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51章
  “赶紧让工业部门开始仿造缫丝设备。”陈克给国防科工委下达了命令。
  也就是在1910年的除夕,陈克得到了一个真正的好消息。根据地的工业硫酸与盐酸终于打进了日本市场。日本不仅对这些紧俏商品感兴趣,他们还希望能够进口根据地的铁农具。
  “喜忧参半啊。”这是陈克唯一的评价了。
第六十章
大工业的恐怖(二)
  长江上的武汉码头,湖北省委书记路辉天站在陈克身边,有点结巴地问道:“……就这么运走了?”
  “就这么运走了。”陈克回答的很干脆。
  那是一整船的根据地红星牌钢质重犁,货船还不是满的,一部分空着的吨位会到安庆附近拉上一些化工品再走。
  “然后银行的钱就是几张纸?”路辉天和陈克一起去签署的协议,只是在几份文件上签字,交易就完成了。看不到真金白银,路辉天心里头很是不安。而且每一笔贸易,银行间的划账,要有手续费的。英国鬼子随随便便就靠这个克扣的钱去。即便陈克给同志们讲述了金融也的作用,路辉天依旧极为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现代银行都这样,英国人给日本背书,我们怕什么。这已经直接划账了。”陈克觉得这挺正常的,“英国人这么强大,因为他们掌握了金融业。咱们现在不得不依靠英国佬的银行进行大宗贸易。”
  “为什么咱们不直接和日本做生意?”路辉天作为湖北省委书记,被英国佬中间宰了一刀,心里头对此耿耿于怀。
  “因为咱们的银行没有开到日本去。日本人拿张天知道真假的汇票和存款单问咱们要钱,你心里头放心么?”陈克倒是能接受,不接受也没法子。
  “这些犁咱们自己用不行么?根据地也需要。”路辉天虽然知道为什么出口,也同意了这笔买卖。可是心里头还是忍不住这种不满。
  “我也不想不出口,可是不出口咱们拿什么钱进口呢?等咱们自己能造钢铁厂的设备,那得好几年。而且咱们也计算过,现在这点产量,你做实验都不够。路书记,化悲痛为力量,好好的把自己的工业建设搞好。你要是觉得自己没心情工作,就回想象一下这会儿的心情,立刻就有动力了。”陈克安慰着路辉天。
  同志们开始接触现代的商业,也逐渐开始学着用一种全球角度的视野看待局面。这必然是一个过程。身为21世纪的人,陈克觉得能够接受全球化,所谓中国的“衬衫换飞机”也好,或者是更早的苏联的“粮食换机械”,都证明了一件事,对于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社会主义大国,哪怕是暂时接受了成为世界贸易体系的底层。只要这个大国能够通过这个贸易体系不断的积累资金,强化自己的教育和重工业体系。崛起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这个崛起的前提是,赚取的资金是用在国家建设,而不是被资本家给瓜分利润的基础上。如果赚取的资金都继续投在“轻工业”这个看似能够短期盈利的行业中,本国经济完全成了外国大资本的奴隶,拉美诸国的“拉美化”就是前车之鉴。
  陈克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坚定支持源自历史的沉淀。从1910到2010这整整一百年间,任何崛起的国家或者地区,无一不是有着重工业的支持。苏联和中国这两个改变了20世纪全球局面的大国,更是在普及教育与重工业发展上下了血本。
  路辉天不能接受这种事实的心情陈克完全能理解,陈克自己也曾经对中国居于世界工厂底层的事实相当不满过。直到中国积累突破瓶颈,产生井喷式发展后,才让曾经的艰苦积累看着有了价值。所以陈克笑道:“换个角度,咱们的硫酸,盐酸,最近开始热卖了。生丝产量也上来了。”
  路辉天听到了“生丝”这两个字,心里头一震。陈克召开湖北省委会议的时候,非常平静的听了同志们的介绍,不过专门拉着路辉天来码头看,摆明了不是要称赞路辉天工作干得好。“陈主席,你就别提那生丝了。提起来我更难受。”路辉天很是后悔的说道。
  根据地的生丝出口量这一年多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根据地从1906年末就开始产业布局,1907年初除了正式开始大规模桑树的种植,也开始进行整体的试生产。有了政府强力扶植和引导,根据地一不缺乏种植桑树的土地,二不缺乏从事桑蚕业的劳动力。缺乏的仅仅是包括投资、培训、产品收购这一整条产业链。安徽土改之后,人民党已经有能力完成这条产业链,生丝产量爆炸性的增长起来。
  1908年,根据地就试着销售了1万担生丝。1909年就直接爆发到了10万担。而在1910年,预计能够达到18—22万担。路辉天当阜阳地委书记的时候,在这个桑蚕工作上干的不是很上心。所以每次回想起来,路辉天就悔恨的要命。
  而现在的皖南地区书记章瑜,虽然每次都和陈克争吵。可他执行中央的命令也最坚决。英山县一度归皖南管,因为缺乏土地,穷的裤子都穿不上。陈克曾经要求章瑜花大力气在英山县搞桑蚕与茶叶。章瑜二话不讲,在英山县把当地手上有血债的地主豪强几乎满门抄斩,同时强行推动土改。后来一名叫做李寿显的同志当了英山县县委书记,一年多下来,连英山县这么一个穷的要死的地方,1909年也卖出去4000担蚕丝,1000担茶。据说当地群众生活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善。夺取湖北之后,章瑜坚决不肯交出英山县,还是陈克亲自下令,才把英山重新划归湖北。路辉天听说过陈克曾经赞扬李寿显在这一批县长里头能排前五位,亲自去了英山县看了看,他也服气了。
  英山因为穷,不到14万人的一个县,竟然提供了一万愿意当兵吃粮的部队兵力。剩下的13万人,在李寿显带领的县委的安排下,人人有活干,村村搞生产。与原先一比,竟然是焕然一新。最神奇的是,李寿显竟然做到了全县剪了辫子。就算是在人民党老根据地里头,也没能达成这样的政绩。
  从英山县视察回来,路辉天就下了狠劲,湖北北方靠近长江的地区并不富裕,在安排工作的时候,特别是在桑蚕业上,路辉天是下了大力气的。“我们湖北在桑蚕业发展上这次很重视。”
  “千万别一刀切,因地制宜。一个产业是不是适合当地的特点,我们还是要多多调查的。路书记,很多事情不要太急。湖北近期工作还是要以土改为主,没有土改,什么都谈不上。”陈克的想法却与路辉天不太一样。“根据地近期在湖北要投入的钱多的吓人,没有一个稳定的基础,我真的提心吊胆。”
  “经济上去了,很多东西都会变化的。”路辉天一直这么认为。
  “路辉天同志,我们的一切基础都在土改上。如果没有土改,那么地方上的变化就是给反动地主士绅提供了机会。让他们有钱维持他们的统制。在人民没有理解到生活为什么会变好的情况下,他们很可能就把功劳归给了地主士绅。这对咱们的工作是有害的。”说到这里,陈克终于说出了为什么要路辉天陪着自己到码头的真正原因,“路辉天同志,我看现在的湖北省委的工作方法并不是很理解,我现在想和你谈一下,看看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即便已经做好了挨批的思想准备,路辉天并没想到陈克指责的竟然是湖北省委的工作思路。路辉天在省委会议上和同志们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心里头反倒放下了包袱,他回答的很流畅,“陈主席,我们觉得暴力土改在湖北很可能会引发极大的负面作用。现有的兵力还不足以全面铺开建设。而很多生产现在开始推动,我们也必定占据主导的局面。想扎根于基层,就要切入到基层去。根据凤台县的经验,我们现在在湖北灾区的土改推动都很有效。基本上掌握了土改的主导权。不过在其他地区,我们的敌人是宗族势力。湖北农村宗族势力很强。在已经实施土改的地区,我们主导的经济拉动效果很明显,对于没有能够实施土改的地区,我们准备用经济的手段介入,通过经济的影响来逐步控制那些未土改地区,那时候再进行土改阻力更小。”
  陈克听的很认真,也听明白了。路辉天他们希望采用温和的施政方式推行人民党在湖北的控制。这也是路辉天与章瑜在革命与执政思路上的不同。章瑜是个正牌军人出身的党委书记,他的作风简单明快,粗暴猛烈。把有血债的地主一杀,接着就派干部们在刺刀的拥护下开始宣传土改。但是章瑜这么做也有其自己的优势。
  安徽是人民党打下来的,人民党的军队在民间与影响力
  湖北是个新地区,人民党是靠了强势外部介入才进入湖北的,并没有内部的大批湖北同志加入。中央很担心按照安徽的模式开展工作,湖北会搞成军事镇压。这才派遣了路辉天这样的文官路线干部主持湖北局面。但是陈克觉得路辉天为首的湖北省委,对革命斗争的看法未免太软弱。
  “路辉天同志,我们现在取得的所有革命成功,首先建立在旧体制的崩溃上。安徽也好,湖北现在已经完成土改的地区也好,都是水灾摧毁了旧有的体制,在这样激烈的局面下,旧有体制已经无法维持人民群众正常生活,我们才能获得摧枯拉朽一样的获得胜利。我一直认为,在没有完成土改的地区,我们的首要工作是让旧体制崩溃,而不是与他们合作。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的首要工作还是革命,而不是妥协。”
  湖北省委里面并非没有这样的观点,实际上以天灾为契机切入地方工作一直是人民党的重要手段。但是路辉天一直认为这手段未免有些太苛烈了。
  “陈主席,这不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么。我认为革命首先应该证明其正义性。而后推行开来。是的,利用旧制度无力应对各种局面的条件,让他们崩溃,然后建立全新的体制的确是很快,可是那些地区的群众不就要遭受极大的痛苦和损失。陈主席,你认为人脑袋不是韭菜,割了之后长不出来。坐视其他地区的崩溃,这要多死多少人。”路辉天真的有悲天悯人的态度。
  “路辉天同志,我反复强调。不是我们在发动革命,而是人民需要革命。把整个产业链布局到湖北,除了我们已经完成土改的地区,你觉得那些旧体制依旧存在的地区,收益最多的是群众,还是旧体制里头那些人。你让士绅宗族在这个产业链里头得到了大笔的资金,你觉得这对群众有什么好处?或者你还是准备把旧体制这帮人纳入到新体制里头来么?”陈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们在几个县开始尝试对旧体制进行改造。陈主席,我们省委也讨论过多次。地主士绅是绝对不肯主动退出历史舞台的。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革命最终靠的是暴力,而不是什么劝说。这点我也绝对支持。”路辉天也挺明白了陈克的想法,对于陈克希望尽快的获得整个基层的控制权,进而快速推动革命与经济建设。但是路辉天在工作中认为,这未免有些一厢情愿,“我们湖北省委希望能够尝试一个全新的方法,就是试试看在旧体制还存在的局面下先通过一些手段来赢取我们人民党的存在基础。就跟咱们搞安徽的人大选举一样。敌人是依旧存在的,但是我们通过争取的方式来团结群众,最后一步步的改变地方上的局面。”
  “那么你认为这样的方法需要多久?”陈克并不想一举推倒湖北省委,然后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实施工作。根据地如果还是安徽一个省,陈克或许可以这么做,但是现在的四省之地,如果陈克还这么搞,那是要出大事的。不管路辉天个人的观点与陈克如何冲突,但是这些决议是湖北省委的决定,陈克自己就不能违反组织原则,强行改变已经确定的地方方案。面对这样的局面,陈克就必须等待看这些尝试的结果。
  “我个人估计,得两到三年。”路辉天回答的很坚定。
  “好吧。中央方面马上要在湖北进行极大的投资。在武汉要建立一个重工业基地。现有的产业链条,首先布局在已经完成土改的地区。为了完成这个工作,我准备在湖北待一段。”陈克说的轻描淡写。
  路辉天微微抿了抿嘴唇。陈克如果要在湖北待一段,他作为人民党的主席,肯定要全面掌握湖北的工作。按现在陈克的态度,那是要下定决心扭转湖北现在的局面了。虽然明知道自己的权力要遭到削弱,路辉天却意外的发现,自己在委屈和不安中竟然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无论如何,陈克所在的地方就代表了成功。
  而且重工业中心,一直是陈克曾经向人民党的同志们描述的伟大未来的顶点与支柱之一。在武汉建立重工业中心,路辉天真的想亲眼看看那只在纸面上出现的伟大产业。
  人民党早期党员普遍对陈克有一个深刻印象,就是陈克特别有钱。包括湖北省省委书记路辉天自己,尽管从理性上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感性上无论如何都扭转不过来。早在上海时代,陈克就是那个总能赚到钱财的那个人。而且这些钱财还特别能以极具表现力的方式得到展现。例如现在依旧在正常营运的上海仁心医学院。那高高的校舍,广大的操场,就让最初跟随陈克的年轻同志很有归属感。
  到了凤台县之后,管理“劳动营”的路辉天就发现,无论表面的局面多糟糕,人民党来自上海的资金总能够让人民党不缺乏运输的船只和劳动工具。哪怕口粮只剩了能吃几天的地步,可人民党总是能够能够渡过关口,这口气从未中断过。
  路辉天很清楚承认,现在根据地的一切都是劳动人民靠双手生产出来的。可劳动人民靠双手生活了几千年,总是伴随着朝不保夕的饥饿与死亡的威胁。每一次大大小小的动荡都能让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非命,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根据地的群众总是能从威胁中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且向着更好的生活前进。
  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陈克总是能够弄到钱,而且把钱变成可以肉眼看得到的东西。仿佛能够点石成金一样,有时候陈克的手腕简直令人感到如同魔术师。某种意义以上,正是陈克给同志们造成了一种印象,革命理论与现实是脱节的。
  灾区生产自救变成了夺取根据地主导权的战役物质基础。土改成了兵员征集的基石。劳动力解放首先变成了夺取外省根据地的基础。而整个根据地的统一努力,再次变成了与外国人打交道的基础。
  尽管高层曾经听过陈克对未来三十年的预期,不过同志们对这预期完全没有弄明白。他们感觉陈克拖着人民党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而最终的终点却在同志们的视线和想象力之外。
  如果是章瑜这种争论归争论,实践起来反倒按部就班的同志,不管他们心里头怎么想,工作上是没有问题的。而路辉天知道,很多和自己一样的同志越来越觉得不适应,该讲理论的时候,陈克推动实践。该进行“救国救民”实践的时候,陈克反倒推行起理论来。这场广大人民党党员切身参与的“人民革命”的真面目是什么?是无情打倒一切国内外的压迫者,还是像陈克这样,与一切国内外压迫者进行合作?每个人的看法都不相同。
  所以在湖北,路辉天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实践一次。结果与往常一样,陈克立刻就跳出来阻止了。
  “陈主席,我有一个请求。”路辉天忍不住说道。
  “路书记,有什么问题?”
  看着陈克心事重重的模样,路辉天的话坚定有力,“请这次一定要把我们所有的迷惑都解开之后再离开湖北好不好。”
  出乎路辉天的意料之外,陈克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对路辉天进行恨铁不成钢的教育。陈克微微皱着眉头,用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说道:“我这次的确是这个打算。”
第六十一章
大工业的恐怖(三)
  英山县县委书记李寿显在武汉的党校图书馆里头翻看着今天的会议大纲,陈克主席最近接掌了湖北的管理,接着就开始把湖北省委与各市各县的书记召集起来开会。
  会议提供的文件分为两类,一类是人民党近五年的具体工作总结。一类是这次会议讨论大纲。无疑,具体工作总结引发了绝大多数同志的强烈兴趣。李寿显只慢了一拍,所有的具体工作总结就被霸占去,三四个同志紧紧挨在一起看一本总结。再也插不进脑袋进。无奈之下,李寿显只能拿了讨论大纲看起来。
  “什么是人民革命”,“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纲领”。这些极为理论化的总结的确让很多同志提不起兴趣。与其费劲心思读这些,倒不如会议上听陈克主席讲更来的轻松。
  李寿显又环视了图书馆大阅读室一眼,凡是人头攒动的地方无疑都是阅读具体工作总结的同志,大概八成的同志都在看这些。大约两成的同志都是皱着眉头一个人埋头阅读,读的内容无疑都是理论讲座。
  李寿显随手翻开拿到的“理论讨论”册子,一句话就跳进了他的眼帘。倒不是这句话位置如何醒目,而是手册上用划红线的方式强调标出,“当前,无论是经济研究还是经济建设,都带注意一种不够科学的倾向,即过分注重生产力而忽视生产关系研究和建设。这种倾向在当前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很容易滋生出唯生产力发展的错误概念,我们人民党的发展,绝不是简单的生产力堆砌,而是需要以整体研究探讨的方式进行建设……”
  陈克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相当严肃,李寿显对此印象深刻。不过也不知道是哪位阅读者,却在旁边写了一句批注“先验论?!”大大的问号与感叹号应该是在表示怀疑与不满。不满的对象是写这段话的陈克,还是有“唯生产力倾向”的同志,这就不得而知了。
  李寿显认为自己的理论知识很不扎实,对于这些敢摆明旗号批评别的同志,他从心里头有些羡慕。李寿显家算是殷实中农,读过点书。水灾导致李寿显家破人亡之后,反倒是在人民党这里受到了强制性教育。到现在,李寿显也算是能读能写能算,可早些年那点子古文教育早就被人民党的现代汉语教育全面压倒。让他写大白话还行,却实在是做不到以这种简短的内容发表总结性发言。
  翻开了自己厚厚的笔记本,李寿显终于找到了“先验论”这个词。后面是李寿显抄写的解释。“先验论:唯心主义认识论的一种表现形式。同唯物主义反映论根本对立。认为人的知识是先于感觉经验、先于社会实践的东西,是先天就有的。亦称先验主义、唯心主义先验论。”一面默默读着这段文字,李寿显绞尽脑汁的回想是在哪节课上学到的这些知识,讲课的老师到底是怎么阐述这个内容了。想了好一阵,李寿显才会想起是安徽省委书记齐会深讲的这节课。里面对复杂的唯心唯物主义进行了分析。
  “这些有学问的同志就是不一样。”李寿显忍不住叹道。
  陈克主席以“干部培训”召集湖北同志们开会的时候,李寿显万万没想到局面竟然会变成现在。本来是湖北的会议,竟然开成了人民党全国党代会。各省党代表齐聚武汉。这次一种三次全会可不是像以往一样,主要是进行工作安排和相关讨论。在陈克主席带领下,从近六万人民党党员以及预备党员中选出来的1200多名代表进行的是一次意识形态的讨论会议。
  这次会议可不是以往那样光听报告,所有代表都要参与讨论,从逻辑上接受社会主义制度以及人民革命的概念。除了学习和社会实践之外,就是分组讨论。李寿显心里头一直牵挂着县里的工作,觉得听完工作安排之后就可以回去继续工作。没想到陈克主席发了话,这次讨论不完,谁也别想回去。
  陈主席既然发了话,大家一开始都觉得赶紧开完会,赶紧回去工作。于是讨论倒还真的很积极。结果在几次大会小会的讨论之后,连自认为对“高深”政治理念没有概念的李寿显都发现,党内在很多理念上反对陈克主席的人可不是一般的多。
  人民党以前也有好多次大大小小的培训,很多概念与共识都是有的。例如推翻帝制,建立社会主义共和国,实现人民民主专政,这些概念在人民党当中都是毫无争议的内容。
  能当选为党代表的,都是实践经验相当丰富的同志。在具体工作和理论阐述的内容,很多都是依附在工作安排中进行的。大家当时一听很有道理,针对具体工作也很有效。不过工作干完之后,这些理论还是多大程度上被同志们记得,而且在其他工作中继续应用的,这就千差万别。
  李寿显自认为自己不够聪明,每次有时间就反复读那些文件。试图将其与群众工作结合起来,成效是有一些。这次会议上,他听了发言之后,感觉不少同志不仅没有把工作与发动群众结合起来,甚至有人是主张反其道行之。他们的态度不仅不要发动群众,甚至主张限制群众,而采取人民党单方面绝对领导的模式。这些同志拿出了种种例证,证明这种方式最有效率,在扫荡敌人方面也是最彻底的。
  既然有抱持这种态度的同志,自然也有另外一派,认为只要能够保持人民党的主导局面,暂时认同现在地方上的局面,甚至将士绅与地主归于“可以暂时全面合作”的一股力量。以迅速推进人民党在四省全面掌权的目标。
  会议上,陈克主席同时批评持这两种态度的同志。各方从理论到实践来了一次大辩论。最后陈克主席不得不要求所有同志都要在会议上进行工作汇报,汇报会上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同时对“中国各阶级的现状”一文进行讨论分析。
  原本很多同志以为五六天就能完成的会议,转眼间就超过了大家的预期。陈克主席不仅没有放大家回去的意思,更是以党校名义召集了十分之一的党员与预备党员进入党校培训。原本1200人的会议转眼就成了6000人的学习兼开会。陈克主席亲自担任党校校长,安徽省委书记齐会深担任副校长。
  这次可就不仅仅是党的章程问题,党校首先就强调了组织纪律。陈克主席要求建立“钢铁一样的纪律”。包括各种例会、临时会议的组织方式。各个职位上同志们负责的工作分工,对党组织内部的审查,汇报制度。包括各种责任追究制度。出了问题,到底哪个部门需要负责。
  这些组织章程原本就有,这次不过是通过讨论进行了一次细化和完善。所有内容都要党校各级党组织进行讨论与培训。每个党小组都要对这些的工作岗位进行了解。除了口试还要笔试。这些还算好,包括李寿显在内的大部分同志们觉得麻烦归麻烦,但是这么做也是经过不少证明的。分工明确,责任到位,对工作还是大有好处的。
  第一个尖锐矛盾爆发在“检举”上。公布的“党员检举条例”中要求,所有党员都有检举党内不良举动的义务。检举不分亲疏,所有党员一定要抱持着对党的事业的忠诚,对违反党组织纪律的言行进行公开和私下检举。
  “这不就是告密么?”党校里头彻底炸了锅。批评和自我批评是一回事,但是检举揭发则是另外一码事。前者是一个工作商讨问题,自己不说,或者被同志们批评的时候脸皮厚点,这就熬过去了。即便如此,公开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中间反目为仇的同志也不是仅仅一个两个。但是后者在这个时代那就是打黑枪的事情。
  本来完善组织构架,明确责任分工就让不少同志心里头很是不满。很多同志羡慕的就是陈克大权在握,挥洒自如的风采,责任分工直接让这种可能化作泡影。而公开与私下的检举,更让位于领导地位的同志感到了极大的不安。因为这种检举是面对“纪检委”,由于现在到处都缺乏干部,纪检委的人手不足,有不少年轻干部进入纪检委工作。老干部们也未必看得起这些同志。如果只是因为进入了纪检委,就让新干部凌驾老干部之上,这可不是老干部们愿意看到的局面。
  而且党员当中很多都是新党员,对于人民党的认识不足。更没有受过严格的纪律约束,“江湖气”很重,这种种问题纠缠在一起,以“反对私下检举,要求公开批评和自我批评”为释放口,党校里头好些同志闹了起来。
  李寿显平素里不爱拉帮结派,他一贯很认同陈克的主张。所以暂时没有人拉李寿显加入这股闹腾的力量中。不过想起现在的局面,李寿显心里头也感觉很是不安。
第六十二章
大工业的恐怖(四)
  “陈主席,兄弟们……,同志们情绪激动,这党内团结还要不要了?”庞梓现在是第五军骑兵旅的旅长,也算是高级干部。闹情绪的同志当中,山东方面的“好汉”不在少数。庞梓也是被推出来替兄弟们说话的。
  “庞大哥,你和陈主席早就认识,你得替大家出来说话啊。”
  “是啊,军队若是庞大哥、武大哥、柴大哥来主持,说什么我们都认。可是那些鸟人背后殿黑砖,谁都挺不住。你得帮大伙。”
  在兄弟们的请求下,庞梓不得不出头。
  庞梓心里头对军队政委们也早些怒气,这帮人打仗还行,一起办事也能服众。可是一讲起道理来那可是六亲不认,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兄弟们也是要领兵打仗的,不能削了兄弟们的面子。庞梓也是抱着一种悲壮的心情公开发言的。
  这话说完,庞梓立刻见到其他的高级党员干部们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庞梓立刻就怯了。在山东部队里头,柴庆国与陈天华是领导。武星辰虽然地位高,人民党开始整编山东根据地之后,他始终不再爱公开说话。偶尔说几句,从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一切服从党的指挥”。这道理是没错的,可是上头管的太严,庞梓心里头真的不服气。
  “这个问题问的好。我们今天就专门来谈一谈封建主义思想。”陈克一点都不生气,现在必须让大家说话,说真话,说心里话。他去年大半年在根据地到处走,目的就是看看地方上的同志们在干什么,会说什么。如果没有这些实际调查,陈克也不敢贸然的开这么大的会。
  “封建主义的特点之一,就是权力的分配。理论上,某个核心掌握了全部权力。然后通过一套体系,把权力分给周围的人。为什么要分权,因为一个人管理不了国家,所以权力只能通过分封的模式来由其他人和集团来掌握。但是权力的归属,却是属于核心权力者的。咱们中国的皇帝制度历史悠久,大家很容易理解……”
  陈克讲述的很耐心,毛爷爷一直要求革命与中国国情相结合,反对生搬硬套。那么首先理解中国国情就是第一要务。作为一名穿越者,陈克的最大优势就是“置身事外”。1910年这个时代,对陈克是毫无联系的一个时空。他可以完全用局外人的眼光来分析这个时代。
  封建主义在1910年这个时代是思想主流,无数人的根据自己的定位,希望在整套体系里头获取“领主”的地位。不管是大领主还是小领主,都要把权力给固化。试图把权力和资本变成自己拥有的东西。即便做不到万古长存,最好也能公侯世代。做到做不到那是外界的决定,从内心角度来说,大家的本能追求都一样。
  希望权力通过封建分封的方式,决绝任何监督与制约,以小集团占有固化的权力,这是党内山头主义的起点。陈克一点都不避讳这些东西,他把前前后后讲的很透彻。一个共产主义性质的政党,如果在党内这种基础理论建设上说瞎话,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在陈克讲述封建主义的过程中,庞梓已经明白陈克在说什么。他的脸开始一阵阵的发烧,被人指出内心不敢说出来的话,这滋味可不好受。
  “同志们,现阶段,我们人民党就是一个大工业化的政党。大工业化的特点之一,就是种种的看似没有关联的部门,实际上都是整个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而我们推行的社会主义制度,就是决定这个国家机器到底是什么性质。国家机器就是阶级统治的工具。谁是中国的统制阶级,劳动人民才是统治阶级,这个立场不能错。我们人民党不是统治阶级,我们是广大劳动人民的革命先锋队,我们自己本身就是劳动人民的一部分。是人民把权力交给我们,而不是我们自己创立了一个权力传承体系,再把权力层层转发。”
  在这个问题上,陈克已经和中央高层进行了持久的讨论,不管争论有多艰苦,陈克也一定要把这个概念贯彻下去。
  “什么叫做党内团结,党内团结是同心同德的去完成工作。而不是沆瀣一气、和光同尘。如果把监察检举工作当成了一种找别扭,当成了别人在挑战自己的个人利益,那当然是不肯接受监督的。而且不愿意接受监察的同志,有没有一种不相信组织的想法么?好像有人一告状,组织上就不能明辨是非了,被检举的同志就要受委屈,就要被诬告。难道只有他一个人正确?其他人都是王八蛋?庞梓同志,你觉得呢?”
  庞梓已经不敢说话了,其实庞梓讨厌的是自己被别人检举揭发。平素里跑来他这里告黑状,殿黑砖的绝不是一个两个。就是看到了不少很过分的事情,庞梓才真心害怕别人对自己也这么干。可他也没办法把这些公开说出来,那庞梓不就成了他自己推讨厌的告黑状的人了么?
  “为什么这次要开这么大的会,我不认为这次会议就能一劳永逸的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大家都希望一劳永逸,但是这不现实。那么我就要在这次会议上和同志们达成一个共识,世界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同志们认同么?”陈克用一种持久战的态度问道。
  没人不认同,所有人表示了对这个基本观点的同意。
  “同志们,我们再分析一下我们到现在为止的成功。我说过很多次,不是人民党要搞革命,而是人民需要革命。咱们的成功,都是需要革命的人民群众遇到了人民党之后,我们两边结合在一起。然后才有今天的局面。我们与群众的结合,是通过走群众路线,是通过细致深刻的群众工作来完成的。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站在那里振臂一挥,群众们蜂拥而来簇拥在我们周围。大家都干了这么多具体工作,时间也没经过太久,我问一下,哪次工作的开端不是我们去找群众,通过工作希望得到群众的支持。哪次工作的开端是群众们自发的找到我们,要求我们支持群众去解决社会问题的?”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承认陈克说的对,不过还是有相当的一部分高级干部心里头不能接受这个概念。如果一切力量都是来自群众的,那么人民党的努力到底算什么?辛勤的汗水,热血与生命,大家做出的无数奉献与牺牲到底算什么?
  如果不是陈克自己就是人民党中奉献最多的那个人,如果不是陈克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党,献给了人民,只怕已经有人就要当众质问了。
  “同志们,大家有什么想法就直说。我不欺瞒大家,在决定革命之前,我也觉得我应该得到一切,我应该拥有一切,我应该掌管一切。这种想法不丢人。这是人的生物性决定的事情,大家会本能的这么看待世界,这种态度从某种角度来看也是正确的。但是,我们不仅仅有自己的生物性,我们还有自己的社会性,从生物意义上,每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在社会意义上,个人价值是社会来定义的。也就是马克思说过的,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在于同志们的讨论中,陈克觉得自己的理论水平还真的提高了不少,如果是以前,陈克必然沾沾自喜,现在他早就没有这种念头了。能从社会意义上看待自己之后,那就能看到整个社会的洪流毫不停歇的向前奔涌。如果不能奋勇向前,被淘汰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人民党已经踩上了节点,如果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那一切都要完蛋。
  陈克忍不住想起了高铁事故之后,有些公知的病态呻吟,“中国,请停下你飞奔的脚步,等一等你的人民,等一等你的灵魂,等一等你的道德,等一等你的良知!”
  奋勇向前必然遇到问题,必然会经历痛不欲生的经历。正是遇到了这些,才必须更加前进,更加发展。如果停下了步伐,所谓的“道德与良知”不仅不会被竖立起来,反倒会全面陷入停滞与崩溃。
  不管知道前面会有何种艰难险阻,会有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不管让同志们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现实有多艰难,多痛苦。陈克都要把人民党拖进大工业时代。陈克已经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决心。他坚信,这是自己的使命,这就是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高层还是相对好说服的,因为大家经历的更多,见识的更多。大家最大的疑惑并非理论,反倒是陈克实践这些理论的方法。人民党正在开启的大工业时代到底是什么样子,每个人应该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态度进入这个工业时代,逐渐成了讨论的主要内容。
  路辉天知道陈克对自己“放了一马”的,如果陈克愿意,大可以“批判路辉天右倾投降主义路线”为由头来召开这次会议。实际上经过这么久的讨论,已经有人明里暗里提出这个观点了。路辉天绝不是一个受气包类型的人,作为人民党的元老之一,路辉天也有自己的支持者。哪怕陈克在人民党内拥有无与伦比的地位,只要陈克没有领头批判路辉天,其他人也动不了路辉天分毫。路辉天之所以没有对那些反对自己的同志直接发生冲突,完全是因为陈克一如既往的坦荡与诚恳。既然陈克愿意用这种讨论的方式解决路线分歧,路辉天也愿意用同样的方式来进行讨论。
  当庞梓提出“团结同志”的问题,路辉天忽然明白过来,陈克才是真正的在团结同志,庞梓那种以小集团或者个人利益为目标的“团结”,完全是搞“沆瀣一气”。
  经过这么久的探讨,路辉天某种意义上被陈克说服了。不过他怎么都接受不了陈克主推的大工业概念。仅仅去想象一下陈克所讲述的大工业时代,路辉天就会感到眩晕。那是把中国乃至世界尽收眼底,以一种全局观的角度来安排眼前的具体工作,这之间的巨大差距让这个青年感到了畏惧。
  为了实现这种大工业化体制下的革命,有些革命手段之冷酷无情,令路辉天真心的感到颤栗。以湖北公安厅厅长林深河为例,在武汉整顿过程中,这个同志十分出人意料的得到了陈克的欣赏与支持。其手法之深思熟虑,以及狠辣果断,路辉天觉得完全不能接受。
  对林深河这名同志,路辉天除了政治上的分歧之外,对他的人品也有深刻的反对。人民党里头都知道林深河拐骗了外国巡捕的老婆。最后通过人民党的法院判决了这桩离婚案。
  涉外离婚案牵扯极大,也就是人民党现在兵强马壮,洋鬼子不敢动手。即便如此,横鼻子竖眼的洋鬼子在人民党的法庭上也表现的颇为嚣张。同来的一伙洋鬼子甚至敢在人民党的法庭上挥舞手枪。直到被法警用警棍和步枪枪托一通暴打之后,这群人才算是老实了。有军事暴力作为基础,加上的确是公正的法庭审判。洋鬼子的领事团承认这桩离婚案合法。总算是表面上平息了纷争。
  正因为对上了洋人,大家也愿意不情不愿的支持林深河。否则的话,一个诱拐别人老婆的家伙,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对别人的冷嘲热讽,林深河一点都没反应。他还是继续干自己公安厅的工作。现在的林深河正在党校里头给各地负责公安工作的同志讲课呢。
  “对于各地的黄赌毒,以及黑帮势力,我们必须要铲除。不管这些人自称自己是什么会党、帮派,说自己如何如何的主持正义,讲求天理。这都是瞎话,没有钱这帮人图什么?他们追求地位的目的也是为了钱。站在咱们人民党的新制度角度去看,这些人都是反对政府的组织。是需要予以取缔和消灭的。”大帅哥林深河在讲台上说的很流畅。
  参加这次培训教育的同志都是党员兼干部,所以政治教育与干部教育暂时混在一起。林深河就负责公安干部内容培训。
  “劳动才是我们人民党建设的新秩序中的唯一衡量标准。凡是劳动者,我们都要支持,帮助。凡是剥削者,那就必须予以清除。到底是站在广大劳动人民的立场上,还是站在剥削阶级的有钱人立场上,决定了对待地方势力的态度。特别是在公安系统这种部门,更是容易看清楚问题。维护法制是一个问题,维护剥削制度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原本他以为自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原本是很容易想象的。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一个被主流社会抛弃的人是难以活下去的,更别说带着一个令人瞩目的洋女人。那可是连私奔逃亡都无比困难的。没有人会庇护林深河,出卖林深河得到的好处,与庇护林深河要付出的代价。任何正常人都会高高兴兴的抛弃林深河。正因为如此,林深河必须理解陈克,必须正确理解陈克对林深河的要求。如果连造反者的队伍中都容不下林深河,林深河只有和自己的爱人一起自杀的结局。
  陈克对林深河的要求很简单,老老实实做一个劳动者,干好自己的革命工作。这种宽容的要求一开始甚至让林深河觉得陈克有什么巨大的阴谋诡计。可经历了这几年的工作,林深河发现,这是陈克的唯一要求。只要林深河愿意老老实实做一个劳动者,革命队伍就会再给林深河与他的爱人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在上海当过巡捕的林深河知道,现在是一个多么残酷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没有犯错的劳动人民尚且难以求得生活。这残酷的时代更不可能给林深河这种犯了大错的人生存下去的机会。明白了自己终于得到重新做人的机会之后,林深河是以一种狂喜与狂热的态度投身革命的。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革命,林深河真心认为,婚姻自由,以劳动而不是剥削地位来决定社会成员价值的社会是一种绝对的正义。他愿意为这个革命事业倾尽全力。当人民党的法庭判决了离婚。而民政部门给林深河发放了正式结婚证书之后,他更是如此认为。
  “同志们很容易会被帮会和会党维持秩序的假象所蒙蔽,这些组织维持的是对他们有利的秩序。这个秩序掩盖的是赤裸裸的剥削。”在上海这么久,林深河对帮会的那套熟的不能再熟。
  “这些人是靠垄断劳动机会的方式来控制地方上的经济。我以船帮为例。一方面,他们不允许劳动者自由参与码头搬运。造成了搬运行业岗位稀缺的局面。船帮利用这个岗位稀缺的情况肆意压低搬运工人的报酬。另一方面,他们控制了卸货交易后,也不向需要装卸的货船提供卸货服务的方式来提高装卸价格。这中间的差价都被他们给捞走。其结果是一面是大量的船只无法装运,一面是很多人找不到搬运的工作。不打掉他们,这港口秩序就无法得到理顺。”
  很多同志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伎俩,一时竟然明白不了其中的原理。林深河在黑板上写上“供求关系”,然后围绕供求关系把各个力量一一写明阐述。听明白了林深河的讲述,公安的同志们义愤填膺。
  “这不是欺负人么!”
  “这些人都是混蛋啊!”
  举起手让同志们静一静,林深河冷冷的笑道:“大家要知道,这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可是什么都敢干的。什么老乡啊,什么意气啊。在这些帮派里头,越是不干活的,越是把这些吹嘘的震天响。我就以武汉来讲,原本五个大帮会垄断了码头,能长期从事搬运业的有不到一千人。其中两百人都是基本不干活的。每个搬运人员每天收入不到两百文钱。每天都要上交三十文到五十文的贡钱。打临工的,也有长期的一千多人,这些人就被剥削的更惨,干一天挣不到一百文。而且几乎每天都有打架斗殴,三五天就要死人。打掉了各个帮派之后,正式在咱们组织的搬运工会注册的一线搬运工人数量就增加到了三千人。大家没有任何贡钱。孩子们也能上学,包括他们的家属,我们也尽量给安排了工作。那么该不该打掉这些帮会,我觉得不需要再向同志们解释了吧。”
  学员们目光坚定的连连点头,“没错,这些坏人是一定要打掉的。”
  “不把这些人彻底消灭,那就没有广大劳动人民的朗朗乾坤。所以无论他们伪装的多巧妙,说的多可怜,对于掌权的人奉承的多殷勤。大家都不要被他们给骗了。他们试图来收买咱们的每一文钱都是从劳动人民身上剥削来的,他们自己绝对不会去劳动。如果我们人民党允许他们这种组织存在,纵容这种组织按照这种模式运营。那我们就是在向劳动人民犯罪。我们自己就是劳动人民的敌人。身为一名人民党党员,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讲完了帮会整体的内容,林深河就带领同志们去实地考察。考察除了对港口,货运行业的考察,还有一些诉苦会的安排。听那些深受其害的搬运工人亲自讲述以前的经历,比什么政治课都更有说服力。
  大队人马刚出了教室,就见到另外一帮人拉着车子也往这边走。这帮人里头各种级别的党员都有从高级干部到预备党员,为首的是陈克。队伍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车子比较特别,因为顺风的缘故,一股屎尿味从车上散发出来。
  党校不仅是讲课,还有诸多劳动,例如掏粪。这是完全按人头来进行的,不管你排早排晚,都得干。掏粪还不仅仅是党校,周边的居民区的厕所以及道路两边的公共厕所也在劳动范围内。陈克早就说的明白,如果觉得包括掏粪在内的劳动是件丢人事,大家就可以立刻离开人民党。不用来革命了。人民党不接受认为工作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人。
  听理论的话,大家都承认陈克主席说的有道理,但是陈克主席态度平静坦然的带着队伍去掏粪这个事实,的确给了很多人深刻的震动。两支队都是行色匆匆,沿着各自的轨道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在党校外面,好几双警觉的眼睛盯着人民党的党校。人民党大规模集结这件事本来就是极为异常的。这到底是要准备战争?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图谋?武汉领事团与北洋都极为在意。武汉领事团距离很近,即便这消息再“神奇”,也方便核对。对北洋的密探来说,校园里头的训练就不说了。人民党的干部们扫马路,掏粪坑,这实在是超出他们想象力之外的东西。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难道发疯了么?
  而陈克拉着粪车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密探们甚至认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但是尾行的结果更让这帮人想把眼睛瞪瞎。在当今中国地位仅次于袁世凯的陈克,拿了长柄粪勺认认真真的从普通的公共厕所里头掏粪。密探们不敢靠近,他们全部认为,这仅仅是一个长相很像陈克的人,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陈克。
  所以,无论是北洋还是领事团,都没有得到相关的任何汇报。
第六十三章
大工业的恐怖(五)
  武汉的码头极为繁忙。作为水路交通枢纽,江汉线的物资运到长江以北后,需要用船运到南岸。往返于长江之上的船只也带来了滚滚商机。这是人民党掌握的最大城市,也是GDP仅此上海的全国第二大城市。人民党是靠了水灾时期接管武汉的,外国领事团一度认为人民党一群土包子土匪们绝对管理不了武汉。结果这群到处刷标语,能够熟练应用汉字的“土匪们”给外国使团狠狠的上了一课。
  洋鬼子能够看到的是,除了救灾之外,“土匪们”用武器逼着各级官员在现场讲述贸易流通方式,一面听,一面记录。除了威逼官员之外,他们也到处打听。就在洋鬼子觉得人民党黔驴技穷的时候,这个组织就开始管理营运起武汉的商贸来。
  洋鬼子对那位年轻的叛匪首领何足道印象深刻,他也能说些外语。二十刚出头,年轻有些过份。何足道不仅管住了在水灾中一片混乱的武汉,甚至极有章法的要求与外国领事团进行政务交接。自打那时候开始,外国领事团才明白,和他们打交道的人民党绝非是一般的土匪,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而另外一支警察部队开始进驻武汉之后,另一个稍有点名气的名字进入了领事团的视线。洋巡捕被中国人拐了老婆,这也算是件很大的事情。而人民党警察部队的头子就是“有点传奇色彩”的前上海巡捕房巡捕林深河。
  林深河是负责公共安全部门,在他的铁腕治理下,武汉的治安也好了很多。而且各国使馆团都发现了一个在全世界极为罕见,在中国闻所未闻的事情。人民党的海关人员居然不收贿赂。在和英国进行的关税谈判中,英国人当然不肯把税金交出来。人民党也不强逼,但是他们在所有海关里头根据现有的人员,一对三的配备了自己的人员。他们一面工作一面学习,很快就掌握了满清海关的知识。并且准确掌握了英国人手中控制的税金额度。
  已经落入了英国人手中的那笔税金,英国人自然不会拿出来。人民党却要求英国人把接下来收到的税金交给人民党。庚子赔款是靠海关税金作为抵押的。各国使团当然不愿意,不愿意的话,双方就在这里软磨硬扛,人民党的表现让各国使团实在是无法抵抗。想骗人民党骗不了,而且数万军队也不是武汉领事团能够抵抗的。
  在人民党愿意大量进口各国的商品之后,英法德美四国同意了人民党的要求。俄国与日本等国虽然不满意,不过他们也插手不了人民党在武汉的行动。加上中国局势巨变,这笔关税的钱终于掌握在了人民党手中。
  1908年水灾让武汉三镇变成了一片泽国,而且粮食颗粒无收。人民党软硬兼施,把武汉土地给国有化了。主干道是八车道,最窄的道路也是四车道。整座城市在森严的布局下开始重建。
  林深河带领党校的同志们考察完了码头,第二天就开始考察民政工作。作为21世纪的穿越者,陈克对于城市规划自然有自己的心得。临江的自然是进出口商贸区,留了好大的地界。而居住区里头,每一个小区都按照人口有自己的完整社会配套。邮局、学校、医院、商铺,当然也缺不了警察局。这是分局而不是派出所概念。治安室很密,主管各个街道治安问题。
  分局兼具了户籍,临时居住,各种刑事民事警队,一系列的功能统统集于分局管辖范围。户口本就是武汉居民们拿到的人民党提供的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