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33章
  说话间,又是一排子弹打过来。新军第九镇在直瞄射击方面完全不行,靠的是排枪。这排枪尽管是对着徐锡麟这边打过来的,却只是击中了陶成章与徐锡麟身边的两个光复军战士,处于射击中央的几个人反倒毫发无伤。
  “撤吧,陶公。别等了。”徐锡麟猛的拽住陶成章的手臂,大声吼道。
  “伯荪,我们撤下去等你们。”看徐锡麟脏兮兮的衣服,还有身上又开始渗出鲜血的伤口,陶成章忍不住满眼是泪。
  徐锡麟此时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在一阵阵枪炮声中大声说道:“不要等我们,撤回浙江去。我们这些人死在这里那是命,死不了那就是我们命大。不过,陶公,新军靠不住啊。千万不要轻信新军了。”
  仿佛是上天要给陶成章更沉重的打击,就在他想走又感觉不甘心的时候,却见有负责传讯的干部急匆匆跑来。陶成章虽然脑子里头一片混乱,却意外清醒的想起,这个累的仿佛随时就要虚脱的同志是负责浙江情报的。“陶公,上海清军出动了,他们直奔杭州而来。沿途上咱们的同志们求救!”
  陶成章脑子里头嗡的一声,他伸手就往腰间摸去。那里别着陶成章的手枪,陶成章现在想用这支手枪自尽。
  徐锡麟眼疾手快,他一把按住了陶成章的手臂。“陶公,撤吧。我们的生死根本不足为道,但是这么上万同志,你得负起责任来啊。”
  带着万般无奈与万般的不甘心。陶成章看着光复会越来越松散的队形,以及在新军第九镇井然有序的攻击下主动或者被动撤退的光复军各个部队。陶成章猛地擦了一把眼泪,“伯荪,全靠你了。”
  说完,陶成章带着几个护卫,一面招呼身边的干部开始指挥撤退,一面率先向后方撤去。
  这种撤退根本不可能是井然有序的,缺乏组织,缺乏引导。全面撤退的命令甚至无法传递到整个阵线中去。有些前线悍勇的光复会部队虽然不是敢死队,却依旧在战斗,他们本以为后面的同志们会支援自己。完全没想到,后面的同志却开始向着山梁玩命跑去。被这种局面给骇住了,这些同志竟然忘记了战斗,就呆在原地。
  王有宏在望远镜中看着光复会阵线突然间的全面崩溃,海潮一样的人再也不战斗,而是争先恐后的逃向后方山梁,然后越过上梁消失的无影无踪。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乱党们顶不住了。只要纵兵追击,那就是无数的功劳。
  “传令下去,全军追击!哈哈哈哈!”王有宏刚发布完命令,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仰天大笑起来。
  但是事情却远没有王有宏想象的那么容易,光复会最前线的部队却根本没逃走。这些人都是敢死队剩下的人员,人数还有一百二三十人。他们多数在大通学堂受过训练,至少也是最早加入光复会的一批人。这些会党出身的人有着一个共性,那就是身边的人多数都是亲朋好友,战斗中他们曾经朝夕相处的亲朋朋友伤亡极大,这些战士们眼睛都杀红了。他们此时根本就没想撤退。
  战场是令人疯狂的地方,当熟悉了战场的硝烟,熟悉了子弹横飞的感觉之后,这些敢于留在战场上的人,此时胸中沸腾的是一种求死的强烈冲动。
  “列队!”徐锡麟吼道。他在不久前的智慧中,原本还学着人民党传授的战斗技巧,躲在各种能够遮掩子弹的树木或者石头之后。每次子弹击中树干或者石头上的时候,徐锡麟心中也不由自主的抽搐一下。
  然而在这最后的时刻,徐锡麟这位历史上大大有名的革命者胸中毫无丝毫畏惧,他就直挺挺的站在枪林弹雨里头,按照他此时最本能的直觉开始最后的指挥。
  徐锡麟并非不知道面前一排排的清军正在向自己这些人瞄准,随便一颗子弹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击毙,但在一种新的、对自己和别人都没有了丝毫怜悯的心境下,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了。徐锡麟甚至再也没有战场的感觉,他仿佛回到了与秋瑾等人一起在大通学堂训练光复军的日子。那时候每个人都穿着白色短褂,秋瑾手里拎着插在刀鞘里的日本刀。队列里头有人敢乱了阵形,秋瑾就抡起刀鞘劈头盖脸的打过去。行进训练中,前面是条小河,但是秋瑾根本下达停下的命令,整个队列就齐齐的迈进了淹没大腿的河流,硬生生的涉水而过。
  目光扫过听着号令集结过来,或者已经站在徐锡麟身边的同志,他也不知道从那里抓起一支枪,徐锡麟高喊着“装弹!”然后自己带头打开枪膛,填装子弹。然后合上步枪。
  “瞄准!”举起步枪,徐锡麟故意把枪托顶在受伤的部位上,瞄准了前方的清军。
  “开火!”徐锡麟吼道。吼叫的同时,徐锡麟也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的射击声在徐锡麟左右响起,扣动扳机后枪托在射击的反作用力下,狠狠撞在了徐锡麟的伤口处。那剧痛感化为一种甘美的快感令徐锡麟背上汗毛直树。这就是死亡的快感,这是人类本能里头与求生欲望完全缠绕在一起的求死的渴望。
  留下来的人都是光复会最后的精锐。这些战士正在进行着一场必死的战斗。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战士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他们已经完全没有求生的打算,留下在他们心中唯一的渴望就是死亡。
  “装弹!”徐锡麟根本不看前面的战果,其实他的视野已经异样的扭曲起来,除了手中的步枪,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即便看到了,他也没有什么概念。徐锡麟已经进入了一种除了设计之外,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的境界。
  不管徐锡麟的世界在如何奇妙的扭曲变化着,事实却依旧运行。这一百二三十人的单薄阵线,给了他们正面的清军以猛烈的打击。或许是因为双方距离过近,或许是新军第九镇的部队经过漫长的战斗,也开始迟钝起来。光复会方才的一轮射击,打倒了三十多名新军。而新军装填子弹的速度远没有徐锡麟他们迅速。在新军试图装弹对射前,徐锡麟已经指挥着部队进行了第二轮射击。
  新军中又有二十多人倒下了,其他人在这样的恐慌中手忙脚乱,甚至连装弹这么简单的战术动作都无法顺利完成。
  王有宏纵兵追击的命令此时也造成了反效果。新军各部队都向着正面之敌冲去,他们甚至来不及集结火力对光复会最后的这队人进行交叉射击。
  在徐锡麟迅速领导的第三轮齐射装弹瞄准完毕,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着面前十分稀疏的那队清军的时候,清军队列里头暴露出来的机枪手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扣动了扳机。突突突的机枪扫射声中,机枪手前面的两个清军立刻被打倒在地,因为子弹密集,其中一人几乎被火舌给切成了两段。子弹扫清了挡在枪口前的清军之后,终于开始鞭打起不远处的光复军。三个人顷刻被掀翻。也就在此时,徐锡麟指挥的第三次排枪把面前清军稀疏的打的更加稀疏了。可蹲在地上的机枪手毫发无伤。
  “呯!”“呯!”“呯!”
  伴随着三声不起眼的枪响,那新军机枪手的额头猛地暴起一团血雾。他随即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再也不会不动弹。
  黑岛仁长长的松了口气,工农革命军终于赶上了。
  虽然只是两个连四百人的队伍,工农革命军在数千人大败退的乱流中依旧保持了高效。部队拿到的枪支,又迅速用沙袋和早就编好的拒马将军医院的正门堵住。如果让败退的光复会成员冲进军医院,天知道他们慌乱之下能把军医院折腾成什么模样。
  留下了护卫之后,三百人的部队取了武器,排成紧密整齐的队伍逆着人流就向前线行进。工农革命军把步枪靠内放,同志紧紧的靠在一起。这几天垂涎这些汉阳造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果然如同预料那样。败退中的光复会人流里头有人突然伸出手想抢夺枪支。但是在密集队伍面前,这种抢夺没有起效。遭到抢枪的同志提膝撞在抢夺者的小腹上,也许是力气过大,或者撞住了要害部位。那人翻起白眼,就倒在地上。随即好几只撤退者的脚就踩在那人身上。
  当部队终于越过撤退者的洪流,进入能够摆开阵形的位置时。光复军最后的这点子精华们已经到了覆灭的边缘。
  “先由狙击手和神枪手们打敌人的军官和机枪手。其他同志接着打敌人最前面的部队。一旦控制局面,二连四排就去把光复会的人拉回来。”黑岛仁命令道。
  五连发汉阳造远比新军的单发步枪来的生猛。工农革命军的直瞄射击水平比新军第九镇可是高多了。三十几名狙击手和神枪手顷刻就把射程内的机枪手和军官给撂倒了十几个。接着的一轮射击将最前面的新军打得落花流水。特别是新军里头前线军官的阵亡,让新军顷刻就失去了指挥。就在这停滞的片刻间,后面奉命追击的清军冲上来与这些清军混在一起,极端的时间内就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边打边前进。”对着这乱糟糟的局面,黑岛仁下达了最合适的命令。
  五连发汉阳造的齐射,那是只是三百多支,也顷刻掀起了子弹的暴风雨。被这暴风雨鞭打的清军混乱队伍中掀起了一阵阵的血花和惨叫。
  徐锡麟他们几乎是完全依靠本能的排枪射击,让这人群里头的血腥味更浓了几分。混乱了几分钟里头,新军死伤者的身体在阵线前堆起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线。在这死亡线之后的新军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惨叫着嘶吼着,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前线的压力骤降,还残留的那些部队迅速向后方撤退,工农革命军的二连四排也赶下去,把徐锡麟他们给接上了高地。山谷之战现在变成了依托高地防守的局面。
  王有宏万万没想到眼看着的一场大胜顷刻变成了败退,他目瞪口呆的在望远镜中看着奔逃的新军,还有迅速收拢队伍,撤到了高地之后的光复会残部。千般疑问在心中翻滚。就在王有宏再次把望远镜的对准对面山头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身穿深蓝色军服的战士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帜孤零零的站在了山头上。那战士用力将旗杆插在地上,左左右右的打量了一番山下的敌人,这才转身慢慢消失在高地背后。此时山风一吹,那面红旗在风中飞舞展开。红色旗帜左上角,一个黄色的标志极为醒目。那是个奇怪的符号,仿佛是一张拉开的弓一样。
  王有宏觉得那符号极为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在此时,他身边的新军第九镇标统突然喊道:“王大人!那……,那是人民党的旗。人民党来了!”
  人民党的大名在江南无人不知,强悍的北洋新军第三镇就全军覆没在人民党手中这件事更是轰传天下。这是王有宏第一次见到人民党的军旗,第一次见到人民党的士兵。听到喊声之后,王有宏却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人民党来了”这个概念。当他突然把传说中身穿深蓝色军服的人民党与不久前的那些深蓝色身影联系在一起,人民党强悍的战斗力与方才疾风骤雨一样战斗也自动联系起来了。王有宏手一哆嗦,望远镜竟然掉在了地上。
  “快……,快……,快整队!”在恢复了最基本的神志之后,王有宏喊道。
  人民党来了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新军第九镇的参战部队,虽然不知道人民党为何在这最后关头才投入战场。可方才的惨烈战斗实实在在的给新军上了一科。盛名之下无虚士,王有宏命令整队,而整队的军官们纷纷后退,新军经过一场艰难战斗才占据的山谷阵地很快就再次变得空旷起来。
  也就在此时,却见对面山头之上又出现了一名穿着深蓝色衣服的战士,他也拿着一面旗,却是中间画着一个红色十字的白旗。他一面摇动旗帜,一面孤身一人向着新军阵地而来。
  打着白旗,不是投降就是谈判。更别说南京是个长期通商的大城市,红十字白旗是医生的标志,不少军官都知道。虽然心怀忐忑,新军还是在仔细搜查了这名战士全身之后,带着这名战士到了王有宏面前。
  战士很年轻,不过二十岁上下。与想象中膀大腰圆,凶神恶煞不同,这名战士皮肤白皙,与其说是战士,倒不如说是一名江南少年。
  “请问这位是王统领么?”战士一口江南口音,虽然清亮,却平和的很。
  “你有何事要见本官?是要投诚么?”王有宏摆起了官谱。
  战士先敬了一个军礼,这才答道:“王统领,现在战场上受伤了你我双方的这么多兄弟。想打仗什么时候都能打,但是这么多受伤的兄弟却未必能撑太久。我军准备收拢伤者与死者。贵军若是愿意,不妨也派人收容伤者与死者。只要贵军派遣的部队不带武器,我军绝不开枪,也决不骚扰贵军行动。不知王统领意下如何。”
  这个要求实在是大出新军的意料之外,王有宏和新军军官们诧异的互相看着,竟然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有宏问道:“你是光复会的人,还是人民党的人。”
  战士冷静地答道:“现在接掌对面阵地的是我们人民党的部队。”
  听了这话,不少新军军官倒抽一口冷气。王有宏很想厉声指责这个战士,人民党跑来南京做什么?
  不过这话也太露怯了,他好歹忍住没说出口。对面到底有多少人民党,王有宏完全不知道。虽然有心拷问,但是王有宏好歹知道“两军开战不斩来使”的规矩。接下来不管怎么哄骗或者威胁,人民党的战士都绝不透露任何人民党的信息,王有宏无奈之下,同意双方各派三百人前来收拢己方的伤者与死者。他也打定主意,若是人民党真的能派出三百人,那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战了。一定要弄清楚情况之后再说。
  三百没有任何武装的新军胆战心惊的向着堆积了最多死伤者的前线走去,很快,山头上也出现了一大批都是身穿深蓝色军服的,清军军官望远镜里头数的清楚,果然是三百人。放下望远镜,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惊恐。对面的敌人果然是人民党。现在大清最剽悍的一支乱党插手南京战役了。
  确定这件事的清军,心中都仿佛被押上了一块重重的大石头。
第二十二章
革命党受挫(三)
  血腥味弥漫在浓厚的硝烟里头,空气中除了这些令人汗毛直竖的味道之外,还充斥着伤者的惨叫与呻吟。由于新军的炮兵没有真正制造出什么战果,所以死者们还都保持着完整的躯体。身上中枪只是大量的失血,衣服上血迹斑斑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子弹在头上制造出来的诸多孔洞、塌陷,或者干脆就把头部某处掀掉一大块的惨状,极大的挑战着人类的精神极限。
  新军还是颇有锐气的,特别是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进入战斗的时候,战场狂热气氛席卷了整个新军的青年,对于死亡的感觉并不强烈。或者说他们来不及去注意死亡的存在。当这些人再次回到自己亲自参与制造的修罗场中,请眼看着被战火摧残的生命,以及那些号哭着逐渐死去的人,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战场,什么叫做死亡。
  “你们,过去看看那堆人里头还有没有活下来的兄弟。”军官忍不住吼叫起来。新军士兵都在本能的绕开死相惨烈的死者,特别是绕开战斗最后时候积累起最多伤者与死者的死亡线。
  虽然在军官的催促下,这些人毫无战地救治经验的新军不得不开始找出伤者,把死者归拢在一起。可惨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畏惧的眼神,无一不暴露出这些新军想转身逃走的心理活动。
  为了避开眼前的惨状,新军不得不经常抬起头,他们看到不远处的工农革命军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工农革命军完全没有新军那种畏惧,看到确切的生者,他们手脚麻利的将其抬出来,立刻进行战场救治。还有一些工农革命军的战士在阵地上划分区域挨个探查,他们把手指按在不动弹的人脖子上,过了一阵之后,就喊人过来帮忙救治,或者继续前去检查下一个趴伏或者侧歪的人。
  或许是因为见过的血腥场面太多,或许是因为工农革命军医疗知识与实践更加丰富。或者根本就是因为见到太多受重伤的战友或者敌人经过治疗后恢复了健康,所以工农革命军的战士脑海里头根本没有对惨烈战场的畏惧。大家脑海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抓紧时间就能够拯救战友。不仅仅是战友,光复会的战士所表现出不怕死的战斗,作为友军的工农革命军是非常钦佩的。心里头满是对救治生命的渴望,每个同志的动作都迅捷而准确。
  新军第九镇好在军服统一,伤者与死者很容易就能与光复会区分开来。即便是光复会中少数的新军成员,他们也摘掉了领章标志,撕掉了袖标。所以很好区分。
  工农革命军对面的新军惊讶的发现,人民党并没有简单的抬人,而是先进行简单的治疗。用纱布堵住伤口,或者在那些伤者腿上或者胳膊上扎上绳带。尽管不明白止血带的意义,但是新军明显看到伤口出血速度降低,而他们本能的感觉到那些白生生的纱布是干净有效的。
  “兄弟,给我们几块你们的白布行么?”
  “这边的大哥,这个人是我们营的兄弟,你看这血嘟嘟往外流。帮忙堵一下吧。”
  军医们稍微迟疑了一下,双方虽然约定不带武装,不过现在战场上遍地都是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两边收拢伤员与死者的官兵早就用地上的武器武装起来。由于新军到最后也没冲上光复会的核心阵地,战场上双方重叠的区域不多。这种收拢己方伤亡者的工作一般都是在双方默认的地域进行的,一旦越过这条默认线,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一迟疑之间,新军也感觉不对。新军为首的军官看样子对工农革命军敌意不强,他咬着嘴唇心虚的向新军阵地方向看了看,扭过头来的脸上已经有了决然的神色。“那边人民党的兄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就这么死吧。这样,你们若是肯救我们的兄弟。到这边为止,地上的枪都给你们!”
  军官所站的位置是光复会最远的死者所在的地区。这人很是机灵,从带人上战场的时候,他就站到了这个位置,等于是划出了新军这边的底线。人民党不肯节外生枝,收集武器的时候只好稍微让出一部分区域来。这为军官现在这么说,其实新军吃亏非常有限。
  战场上遍地都是受伤的人,知道事关自己的生死。新军的伤者们也不管那些蓝衣人是敌人,更不管自己的伤到底是谁打的。他们都想接受治疗,一时间阵地上求救的声音响成一片。
  在能拯救的情况下,医者的仁心是一种本能。给地方提供救治对于工农革命军的部队也是家常便饭,稍微商量了一下,军医们开始对新军抬过来的伤兵进行了救治。包扎,甚至简单的探伤、取子弹,缝合伤口,军医们手法极为纯熟。新军伤员们知道自家事,新军缺乏军医,几天前受伤的伤兵们尚且没有能够得到救治。现在虽然是人民党的军医进行治疗,大家早已经痛的要死,再痛也不可能惨到哪里去,竟然没有一个人反抗治疗的。
  新军摄于人民党的威名,又见这些人手法纯熟,救治的时候也让新军官兵帮忙。至于使用的治疗手段和治疗内容也完全在理解的范围内。大家原本还有些担心人民党的军医会玩阴的,后来心理上竟然隐隐的变成了一种信赖。
  等双方各收拢完死者与伤者,太阳也偏西了。王有宏也没想到人民党的军医居然肯给新军治疗,即便是人民党在收买人心,王有宏也知道对此事绝对不能深究。见部队大战之后完全没有战意,他也命令部队稍稍后退扎营。
  双方在默认的分割线内收拢完一下武器,这一天的战斗终于彻底落下帷幕来。
  这几天人民党的军医全力治疗伤者,轻伤号得到了包扎,重伤号进行了手术。除了完全无法移动的伤员之外,陶成章专门派人护送无法继续战斗的光复会成员返回杭州。军医院里头伤员剩的不多。今天这一场恶战,伤员数量直线上升。虽然要派部队把守要地,巡逻,做好随时作战的准备。全力放在救治伤员工作中的工农革命军实在是无力派出太多人。
  光复会殿后的部队,加上抢救回来的伤者,总数高达一千多。若是平日,他们定然不可能服从人民党的指挥。好在徐锡麟重伤昏迷前并没有失去清明,他把留在这里的光复会各部首领叫来,让他们完全服从人民党的指挥。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的光复会上下都知道齐心协力的必要性,没有任何一人反对。光复会剩下来两百多没伤或者轻伤的部队被分成十人一组的小队,每队派遣两名人民党同志带领。人民党派出了同样数量的部队,整个混编集团稳定住了阵地。
  人民党的军医营里头封闭的严严实实的手术室彻夜明亮,便携式手摇发电机被整晚摇动。加上铅酸蓄电瓶的电力供应,人民党用电灯和大镜子勉强制成的微影手术室内的手术一台接一台。
  黑岛仁也不知道该为人民党的成就感到自豪,还是该为如此之多的伤者感到揪心。他巡营之后回到指挥部里头坐下。精神上的亢奋与身体上的疲惫同时侵袭着这个日本革命青年的身心。或许在这种心力交瘁的时候,人就容易想起过去。黑岛仁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祖国日本,两年前,对日本国内政治彻底绝望的黑岛仁为了追求革命道路毅然前往中国,投奔陈天华极力推崇的人民党。
  两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黑岛仁惊愕的发现,自己每次回想起日本来。这个曾经让自己痛心疾首的祖国,仿佛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与现在每天激烈鲜明的日子相比,过去的生活就像一张逐渐泛黄的照片。黑岛仁曾经希望自己带着全新的革命理念与革命道路回到日本,当他参与到人民党发动的中国革命中之后,每天所见到的,所经历的。特别是第一次作为真正“平等的同志”一起创造的事业,越来越俘虏了黑岛仁的身心。
  黑岛仁已经逐渐忘记自己是一个叫做“黑道仁一郎”的日本人,他也没有认为自己是一个叫“黑岛仁”中国人。现在存在的只有一个人民党党员黑岛仁。一个与其他革命同志一起为人民谋福利创明天的黑岛仁。哪怕这些人民是中国人,哪怕救治的对象是人民党的同志,或者是作为人民党友军的光复会,或者是被俘的清军。但是万变不离其宗,黑岛仁所做的一切工作统统都是拯救生命。哪怕是拿起武器进行战争,但是黑岛仁依旧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杀戮者。这种感觉与当一个日本人或者中国人有着无法形容的不同,作为一名拯救者,一名革命者,有着超乎国家或者阵营的东西。
  这种无法言明的东西让黑岛仁又困惑又着迷。
  不过局面并没有让身为革命者的黑岛仁有太多时间面对自己个人的问题,休息了没有多久,通讯员兴奋的带领着两名身穿便装的青年冲进了黑岛仁所在的指挥部。看到黑岛仁,通讯员立刻喊道:“黑政委,支援部队的同志到了!”
  人民党是绝对不可能把任何一支部队扔在外头不闻不问的,在医疗队出发前,根据地就组织了一个营的接应部队。几天前的战斗中,黑岛仁与其他指挥员一致认为,光复会无法取胜。接应部队就开始向战场靠近。但是黑岛仁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与接应部队联络上。
  “部队离这里还有多远?”黑岛仁立刻站起身问道。
  “黑政委,部队距离这里还有一天的路程。”支援部队的联络员一面敬礼一面答道。
  如果只是医疗队与护卫队,黑岛仁绝对有信心轻松的甩掉对面的新军,安然无恙的撤回根据地去。可是现在阵地上还有上千光复会的伤员,让黑岛仁下定决心抛掉他们独自撤退,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联络员都是精干的同志,他并不是单纯给黑岛仁带来喜讯才赶来的,联络员认真“黑政委,我们已经派人把现在的情况向支援部队汇报。不知黑政委是准备把这些光复会的伤员送回浙江,还是让他们自己行动。或者是咱们带他们回到咱们的根据地去?”
  被留在这次的光复会人员大多数都带伤,武器弹药几乎耗尽。让他们自行回到浙江,跟让他们送命没啥区别。新军如果从后面追杀过来,这些人注定在劫难逃。
  送他们回浙江同样很不可取,根据地现在兵力匮乏。支援部队的一个营说是支援,其实也是作为防卫根据地的先头部队。如果江南新军鬼迷心窍的对根据地发动进攻,这支部队就必须作为第一道防线。抽调整整一个营上千号部队千里迢迢去浙江,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既然前两条都不太可取,那么剩下的比较理性的选择就只有把光复会的伤员带回根据地。但是黑岛仁现在不过是一个团级政委,这等大事还不是他能够完全做主的。可眼前的局面是,包括光复会伤员在内,满打满算一千七八百人正面对拥有数万之众的南京。而且这支部队是殿后部队,如果南京的清军下定决心追击逃走的光复会,那就一定要击破近在眼前的黑岛仁所部。
  黑岛仁突然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拯救者的感悟”,想当一个拯救者,就只能时时刻刻刻站在困难的最前列,让自己来承受严酷现实的风雨吹打。只有这样,在后面的人才能少受一些困苦。
  看黑岛仁沉吟不语,联络员试探着问道:“黑政委,你有什么打算。”
  黑岛仁问道:“徐政委有什么想法?”
  “徐政委肯定是要带全营赶来这里的,党委的想法是一定要把医疗队安全带回根据地。”通讯员说的非常简单。
  黑岛仁的级别比增援部队的营政委高一级,从指挥上营政委是不能指挥团政委黑岛仁的。更何况,工农革命军绝对不会让宝贵的医疗队遭到任何意外。
  “那就等大家来了之后,咱们召开党委会来决定此事。”黑岛仁不愿意这么早下达决定。如果事关上千人生命的话,即便对方是光复会,即便光复会毫不犹豫的就把人民党友军给抛在后面。黑岛仁依旧无法下达彻底抛弃这些人的命令。
  安排通讯员下去之后,黑岛仁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先睡一会儿。无论是采取哪一种选择,行动起来都需要足够的精力。现在不休息的话,到了需要行动的时候,也绝对干不好。
  第二天天一亮,忙活了整晚的军医们终于完成了基本治疗。清晨的营地里头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与消毒水的味道。整夜守卫的部队纷纷换岗,清晨是最危险的时候,人民党的军事教材里头,认为清晨与午后是奇袭的好时机,特别是天色刚亮的清晨。守夜的已经极为疲惫,接班的部队还没有进入状态。正是最容易出纰漏的时候。
  清军好像在昨天的战斗里头耗尽了精力,完全没有进行攻击的打算。随着日头升高,以医院工事为核心的营地里头也逐渐有了些热闹的感觉。光复会的战士们也不说话,天亮之后,他们呈现两种状态,一部分人完全服从人民党的指挥。另一部分人则是重新集结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黑岛仁起来巡营,看到的是光复会战士茫然的脸,昨天那些悍不畏死的战士,现在一个个变得如同木头人。正在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却见有几个光复会的头领靠了过来。
  “黑先生,我们要走了。”头领们说的很直率。既然殿后部队已经暂时守住了后路,清军也没有继续进攻的迹象,他们认为自己责任已到,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那你们光复会受伤的同志,你们准备怎么办?”即便知道这些脱离者不会愿意带人走,黑岛仁依旧忍不住刺激他们一下。
  “有些受了轻伤的兄弟愿意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带他们走。其他的那些人,就只能靠你们人民党的兄弟了。”头领们回答的很干脆,“黑先生,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们记着呢。”
  黑岛仁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着头领们紧张的模样,黑岛仁认为这些人是担心让他们带上伤员走不快吧。正迟疑间,却听首领们继续说道:“黑先生,我们现在就要走了,走得晚只怕清军就打上来了。”
  黑岛仁这才明白,首领们他们脸上的紧张并不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不愿意再打仗。心中已经对这些人彻底绝望,黑岛仁也不愿意再说些毫无意义的难听话,“你们带上轻伤员走吧。”
  光复会的人急匆匆的走了,他们根本不在乎人民党还有那些不愿意走的光复会成员怎么看,说是带上轻伤员。其实带上的都是只用稍微包扎一下的伤员。行动不便的,他们一个都没带。
  清军仿佛是知道人民党阵营里头发生了什么,远远的想起了号角声。黑岛仁连忙带着部队赶往高地。清军出兵了,远远看去,蚂蚁一样的清军部队排着不甚整齐的部队再次在山谷对面开始列队。在军官的指挥下,炮兵,机枪兵,前排的步兵阵列越来越整齐。令黑岛仁感到恼火的是,新军阵地上甚至升起了两个观测气球。气球越来越高,很快就在高度上超过了山头高地。人民党的整个阵地完全暴露在观测气球的视野之内。
  这是最后撤退的机会,黑岛仁脸色阴沉,他对通讯员说道:“召集党委会议!”
  部
队里头的大事决定要通过党委,越是这种紧急的事情,越是如此。在党委会上,黑岛仁简单的把面临的情况告诉了同志们。说完之后,黑岛仁补充介绍道:“同志们,咱们之前没有什么伤亡,因为打仗的是光复会。咱们昨天的大胜,如果没有光复会的同志在最前线顶住,咱们也是不可能轻易做到的。现在如果咱们开战,所有伤亡都会由咱们自己承担。”
  党委会不是走过场,立刻就有同志起身说道:“现在已经不是殿后的问题。咱们派出的侦察员带回来的情报,光复会现在最少也在五十里外了。就算是咱们现在不在这里,清军也追不上光复会。我们现在是怎么对待光复会伤员的问题。”
  同志们纷纷点头,这才是所有事情的关键。
  “如果我们现在带他们走的话,能带走多少人?”
  “带不走几个。医疗队现在都累坏了,我们还有不少设备要搬运。咱们自己能把设备带上就是极限了。设备里头关键的金属部件拆走,别的木质部分留下。咱们自己已经这么疲惫了,这种情况下也走不快。”
  “还有不少光复会和新军的武器,咱们若是带上这些东西,只怕跑不过清军。”
  “我观察了,这次清军出动的部队不是昨天的那伙人。这帮人的体力不会差。”
  七嘴八舌的把各种情况汇总了一下,与以往的会议相同,黑岛仁发现同志们的观察与对战局的了解一点都不比自己少。这就是党会的意义,如果不能让同志们互相把这些情报给交汇在一起,那绝对不可能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更不可能让大家达成最科学的决定。
  “黑政委,撤不了就和他们打吧。”
  “是啊,增援部队今天就到,无论如何咱们都能受到那个时候。”
  “清军的战术根本就是送死战术。我不认为他们今天能拿出和昨天不一样的战术来。”
  “关键是咱们兵力不够,包抄的话太危险了。即便打乱了敌人的阵形,正面部队也不足以发动冲锋解决敌人。”
  “除了阵地战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对射了。”
  “有一挺机枪也好啊。再不济,大炮有炮弹也好。”
  民主集中制的虽然很是有效率,不过一讨论起来就跑题,也是最常见的问题。听同志们已经下了决心,黑岛仁打断了对细节的讨论,“大家都同意作战么?”
  “同意。”
  “不打也没更好的办法。”
  “同意打!”
  “那么开始布置阵地。”
  面对人民党,王有宏是下了决心的。清军的探马其实已经远远的放了出去。昨天晚上探马俘虏了十几个光复会的人。既然败退,光复会被俘人员心气也没有那么高。即便如此,王有宏也是软硬兼施,好一阵拷打后,王有宏说明,“只要人民党的消息。”得知不是要出卖光复会,这才有熬不住拷打的光复会人员把人民党的情报说了出来。
  得知对面不过是五六百人民党部队,其中还有一大批医生,王有宏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人民党为什么要死守医院,王有宏却很清楚这是自己最大的机会。伤兵们行动不便,人民党除非全面抛下这些人,否则肯定走不了。
  新军第九镇固然遭受不少伤亡,不过光复会的大部队既然逃走了。南京整体集结了三万多人马。大炮、机枪都不缺乏,王有宏完全不相信人民党五六百人能够挡得住这么大规模的部队轮番进攻。
  天一亮,王有宏就开始调动部队,不仅仅是新军。王有宏的骨干江防军也被调动过来,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山头。王有宏命令气球部队升空。
  消息令人振奋,人民党并没有撤退,在望远镜里头,倒是有些人远远跑了。不过服饰上不是深蓝色的军服。也就是说,连光复会的残部都抛弃了人民党部队。
  “前进者重赏!后退者杀头!传令下去,先上山头者,赏百两!”如果能歼灭人民党五百人,王有宏可就是满清对人民党最大胜利的指挥者。对于赏赐,王有宏根本不在意。
  在赏金的刺激下,清军的部队表现出相当的亢奋。军官们煽动道:“兄弟们,一百两能买多少东西!吃喝到什么?大家都知道吧!”
  清军队列中立刻爆发出一阵聒噪。这个吸引之大绝不是清军能够抵抗的。
  “兄弟们,王大人赏的钱是王大人赏的。我给大家许下我这边的好处,若是这次赢了,我包了溢香楼,请冲上去的兄弟玩个痛快!”
  清末的部队对于吃喝嫖赌极为上瘾,这种感官刺激的号召远比效忠朝廷来的更有力。清军里头的聒噪声更加响亮起来。
  “人民党怕个球!”
  “在芜湖咱们就把他们打退了。在咱们南京这里还怕他们作甚。”
  伴随着情绪的高涨,第一支清军部队高高举着军旗,向着人民党的阵地出发了。
  与昨天相同,人民党所在的山梁上,除了一面孤零零的红旗之外,别无他物。
第二十三章
革命党受挫(四)
  高高挂在空中的侦察气球让人民党的同志感觉极为不习惯,大家并非不习惯侦查气球的存在,而是不习惯敌人那边升起了侦察气球。
  “能把气球打下来么?”好几个指挥员忍不住向黑岛仁抱怨。
  看着远处空中的气球,黑岛仁心里头也跟吃了个苍蝇一样。尽管如此,黑岛仁说出的却是别的内容,“同志们,我上过气球。新军的望远镜倍数不高,这个距离上他们其实看不清楚的。大家用望远镜看看,能看清气球上的人么?咱们好好隐蔽,他们看不到咱们的。大家给其他同志们说清楚,让大家好好隐蔽,放心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