京。南京有的好东西多的是,还有兵工厂,那时候武器弹药绝对不会比人民党差。”
陶成章本来就是想商讨打南京的事情,他没想到人民党的成功反倒极大的促进光复会对攻打南京的共识。
徐锡麟平素倒是比较激昂的,可自打考察了人民党根据地回到杭州之后,他就变得有些消沉。平素那种精明强干的脸上,眉头总是不经意的皱了起来。有些人认为徐锡麟担心在杭州战役中受伤的秋瑾和那些敢死队的光复军战士。毕竟这些人都是出身于光复会最初的军事学校“大通学堂”,徐锡麟是大通学堂的创办者,这些人里头很多与徐锡麟关系颇为亲密。
也有些人更加老城的则是认为徐锡麟在担心攻打南京的战役,攻打南京的战役本身并不会轻松。且不说光复会人数上与南京守军的差距,双方武器上的差距更大。这些较为老成者多数是光复会的老干部,他们经历过更多事情。与那些拿到了步枪,看到了火炮,就觉得光复军有了能与新军一战之力的新参与者不同,这些干部有着“需要针对武器使用进行训练”的认识水平,拿到武器不等于获得战斗力。血与火的战斗让这些人有着较为先进的认知。
这些猜测只能说猜对了一小部分,徐锡麟自己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烦恼,这才是徐锡麟最烦恼的地方。在光复会诸干部当中,徐锡麟是极有特色的一位。如果说蔡元培是光复会里头学问第一,陶成章则是行动力第一,那么徐锡麟无疑是极为罕见的“吏材”第一。之所以没有置身于追求功名,这是因为徐锡麟认为给满清卖力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但是徐锡麟的才干却是毋庸置疑的。在恩铭那里的时候,徐锡麟以极为圆融的政治手腕,以及出色的办事能力得到了恩铭的赏识,成为安徽一系列新办学校的主要负责人。周围的“同僚”因为妒忌,给徐锡麟起了一个绰号,“徐小道”。大意是说徐锡麟善于钻营。不过恩铭能够收徐锡麟为弟子,可真的不是因为徐锡麟仅仅有钻营能力,实实在在的“吏材”才是徐锡麟能够得到重用的根本原因。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战斗,联络,训练,起事之后,徐锡麟发觉自己对光复会的感情越来越复杂。年轻同志们推翻满清的热忱是真的,年轻同志们办事的无序,或者说可笑同样是真实的。在恩铭那里的历练,让徐锡麟认识到想要操控比较大的项目所需要的投资到底得有多大。在人民党那里的考察,让徐锡麟更加见识了什么叫做“治世”。
军政也好,民政也好,需要的恰恰不是冲动的革命热情,而是需要冷酷无情的秩序。就算用不着冷酷,也得是细致严谨。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徐锡麟其实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徐锡麟的经历还不足以让他的革命理论知识提高到系统化考虑问题的程度,革命觉悟也没有能够“从自发到自觉”。尽管如此,这位光复会里头的“吏材第一人”,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思路忽东忽西,注意力无法集中,眼前看到的事情总是让他不由自主的生出诸多联想。一会儿是想起在人民党根据地考察的缩减所谓,一会儿又想起在安徽当官的日子。
“诸位同志,大家谁肯打头阵?”陶成章也不愿意浪费了这好不容易自发而起的士气来。他大声问道。
“我们金华的同志敢打头阵!”立刻有人应声喊道。
“好,凡是敢打头阵的同志,先给与安家费,打下南京之后定然重赏。”陶成章立刻给与了金钱上的刺激。
听到能做主的陶成章这么说,其他地方的光复会同志立刻激动起来。
“我们义乌的绝不敢落人之后。”
“我们温州的同志愿意派敢死队!”
看着光复会同志们逐渐膨胀起来的攻打南京的激昂,在徐锡麟看来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即便是到了现在,徐锡麟依旧没有找到不得不攻打南京的理由。南京传来的消息里头,江南新军和南京城内弥漫着一种恐慌的气氛。他们在短期内绝对不可能主动出击,光复会在未来的几个月内并不太可能受到来自南京的进攻。为何不把宝贵的时间用在整顿现在光复地区的秩序上呢?彻底根除满清残余势力,联合士绅阶层。实际上徐锡麟已经派了自己的亲信开始做些联络工作。收效还是不错的,至少以前就比较支持光复会的开明士绅都表示了对“召开浙江地区议会”的相当兴趣。
而且还有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光复会占领了浙江大部份府县,掌管的钱仓粮仓数量不少。怎么有效的利用这些钱粮,特别是避免这些钱粮被人盗用,是徐锡麟最关心的事情。陶成章派出了光复会可靠的老干部去接管这些钱粮库,传回来的结果并不乐观。有些地方钱粮库已经被挪用私用了好大一部分。而且到底是谁挪用了,到现在都没有确切的消息。更严重的则是有些地方上“光复会”根本拒绝与陶成章派出的人合作。虽然大家都是光复会成员,那些地方上的光复会也承认陶成章这些人是光复会的首领,不过面临着现实中“钱粮”的掌控问题,地方光复会并不太在乎与陶成章等光复会首领掰掰腕子。
陶成章本来也认为需要抓紧整顿浙江地方上的士绅,联合各方势力。却因为钱粮库的问题,不得不把能干的干部都先派去地方上,原先统合浙江计划已经是彻底搁浅了。而且杭州战役里头,光复会的骨干们大多数投入了战争,伤亡颇大。这对解决内部问题无疑是雪上加霜。
即便如此,陶成章依旧坚持一定要攻下南京,徐锡麟怎么都劝不住。陶成章的意见很简单,不攻下南京,就不足以掌握巨大的经济利益。即便是现在浙江省的财政收入,也不如南京一地的多,只要占据了南京,光复会就能够以南京为据点,组建起一支强军。然后返回头来收拾浙江。
徐锡麟觉得这个理由看似有理,却完全经不起推敲。如果占据大城市就能达成如此效果,那人民党起家的凤台县可是一个真正的穷地方,而占据了安庆之后,人民党为何视之为烫手山芋,急急忙忙的将其丢给岳王会呢?作为安庆本地地头蛇的岳王会占据了安庆之后,不照样几个月内就土崩瓦解。除了上百死硬份子被迫背井离乡的跑去了湖南,曾经号称十万会众的岳王会现在可以说是再也没有了。说着“前车之鉴”不远,难道这前车之鉴只是“坚决不与人民党拉上关系么”?要是如此有骨气,光复会何必苦苦哀求人民党派遣医疗队呢?徐锡麟硬是没看出来,光复会现在的所作所为与岳王会到底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种话是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的,聚集到杭州的这些光复会各地同志之所以有现在这等激情,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并没有在浙江各地政权落入“光复会”手中之后,从各地的地方政权那里分到好处,或者当地好处有限,并不足以满足这些同志。他们以小股或者大股的形势,在陶成章的号召下聚集到杭州来。这些日子,陶成章以攻克南京后的美妙局面来鼓励大家的士气,加上今天受到了人民党的刺激,这些同志们战意澎湃。若是徐锡麟现在说些丧气话,实在是极为不合适的。
不仅不能说丧气话,徐锡麟不得不站起身来,违心的给众人说些鼓励士气的言语。对于徐锡麟来说,这种“虚伪”不过是基本功,他在恩铭手下的时候,表现的可比现在更加圆融。陶成章一面鼓励众位光复会同志,一面用稍带责备的眼光盯了徐锡麟一下,徐锡麟立刻打起精神,更加投入的说起了口不对心的话。
既然决定了攻打南京,那就得安排进攻的路数。浙江商团不少,拥有武装或者雇佣武装力量的商团数量颇多。这次聚集到光复会旗下的武装力量,有些是商团派遣的,有些则是想来捞一笔的独立武装力量。
陶成章大声说道:“同志们,这次要打金陵,我便事先说好。金陵乃是重地,在这里建都开国的便也不少。远的不说,太平天国就是占据了金陵,便立了国。我们今次攻打金陵,还需诸位各个尽力,不惧牺牲。兄弟我再说一次,成功以后,或是因为万不得已,暂时设立一总统,由大家公举,或五年一任,或八年一任,年限虽不定,然而不能传子传孙呢。或者用市民政体,或者竟定为无政府,不设总统,也未可知。然而必须看那时候我国国民程度了。但无论如何,皇位是永远不能霸占的。列位有大本领的出来,替大家办事,余外百姓也便万万不致于像今日的样子,苦的苦到万分,穷的穷到万分,他们做皇帝大官的,依旧快活到一万二千分。到那时候,土地没有,也没有大财主,也没有苦百姓,税也轻了,厘捐税关也都废了,兵也少了,从此大家有饭吃了,不愁冷了,于是乎可以太太平平,永远不用造反革命了,这才是我中华国民的万岁。”
这是陶成章的《龙华会章程》里头关于政治体制的观点,陶成章把这文到处传播,在江浙影响力极大,很多地方势力愿意投奔光复会,就是因为认同这种新政府的组织理念。众人多数都被地方官府欺负过,虽然一心也要报仇,却对满清来镇压之事深为忌惮。所以不少同志才相应号召,前来集结一起去攻打金陵。现在听陶成章当众重申光复会宗旨,众人都知道陶成章绝不会食言而肥,想到一旦能攻打下南京,不仅能大捞一笔,更能够回乡成为各地的首领。于国家,与个人都是件好事,便一起聒噪起来。
“打下金陵城,建立新民国!”有人喊道。这却是陶成章实现吩咐人在此时喊的。
众人听到这个口号,觉得十分合了心意,不少人已经急不可耐的跟着喊起来。
“打下金陵城,建立新民国!”
“打下金陵城,建立新民国!”
一时间口号声震天,同志们挥着拳头,或者奋力摇动手里能够挥动的东西。有些年轻气盛的干脆站到了凳子上,居高临下的大声嘶吼。很快就变得脸红脖子粗。在这样的氛围内,同志们的群众情绪很快就达到了近乎癫狂的程度。
出兵金陵的军事行动正式确定了。
第八章
光复会出击(二)
大战前夕,即便是光复会也是会议颇多。秋瑾自从攻打杭州受伤后,这是第一次参加光复会的作战会议。军医手术后缝合的创口已经不再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偶尔的刺痛加上一种麻痒的感觉,军医说这是愈合时候的感觉。秋瑾是个急性子,既然伤口已经开始完全愈合,她主动要求出来办事。陶成章
与徐锡麟自然是不同意。秋瑾好说歹说,总算是来参加了会议。
现在也没时间紧迫,没空再说那么多。陶成章只是向大家介绍互相介绍了一下,就立刻召开作战会议。与上次攻打杭州的作战不同,与会的半数成员秋瑾都不认识。秋瑾听这些人的名字是什么参谋长,情报局等等,应该是光复会设立了参谋部,情报部,后勤部等等部门。人民党里头也有相类似的机构。陈克曾经对秋瑾说过,这种组织架构本身并非独行特立,中国自古就有与此类似的军事机构。
秋瑾打量着会议厅里头的众人,大部分人都有些萎靡不振的感觉,少数看着有精神的,却明显是坐立不安心情躁动。除了穿便装的,还有些人穿着去了领章和帽徽的新军军服。徐锡麟曾经说过,南京的两江总督瑞方命江南提督张勋大杀革命党,最近不少江南新军里头的革命党人逃出虎口到了杭州,这很大程度增加了光复会的军事力量。
正在打量会场,秋瑾就听有干部问,“陶公,现在也该联络人民党,让人民党派遣医疗队助战了吧。”
与上次不同的是,再也没有干部对人民党说三道四。光复会众人仿佛从未说过人民党坏话一样,只是简单又认真的提出这个颇为合理的要求。
“嗯,伯荪,这事派谁去?”陶成章神色颇为威严的问道。
秋瑾觉得这神色声调有点熟悉的感觉,想了一阵才想起居然与陈克有些相似。不过陈克并没有刻意,他只是性子比较冷漠些,谈论起公事的时候,有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沉稳,说话时候不由自主的还带着点质疑,加上陈克的地位,所以给人一种比较威严的错觉。其实秋瑾知道,陈克其实经常会露出一种没心没肺的笑容,看着如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与陈克相比,而陶成章倒是真的有些威严的模样。
陶成章并不知道秋瑾的观感,他本心里头没有任何想模仿陈克的念头。第一次安庆战役的时候,陶成章跟在陈克的司令部。陈克指挥战斗的时候言语不多不少,那种胸有成竹的样子令陶成章大开眼界。说书的习惯描述能干的指挥官在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坦然自若”,这是陶成章第一次能把想象出的内容与真实的人物相连接。在此之后,发号施令的时候,陶成章经常会想起陈克的模样。若是他是刻意模仿那自然是没有,但是若是陶成章没有受陈克的影响,那也是不完全正确的。
徐锡麟听陶成章提出问题,他思索片刻才答道:“让陈伯平去吧。”
陶成章点点头,“好。就让陈伯平去。伯荪,你现在去安排一下。”
徐锡麟刚走,陶成章就开始继续下达命令,竟然完全不在乎徐锡麟这个主要干部是不是在场,这让秋瑾感到相当意外。秋瑾其实不懂军事,让她整顿纪律,实施军事训练,带敢死队冲锋,秋瑾能做到。整个军事计划的安排,秋瑾就听不太懂。她认真的听着,很多地方却听不明白。等陶成章说完,就有人起身问道:“陶公,这战前还要发放枪支弹药么?”
“大家行军已经颇累,集体把枪支弹药运去南京,枪支弹药等到了南京再发。没必要的辛劳就免了吧。”陶成章回答的很简单。
秋瑾看的明白,说话那人脸上立刻浮现起失望的神色。而不少光复会老干部的脸上却有一种隐隐的嘲笑神色。说话的是新进的会党首领,来自泉州。手下有三百多人,也算是不小的力量。不过枪支却只有四十几支。所以最想补充武器的人里头,他就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
若是以前没经验的时候,陶成章只怕还真的会给这些地方武装补足枪支。现在局面不容许陶成章这么做。即便是在杭州缴获了数量很大的武器弹药,依旧不足给凑来的近万部队提供统一装备。在之前的会议上,陶成章稍微透露了一点给其他武装力量发放武器的想法,光复会的老干部就炸了窝。大家理由很充分,“这些武器是大家拼死拼活在杭州缴获的,凭什么给那些后来捡便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