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兄知道人民党已经对湖南用兵了吧?在此国家混乱之时,人民党还是满心为自己考虑。此乃国家的祸患,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吴玉堂说的激昂慷慨,“不过当下浙江的事情却不是仅仅人民党这一家的事情。蔡公支持中央,但是我光复会内部却有叛徒。想来周兄应该是知道的。”
听完这话,周树人心中一阵厌恶。吴玉堂所指的“叛徒”自然是浙西的徐锡麟秋瑾。在蔡元培没有倾向袁世凯之前,徐锡麟与秋瑾在浙西建起地方政府。这几年靠了学习人民党的政府组织,以及参与人民党对外贸易体系。浙西的日子是越来越好。徐锡麟与秋瑾都是光复会元老,即便是蔡元培统领的光复会总部内部,对浙西的评价也颇不相同。支持徐锡麟的也不少。吴玉堂自然是蔡元培的人,蔡元培不敢说的一些话吴玉堂却敢大胆的说出来。
周树人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内部分裂,即便是意见不同,也远不到把同志称为叛徒的地步。不过周树人也不愿意轻易的发言,他是蔡元培从徐锡麟那里“要走”的人。徐锡麟学习人民党赤脚医生的办法,在浙西开办了最初级的群众医疗体系。周树人曾经随徐锡麟考察过人民党根据地的医疗体系。赤脚医生的医疗水平其实并不高明,对于西医的理论认知也比较差。但是这些人好在能够出没在田间地头,每年还有定期培训课程。但是这些人好歹在民间普及了医疗范围。哪怕只是包扎伤口的布要消毒,用唾液与盐水进行最基本伤口处理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有懂得使用几样最基本的西药。懂得热感冒与冻感冒之间的区别。懂得例如阑尾炎这样的内科疾病需要去医院治疗,这就让周树人感到极为佩服。
人民党的医疗体系不主张把力量集中在大城市的医院,由于医生都是年轻人,大家实施轮岗治,医疗人员三分之一在各级医院,三分之一在基层,三分之一在搞卫生防疫与学校里面接受医学培训。周树人知道,人民党1912年的医疗人员超过十五万人。而这十五万人要向根据地6000万以上的百姓服务现代医疗服务。每个人平均分到400人。绝大多数接受医疗服务的根据地百姓平日里是根本无法接受现代医疗服务的。这样的艰苦卓绝,令周树人不能不从心里面感到佩服。
而周树人在浙西的时候,也有上千的同事。那是徐锡麟和秋瑾让人民党仁心医学院帮光复会浙西分部培训的医生护士。蔡元培强行从浙西要走了400余人。在杭州这几个大城市建成了现代医院。大家都是西医,人民党的医学院相当正规,门类齐全,教学水平也颇高。即便不是药到病除,也能基本对路。在浙江几个大城市中很快就建立起口碑来。
杭州医院条件不错,但是周树人怎么都忘不了人民党卫生部部长的发言,“我们当医生的想提高自己的医疗水平,只可能靠给病人看病。我们大多数病人都是普通的群众,有些病人我们治好了,有些病人我们没有治好。若是按照一开始的时候治好疾病的比例,我们基本都可以算是庸医。能不把病人治死,我们就算是不错了。如果我们在这么多病人身上治病,练好了我们医生的本事。然后就以医疗大师自居,从此就把人民群众扔在一边,等着病人求到我们门上来。我认为这不太道德。治得好,治不好,我们医生不是上帝,若是医生管用,这世上就不该有人死去。但是从群众身上积累得来的医疗知识,没能用到群众身上。我觉得这不对,也不合适。”
周树人也曾经背着医药箱,跋涉在浙西的山区。路上也曾经因为迷路,差点闯进了土匪窝。土匪认识他们打的红十字旗,他们也有亲人接受过浙西医疗队的治疗。所以他们硬是放过了医疗队,还替周树人等人带了路。在杭州这座大城市,再也不用艰难行进在山路上,前来看病的人多数也是衣着光鲜体面,谈吐也比那些普通百姓优雅的多。可周树人知道,杭州医院覆盖的医疗范围缩小到极小的范围。而且前来看病的达官贵人们表面上看着客气,实际上并没有像那些缺医少药的群众一样真正的把医疗队当作救命恩人般看待。医生只是为那些达官贵人效劳的一群人而已。
“周兄,当下人民党这些乱党四处蛊惑,咱们光复会中绝不能如此下去。却不知周兄怎么看?”吴玉堂追问道。
心里面不管怎么想,以周树人的聪明他绝不会让自己处于不利的地步。周树人淡淡的答道:“我只是个医生,当年去日本学医,只是想学成之后回来治病救人。在日本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参与政治,现在这么忙,哪里有心思去想这么多。而且蔡先生也好,徐先生也好,我都是很仰慕的,我实在是不敢也不想评说什么。”
这样的回答即便没有达到吴玉堂的满意,也没有超出吴玉堂的接受范围,他笑道:“如此也好。周先生安心在医院行医,不要参与那些麻烦事情。”
又喝了几杯,大大讲述了浙西徐锡麟等人的离经叛道,又明着暗着告诫周树人不要误入歧途,吴玉堂才起身告辞了。
周树人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房门,收拾了桌子,他拿出方才刚写了一个开头的文稿,想着这两日白天那些混账们的行径,还有方才吴玉堂的话,周树人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微微停了一下,就继续写了下去:“……‘这这些些都是废话,’又一个学者吃吃的说,立刻把鼻尖胀得通红。‘你们是受了谣言的骗的。其实并没有所谓禹,‘禹’是一条虫,虫虫会治水的吗?我看鲧也没有的,‘鲧’是一条鱼,鱼鱼会治水水水的吗?’他说到这里,把两脚一蹬,显得非常用劲。”
“不过鲧却的确是有的,七年以前,我还亲眼看见他到昆仑山脚下去赏梅花的。”
“那么,他的名字弄错了,他大概不叫‘鲧’,他的名字应该叫‘人’!至于禹,那可一定是一条虫,我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他的乌有,叫大家来公评……”
“于是他勇猛的站了起来,摸出削刀,刮去了五株大松树皮,用吃剩的面包末屑和水研成浆,调了炭粉,在树身上用很小的蝌蚪文写上抹杀阿禹的考据,足足化掉了三九廿七天工夫。但是凡有要看的人,得拿出十片嫩榆叶,如果住在木排上,就改给一贝壳鲜水苔……”
这个故事并不长,周树人一气就写了千余字。停下笔,周树人回想起最近浙江文人对人民党和光复会浙西分部的猛烈攻击。还有对革命未来的想法。周树人脸色阴晴不定。他这次愿意参加支援救助队的理由不复杂。人民党的政治态度周树人很清楚,他也不怎么支持人民党的政治理念。不过这还不足以促使周树人参与支持北洋的行动。
北洋第四军通过激烈战斗驱逐了日军,周树人很是激动。无论是人民党在青岛大败日军,歼灭日本九州师团,还是吴佩孚在日照打退日军,都是中国的胜利。以人民党冷酷无情的对敌态度,封锁吴佩孚倒也不是太不能想象。人民党与北洋的优劣与胜负,周树人不想参与。只是那些对日作战中受伤的官兵不敢因为缺医少药而死去。能够为这些人尽一把力,这是中国医生的职责。这才是让周树人带队前往日照的真正理由。否则的话,周树人大可让别人替代自己的出发的。
但是听了方才吴玉堂的话,周树人心里面对吴玉堂的态度相当不满。润了润笔,涂掉了其中一段,周树人修改起自己方才的文章。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第三位大员说,“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国,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尊崇文化,接济也只要每月送到这边来就好。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说的倒也很有意思,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倒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玩想的那么精微的。知人论事,第一要凭主观。例如莎士比亚……”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
静得好像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
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来湮洪水,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干父之蛊’,”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
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第四十九章
选择与被选择(五)
周树人乘坐的船只抵达日照外海的时候,远远就见到几艘军舰正在海面上缓缓行驶。见到周树人的船靠近,立刻有小军舰快速靠了过来。这艘船是民船,见到军舰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甲板与船舷上站的那些医疗队成员都吓了一跳。
好歹军舰没有直接开火,靠近后询问了周树人等人的来意。一名海军军官还算客气的说道:“你们先接受调查,调查后没有问题。我们会送你们上岸。”
周树人这些医生没吭声,倒是那些“志愿者”们不高兴了。立刻有人聒噪道:“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救治伤员,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是啊!我们又不是奸细,你们难道信不过我们么?”
“大总统号召各地医生前来日照,我们来了就这么一个结果?大总统说的算,还是你们下头的人说了算?”
海军军官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好在聒噪的只是少数人。周树人看事情不对,连忙上去表示愿意服从海军的安排。军官狠狠的盯着那几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阵,这才回了自己的船上。
检查并没有那么严格,深入大海的长长防波堤修建了一部分,码头也有了雏形。倒是码头附近的货场平整的相当不错。北洋军的驻地就在这片平地上。在码头上随便盘查了一下之后,北洋军官就命令周树人等人前去伤兵那里实施救治。
和周树人等人想象的那种伤兵满营的局面不同,留在日照的伤兵看起来没有那么多。伤兵主要分两类,一类是轻伤员,一类是几乎无法移动的重伤员。帐篷里面重伤员们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出气多进气少,连呻吟声都不大,只能称为哼哼。空气中弥漫着开始腐败的血腥气。这些迹象让军医们感到极大的恐慌,这哪里是伤兵营,这根本就是躺满马上要死去人们的活墓地。
因为出发的紧急,不少消毒设备根本来不及带。周树人他们想要些石灰,作为最起码的灭菌物品。好不容易找到了根本不想出现在伤兵营的北洋军军需官,得到的消息却是没有。周树人要些大锅用来煮纱布,大锅倒是有,可燃料不足。军需官还算是看在周树人等人是医生的面子上,这才承诺派遣一些士兵前去帮着去砍些树枝。
由于大批伤员实际上是失血严重,所以需要输血。一听说要抽出自己的血给别人,军需官立刻否决了。杭州医院不少医生护士都学过战场救助,输血不过是最基本的内容之一。莫说人民党自己已经全力普及了输血等观念,就连光复会浙西分部的同志,因为有过血战经历,也能大概接受输血的概念。没想到北洋军这里根本就不行。
没有输血,缺血的士兵至少需要紧急输入生理盐水。可北洋军的食盐也大大不足。有医生询问北洋有没有人民党那种袋装的精制食盐,北洋军需官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呵斥道:“你们不要乱说话,我们这里怎么可能有人民党的东西!”
周树人看问题没办法解决,只好请求军官能增派些人手前来帮忙。军官沉着脸问道:“你们既然是来帮忙的,那也只有听我们的。哪里有让我们派人帮你们一说?”
这令人无语的话其实很有道理,以周树人的家教与聪明,他知道军官这话道理上是对的。只是他也看了北洋军医的水平,即便称不上草菅人命,也绝对能用相当不专业来评价。若是杭州医院的医生护士们被分开使用,原本能够救治的人只怕也会一命呜呼。
此时周树人只能向军官说着好听的话,尽快让军官赶紧走人。如果让这位军官借题发挥,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让周树人感到满意。
“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段在人民党根据地经常出现的话在周树人脑海里面蹦出来。能不能丰衣足食这尚且在两可之间,不过就当下的局面,若是不能自力更生,医疗队连自己的工作都干不下去。没有最起码的一些物资供应,很多治疗根本就进行不下去。
但是当下医疗队势单力孤,周树人很明白得和人合作。他先让医疗队不管后续物资够不够就开始治疗。人民党搞群众工作的办法很简单,先不发话,而是干起来。只要能够让别人看到人民党有能力,有实力,就会有群众试图与人民党交朋友。这是周树人听人民党群众工作讲座的时候学到的。当然,周树人家的家庭教育以及周树人的聪明也能理解到这些。
众人拾柴火焰高,每个人都有做得到的与做不到的。只要大家商量着进行合作,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槛。这就需要交流,这就需要交换。周树人还记得人民党干部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比免费更加昂贵的东西。”单方面的给与和获得,要么是不安好心,要么是无法维持。总的来说,如果明确而且合理的提出对对方的要求,在双方都有合作意向的基础上,是很少有达不成共识的。
果然,周树人的指挥与布置起了作用。医疗队完全按照正常的流程治疗了四十几个伤兵,门外就出现了更多的伤兵。和伤兵们一交谈,就知道伤兵们聚集过来的原因了。北洋军医们水平的确比较烂,而且治疗方法颇为单调。莫过于取子弹,包扎伤口之类。剩下的事情就是伤兵们听天由命,看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即便是这样的治疗,也速度很慢。
周树人的医疗队不仅治疗速度快,而且治疗的法子也比较多,看着就比军医强。伤兵们到了此时,为了自己的命肯定要选择看着比较靠谱的医生。这才聚集过来。周树人命人给伤兵们安排救治顺序。在过程中也询问一些伤兵,在不侵占军队物资的情况下,附近有没有能够利用的一些医疗用物资。
很快,就有伤兵提供,在港口附近是有石灰池子的。听说石灰对治疗有用,立刻就有伤兵自告奋勇的要带医疗队前去看看。周树人安排了人员跟着伤兵一起去石灰池附近,回来的时候果然带回了熟石灰。没多久石灰水的味道再次进入医疗队的鼻子,闻着这熟悉的味道,医疗队成员都感觉安心不少。
有了前面的交流合作,后面的展开就更加轻松起来。守护伤兵营的卫兵主要是轻伤员,这些轻伤员都参与过搜索日照市的行动。最值钱的都在日照市民撤退的时候撤走了。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日本人弄走了,剩下的就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轻伤员记得见过市区居民家有盐。去搜索了一圈,全袋零散的食盐也收集了百十斤。干别的还不够,配生理盐水倒是够了。包括大锅,燃料,这些东西慢慢的凑齐送到并且开始投入使用。即便不能发挥出医疗队全部的实力,好歹也算是能够维持最起码的一些医疗。但是本来进行的好好的工作却被突然而来的意外打断了。伤兵与医疗队中的“志愿者”发生了冲突。
即便是伤兵,也绝非这些志愿者们能够对抗的。等周树人问询前往冲突发生地的时候,殴斗已经实质上结束了。七八个志愿者被打得满头是血,哼哼唧唧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看着伤兵们脸上杀气腾腾的神色,跟在周树人这队人里面的女护士脸色都吓的变了。带头打人的伤兵看样子是个小军官,见到周树人等人过来,他神色严肃的说道:“周医生,我们还分得清好歹。你们和这几位姑娘与这些王八羔子根本不是一伙的。我们兄弟们承蒙周医生尽力救治,绝不会对周医生等好人动手。”
说完这些话,带头的小军官冷冷的看了看在地上哼唧的那些“志愿者”。“这些王八羔子干活的时候偷懒,我们就不说他们了。毕竟是跟着周医生一起来的,我们总得给周医生面子。但是这些混账偷懒不说,还到处胡说八道。兄弟们也都忍了,结果这里面还有人偷那些病死兄弟的东西。这我们可就不能当没看见。这些死去的兄弟运气不好,可这不等于他们死后就没人管了。周医生,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和弟兄们还给这几个小子留了条命。下次他们再这么做,周医生你就别管他们了。”
周树人也不能完全确定这军官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人家说的客气,周树人也没办法追问。而且这些志愿者被打,周树人心里面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一定要给这些人报仇的必要。治疗非常辛苦,不到五十人的医疗队忙了两天,门口依旧排着长队。
正在治疗中,却见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进了主要进行手术的帐篷。周树人正在做一台手术。被来人几乎是硬从手术台边拽走。
这两天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劳动,周树人对手术之外的反应变得十分迟钝。定了定神才看明白这位居然是吴玉堂。
“吴先生,有什么事情?”周树人问。
“北洋军开始撤退了。他们把伤兵给丢了下来,自己坐船走了!”虽然已经是十月,天气不热了,吴玉堂依旧急的满头是汗。
“哦?”周树人依旧不是太明白吴玉堂到底是什么意思。
“北洋军把咱们的船也给征用了,他们说人民党马上要打过来。”吴玉堂终于说出了心里最在乎的事情。
周树人差一点就要露出笑容来,如果人民党真的来了,这些伤员就真的能得救。人民党部队正规野战医院的医疗力量根本不是周树人这个“医疗队”能够比拟的。眼瞅着一部分伤员根本就不是自己能够治疗的,周树人原本以为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亡。人民党来了,这对于北洋伤员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只是这两天被沉重的工作折磨的十分疲惫,周树人这才能忍住笑意。他认真的带着有些惊慌的神色问道:“吴先生,那怎么办?”
“当下之计只有挤上北洋军的船队了。”吴玉堂十分焦虑。
周树人连忙说道:“吴先生,既然咱们的船被北洋带走了,你就赶紧去上北洋的船。你是蔡先生派来的人,只要能够和北洋一起撤退,总是能有机会的。我们这里收拾一下,也赶紧撤。你就先不用管我们了。若是船要不回来,我们怎么回浙江啊!”
“也好,也好!”吴玉堂此时也有些乱了阵脚。人员的损失在吴玉堂眼里还真的不是问题,但是那船可是蔡元培向商行借的。若是不能要回船,吴玉堂把自己买了,也凑不够这个船钱的。
吴玉堂匆匆的走了没多久,外面传来了几句争吵与喝止声,片刻之后,却见上次见到的那个伤兵带着人冲进了手术室。他面对周树人冷静的说道:“周医生,人民党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哦,我刚听说。”周树人心里面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些伤兵想干什么。不过无论这些伤兵要做什么,周树人都会努力先保住医疗队成员的命。因为深知人民党的政策与执行力。所以周树人很清楚,只要不抵抗,不试图敌对。在整个中国,落在人民党手中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只怕死亡率比普通人还更低些。
带头的小军官伤兵说道:“周先生,不满您说。我是被人民党抓过的,上次就受过伤。人民党素来善待俘虏,落到他们手中不会死人。”
这话让周树人大出意料之外,周树人方才还在考虑是不是宣传一下人民党的战俘政策,没想到作为人民党敌人的北洋军对此政策居然颇为熟悉。
伤兵并不知道周树人心里面怎么想,见到周树人沉静的神态,伤兵还以为周树人并不相信。他劝道:“周先生,您是医生,等人民党打过来,我们就降了。也绝对会向人民党说明周医生你们的身份。只是希望周医生能够还继续救治我们的兄弟。你们来之前,这帮兄弟就是等死,你们来了之后,不少兄弟们可是能够撑到人民党打过来的时候了。俺知道当个俘虏不光彩,不过再不光彩,也先把命留住啊。”
周树人微微松了口气,“我是医生,当医生的就是要治病救人。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会管好我的同事们。”
得到了周树人的保证,伤兵看来高兴不少。他没想到周树人居然如此“通情达理”。不过即便如此,伤兵们依旧很有秩序的包围了周树人的医疗场所。
过了将近三个多小时,周树人他们已经又治疗了六十多人。却听到外面传来了电喇叭的声音,“我们是光荣的工农革命军,前面北洋军的兄弟们,放下武器投降吧。我们工农革命军优待俘虏。”
劝降效果极佳,周树人听到北洋军立刻有人大声喊道:“对面的老总!我们是打日本人时候受伤的伤兵,我们投降了。你们能赶紧派军医过来么?我们不少兄弟快撑不住了。”
很快,外面传来了大队人马奔跑的声音。看着医疗队同事们惊慌的神色,周树人劝道,“大家不要怕,也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之间帐篷的门帘掀开了,几个军人大踏步走进来,陪同他们进来的还是那个北洋小军官,“几位老总,这是浙江来的医疗队。他们不是坏人。”
周树人见到人民党的军装,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真正落回了肚子里面。
第五十章
选择与被选择(六)
山东对周树人来说是“他乡”。如果把过一起参加过医疗培训的同学作为“故知”的话,周树人在日照也算是他乡遇故知。整编后的医疗营地中,人民党里面的军医有一部分人与周树人都参加过党校培训。大家倒也没有过多寒暄,毕竟眼下要务是拯救投降的北洋军受伤官兵。
负责人李冰看着精明能干,他对集中在一起的浙江医学院医生护士们讲道:“诸位是从浙江来的医疗界同仁,我们也不废话,你们被征用了。你们每天按照我们人民党的劳动标准领取津贴。诸位也不用考虑逃跑什么的,等医疗工作结束后我们会送诸位回浙江。当下你们就安下心在这里工作吧。”
医生护士们反抗意志比较薄弱,被荷枪实弹的军人一围,又听说工作有津贴可拿,浙江医院的医生护士也就默认了。毕竟人民党没让他们干别的,还是继续救治北洋军的伤员。
工农革命军野战医院的设备很快就运到了,见到很多新式的医疗设备,浙江方面的医生护士当时就有了精神。大家都是干活混饭的,一看这些设备就知道人民党的医疗水平远高于浙江医院。
由于工农革命军的军医院的介入,浙江医院的医生护士也算是能够躺下休息一阵。周树人和李冰当时住一个宿舍。李冰那种直爽的性格是周树人相当尊敬的。两人晚上休息的时候一起吃了个饭。谈了近况之后,李冰突然说道:“老周,家里怎么样?”
周树人不太习惯人民党这种什么都管的作风。不过此时也不太方便表示不高兴,周树人笑道:“家里面还好。”
“都有工作么?”李冰继续爽朗的问道。
“拙荆还在家。弟弟们还在上学。”周树人答道。
“你夫人什么学历?”李冰还是人民党那种直爽的态度。
“她不认字。”周树人难得的语气中有了些遗憾。周树人与发妻朱安的婚姻很是不幸。当时周树人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只是周树人的母亲鲁老太太执意要儿子成亲。周树人当时就要求女方“放脚”“读书”,结果这要求还把朱家给吓到了。周树人就说过,“她是我母亲的太太,不是我的太太。这是母亲送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负有一种赡养的义务,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按照旧模式评价的话,李冰的态度可谓“跋扈”,可这话却让周树人感到眼前出现了一线光明,他试探着说道:“李兄,拙荆今年已经36岁了。”
李冰笑道:“陈主席喜欢说,活到老学到老,学到老学不巧。36岁怎么了?四年小学毕业,这才40岁。边学习边工作,技校毕业也顶多45岁。这怎么都能继续工作十几年吧。”
听了这么坦荡的话,周树人哭笑不得,“李兄,你们这是把女人当男人用啊。”
“哦?老周你还听说过我们这里小家伙的话么?小家伙们就说过,我们根据地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难道这话是周兄编出来的?”李冰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周树人自然不会编造这等笑话,见李冰说的如此坦率,周树人很是无语,按照旧统制阶级的习惯,周树人赞道:“没想到人民党的风气已经如此进步。”
“大家都是劳动者,只是早点明白晚点明白的事情。”李冰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也不瞒周兄,陈主席很少直接提出希望别人加入人民党的队伍,不过陈主席对周兄很是器重,曾经说过此事。”
“哦?”周树人对此很是意外。他和陈克只见过一两次,陈克除了偶尔在言谈中透露出对周树人家室的某种了解之外,并没有任何希望周树人投奔人民党的暗示。听李冰这么一说,周树人不能不极为讶异。
李冰知道自己也不是很懂得劝说别人的说客,所以他直截了当的开口了,“陈主席当然不可能直接这么说,但是他几次提起过老周你,觉得你是个能干事肯干事的人。怎么样,要不要到我们这里来工作?”
陈克的确很喜欢周树人,这种喜欢并不是针对那个“文豪鲁迅”,而是现实中的周树人。陈克的母亲很喜欢鲁迅的文章,虽然不喜欢鲁迅的刻薄,但是她对周树人的评价是“这人是个说实话的人”。而且她极为喜欢周家的家教。无论是周树人父亲死时那句“什么呢?……。不要嚷……。不……。”颇为赞赏。而且鲁迅的《社戏》这篇文章,经常被陈克的母亲拿出来作为陈克的道德品行以及社会处理的标准课程。
周树人的母亲带着孩子在娘家,根本不敢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周树人不能和小朋友去看戏,“急得要哭”的时候,他母亲“却竭力的嘱咐,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做事情,要合别人的适。你不能合别人的适,人家当然不高兴了,合作就根本谈不上基础。作为一个自然人,你当然可以大声嚷嚷,但是人毕竟是一个社会中的存在,作为一个社会人,你就一定要忍住。”那时候陈克的母亲是这么教育陈克的。即便陈克那时候是个大混蛋,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是对的。
陈克母亲的教育并没有到此为止,对于顽劣不堪的儿子,陈克的母亲实在是竭尽心力了。
“陈克,鲁迅写道,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你瞅,鲁迅一个小孩子,他再不高兴也是忍住不表现出来。忍到傍晚,估计鲁迅觉得继续忍下去这次社戏就泡汤了,这才表现出来。这时候他外祖母才发现,对鲁迅来说,这一白天的日子不好过啊,但是他还是忍了。然后鲁迅的外婆就说,鲁迅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
陈克那时候是敷衍的说道,作为一个小孩子,陈克自然是觉得鲁迅的外婆实在是通情达理。
陈克的母亲看着儿子的神色,就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她笑道:“陈克,你肯定觉得鲁迅的外婆通情达理,但是你现在把这篇课文给我修改一下,把鲁迅的母亲与鲁迅的外婆两个人的话给翻过来,现在就改。”
按照母亲的话,陈克只是稍加修改之后,就忍不住大笑起来。陈克的母亲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你瞅瞅,要是鲁迅的母亲看儿子不高兴,就说鲁迅应当不高兴,乡下人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而鲁迅的外婆说,说鲁迅装模装样,这么做会让外婆生气,又不准鲁迅和别人一同去,说是外婆要担心。这不就是一对混蛋么?这日子怎么过啊!你看,人家鲁迅一小点就是个社会人。”
很可惜的是,陈克哪怕是知道混蛋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但是他自己依旧是个标准的混蛋。即便他不敢做这等混蛋事,也只是因为陈克知道做这等混蛋事的结果是极大伤害自己的利益。并不等于陈克本人从这等混蛋思维中挣脱出来从而成为了一个社会人。直到穿越后开始干革命,陈克才逐渐从这等低级趣味中挣脱出来。
所以对周树人,陈克是相当欣赏的。加上陈克自己也当了父亲,为了教育自家的闺女,陈克也不得不想各种故事,所以对周树人也忍不住多提了几句。
既然陈克提及了,下面的同志就不能完全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李冰也是知情者之一。这次遇到了周树人,他自然不能放过招揽的机会。
周树人哪里可能听不出李冰的意思,他却岔开了话题,“李兄,却不知道你们为何不肯放过北洋军?好歹吴佩孚也是抗日有功。”
李冰哈哈一笑,“老周,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七天前就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帮他们治疗伤员。吴佩孚要讲政治正确性,坚决不同意。我们又提出在中立场所建立联合野战医院,吴佩孚还是不答应。我们总不能打过来抢走伤员。”
周树人听了之后叹了口气,他肯定不会傻到质问工农革命军为什么不派人到吴佩孚军营里面来行医。但是周树人还是忍不住问道:“当下就我所见,不少重伤员需要输血……”
“这没办法,还得靠我们根据地的献血才行。这次战前,山东根据地的党员、部队,机关人员,工人,已经献过血。青岛战役后,还留下一部分。如果这些依旧不够,只能发动战士献血了。幸好陈主席作为献血制度的创立者,每半年带头献一次血,中央的同志也都跟进,好歹根据地上下对献血没有特别的抵触情绪。”李冰说的很是无奈。
听了这话,周树人神色郑重起来。且不说对献血制度先进程度的评价,仅仅是人民党高层能在陈克带领下建成献血的传统,这已经令周树人肃然起敬。在之前医疗培训体系的党课中,人民党可是不吹嘘陈克等人带头作用的。
沉默了片刻,周树人说道:“李兄,这一段我会留在日照。你盛情邀请,当下我实在是不能答应。人民党的纲领我不太能接受。”
李冰看有戏说服周树人,他热情的答道:“我们人民党的纲领很简单,马克思核心理念与中国实践相结合。周兄不妨读读《共产党宣言》这篇文章,一切的基本内容都在其中。”
“那《共产党宣言》到底说了什么?”周树人问。
“65年前,马克思写了《共产党宣言》的英文版,并且正式刊行。在《共产党宣言》里面,马克思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已经不可逆转的进入了大工业时代。大工业时代的特点就是全球化,贸易自由化、经济全球化、文化全球化,在所有工业国中,都兴起了城市化进程。在这样一个不可逆转的工业化时代中,为了能够适应工业化进城,我们必须建立起新的制度体系以及道德体系。陈主席写了《共产党宣言与中国工业化》这篇文章,里面讲述了怎么去读共产党宣言。那里面牵扯外国的文化历史特点,当下阶段这些都可以先完全抛开。以后有空的时候再去了解也不迟,如果不是有对外工作的同志,甚至不了解也没什么影响。要看的是《共产党宣言》里面对大工业化,以及相应新制度体系与新道德体系的论述。什么事情都不是一蹶而就的,对中国来讲,首先要建立工业化基础上的社会主义制度。革命就是不断消除特权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人民逐渐获得自身的解放。陈主席甚至反对认为通过肉体消灭资产阶级就能建立起共产主义的看法。他坚定支持马克思的观点,共产主义并不剥夺任何人占有社会产品的权力,它只剥夺利用这种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
周树人觉得人民党面对敌人的时候,那态度实在只能用杀气腾腾来形容。听李冰说陈克“反对认为通过肉体消灭资产阶级就能建立起共产主义的看法”。这倒与周树人的印象颇为抵触。而最后一句话,无疑勾起了周树人极大的兴趣。
“共产主义并不剥夺任何人占有社会产品的权力,它只剥夺利用这种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周树人忍不住问道。
“没错,共产主义并不反对拥有私有财产,但是反对利用私有资本去奴役别人。哪怕当下我们还做不到消灭私有资本的存在,但是我们决不允许私有资本再跟当下一下胡作非为。我知道周兄肯定是同情地主士绅的,你作为浙江人不可能不这么想。但是,地主士绅哪个没有利用手里面的土地这个资本的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你大可想想。”李冰说完,先出去了一趟,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拿了一个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共产党宣言”五个字。
第五十一章
选择与被选择(七)
1914年的中国,除了人民党之外没有人能够理解工业化的概念。周树人即便再聪明也不行,他毕竟没有生存在工业化时代,这让他连空想的基础都没有。
对《共产党宣言》中所阐述的内容,周树人根本读不懂。即便是“解放”,“反对”,“自由”这些能够普遍得到人类共鸣的言语,看似激昂,实际上也都是空话。那是马克思面对欧洲1948年的话,对尚且是农业国的中国根本没有意义。即便周树人素来注重学问,关于马克思写的欧洲思想史也是读的云里雾里。
例如“德国的哲学家、半哲学家和美文学家,贪婪地抓住了这种文献,不过他们忘记了:在这种著作从法国搬到德国的时候,法国的生活条件却没有同时搬过去。在德国的条件下,法国的文献完全失去了直接实践的意义,而只具有纯粹文献的形式。它必然表现为关于真正的社会、关于实现人的本质的无谓思辨。这样,第一次法国革命的要求,在18世纪的德国哲学家看来,不过是一般‘实践理性’的要求,而革命的法国资产阶级的意志的表现,在他们心目中就是纯粹的意志、本来的意志、真正人的意志的规律。德国著作家的唯一工作,就是把新的法国的思想同他们的旧的哲学信仰调和起来,或者毋宁说,就是从他们的哲学观点出发去掌握法国的思想。”
这样的话陈克这等工业化时代有时间吃饱了撑的,为了和别人吹牛去读了很多相关书籍的家伙大概还能理解到底发生过什么,周树人根本没有条件明白这话里面到底在讲述什么。而且对当下的陈克而言,他看中的是马克思唯物主义辩证法的态度,“在这种著作从法国搬到德国的时候,法国的生活条件却没有同时搬过去。在德国的条件下,法国的文献完全失去了直接实践的意义,而只具有纯粹文献的形式。”
至于德国佬的大部头,陈克读尼采的时候还算勉强能够耐得住性子,看到了康德的东西,陈克觉得自己遭受的折磨只比离散数学稍微好一点而已。离散数学第一部分关于如何确定真命题伪命题的内容,那是陈克唯一能够看着就能睡着的玩意。
受过全套现代教育的陈克尚且如此,根本没有这样求学经历的周树人更不可能体会到这些话里面到底说了什么。所以周树人云里雾里的看完了《共产党宣言》之后,看到陈克对共产党宣言的相应文稿,才觉得眼前一亮。
“中国未来的道路有很多,唯一的活路只有在中国实施工业化这一条。”陈克的文章直白的很,上来就直入主题。“中国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帝制或者共和,也不是有些人鬼扯的民族性。能打败工业国的只有工业国,作为一个农业国的中国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战胜工业国的。工业国并不是有了几十个或者几百个工厂,工业国推行的工业化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文化体系,是一种全新的社会制度与道德体系。如果不能理解整个世界已经不可逆转的进入工业时代,如果认为中国的失败仅仅是我们的武器不如敌人,如果只是认为外国人比中国更加野蛮,而不是认识到农业国与工业国相比有着全面系统性的劣势,那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拯救中国。想拯救中国,想拯救自己,除了开启中国的工业化进城外别无他途。”
虽然开头是一通吹法螺般的号召,接下来结合《共产党宣言》的论述相当实际。工业国是一个将每个劳动者都与整个社会生产结合的社会模式。任何画地为牢的生产资料私有都会阻碍工业发展。这是陈克解释为什么要实施土地国有制的理论基础。
周树人总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人民党对待地主士绅如此“心狠手辣”。在人民党的政治理念中,完全不存在土地私有者的生存空间。这不是个人好恶问题,而是一个政治基本理念问题。
对于中国现存的民族工业,陈克的态度很简单。小生产者如果能在人民党大工业化的冲击下能够活下来,自然有其存在的理由,没有任何必要强行消除。如果存活不下来,人民党也没有任何理由对其施以援手。小资本被大工业化生产粉碎是一个必然的进程。陈克引用马克思的原话,“有人责备我们共产党人,说我们消灭个人挣得的、自己劳动得来的财产,要消灭构成个人的一切自由、活动和独立的基础的财产。好一个劳动得来的、自己挣得的、自己赚来的财产!你们说的是资产阶级财产出现以前的那种小资产阶级、小农的财产吗?那种财产用不着我们去消灭,工业的发展已经把它消灭了,而且每天都在消灭它。”
至于文人阶层,陈克言语中露出了最充分的轻蔑,“工业化社会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在中国未来义务教育普及的时代,一切劳动仅仅是劳动,每一个职位都是竞争与选择的结果,凡是读了几句书认点字就自以为高贵,自以为可以凌驾到其他劳动者之上的家伙,或者成为外国或者中国资产阶级的附庸,或者统统在残酷的工业化竞争中落入失败者的垃圾场里面。”
“肯定会有那么一帮死抱着过去不松手的家伙嚷嚷着斯文丧尽,人心不古。但是彻底拉平所有劳动者地位的平等,每一个人都成为社会平等的一份子,必然会带来整个中国所有劳动者真正的尊严、自我价值与责任心。”
对于中国工业化的未来,陈克也没有勾勒任何每秒幻想的打算,“工业化带来的结果是整个中国感受到极大的痛苦。工业进程的每一个进步除了带来更方便的生活之外,还会带来重复机械的劳动,逼迫每一个人都要不断掌握更多技术与能力,更多的融入社会生活。农业社会还能生存的所有方法,在工业时代都会很快失效。除了成为一个社会人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生存方式。这有迷失的痛苦,遇到陌生世界的痛苦,还有让每个人直视自己本质的内心痛苦。工业社会给人的感受是未必能够摆脱的痛苦,但是没有工业化则是生不如死。所以,全中国的劳动者,联合起来!!”
读着这些用词严峻,毫不宽容的文章。还有陈克描述的清清楚楚的工业化时代。周树人有一种感觉,陈克很可能就是在这个工业化时代中成长起来的人。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感受过这时代带来的痛苦,陈克绝不能如此傲慢坚定的描述工业化时代。
令周树人感到意外的是,他明知陈克的态度可以用“刻薄”来形容,但是他怎么都没办法将这个词用在陈克身上。与那些旧社会中坚阶层出身的优秀者一样,周树人是不怕辛苦的。自幼的教育中,周树人就明白,痛苦是人生永恒的主题,辛苦的工作是人生唯一的道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对于真正的读书人来说并不稀奇。
周树人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人民党能否完成他们所承诺的,或者说陈克有没有机会能够完成他构架的理想。人民党的工业化理念中,甚至包括读书人所有人都要改造成“工业化时代的劳动者”。陈克甚至对旧时代的读书人抱持着更加不信任的态度,“中国广大劳动人民并不厌恶劳动,他们期待通过劳动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要破除旧时代下对劳动者的偏见,他们一定能够成为优秀的劳动者。但是中国的农业国本质决定旧上层不仅对劳动者有着鄙夷,更有对等级制度根深蒂固的坚持。想改造这种态度,让他们以劳动者的身份而自豪,除非未来的工业化社会发展到让这帮人山穷水尽的地步,发展到让这帮人明白再不加入劳动者的行列就会落入走投无路的可悲境界,否则的话是很不容易的。”
陈克从不在乎旧文人的态度,历史证明了,想消除这些封建制度下培养出来的旧文人高人一定的心态是基本不可能的。而且这些人的徒子徒孙即便到了21世纪还能掀起“民国范”的热潮更能证明问题。如果能够将他们彻底排除在新时代之外,正面意义远大于那点人力损失。如果这帮鸟人能够站在敌人的立场上和人民党殊死搏斗的话,陈克就更高兴了。
周树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样的态度,但是他对旧文人的评价与陈克基本差不多。他唯一想最后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陈克的信心到底从哪里来。而这个问题,不亲自见陈克一次,是解决不了的。
不过周树人从不妄自尊大,陈克现在有多么忙碌,周树人完全能够想象。为了自己一个小人物而专门抽出时间来,周树人从不会如此想象。
“还是先看看人民党自己能否贯彻他们的纲领吧。”周树人决定在人民党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军医是一个辛苦的职业,战前要做诸多准备,战后要投入辛苦的工作。周树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明显感受到了工农革命军野战医院的辛苦。他也确定了一件事,人民党的纲领至少在军医院里面贯彻的极为彻底。所有人只称呼对方的职务,人民党年轻的军医与护士们还有一个制度,每天都要开会。特别是晚上的总结会。会议上不诉苦,只是提出如何能够更加有效提高效率的办法。令周树人吃惊的是,这种提高效率是伴随尽可能减少劳动时间的。
军医院刚开始的时候伤员过多,大家都不谈缩短劳动时间的问题。到了初步治疗结束后,医院就开始合理化安排时间。希望通过更加有效的工作让同志们休息好。
周树人知道,在杭州医院,这等事情每个人都想,却从不公开说。人民党敢把这些问题开诚布公的当面说清,不能不让周树人大生敬佩之心。
而追求上进的人民党医生也令周树人瞠目结舌,他视察病人的时候,就见到不止一位医生在练习打结。这是手术必须的技能之一,人民党的规定中,一分钟要打超过60个结才能达到标准。杭州医院一个外科大夫,一分钟能够打20个就顶天了。这些医生查房结束或者工作空闲时间,就坐在那里练习打结。周树人问他们为什么如此拼命,年轻大夫笑着答道:“我也想当主治医生。下次考试就快到了。”
这样的回答意味着人民党的医疗系统首先是完全通过技能考试来评定的,而且这些考试是对所有医生开放的。周树人又询问了这位年轻医生的出身,得到的答复是:“我是安徽寿州李家铺人,父母都是种地的。”
在人民党这里,农民的孩子能够当医生,这个事实足以证明太多东西。至少周树人很清楚,不到10年前,周树人周围学西医的没有一个是穷人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