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个人冲上来不由分说就把范爱农等人给捆了起来,正在此事,后面有跟上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姬晔。姬晔倒是见过范爱农,也知道范爱农与徐锡麟的关系,对范爱农也算稍微有些客气。搜出了范爱农带来的信,姬晔神色严峻的读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赵汉卿还有脸给我们写信?他诳了我们一次,还要再诳我们第二次不成?”
原本范爱农以为只要把信送到就可以解决,没想到浙西分部的反应如此激烈。“姬姑娘,这话怎么讲?”
姬晔冲上来抓住范爱农的脖领子,“赵汉卿先是让我们不要刺激总会和北洋军,搞什么外松内紧。结果北洋军冲进浙西就开始杀人,这不是在诳我们么?他还在信里面说什么,要我们防备有人使坏。这些人还用使坏?这都已经杀进来!你们送这信到底什么意思?”
范爱农完全能够理解姬晔的态度,谁也没想到浙西居然会被杀到这样的程度,他也不再解释,“我想见徐先生!”
“你见什么?徐先生正带着兄弟们和北洋军打仗,没空见你!”姬晔冷笑道。
进攻长兴县城的北洋军遭到了光复会浙西分部长兴县县委在内部队的顽强抵抗。最初的时候北洋军要求进城,被浙西分部阻止在城外,双方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对峙。北洋军接到的命令是遇到抵抗立刻消灭,命令归命令,让北洋军明知一开枪就会引发伤亡,这帮人还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不得已,北洋军先退下来,调动炮兵开始发动正式进攻。
这样的调动让长兴县城的浙西分部也有了准备的时间,计划中的突袭就变成了一场极为正式的战斗。既然炮弹是花钱的,北洋军军官自然不肯花太多的钱。象征性的向安吉开了几炮,炮弹没有击中城头,而是在安吉城中炸开。这种示威的炮击刚一结束,穿着青色军服的北洋军士兵就开始在军官的指挥下端着步枪边射击,边向依托长兴县城的城墙攻。这是北洋的步兵战法,也是欧洲流行的战法,甚至在一战初期也是极为常见的战法。比拼的就是火力密度,比拼的就是双方对伤亡的承受能力,比拼的就是谁在这战争中晚一步崩溃。
安吉守军数量上自然是大大落于下风,县委加保卫部队,再加上各个工厂工人组成的民兵队伍在内,满打满算不过七百人。真正的军事人数量甚至不到二百。城外的北洋军动用了一个旅的部队,总数高达8000,城南进攻的第一波北洋军就动用了500多人。
北洋军战前的退却给了长兴县一定准备时间。不仅仅是战术布置,也包括心理上的准备。
与北洋的和谈已经被否定了,浙西分部的干部相当一部分都与北洋军打过仗。几年前徐锡麟与秋瑾执意建立浙西分部的时候,南京战役后恢复健康的伤员有一部分没有选择跟随徐锡麟,倒是杭州战役中被俘又被释放的一部分战士追随秋瑾前往浙西。他们知道北洋军对待俘虏的残暴,绝不肯在北洋军的鼻息下生活。
长兴县县长亲自带队指挥战斗,大家躲在城墙上开始尝试射击。城头打出一颗子弹,对面就有三五颗子弹飞过来,将城墙上打得石屑乱飞。接连七八名探出身去的战士们被击中,这下缩在城墙后面的战士们更不敢动弹了。
第六十六章
四一二(九)
“徐先生现在如何了?”即便是看到姬晔的神色没有悲愤莫名,范爱农也不太敢确定徐锡麟有没有生命危险,徐锡麟的个性太刚烈了,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中置身事外躲在安全的地方。
“徐先生?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姬晔冷笑道。
范爱农没想到姬晔突然间凶相毕露,不过见过这一路的杀戮,他对死亡并没有畏惧,而是感到一种困惑。杀人实在是太过于容易,砍下几百颗脑袋,堆积起数百具尸体,亲眼见到这些原本根本想象不到的场面之后,死亡根本不难想象。范爱农对可以想象的事情从不畏惧,他平静的问道:“杀我不是什么大事,能告诉我一个理由,让我死也死的明白。”
这样的问题倒是大出姬晔的想象,如果范爱农为自己狡辩,或者证明自己是什么“好人”,是什么“同情革命的人”,姬晔就会毫不客气的处决掉范爱农,倒是范爱农这种问题让姬晔无法回答。瞪着范爱农看了几眼,姬晔知道自己也没有时间纠缠,她问道:“你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我来送信,也来看看浙西分部到底如何了。”范爱农坦然答道。
“信送到了,浙西分部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你准备接下来如何?”
“我准备见见徐先生,不管这件事以后到底会如何,我要和徐先生一起面对此事。一路上我见北洋军杀了那么多人,不管这件事大家怎么想的,我都要跟随徐先生。”范爱农说的极为决绝。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立刻把范爱农等人就地枪决,姬晔依旧做不出这样的决断。对她来说,敌人并不是范爱农这些人,而是远处的北洋军,姬晔命道:“很好,把范爱农这三个人捆了,给徐先生送去,是生是死都由徐先生定夺。”
范爱农也不抵抗,任由人把自己捆了押着向长兴县城方向去了,他扭头看了看姬晔带领的队伍,只见他们毫不停顿的沿着小路向山下去了。想来是去抄北洋军的后路。
尽管被捆的结结实实,范爱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向着长兴县城以最快速度走着。只要见到徐锡麟就能解开心中的迷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会死在这场可怕的屠杀中,光复会总会与浙西分部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押送的士兵见到徐锡麟如此认真,倒也没有为难他,先是把范爱农捆在背后的手捆到了前面,见范爱农又跌到了几次之后,干脆就把绳索捆在范爱农等人腰间,虽然也有监视的意思,不过此时天已经黑了,这样也不容易掉队。
不知在黑夜中跌了多少跤,范爱农等人终于接近了长兴县,夜空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不过这味道与屠杀带来的味道完全不同,屠杀的感觉四冰冷沉重的压力,而这里的味道中带给人的则是一种沸腾般的强烈感觉。
长兴县城并没有陷入黑暗,城内高高挑起的电灯照亮了街道,被炮火摧残过的县城内有不少残垣断壁,但是人们并没有躲在自己家里面。一队队的人在军人以及穿着短衣左臂上扎着白毛巾的人带领下有序的安置在县城内。
三人被带进了指挥部,徐锡麟没想到范爱农居然会被带来,讶异的看了好一阵才真正确定面前的就是自己的弟子。“爱农,你怎么会来这里?”
范爱农简单的叙述了自己的目的,又说了一番来时所见的事情,他大声问道:“徐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杀到这样的程度?大家就算是义气不合,大不了一拍两散。”
徐锡麟苦笑道:“爱农,为什么杀成这样,你路上遇到的北洋军不已经说明白了么?跟随浙西分布的杀,加入农会的杀,得罪过士绅地主的杀。抵住士绅支持总会,支持北洋。我们浙西分部虽然根本不想参与战争,不过我们既然支持百姓,支持靠自己劳动生活的人,在总会和北洋眼中,我们就是敌人,就是人民党那边的人。”
“只因为如此么?”范爱农明白了徐锡麟所说的内容,但是他还是没办法理解这里面的道理,“就算是人民党夺了天下,这些士绅也没有活不下去。就我所知不少人民党治下的人即便是土改之后,日子过得并不算差。”
对自己的这个傻徒弟,徐锡麟实在是无语了,其实在战争爆发之前徐锡麟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便是战争失败,人民党也只是杀戮敌人而已,这也是徐锡麟为什么不愿意参与战争的原因,只要没有参与战争,没有造下血债,徐锡麟认为就有可能与陈克进行商谈的可能,土改可以更加温和些,可以尽其所能的给士绅地主一些补偿。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再可能,莫说人民党以后只怕不会饶了这帮开了杀戮的北洋军,就算是人民党能放过这些人,徐锡麟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
“爱农,你已经见到这些,却准备如何?”徐锡麟答道。
“我跟着先生。”范爱农立刻答道。
“敢打仗么?敢去死么?”徐锡麟问。
“有何不敢?甘愿效力。”范爱农毫不迟疑。
“好,明日早上你就跟着我上阵,现在先去休息把。”徐锡麟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谆谆教导自己的弟子了。他直截了当的命道。
范爱农完全没别的想法,徐锡麟让他去睡,他也觉得极为疲惫,跟着人到了指挥部旁边的屋子里面,他躺下后连想心事的力气都没有,就直接睡着了。
徐锡麟根本没有去考虑范爱农等人,他继续开始处理眼前的战事。“人民党那边有回信么?”
“已经联系上了,不过那边说准备还需要两天,而且这次他们也没有准备进攻浙江的打算,所以建议我们把根据地的群众都撤到他们那边去。”联络参谋答道。
“为何不肯进军浙江?他们可有解释?”徐锡麟感到莫名的不解。
“他们只是说战略上有过安排,现在抽不出兵力。我们在江苏的同志也说道,英国人的舰队一直威胁着人民党的芜湖。想来他们的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参谋愤恨的解释着,“这次看总会根本早就决定对我们下手,这次陶先生的事情一定是他们干的。然后以这个由头来对付我们。”
“可是人民党就没有准备么?”另一位参谋问道,“陈克主席行事素来十分谨慎,怎么可能对此没有预料?”
“这已经不重要了,陈克几个月前就让路辉天写信给我,让我注意总会对我们下手,可惜我就没有看明白。既然他们让咱们把百姓撤到他们那里,咱们就撤。”徐锡麟不想再纠缠,他大声说道:“我意已决,大家赶紧开始准备此事,排出部队保障后路。”
“徐先生,您别着急。这次后路的事情只怕得让人民党帮忙了。这不是我们要刁难他们,前几日我们派去的人已经回报,各地的士绅都跟疯了一样,只要是我们的人,只要是农会的人,他们不管男女老幼给杀的干干净净。除了长兴之外的其他两县还有湖州,只要与我们有瓜葛的人,都被杀了个干净。而且沿途各地都建成了拦路的寨子,只要我军接近,他们就一面和我们打仗,一面派人通知北洋军。我军去的人少,打不下寨子。去的人多,北洋军追的很紧,同志们即便打破了寨子,也都会被北洋军打败。咱们现在除了能够守住长兴,别的都做不了。”参谋为难的说道。
“伯荪,你是不是还信不过文青?”外面传来了秋瑾的声音。徐锡麟是一愣,其他的人忍不住露出了有些释然的神色。
秋瑾在外面巡视,此时已经回来,她头上包着纱布,右眼被盖在纱布下面,这样的伤本来会给人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但是秋瑾气势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有丝毫的衰退,这反倒看起来更有一种威严感。
“鉴湖,为何这么说?”徐锡麟有点心虚的问道。
秋瑾坦然说道:“局势已经到了这样,我们就是想撤也没有多少人了。现在咱们的部队还有多少?一万多人现在已经被杀的剩下不够四千。那些失散的同志现在看已经凶多吉少。以当下的兵力,咱们想从北洋军几万人的包围里面根本撤不了。文青这人做事从来不讲什么虚头,岳王会号称十万会众,不服文青。文青略施小计,他们照样散的连个渣都不剩。我知道你不肯浙西分部也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可咱们若是不干脆投靠了人民党,根本没有什么其他路可走。”
被人说穿了心事,徐锡麟也不再隐瞒,“陶公已经这么死的不明不白,咱们浙西分部只怕是最后能够给他报仇的人。我以前对蔡公心存幻想,现在看蔡公心里面可没有丝毫光复会的香火之情。咱们若是这么投靠了人民党,光复会剩下的同志又会如何?”
“光复会里面的同志到底有多少。现在跟着咱们的浙西的同志和百姓还有多少?到底谁轻谁重?伯荪你不能不想清楚。”秋瑾的声音里面没有着急,有的只有无法形容的沉重。
第六十七章
四一二(十)
当秋瑾说出“光复会里面的同志到底有多少。现在跟着咱们的浙西的同志和百姓还有多少?到底谁轻谁重?”的时候,徐锡麟愕然了,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几天徐锡麟心急如焚,想到的更多是如何打败入侵浙西的北洋军,是如何纠正光复会总会的“错误路线”。所以徐锡麟考虑的是部下人手如何不足,怎么能够让整个战局向有利于浙西的方向发展。对于秋瑾所说的以浙西分部的利益为最优先的角度,始终没有进入过徐锡麟思考范围之内。
“鉴湖的意思是?”徐锡麟问道。
“人民党若是能援助我们,帮我们守住浙西这是最好。若是不行,我们就把能撤走的人统统撤到人民党那边去。”秋瑾回答的极为干脆,“伯荪,咱们已经不是光复会的人了。就算咱们自己还觉得自己是光复会浙西分会的人,可总会已经不认咱们是光复会的人。既然如此,我们也得多给这些跟随咱们的同志想想出路。”
“只是……,只是就算是撤退,北洋军四处包围,咱们也未必能撤的出去。”徐锡麟有些迟疑。当下的危局也是徐锡麟难以下定决心的另一个原因。
北洋军三天前来攻打长兴的时候,尽管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浙西分部依旧颇为慌乱。县长带头上了城墙指挥战斗,城外北洋军排着密集队形边射击边前进,长兴的守卫部队则趴在城头不断射击。对射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指挥战斗的县长就被子弹击中头部阵亡了。县保安大队大队长接掌了指挥权。此时北洋军已经攻到了城墙下面,“手榴弹!扔手榴弹!”保安大队长在密集的枪声中撕心裂肺的喊道:“别忘拉弦!”
论军事训练,长兴县的这些新兵蛋子比人民党的工农革命军差的远,不过他们最近有比较充分的山区剿匪经验,每次战斗中部队指挥官们很注重细节。缩在城墙后,用颤抖的手指拉开手榴弹的拉环然后从城头扔下去,这点基本功大家还是有的。一连串轰轰的爆炸声以及北洋军的惨叫与惊叫声过去,城下的弹雨骤然开始降低。
“打!”保安大队大队长吆喝一声,自己就带头端起步枪开始趴在城头垛口上开始射击。城下是开始混乱的北洋军。大队长连开几枪之后就高声吆喝着,“我打死了一个!同志们加油!”
其实城下的北洋军密度极大,随便开一枪只怕就能打中一人,到底是打死还是打伤,大家都不知道。不过这声吆喝倒是激励起了士气,跟着开始射击的其他同志也吆喝着,“我打死了一个!”“我也打死了一个!”
听着这些吆喝,那些一度被密集弹雨压制住的战士们也逐渐有了点勇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着起身射击。战争就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只要火力密度足够,就能给敌人制造伤亡。长兴守军投入战斗的火力点越来越多,而且不断向城下的北洋军投掷手榴弹。双方就在城上城下进行着对射。
战争中打死的敌人越多,胆子就越大,这点对男性基本都是一样的。依托城墙的防御作战是大占便宜的,当轻机枪火力点也开始向着北洋军喷吐出猛烈火焰的时候。城下还能作战的三百多北洋军在几名军官被打倒之后终于扛不住了,见到前后左右的战友一个个被打倒。清楚的看到敌人黑洞洞的枪口喷吐着火焰,天知道下一枪会不会打倒自己身上。有北洋军受不住这样的死亡压力,惨叫着开始后退,整个士气受损的北洋军随即如同羊群般退了下去。
战场就是这么一个极为现实的地方,经历过战场之后,每个人都能够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死亡,不是幻想中的死亡,而是毫不容情的真实死亡。北洋军战争部署上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们战前部署是四面包围,指挥官本以为可以恐吓长兴县城里面的部队,让他们不敢交战。而另一个错误就是他们开战时候因为有炮兵助阵,所以只有南边实施了进攻。如果是四面进攻,长兴县城的部队没有经验,只怕一次就被北洋军给攻下来了。
但是北洋军没有想到长兴县城的守军居然能够抗住北洋的第一波,再次组织进攻的时候,县保安大队大队长已经重新调整了部署。在城南战斗中表示不错的部队分到其他三面去,以他们为核心构建了防御体系。
工人中的民兵也被编入战斗序列,而且按照抄袭人民党的城市防御部署,部队组织群众在开阔地避难,并且把工人与市民变成救护队,城内灭火,搬抬伤员。与人民党的动员组织能力相比,这当然是极为低效的。但是有组织就是比没组织强,所有人都被编入一个组织体系内之后,面对强大的外部压力,人类第一反应就是跟着队伍走。
隐蔽几是人类的天性,躲在城墙后,浙西分部的伤亡骤减。而那些有过战争经验的干部们领头进行射击,又鼓起了战士们的战斗意志。双方的射击水平可谓半斤八两,北洋军射速快,浙西分部掩体较好,加上第二波进攻开始没多久天很就黑了,北洋军不得不停止了进攻。
这次北洋第三军脱胎于北洋第三镇,段祺瑞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部队整体上素质较高。特别是在对内的方面,第三军继承了老北洋的风气,当夜先将白天作战时临阵逃脱的军官与士兵抓起来,又对士兵许下破城之后可以任由大家抢掠的承诺。第二天天刚亮,北洋军就已经重新集结起来。
旅长周凤山对北洋军高声喊道:“前进者赏,撤退者杀!这是我北洋的军纪。这长兴城里面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可里面的东西堆积如山。破城之后,这些东西都是大伙的,我一文不取。”
为了整顿军纪振奋士气,周凤山命令将所有脱逃官兵在阵前当众枪毙,北洋军随即展开了四面围攻。但是进攻刚开始没多久就不得不停顿下来。北、东两面的北洋军后路全部被抄,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的浙西分部的部队开始从后面开始猛攻。进攻部队是姬晔与其他地区汇总的部队,大家没有战争经验,虽然采取试图偷袭的法子不错,时机却大错特错。战斗枪声刚响姬晔他们就开始实施偷袭,实际上北洋军这时候阵形根本没有展开,部队还在可以随时调动的阶段。而且北洋军也算是谨慎,在后面布置了警戒部队。好歹北洋军刚杀了逃兵,士气不差,警戒部队即便是遭遇袭击,一时半会儿没有被这群突然出现的浙西分部一举击溃。周凤山随即新调动部
队,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两支新出现的部队数量都超过千人。由于不知道城内的虚实,又有敌人来自后方的围攻,周凤山不得不撤下了全面包围的部队,转而与长兴县城中的浙西分部对峙。
前来援助的浙西部队也没有恋战,他们迅速撤进了长兴县城,开始与北洋军对峙。接下来几天里面战斗没有激烈的打响。浙西分部开始迅速收拢队伍返回长兴县,这些队伍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这么持续不断的向长兴县集合。北洋军受过一次惊吓,侦察兵发现这么多敌人的行动,不得不谨慎行事。周凤山将部队撤退了十几里地,以防止再次被偷袭。
周凤山不知道虚实,徐锡麟不可能不知道。即便是不断有人来,但是长兴县城里面整个部队数量也没有超过四千。而且安吉县、德清县都被北洋夺了去,长兴势单力孤,或许还能坚持。只是这么简单的坚持,总归是死路一条。
秋瑾也不再与徐锡麟讨论能否撤的出去,她坦然说道:“咱们若是求到文青那里,要得就是他能救了咱们浙西分会这剩下的几千人,救了咱们浙西这十几万百姓的性命。为了这么多人的性命,文青要咱们做什么咱们便做什么。哪怕是文青要咱们的命,咱们也高高兴兴把脑袋奉上。伯荪你若是不肯求到文青那里,那就不妨下了决心与北洋军光明磊落的死战到底。伯荪你是咱们浙西分部的政委,决定咱们走向的大事你来做主。要是你做不了主,能活着到咱们这里的委员也都到了,咱们开会表决。”
见秋瑾已经说的如此明白,徐锡麟又见周围的这些同志们一个个眼中都有期盼的神色,他已经知道同志们的意思了。谁都不想死,只要有人民党相助,大家哪怕是丢了浙西撤到安徽去也能保住性命,在此时刻,到底该怎么选择已经非常清楚了。
“那么再派人去联络,我们请求人民党全面相助,只要能够救了大家,他们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听从。”徐锡麟终于下了决心。
第六十八章
四一二(十一)
自打开始剿灭浙西“乱党”开始,北洋军指挥官周凤山心情就喜忧参半。身为一名军人,周凤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北洋军打过的最多的仗就是镇压刁民与乱党,身为老北洋出身的军官,周凤山对剿灭浙西“乱党”没有心理压力。不过当下浙江的第三军,乃至以第三军抽调人员为骨干新建的第三十军,都和人民党打过仗。周凤山也被俘过,每次回想起在定远的战役,他都觉得跟做了噩梦一样。不久前的段芝贵部在河南全军覆没,乃至日本熊本师团全军覆没。让周凤山明白人民党的战斗力并没有丝毫的衰退迹象。
情报显示,浙西乱党与人民党关系莫逆,如果剿灭过程中出现人民党大规模介入的话,周凤山自己是不肯凭白吃这个败仗的。情报显示,人民党一支数千人的部队已经开始在浙西边界集结。所以周凤山在哨探工作上投入了巨大的力量。侦探网最大可能覆盖了人民党与浙西分部的边界,如果出现人民党军事行动的迹象,周凤山决定先以自保为主。
“周大人,那支乱党的部队又开始骚扰我军了。”负责侦查工作的参谋有些愁眉苦脸的过来说道。
周凤山恶狠狠的瞪着下属,一时没有说话。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一支四百多人的小部队极为顽强的死贴着北洋军,只要有机会就开始攻击北洋军。每次战斗都不持久,这些乱党部队总是趁虚而入,一击之后无论是否得手都会立刻撤退。而且他们也绝对不会倾巢而出,总是有攻击,有掩护,有断后。每次少则给北洋军造成三五人的伤亡,多的时候也不过二三十人的伤亡。
对于北洋军数万人的部队来说,这点伤亡真的不算什么。可一天遭受到十五六次进攻,每次攻击的对象都不相同。这就让北洋军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正因为伤亡小,每个人北洋军反倒都不想让这等倒霉事摊到自己头上来。北洋军倒也设下了埋伏,歼灭了少量乱党部队,从俘虏口中知道,带队的是位叫做姬晔的女叛匪。这消息把北洋军气的够呛,一个女人不老老实实在家抱孩子,当什么叛匪啊。
当然,北洋军也忘记了一个事实,这次剿匪命令中明确规定,只要是乱党,无论男女均格杀勿论。即便这位“女匪首”老老实实在家抱孩子也不可能幸免于难的。
“不若我们派几支部队对这支土匪军队穷追不舍,把他们彻底打散吧。”有参谋建议道。
“不可。”周凤山拒绝了。在与人民党的交战中,曾经的第三镇一度这么干过,其结果就是追击部队陷入了包围,被人民党各个击破。尽管几年没有和人民党“打过交道”,这么熟练的战术依旧让周凤山回想起曾经的往事。
想到这里,周凤山命道:“督促各地部队,命他们抓紧与民团剿灭地方上的乱党。只要地方上的乱党被剿灭,浙西乱党股悬在长兴县城,覆灭指日可待。其他部队严防死守,监视长兴的乱党,一旦他们有异动,我们立刻出兵。至于周围的那些苍蝇,若是进攻,打退他们即可。就现在的情况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虽然参谋们和军官们对这个命令并不满意,也没有人敢违抗军令。事情果然如同周凤山所料,姬晔带领的部队只是稍微进攻了一下,遇到北洋军严阵以待的局面,他们也就主动选择了撤退。而且这次撤退之后,姬晔所部就没有继续发动进攻。一天的时间就这么安静的渡过了。
姬晔不是不想继续骚扰,而是部队本身体力已经彻底耗尽。实际上今天的这次进攻也是竭尽了最后力量。出发前,选出来的同志一个个脸色难看,甚至是睡眼朦胧,看上去走着走着就能睡着的模样。游击战是相当消耗体力的,他们要走更远的路,要做更加完备的战前准备,即便长兴是浙西分部的老巢,大家对道路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那也只能避免让体力过度消耗,该走的道路一步都不可能少。
姬晔亲自带队,只是她自己的脑子里面嗡嗡作响,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刚打了几枪,她就发现部队的战士们一个个神态疲惫,姬晔立刻命令撤退。如果北洋军此时派兵起来追,只怕这支部队就凶多吉少了。
用四个半小时走了平时三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路,出击部队终于回到了临时营地。临时营地里面除了哨兵之外一片静寂。每个人都在睡觉,出发的部队回到营地也都一头倒在那里睡着了。姬晔摸出风油精往鼻孔里面猛倒了几滴,靠了强烈的刺激才稍微遏止住了睡意。
“分区有什么消息么?”姬晔问留守参谋。
留守参谋脸上大有喜色,“分区说易经派遣联络员与人民党搭上了线,现在就等人民党那边的消息。如果可能的话,分区希望能够把所有人员都撤到安徽去。”
“太好了。”姬晔嘴里说着,脑子里面除了一阵轻松之外没有丝毫的感觉。她往地上一坐,脑袋靠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就这么陷入了沉睡之中。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武汉,人民党党中央已经收到了浙西分部的请求信。国防部长华雄茂焦急的问道:“陈主席,我们要不要同意浙西分部的请求。”
“同意,现在就派遣部队前往浙西分部接应他们撤退。”陈克回答的非常干脆。
路辉天忍不住问道:“陈主席,为什么我们不提前出兵阻止光复会这次大屠杀?”
陈克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如果我以前和大家说,反动派们反攻倒算起来不遗余力,肯定没人信。因为大家看到根据地里面的前地主士绅们都很恭顺,在《实践论》里面讲过,想积累理性的认识,就必须有感性的实践。在咱们根据地里面,已经把那些反动透顶的地主士绅都给除掉了,而且我们已经彻底实施了土改,得到了人民党的支持。剩下的这帮前地主士绅在局面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的时候,他们认同了自己的性命比被迫接收土改现实更优先。所以才有当下看着前地主士绅们比较配合的情况。而浙西的局面就是一个明证,证明了这些旧地主士绅如果有可能的话,会多么凶残的对待革命势力。亲眼见到之后,大家就不会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了。”
中央的同志已经看到了比较详细的资料,光复会浙西分部的“革命程度”与人民党相比差距极大,甚至可以说有本质的不同。这种“温和”的改良连土改都谈不上,顶多是对旧社会秩序实施了调整。而这种调整就引发了如此激烈的阶级仇恨,这件事的教育意义非同凡响。
华雄茂忍不住问道:“陈主席,我们就只把浙西分会接到我们根据地里面来么?”
“是的。北洋已经快忍不住了,我认为没有必要过分刺激他们。我倒是希望等到夏收之后再开战?”陈克答道。
“为什么?这些刽子手手上沾满了人民的血,就这么让他们继续逍遥不成?”华雄茂对陈克的意见很是不解。
“北洋快顶不住了,现在每拖一天,北洋距离覆灭就会近一点,这时候必须等待。”陈克把当下的局势引向了更大的话题。
“北洋如果能够更好的控制浙江的话,他们侧翼的力量不就增强了么?”路辉天问道。陈克的说法未免有些跳跃性太强。
“这个可以在以后谈。当下我们要抓紧对浙江的局面进行总结,一定要在战前让同志们理解到反动派能够凶残到什么程度。”陈克并不想对这个问题讨论更多,他继续说道:“与这时代的其他革命者一样,徐锡麟下意识的觉得革命就是为了达成某个伟大目标,凡是跟随自己的人都该为这个伟大目标而献身。这时代革命者的视线是看向上方,而很少去看下面。即便看了,也多数是因为指责下属办事不力……”
“……从这种想法的角度考虑问题的话,浙西分部的同志与百姓在徐锡麟心中是下属,在眼下的危急时刻中,应该是这些人考虑怎么完成徐锡麟的想法,而不是徐锡麟更多的考虑这些人的利益。但是徐锡麟现在知道这未必是正确的想法,至少在浙西分部学习模仿的人民党眼中,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的……”
“……权力应该来自上方,力量应该来自上方,这就是徐锡麟的看法,也是这时代绝大多数革命者们所接受的理念。所以徐锡麟不愿意放弃光复会,哪怕当下的局势已经如此危急,徐锡麟依旧坚持自己是光复会的成员,甚至坚持要给陶成章报仇这样的想法。即便是对蔡元培完全失望,徐锡麟对光复会依旧没有失望……”
“这就是徐锡麟犯下的错误,而我们人民党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这个世界有背叛阶级的利益,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而我们人民党的阶级立场到底应该站在哪里?当下革命的力量是来自于人民党还是来自于人民,这是我反复强调的问题。希望同志们能够以这次浙西分部为例,深入讨论。彻底认清我们要面对的局面。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会带给我们巨大的损失。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
散会之后其他同志们都带着沉重的表情离开了,华雄茂却留了下来。陈克沉默的看着华雄茂,华雄茂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阵他才开口说道:“文青,我听你的意思,浙江的局面还会继续恶化?”
陈克点点头,“没错,还会恶化到令人想象不到的局面。会恶化到让我们的同志彻底擦亮眼睛的地步!”
听了这斩钉截铁的话,华雄茂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些什么。
第六十九章
四一二(十二)
“周先生,我们人民党想把浙西分会的人接到安徽去。”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坦率的对周凤山说道。
北洋军负责剿灭浙西“乱党”的指挥官周凤山冷静的听着这话,人民党一支超过四千人的部队在3月11日越过边界进入浙西之后迅速向长兴进发。北洋军的侦查网与人民党的部队稍一接触就被消灭了不少。周凤山得到消息后也没有犯傻,他立刻指挥部队开始集结撤退。而人民党立刻派了一支小部队带了这几天俘虏的北洋哨探前来接触。
对于打着白旗前来的人民党军人,周凤山知道他们是试图来接触而不是投降的。不过周凤山心里面是真的希望看到对方是前来表示真正的屈服。
人民党的代表没有管周凤山心里怎么想,他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周先生,我们的目的是要把浙西分会的人都接到安徽,而不是要与贵军发生战争。不知道贵军这次出兵前的命令中可有与我军决一死战的内容?”
如果人民党的代表表现出赤裸裸的威胁,周凤山都不会感到如此的不高兴。让周凤山极为不高兴的是人民党这种“以我为主”的态度。人民党目的是把光复会接走,隐含的意思是如果有谁阻止的话,人民党就会毫不犹豫的与其作战。周凤山问道:“长兴到安徽边界已经没有什么人拦着你们?贵军到底想接什么人走?”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还想把其他两地愿意跟我们走的人全部接走。”人民党代表答道。
“哼,”周凤山有些虚张声势的冷笑一声,“其他地方的乱党已经死光了,你们就不用费这个心思了。”
人民党代表的眼睛猛的瞪圆了,那是真正的震惊,以及震惊后带来的强烈愤怒。
周凤山说这话的时候原本还有一种虚张声势的自得,可在人民党代表愤怒的眼神瞪视下,他感到心里面一阵阵发虚。因为他很清楚,眼前的人民党代表知道“乱党死光”意味着什么。那是几万条人命!
人民党代表并没有停顿太久,他拿出一张地图放在桌面上,地图上面已经标志好了区域,“四天内,我们会在这个区域中把所有愿意撤走的人都撤走,撤不走的物资我们都会留下来。还望周先生能够宽容这几天。”
周凤山看了看地图,心里面大为吃惊,地图上标志出的地区是北洋军没有完全控制的地区,在这些地区里面很可能还有些“乱党”存在。
“四天太多,顶多三天。”周凤山自然不会傻到立刻同意。
“我们也会尽快撤离,能不给周先生添麻烦的话,我们会力求不给周先生添麻烦。”
尽管人民党代表的话很客气,周凤山却不敢完全相信。只是此时再询问人民党是否会遵守协议未免太露怯了。周凤山用居高临下的特有神色说道:“我们北洋军最多等三天。”
这话明着听起来杀气腾腾,实际上已经明确无误的表示同意人民党的要求。官场就是如此,等三天的意思是三天内不开始准备。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准备时间,特别是战争准备,头两天全部是派出哨探,部队出动再快也得从第三天开始。这个时间甚至比人民党要求的四天时间还多了一天。
人民党代表自然不是傻瓜,一听这话就明白什么意思。他起身说道:“那就多谢了。”
不用什么端茶送客的礼数,见事情达成了协议,人民党代表就告辞了。周凤山也喜欢这么干脆的作风,这次命令是要剿灭乱党夺回浙西。作为北洋军的指挥官,周凤山面对人民党的时候可以“相机而动”,所以他倒是不用怕有人在背后说什么与人民党接触的事情。只要部队没有什么大损失,周凤山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当下的局面中谁都不想干那些硬仗。
徐锡麟和秋瑾也没有那么多废话,浙西被杀成什么模样他们同样清楚。这些天零零散散逃到长兴的同志已经把各地血腥屠杀讲述的很清楚。浙西分部在地方上的组织可以说被连根拔起,能够撤退的同志基本上都在长兴县。
浙西分部最幸运的或许是姬晔带领的部队,因为疲惫导致了行动力降低,又没有可以依托的诸多村落,这支骚扰部队已经陷入了北洋军的包围中。因为人民党的介入,北洋军撤退,姬晔带领的部队在人民党接应下安全的撤回了长兴。然而一回到长兴,姬晔就不得不加入了一场争吵。
“这么多设备物资都不要了?”浙西分部的同志对快速撤离很不能接受。除了枪支弹药之外,长兴有几十家大大小小的工厂。有国营的,有私营的。仓库里面各种物资堆积如山,如果这么一撤退,这些物资肯定就留给北洋军了。即便知道这些物资根本无法撤走,大家依旧不能接受。
“就算是把东西烧了,也不能留给北洋军!”已经有人态度强硬的表示。
人民党的代表并不这么认为,“长兴县城里面肯定有人不肯走,把东西留下,北洋军有东西可抢,好歹也能降低北洋军的敌意,做事情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现在好讨好北洋军作甚?”浙西分部的代表被这样的道理给气坏了,“难道还想着以后和北洋军打仗的时候让他们向咱们留情么?”
“现在还留在长兴的都是什么人?都是那帮反对咱们的人,把东西留给他们这不是让人打了左脸,再把右脸凑上去让人继续打么?”
秋瑾见同志们已经开始激动起来,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挺身而起。“这次所有撤退工作全部由人民党的同志负责,所有人只有服从没有反对。这是命令!”
徐锡麟此时也态度鲜明的表示了支持。因为缺乏睡眠,姬晔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她也起身想表示支持,可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完全哑了,她好不容才用大家能听明白的声音说道:“绝对不许不服从命令!”
几名主要干部都发话了,这才算是把浙西分部压制住。
撤退进行的很顺利,长兴城里面凡是支持浙西分部的统统跟着大部队撤退。武器弹药,以及各种货币都被带走。包括粮食在内,凡是能够立刻变现的财物,能带走的也都带走。反倒是生丝等需要长途运输,不方便携带的物资在简单封存后统统留了下来。
不仅仅是长兴县城里面的同志和群众,周边尚且没有遭到攻击的农村中各种基层组织成员,以及支持浙西分部的成员都加入了队伍。人流涌动,大家背井离乡,带着能携带的物资向着安徽方向前进。数万人的长长队伍在人民党接应下,四天内就撤到了安徽。
北洋军可没有傻乎乎的突进,经过充分侦查发现的人民党确没有留下埋伏,他们这才向着长兴县快速行军。
进了县城,北洋军就见到街上有从各种仓库里面往自己家搬运物资的人。
“敢动我们的东西!这是不想活了啊!”一面咒骂着,北洋军毫不客气的将这些人就地射杀。按照习惯清除了“趁火打劫的坏人之后”,北洋军开始挨家挨户的实施闯入搜查,凡见到家里面囤积的有财物的,立刻进行全面搜刮。
敢留在长兴城的都是反对浙西分部的,不管他们是不是打出条幅支持北洋军,北洋军都本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原则亲自实施搜刮。反抗者遭到殴打,抵抗者就地枪决。这些一度认为北洋军来了之后长兴县城就能够恢复朗朗晴空的家伙们发现,迎面而来的居然是乌黑枪口组成的浓云。他们一度认为浙西分会不允许抢掠,保证社会秩序正常运行,是所有政权都会执行的政策。北洋军用事实行动教育了这帮人,这完全是一种错觉。
如果前几日撤退的时候,长兴城内的哭声是源自背井离乡的伤痛,现在长兴城内的哭声就是被彻底掠夺时的忍不住发出绝望。
1915年3月20日,“彻底歼灭浙西乱党,收复浙西”的消息传回杭州,即便是知道了周凤山最后纵容浙西残部逃入安徽,浙江都督朱瑞以及北洋第三军军长也不会认为周凤山做错了什么。在这个时期,保住军队就等于保住了自己。所以蔡元培即便是很含蓄的告状,军方人士也只是打了个马虎眼。朱瑞他们更在乎从浙西捞到了多少战利品。缴获上万担生丝的消息令他们几乎合不拢嘴。一担生丝现在至少能卖50两。上万担生丝运去上海就价值几十万,更别说匪区的缫丝厂以及其他工厂的设备,早就有杭州工厂主要买下这些设备。出兵一次赚到几百万,这等好买卖是绝少能遇到的。
蔡元培根本没考虑过这些战利品的问题,一回到光复会总会,蔡元培就召集了会议,商议其下一步的行动。总会里面相当一部分人沉默不语,北洋军以及民团在浙西的血腥屠杀已经传回了杭州,本来只针对浙西分部的杀戮当下居然变成了对整个浙西的屠杀,这大大超出了光复会干部们最初的想象。
只是总有人会忍不住,浙西分部撤退的时候没有扣留那两位税警,他们已经跑回了杭州,将所见所闻都告诉了赵汉卿。看着一部分光复会成员喜笑颜看的模样,想着听到的种种残酷行径,赵汉卿忍不住挺身而起,“蔡先生,我有一事不明。浙西分部投靠了人民党,背叛咱们光复会,消灭他们倒是没什么。可浙西老百姓只是被蛊惑而已,又何必杀得人头滚滚呢?”
这话说的义正词严,光复会里面已经有人忍不住出声支持。蔡元培原本也没有想到在浙西的杀戮居然如此惨烈,被赵汉卿当面提出,他脸色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