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36章
  姬晔听到群众欣喜加惊喜的心声,突然很想说些难听的话,“你以为我们到你们这穷山沟是为了骗你们来的么?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去打满清呢。”
  不过这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工作队反复强调过纪律,坚决不允许对群众恶言相向。所有的抱怨,一律不许对群众说。
  却听李寿显大声说道:“乡亲们,咱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尽快把竹子砍完。我话说头里啊,咱们这些人,我们可只管三天饭。”
  “李队长,看你说的,这不管饭我们也干!”参与劳动的乡亲们中传出爽朗的声音。姬晔听得出,那位是吃饭时候吃的最快最多的一个。
  其他没参加劳动的百姓立刻就要求加入第二天的劳动,李寿显又把希望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套农具的想法给群众们说了。这个思路得到了所有人一致的赞同。村里头有两三户人家缺乏男丁,很明显让他们参与毛竹砍伐,估计半个月也未必能完成任务。
  “咱们扛着竹子走一路,大家也口渴吧。要么这样,让这几家的群众烧水,在砍竹子的地方,咱们集子里头,还有路上设立喝水的地方。由这几户乡亲给大家送送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每户多砍几根竹子,这就够他们的了。大家觉得怎么样?”李寿显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的响亮。
  李寿显手握农具发放大权,群众无论如何也得给点面子。而且这个要求真的不算过分,群众们纷纷应承。李寿显看来早就做了计划,他给大家算了一个帐,参与砍竹子的每家砍一百零八根竹子就能完成任务。
  群众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这才散了。群众散了,李寿显却没有带着同志们休息,他先是挨家挨户的拜访了那几家被分配了烧水任务的群众家庭。这几家人因为知道自己干不了这活,有两家根本就没有凑这个热闹。即便是听邻居回来给他们“报了喜讯”。依旧不敢相信还能有这等好事。这年头,人丁稀少意味着要受欺负,好事是绝对轮不上他们的。直到李寿显亲自登门相告,这些人才知道邻居没说瞎话。
  李寿显和他们约定,一早就来叫他们起来烧水。兴冲冲的乡亲表示今天晚上不睡了,连夜烧水。接着李寿显又回来组织烧水,运水的工作。广德县这地方不缺竹子,竹筒是村民们最常用的盛水器皿。要把几百个竹筒灌满,这可是一份很沉重的工作。烧火的烧火,运柴火的运柴火。还要准备做饭的粮食。这些事前安排可谓繁杂,姬晔又困又累,早早就去睡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昏的,却是接近黎明时分。却见李寿显正在烧水的火光中准备着白天要用的东西。天知道李寿显昨天晚上睡了没有。
  “姬晔同志,你识字。你来负责记账的工作。”李寿显对姬晔说道。
  姬晔认几百字,虽然读四书五经不太现实,但是在这时代也能算是知识份子了。对记账的工作她有信心。李寿显交代了一些要点,就被急不可耐的乡亲们拉着去山上。
  姬晔本以为这工作不难,不过是记账,来多少竹子记录下来即可。但是真的干起来,姬晔才知道这可是一个很繁杂的工作。村民们扔下竹子就准备赶紧去弄下一趟。而姬晔根本就没能把村民给认全,她得连拉带拽的让人别走,清点竹子数量,然后记录在册。由于没有受过记账培训,姬晔的账册写的简直有些“神奇”。
  好在李寿显第一趟回来的时候看了一遍,他强忍住笑意教给姬晔用画“正”字的办法记账。而且帮姬晔把原先的账目给核对了一遍。总算是没有弄出纰漏来。
  大伙连着干了三天,到了最后的时候,姬晔又遇到了新问题。砍竹子的近半家庭都没砍够一百零八根。都是少了两根三根的。而村民到了这时候,就纷纷说道,“不差那几根。”“我家忙。”“我们这一百根可是砍够了。”
  还有人干脆先说“我找人来替我。”接着拉过其他村民来,而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串通好的。他们坚决不承认自己答应替别人砍竹子。要求姬晔“找那人去。”
  好在姬晔这次想明白了,她表示,“数量不够,我们是不会给你们发农具的。”这么合情合理的要求总算是让想偷懒的家伙们没了逃脱劳动的幻想。不过这些家伙们表示明天把竹子送来。
  晚上总结工作的时候,姬晔向李寿显汇报了此事。李寿显当即命令,“今天晚上召集几家烧水的乡亲来看场子。咱们也轮番巡查守夜,绝不让人偷走一根。”
  事情果然如李寿显所料,半夜来偷竹子的颇有几个。看着堆积竹子的场地上守卫森严,他们只好悻悻而去。
  砍伐竹子的工作终于完成之后,县里头下达了把竹子运去县里头的命令。姬晔颇为奇怪,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把这项工作给安排下来。如果让村民们把竹子给运去县里,这些农具只怕足够让村民动心的。
  “我们在初期的时候,不能这么过度的使用劳动力。而且我们也有群众需要的东西。”李寿显在工作会议上回答了同志们提出的这个问题。
  “下一步我们就该组织群众合作社的工作,我们在村里头不太可能支付大量的钱。也没有必要支付大量的钱。在咱们这个地区,群众们近期需要的主要生活用品是,铁、盐、布。这些产品我们都能够提供。”
  “那为什么不直接分给老百姓呢?这样会有不少百姓愿意跟着咱们打仗的。”姬晔有些奇怪。光复会一直困于难以集结兵力。与其费力的筹集生活用品,给钱,给承诺反倒更容易些。
  李寿显很无语,人民党的群众工作中,以解决群众生活问题为切入点,而且坚决要先做到再说。甚至做了也不说。光复会的工作方式实在是让李寿显有些想说点什么的想法。可是双方的差距大到连说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
  虽然在干部学校和党校里头学到了各种培训,不过那是针对群众和人民党党员干部的。群众们目的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推翻满清,建立社会主义新国家,这不是群众追求的。而且群众们对此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光复会的成员则不同,他们的需求更加政治化。这给交流带来了更大的困难。
  想了想,李寿显答道:“咱们先把眼前的工作讨论完再说这些问题吧。”
第二十八章
维新志士与革命志士(四)
  信用是逐渐积累的,在砍伐竹子的工作完成之后,李寿显召开运竹子的工作会议。群众得知这次劳动的报酬是运一百根竹子可得一斤盐,立刻就有人报名。李寿显倒也不着急,他又拿出样品来让群众看了,那是油纸袋装的白生生的细盐。盐就在眼前,加上刚拿到的农具试用后让群众颇为满意,“我们还信不过李队长么?”这种场面话纷纷出笼。性子急的就开始问起何时开工,或者怎么安排这次劳动。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寿显心里头是非常高兴的。他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工作队队长,不过作为干校毕业生,李寿显知道党对广德县的规划。江南山区种地不易,却可以种桑。生丝贸易利润之大人民党干部都清楚。制约的瓶颈无外乎于满清各路关卡厘金。人民党的根据地内部可没有厘金这玩意。国有桑树园和蚕丝厂更不可能有各种盘剥税收。根据地可以靠武装力量保护自己的生丝直接运到武汉、安庆、芜湖,直接与外国人交易。交易得到的金钱用于购买机器设备,壮大根据地的工业实力。
  干校干部们无一例外的都参观过凤台县的工业区,隆隆轰鸣的机器,各种巧夺天工的设计,现阶段的工业品种虽然不多,却都是根据地最需要的。例如铁器,水泥,玻璃,还有电力驱动的纺织厂。李寿显对工业了解不多,就因为了解不多,见识到这种场面之后,李寿显对工业生出一种盲目的信赖。他坚信,工业化的根据地一定能有光明的未来。而李寿显自己就是参与这光明未来的干将之一。
  在群众中,有些人李寿显比较在意的人。这些天在李家集的调查中,工作组不断汇集情报,几个名字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报告中。如果按照一般的看法,这几个人算是“有能耐”的,也就是说,他们偶尔充当掮客,偶尔也会拉一些生意,或者做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买卖。山区谈不上什么大宗族。因为穷,神汉也不多。所以这几个人就显得格外显眼。
  李寿显自打到了一线工作以来,一直牢记人民党干部学校里头陈克讲过的一节课,“中国为什么搞不好,大家为什么感觉苦难如此之多。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中间盘剥者太多。老百姓们想用自己的劳动成果换取更好的生活,就必然被官府、士绅、会党这些势力一层层剥削,最后不仅无法实现更好的生活,原本的生活都保不住。我们要建立的新制度中,权力要么归国家与政府,要么归人民自治。除此两者之外的任何阶层,必须将其现在所拥有的社会权力剥夺到一点不剩为止。未来的中国,统治阶级将是劳动者的联盟,而那些并非劳动者的家伙,要么自己老老实实闭嘴,领点饿不死的残羹剩饭。要么,就是咱们让他们闭上嘴。”
  李家集那几个“有能耐”的人到底是选择当劳动者,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李寿显做好了拭目以待的准备。
  在李寿显信心十足继续推动工作的时候,姬晔也有着自己对未来的考量,她已经开始习惯了人民党的作风,她盘算着自己回到浙江之后该怎么模仿这种模式,思前想后竟然找不到确切的方向。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靠单纯的想象去构架一个社会体系实在是太勉为其难了。首先,姬晔不清楚人民党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铁农具,实际上姬晔自己完全不知道生铁、熟铁、白口铁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姬晔知道这些农具是通过人民党的物流体系,千里迢迢从武汉运来的,只怕小姑娘会吓得惊叫起来吧。
  位于汉阳的钢铁厂的工人并不知道工厂生产的农具竟然能够销售到广德县,实际上绝大汉阳钢铁厂的工人,以及绝大多数湖北人并不知道在当今的大清,有这么一个叫做广德县的地方。几百里地之外就是这些普通百姓遥不可及的地方,即便是现在有了轮船,能够远行的人依旧只是少数。
  最近汉阳钢铁厂对安徽的了解总算是多了些,这了解并非来自安徽人民党的传闻。传闻就跟神话一样,实际上带不来丝毫知识。一批安徽人在近期加入了汉阳钢铁厂,虽然领头的是说一口官话的北方人,下面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却是实打实的安徽人。
  从技术部到一线工人,这些人分到了汉阳钢铁厂的各个岗位,令钢铁厂工人感到讶异的是,这些人的岗位也会变化,例如工程师部门的人,会进入一线工作,而技术部门的,则会到工程师的岗位上工作。
  对于这些人的来历,汉阳钢铁厂的工人顶多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湖广总督赵尔巽大人却不能不派人严密关注。赵尔巽可不是什么官场上的“雏”。自打春节时候盛宣怀急急忙忙从北京赶到武汉,专门让一支大船队拉走十几万吨钢铁之后,他就知道这事情背后隐藏着一项交易。能出动这等船队的,现在只有人民党一家。果然,没多久,他就听说被人民党俘虏的新军“杀出”了安徽,回到徐州。
  赵尔巽大人对这等小把戏嗤之以鼻,新军全副武装的时候尚且当了人民党的俘虏。怎么当了俘虏之后反倒能打起来?骗谁去啊!
  不过赵尔巽大人身为败军之将,还是三路围剿里头第一个被打得全军覆没的一路。天知道人民党怎么想的,居然把湖北新军俘虏都给放了。所以赵尔巽大人是最没有资格对此指手画脚的人。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赵尔巽大人就不能不警惕了。汉阳钢铁厂一直经营不善,三年前由盛宣怀注资。现在盛宣怀对汉阳钢铁厂拥有极大的发言权。人民党运走了十几万吨钢铁,摆明了是北洋给人民党的赎金。船队走了没多久,盛宣怀就将一大批安徽人安置进汉阳钢铁厂。
  赵尔巽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询过此事,盛宣怀苦笑着答道:“这是些安徽商人,准备投资汉阳钢铁厂。”
  之后,盛宣怀甚至摆了酒,请赵尔巽与“安徽商人”聚一聚。
  这哪里是安徽商人,那群说着流利河北话或者天津话的北方人,大多数都在北洋水师兴建的“天津机械局”干过。他们自称在天津机械局覆灭后到了在安徽讨生活。赵尔巽看着举止大方的这群“乱党”,又看了看盛宣怀苦笑的表情。然后就恍然大悟了。安徽乱党垂涎汉阳厂的钢铁,这是派了人一面学习,一面调查来了。
  可是即便知道这些,赵尔巽大人也决定视而不见了。汉阳钢铁厂是朝廷出资兴建的,现在主要出资方是北洋的盛宣怀。这与赵尔巽大人何干?若是安徽乱党攻打武汉,赵尔巽大人还可以先把这些人抓了。可人民党与北洋勾结,赵尔巽大人若是主动把这些人抓了,然后被激怒的安徽乱党出兵攻打武汉,这不是凭空自找不痛快么?
  既然抱了这种心思,赵尔巽大人彻底放开了。“安徽商人”在汉阳购买了好大一片土地,赵尔巽大人视而不见。“安徽商人”上门让他批准,他就批准。连“安徽商人”照规矩缴纳的“润笔费”,赵尔巽大人也坦然收下。赵大人聪明的很,既然安徽乱党们愿意这么干,那就说明他们暂时不想用武力攻打武汉。有这么一群人在武汉,反倒可以当作风向标,随时考察安徽乱党的想法。
  不过“安徽商人”把这片土地整体规划,模仿着租界那样建起了水塔和自来水管道,修起了下水系统,又在修建道路,并且开始兴建起住宅区的时候,赵尔巽大人倒是真的吃惊不小。在他看来,乱党们从来都是破坏者而并非建设者。安徽乱党的表现一直与其他只知道煽动造反的乱党截然不同。治疗受伤战俘,释放战俘,甚至不抢夺战俘的私人财产。莫说乱党,官兵也绝对干不到这等程度。赵尔巽大人了解过湖北新军,尽管被人民党击败,但是提及人民党,湖北新军上下并没有任何发自内心的恨意,不少人甚至颇为钦佩人民党的仗义。
  这也是赵尔巽大人不愿意强行对“安徽商人”下手的原因之一,若是人民党打着“只杀赵尔巽”的旗号而来,赵尔巽并不认为湖北新军会真心的保卫自己。
  “赵大人,今天汉阳钢铁厂出钢的时候又出事了。烧死了几个工人,其中一个就是安徽乱党。”手下的探子兴冲冲的向赵尔巽报告了最新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赵尔巽心中一喜,“哦?那些乱党还在干活?”
  “他们一直在干活。天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这些乱党还是不怕死。”探子伪装成工厂工人,所以对钢铁厂颇为了解。在上千度的高温环境下工作,融化的铁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浪,工人们经常要观察炉子,从高炉上方的天桥上走过。稍不小心落下去就是个死。就算是很小心了,当放出铁水钢水的时候,经常会出现钢汁飞溅的事情,那东西溅到身上就非死即伤,根本无法防御。
  “这些人是真心来学习炼钢的么?”赵尔巽对此非常不解。
  探子或许是对赵尔巽大人说话的特点不熟悉,或者是在工厂也不得不参与劳动,所以他倒是有点佩服地答道:“这些乱党学习的可是认真呢。不少人在钢铁厂里头已经干的颇为不错。”
  “什么?难道乱党已经蛊惑了不少工人?”赵尔巽吃了一惊。
  探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安徽乱党们并没有鼓动工人们造反。他们通过认真工作,逐渐成了钢厂里头颇为能干的成员。既然他们工作干得好,为人又和气,遇到普通工人求教的事情,这些乱党也从来不藏私,总是能认真的解答普通工人的问题。工人们自然会服气。
  不知道为何,伪装成工人的探子感觉,无论自己怎么解释,面前的赵尔巽大人未必会真的理解此事。想了想,探子顺着赵尔巽的意思答道:“乱党现在还没有开始蛊惑工人,不过小人觉得他们也快差不多要开始蛊惑工人了。”
第二十九章
维新志士与革命志士(五)
  毛平也算是最早到武汉工作的人民党同志。在1905年的时候,人民党的正式党员只有八个人。陈克和游缑完成了特效药“606”的开发,毛平还是以“黄埔书社”成员的身份去武汉当医生的。1908年4月的现在,再次回到武汉工作的毛平不仅仅是医生。人民党此时的财力远超1905年。毛平奉命在人民党创建的“汉阳新区”开办了一所“武汉医科学校”,按照医学界的传统,“武汉医科学校附属医院”也建成了。毛平身兼医科学校校长以及附属医院的院长,也算是知识界的一号新兴人物。
  毛平主持的武汉医科学校以及医院设在钢铁厂附近,由于收费不算高,加上又是西医,医院每日里都是人头攒动。毛平平日里也坐诊,问完了发烧病人的情况,毛平说道,“去验血吧。”
  最近的传染病情况很多,春夏之交的时候往往是流行病大发作的时候,武汉三镇是大城市,人口多,往来的人多,流行病发作的可能也更大。汉阳新区作为低洼湿地,生病更是一个常见问题。人民党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已经在武汉三镇多次搞了卫生普及讲座。讲座效果自然是不错的,当然,其结果是武汉医科学校附属医院“生意兴隆”。
  “毛院长,钢厂出事了!死了六个人,伤了四个。”通讯员急急忙忙的冲进了毛平所在的门诊处。
  毛平立刻起身,“叫上医疗队的同志,咱们现在就去。”
  钢铁厂是个高危行业,莫说现在,即便是解放之后,每个大中型钢铁厂每年都有三位数“死亡标准”。也就是说,每年因为各种原因死亡人数不超过三位数的这个标准,钢铁厂就不算出了管理问题。这不是草菅人命,这是因为钢铁厂的工作环境决定的。高温、高热、高噪音,还有各种放光。工人和技术人员可不是说让你躲在安全的地方以保命为唯一目的。工人和技术人员要观察,要处理上千度的金属液体。自身稍微一个不小心,或者生产流程里头稍微一个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那就会导致伤残。毛平亲眼见过一个高炉正上方天桥上的工人不小心掉进了高炉里头,等毛平上了天桥,下头沸腾的铁水中再也没有什么人类的踪迹。上千度的高温环境中,整个人都被烧成了飞灰。
  所以死亡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毛平再有任何惊讶,任何惊讶都没有意义,这就是大家面对的现实。
  一出门,毛平就看到了阴沉沉的天空,他心里头觉得莫名的有些不安。这种连绵的云彩很像是当年在安徽水灾时候看到的云彩。那次水灾给了毛平太过于深刻的回忆。定了定神,毛平就带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疗队赶往汉阳钢铁厂。
  钢铁厂里头受伤或者死人并不是什么新闻,所以厂里头倒是秩序井然。倒是那些外国技术人员看到毛平他们,会和善的打个招呼。这些洋鬼子们最初见到毛平这些穿着白大褂,医护箱上带着圆形白底红十字标志的时候,一度以为他们是洋医院的医生。得知这帮人是中国本地医生的时候,洋鬼子立刻不屑一顾起来。
  直到毛平的医疗队在救治的时候,展现出了果断有效的能力。某次救了一个洋鬼子的命,他们才用真正对待医生的恭敬态度来对待毛平他们。毕竟洋鬼子开的医院,是没有不需出诊费随时赶来的医生。在这危险的工作环境里头,天知道会遇到些什么。善待医生就是善待自己。
  毛平他们并没有因为其他人的招呼而停下,医疗队用一贯专注的态度迅速前进,在工厂人员的带领下直抵伤者所在的地方。与往常一样,在刺鼻的肉体烧焦的味道中,受伤的工人正在呻吟或者哭泣着。
  哭泣的那位左腿已经少了一截,黑乎乎的布料被烧灼在腿上。露出在外头的是黑红的残肢。“让我死吧!”工人正在绝望的哭泣着,“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让我死!”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在就业竞争残酷的武汉地区,这等伤残者是很难再找到像样的工作。这个世道对一个没有养家糊口能力的人毫不留情,只有缓慢的死或者痛快的死两种选择。
  不管伤员的伤口多么吓人,也不管伤员的哀号多么悲惨,救治工作立刻展开。先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口,在用纱布包住伤口。伤员们被抬上担架,救护队向着医院跑去。
  “毛校长!”工头拉住了毛平,“毛校长,这里头有我的亲戚,您多照顾些。”
  “放心吧。我们会好好治疗病人的。”毛平答道。
  “这是命啊。这是命。”工头同一种痛苦的语气反复说了好几遍,这才说出了心里话,“受这罪还真不如死了。”
  毛平知道工头的意思,工头没说出来的话是,“如果花费太大,那就不用救了。”毛平对医院的情况非常了解,人民党的医院也不可能不惜代价的救治这种病人。现在的医院根本就没什么大宗进项,如果人民党不是为了积累出足够的医生,而且人民党在医生身上的投入本身也很少,这家学校和医院早就撑不下去了。
  武汉三镇是大城市,作为九省通衢的要地,又有好大的租界区。这里被美国人称为“东方芝加哥”。而畸形的城市发展中,恰恰缺乏医疗体系,更不可能有什么社会保障体系。人民党对自己体系内的伤残人员除了尽心救治之外,还会安排很多他们力所能及的工作。对于未婚人员,甚至还会给他们安排结婚之类的待遇。可那是根据地,人民党基本上掌握了整个根据地,有诸多企业、工厂,有着太多的就业机会。在武汉,一日不劳,一日不食。太多的人等着太少的就业机会,一旦因为重大伤残被劳动队伍所淘汰,下场悲惨的很。
  即便是把人救下来,那意义何在呢?毛平忍不住想,如果汉阳钢铁厂是人民党的,那么人民党自然不会对这些工人同志置之不理。可是现在的情况,人民党既无财力,也无义务对这些人提供治疗之外的更多帮助。
  “能救下来就是他的命。听天由命吧。”毛平对工头说道。工头用理解和感激的眼神看着毛平,连连说着“多谢。”
  毛平为了平易心中的情绪,忍不住暗暗对自己说:“发挥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毛平甚至回想起陈克用一种极为认真的态度对自己说,“毛平同志,你辛苦了。”
  想到这里,毛平觉得自己又恢复了坚持工作下去的勇气,尽可能的为中国贫乏的医疗工作做些事情。不过毛平若是能知道陈克内心所想的东西,只怕会大惊失色。陈克面对自己努力建立起来的简陋的公共医疗医疗体系,经常会想,这些辛苦的工作人员那平均近乎10%的病人死亡率,若是在21世纪只怕早就被医闹们堵住大门给弄得想自杀吧。
  抱着革命人道主义精神的毛平,带着医疗队离开了汉阳钢铁厂。学校和医院健在一大片空旷的土地上,这是汉阳新区的地盘。
  1905年,时任两江总督的张之洞在汉口动工修建东起汉口堤角、西至舵落口的“张公堤”。自建成之后,后湖十几万亩低洼地上升为陆地,这样导致汉口城堡失去了防水功能。而后来,玉带河渐渐淤塞,清末遂拆除汉口堡改建大马路,也就是今天的中山大道。今日汉口的雏形就逐渐形成了。
  人民党在此时介入武汉,并不是事先计划好的。更不是陈克对历史的了解有如此细致的程度。纯粹就是误打误撞,在有大量空地的汉口插进了一杠子。这十几万亩的洼地本来是湿地,没什么人居住。到1908年,地下水位降低,这地方终于能够进行大规模兴建。
  医疗队进了医院,医院里头依旧是人头攒动。这个时代,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传染病占据了大多数病床。群众们虽然不知道传染病的道理,却知道传染病的表现。把传染病人留在家里头,全家遭殃。送去医院的话,一来对亲人尽了心,二来也避免了家里头遭殃。如果是新中国时期,医院和国家卫生防疫体系自然是要解决这些防疫问题的。可现在是1908年,满清政府既没有解决社会问题的意愿,更没有解决社会问题的能力。私人开医院那是为了挣钱,是要往自己腰包里头挣银子。而不是掏自己腰包花费巨大的来给社会提供服务。
  所以,直到人民党介入武汉,即便是只有大规模卫生宣传活动,真正意义上的卫生防疫体系的雏形才算是出现在武汉。
  众人见医疗队抬着伤员进来,知道事情重大,纷纷让开了道路。毛平他们顺利的进入手术室,开始进一步的救治工作。
  这是1908年4月的事情。赵尔巽大人尚且在湖广总督的位置上。
  而两个月后,也就是1908年6月,在江苏临时议会正式建立时,赵尔巽大人已经如愿以偿的重新就任四川总督。他抛下湖北这个烫手山芋,急急忙忙的赶去四川。甚至继任都没等。
  进入夏季的武汉地区下起了大雨,各地水位暴涨,湖北眼见着要连续第五年遇到大规模水灾。而此时的毛平,正动员医院的同志和学校的学生做好救灾防疫的准备。
  不仅仅是医院,武汉工作队的同志们更是做着紧急动员。来武汉工作之前,陈克对武汉工作队说过,“同志们,革命可以走先用军事力量控制一个地区,然后在民政上展开新制度建立工作的方式。同时,革命也可以走先在民政上展开工作,最后实施军事接管的模式。无论哪种模式,都需要强大的军事力量作为后盾。但是只靠军事力量是打不出一个新政权的。革命的最终目的,无外乎让人民能够更好的劳动,能让人民更好的生活。这是一切真正革命的归结点,也是一切革命的目的。”
  人民党有着应对水灾的能力,党员干部们几乎都是从水灾中死里求活挣扎出来的。虽然人民党的同志都学习过唯物主义,也都坚定的表态,这世界上不存在鬼神。面对现在的局面,他们很怀疑陈克是不是有能掐会算的能力,当人民党开始在武汉投放力量的时候,不用上阵厮杀,不用阶级斗争,老天竟然用水灾这种残酷的方式来帮了一把。
  通讯员带来了消息,陈克主席带领的工作队在大别山区的工作很有成效,到现在,已经征集了数万人的队伍。而这支队伍已经开始做出兵武汉的准备。不是为了军事斗争,而是为了救灾工作。人民党有可以在毫无竞争对手的社会局面下尽情展开工作了。
第三十章
维新志士与革命志士(六)
  党的政治工作从来又细致又坦率,例如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就是“一头猪顶得上半个政委。”而历史上以白馒头起事的事情并非凤毛麟角。陈克虽然知道这是真的,不过也仅仅是知道而已。当他亲自遇到这等事情的时候,还是很震撼的。
  安徽六安是红色老区,陈克知道这地方群众有着强烈的革命需求。与六安市委书记汇合后。陈克在党委会议上制订了“清除地主恶霸,团结革命群众”的行动纲领。六安本地同志将七个当地有血债的地主恶霸当作目标。其中一家刘姓当地土豪还与段祺瑞的祖父有过过节。段祺瑞的祖父杀了刘家的人之后,举家迁往寿州避难。那时候段祺瑞祖父已经是淮军统领,可见当地土豪气焰之嚣张。
  “打土豪,分田地!”这道消息一经传出,立刻轰动了整个六安地区。侦察队发现恶霸地主根本不逃,而是龟缩进自己的围子。在约定打围子的头几天,各地的百姓们已经聚集在六安县,人人情绪激动。
  得知面前的陈克是大名鼎鼎的人民党一号头目,云集前来的群众拎着麻袋,扛着扁担,热情的要求跟着陈克干。
  “陈大王,我们早就听说在寿州那边讨生活容易,您一定要带上我们啊。”
  “陈大王,您打下安庆之后,安庆地面已经好多了。可是您不能不管我们六安。”
  淳朴话里头蕴含着对财富,对更好生活的追求。陈克从来相信人民不会白白跟着革命走的,革命必须给人民一个跟着革命走的理由才行。单纯的杀人分家产可引发不了真正的革命。
  “乡亲们,想来大家听说过,我们人民党杀过不少人。官府的人我们杀过,地主恶霸我们杀过。和我们打仗的官军我们在战场上也杀过。不过我们人民党杀人有讲究,滥杀无辜是不行的,为什么要杀那个人。乡亲们,我们自己先得给自己说明白!”陈克对着云集而来的数百姓高声喊道。
  百姓们面面相觑,陈克竟然不是主动宣布要攻打对象的恶行,然后带着大家一起打过去。却反问群众理由。跟着人民党攻打围子,这种事情大家可以很轻松的追随,所谓墙倒众人推,攻破了围子之后,能拿到东西才是正经,至于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因为肚子饿。那些地主恶霸的确欺压百姓,不过真的说一定打定主意要那些人死的群众,却还是少数。
  “他们欺负人!”有人躲在人群里头喊道。
  “他们是谁!他们欺负过谁!”陈克毫不迟疑的问道。
  下头立刻一片静寂,这可是在让苦主们出来说话。陈克自打下了以后要学会“倾听”的决心之后,所有行动都在往这些方面努力。百姓们从来是很老实的,他们很清楚一旦站出来那就要为站出来之后的事情负责。没人愿意为这种事情负责,只有真正有血仇的百姓才会挺身而出。
  过了片刻,终于有一个汉子脸色铁青的越众而出,他到了陈克面前,突然双膝跪地,撕心裂肺的喊道,“陈大王,我和那些围子的人没仇没怨。我来这里是求你一件事……”
  陈克连忙把汉子拽起来,“这位大哥,我不是什么山大王。你叫我陈克就行了。”
  汉子虽然看到陈克身材高大,却没想到陈克的力气颇大,只是一拽就把自己给拉起来了。汉子也管不了这么多,他紧紧抓住陈克的手臂,“陈……,陈大王,我听说您打官府。我家兄弟五人,被恩铭下令杀了四个。陈大王,若是您肯替我们报仇,我这条命就卖给您啦!”
  这汉子名叫范有地,六安霍山人。因为参与了反洋教的行动,1906年恩铭下令镇压群众活动,他全家遭难,只有范有地一人逃出了性命。等到人民党打下了安庆之后,范有地才回到六安。期间范有地也曾经去安庆,加入了当时占据了安庆的岳王会。岳王会败退之后,范有地没有跟着岳王会走,而是回到了六安老家。这次听说人民党打了过来,他这才孤身一人前来求陈克。
  这个切入点陈克很满意,这年头“教案”极多。冲突的焦点一方面是洋教与人民群众之间习惯上的冲突,另一方面,教徒们加入洋教的目的是为了获得高人一等的身份。有了这等身份之后,教会利用洋人的背景要挟地方官,在民间冲突中总是能够得到官府的支持。对信基督或者天主的来说,宗教上的压迫政策是基督天主体系宗教的本质。莫说在中国搞这个教民等级,就算是在英国,信奉新教的英格兰人还压迫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人。
  外国传教士们为了扩大势力范围,在中国都是采用这种认为塑造一个更高特权地位的信徒众来扩大宗教势力的影响。而投奔洋教的,大多数都是无法在民间主流里头占据地位的人士,他们大多数甚至被群众所排斥。这才为了提高身份信了洋教。原本的“下三滥”突然就得到了官府的支持,群众们哪里能接受这个变化。更别说,这些家伙们信奉了洋教之后,自以为跟对了主子,在民间嚣张跋扈的很。在清末“教案”里头充斥着这种强烈的斗争。
  “这位范大哥,你想找恩铭报仇,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得替我办件事。”陈克紧盯着范有地说道。
  范有地万万没想到陈克当众说的如此明白,他立刻喊道:“陈大王,您说。刀山火海,我范有地眉头都不皱一下。”
  陈克点点头,“范大哥,被恩铭祸害的霍山百姓可不止你一家。你回去带着被祸害的百姓们到六安来,我们人民党一定会给大家做主。”
  对于恩铭的下场,人民党一直没有对外宣布。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消失了好久的恩铭落到了人民党手中。听了陈克的话,范有地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陈克这个年轻人这么一白活,自己就要跑回霍山县去?还要带着被祸害的那好些百姓一起回到六安来?
  范有地正觉得陈克在骗自己,却见陈克让后面的工作人员拿了一个口袋,以及一串钱过来。范有地迟疑的拉开口袋,露出来的是白馒头。
  “这位范大哥,不能让你白白跑一趟。这些馒头是给你路上吃的,这点钱给你路上用。请那些被祸害的百姓来六安。我们人民党一定给大家做主!”陈克认真的说道。
  范有地离开的时候很沉默,既没有满嘴感谢的话,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陈克很怀疑范有地到底会怎么选择,是相信人民党?还是不相信人民党?
  不管百姓是不是相信人民党,至少人民党应该相信群众吧。陈克默默在心中对自己解释着。
  范有地走了,群众们的热情好像低落了不少。人民党的白馒头和那串钱令群众很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人民党说要“打土豪,分田地”的。但是人民党现在摆明了要人民群众自己说出“打土豪分田地”的理由。这种做法极大的出乎群众的想象。无论如何,“抢钱抢粮抢娘们”这话都是说不出口的,而且扪心自问,大部分百姓的目的与抢掠有关,可其间有一种说不明白的鸿沟。
  “乡亲们,我们人民党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不过大家心里头的好日子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乡亲们有没有想过。”陈克笑道。
  “好日子,就是能吃饱,不受穷。”有人答道。
  “能吃饱,不受穷,和打土豪分田地有什么关系?”陈克追问道。
  百姓对陈克的提问很是把握不了,沉默了好一阵,才有人说道:“地多了当然不受穷了。”
  陈克笑道:“土豪们的土地分给了大家,咱们六安这么多百姓,平分给大家之后,能多分多少地?多了这点地能不受穷么?”
  这话其实不是陈克的首创,在安徽打土豪的时候,土豪们曾经这么质问过人民党的干部战士,也曾经让干部战士为之语塞。六安的群众们听到这话也哑口无言。
  这些革命问题的普及讨论,本来应该进行相当长时间的准备。因为人都有惰性,真的把土地给分了,人民群众才懒得搭理人民党。若是不能把整个六安地区都给纳入整个社会改造的范畴,只是让少数敢于冒险的群众得到好处,那对革命不是促进,而是极大的倒退。
  在这点上,陈克到了六安之后,就表扬了六安地区的干部们并没有冒进的行动。同志们把极大的经历都用在调查六安的具体情况上。这些宝贵的前期准备,极大的降低了陈克的工作难度。
  面对沉默不语的群众,陈克高声喊道:“打土豪,那是因为他们欠了老百姓的血债。以前满清的时候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现在人民党来了,这些人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啦!这天理和公道回来啦!”
第三十一章
再战(一)
  慈禧在安庆“失陷”一年多后,终于得到了恩铭的消息。自打安徽正式进入慈禧的政治视野后,满清朝廷就向安徽大量派去探子。人民党口中的“满清匪帮女匪首慈禧”一度幻想能够通过这些探子得到人民党准确的消息。不过每次重大消息,慈禧的情报来源都是人民党在北京城内贴的告示。探子们进入安徽后如同泥牛入海,踪迹全无。这不能不让慈禧感到极度的不满。
  在四月,人民党的告示中声称,因为恩铭在安徽霍山屠杀反洋教群众运动,欠下了人民群众的累累血债。所以安徽人民政府在英山市公审了“霍山屠杀案”。审判结果是判处了故意杀人犯恩铭死刑。并且在审判结束后当众执行。公告结尾,人民党告知恩铭的家属,可以派人去安徽领回恩铭的尸体。
  人民党在公告当中表现出的傲慢令人瞠目结舌。堂堂大清安徽巡抚,不过是杀了几个乱民,就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而且还是在公审后,被乱党公开处死的。也就是说,在这场乱党主持的审判中,恩铭根本不是作为朝廷命官,也不是作为一个俘虏,而是作为一个罪人。引用人民党公告的内容,恩铭在审判时的身份是“犯罪嫌疑人”。
  不仅仅是慈禧,整个北京朝廷都被人民党这种傲慢的作派吓住了。作为满清朝廷与造反者人民党这两股政治力量的斗争,满清官员被俘后若是不肯投降人民党,结果被杀。那还能算作“殉难”的忠臣。可因为恩铭杀了百姓,结果被公审后处死,这意味着人民党以百姓的名义在处死朝廷命官。其间的含义就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百姓的命要用官员的命来赔偿,官府和士绅文化阶层绝对不能接受这种理念。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考取了功名之后,身份地位那就是士人,拥有着法律给与的种种特权。至于士人当了官员,官员就拥有了对待任意处置百姓的权力,而百姓想以民告官首先就要“滚钉板”,整个人要趴在布满锐利钢钉的钉板上,任由钢钉入肉。在这么痛苦绝望的情况下,告官的百姓还需“一字不错的背诵状纸”,错了一字那这告状之事就不予受理。背诵状纸之后,还要在千钉入肉的情况下接受问询。即便是成功了,不管官司最后结果如何,审判结束之后原告也要流放三千里。结束没很久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之所以被称为奇案,杨乃武的姐姐敢滚钉板,也是要点之一。
  恩铭杀“反洋教的乱民”,在满清官场上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做法。就算是不用大张旗鼓表彰,也是官员都要点头赞个“可”的。而人民党根本不管别的,恩铭杀了百姓,他就要赔命。若是按照人民党这么搞起来,那当官的意义何在。如果说满清朝廷里头各派系原本对人民党还有基于本身利益考虑的诸多态度,公审处死恩铭之后,朝廷里头对人民党的态度只剩下了两种,畏惧和发自内心的反对。
  如果说慈禧之前还有对陈克的些许赞扬的话,恩铭被公审处决之后,慈禧已经明白自己掌控的大清已经遇到了绝不可能妥协的对手。对人民党的选择只剩下了彻底消灭一途。
  此时,慈禧回想起几个月前张之洞的建议“先灭人民党,再扫平其他乱党。”老臣毕竟是老臣,老成谋国这个词的确可以用在张之洞头上。所以当军机处五大臣在慈禧面前齐刷刷跪倒后请安后,慈禧先让他们起来,接着命人给张之洞拿了个凳子。
  “军机处对扑灭安徽乱党有什么打算?”慈禧问道。
  “太后老佛爷,奴才与军机处大臣商议,都认为一定要先剿灭安徽乱党。”载沣答道。这个皇室青年以已经有了在军机处行走的差事,眼看着就有可能担任军纪大臣一职。其他几个军机大臣哪个不是人精,所以这次被慈禧召见前,都主动让载沣说话。
  “张之洞,你怎么看?”慈禧没有回应载沣的话,而是询问她看好的大臣。
  “太后老佛爷,臣以为剿灭安徽乱党刻不容缓。”张之洞的回答完全是随大流。
  “袁世凯,你怎么看?”慈禧见张之洞态度坚定,转而询问军机处中最通晓军事的大臣。
  “太后老佛爷,臣也以为当立刻剿灭安徽乱党。”袁世凯也是这样回答。
  慈禧对这等回答并不满意,军机处的想法她早就知道了。她下了一定要剿灭安徽乱党的决心,这件事立刻就被朝廷所知道。人民党对士绅的态度根本无须添油加醋,只要把对恩铭处决一事进行深度解释之后,相信全国士绅都明白人民党到底是什么一个货色。而各地督抚哪个手上没有些人命?以人民党处决恩铭的标准,这帮人各个都可杀。没等慈禧亲自问询大臣们的立场与态度,要求彻底击破安徽乱党的奏章已经雪片般飞上了慈禧的桌子。光看热情的话,满清朝廷极为难得的达成了空前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