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8章
“多久回来?”陈克问。
这倒是问住了陈天华,陈天华没有想过要回来的事情。
“天华先生,我希望您能留在这里。”谢明弦出人意料的插话进来。
“我在日本有些朋友在等我,我这次本该在些天就动身。但是文青的大作我实在是不能放弃。所以才坚持到今天。既然文稿已成,我就不能耽搁了。”陈天华到最后都没有说出是否回来的话。
陈克见他去意已决。当即就表示同意。
齐家实在是神通广大,早上动手,中午就拿来了当天晚上去日本的船票。同志们也挽留了一阵,但是陈天华坚决要走。众人看陈克都留不住陈天华,也只好和陈天华惜别。
晚上的时候,陈克与齐会深把陈天华送上船。陈天华拍了拍随身的挎包,那是陈克的单肩包,包里面装着陈克送他的银子,英镑,还有那份文稿的抄件。“文青,我也自诩博览群书。但是这份文稿一出,文青必然名扬天下。我当年读了《天演论》,已经震惊。但是读了文青的书稿,方知天外有天……”
陈克笑着打断了陈天华的话,“星台,咱们别弄得跟刘备送徐庶一样。你不过是去日本一趟。你还是我们人民党的宣传部长。同志们都等着你早日回来。别让大家等太久。”
话说到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可在说的。双方握手道别。
陈克看着轮船出港后越来越远,他对齐会深说道:“从今天开始。革命就上了快车道。”不去管齐会深那疑惑的神色。陈克率先转身离开了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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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19o5年9月1日。马相伯先生在病榻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除了中厅里面偶尔传出的声音之外,宅邸里面静悄悄的。马先生偶染风寒已经有了几天,中午睡了一觉,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听到屋里面的声音,一位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此人容貌英俊,浓眉大眼,鼻梁高直,戴了副圆眼镜,嘴唇微抿,有种刚毅的味道。他脊背笔直,虽然一身长袍马褂,但是腰杆笔直,行走起来虎虎生风,倒像是一名军人。
“相伯先生,您醒了。”男子关切地问道。马先生还在病榻上,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他中气十足,浑厚的嗓音倒是更有穿透力。他边说边扶着马相伯靠在靠枕上。
马相伯先生看看了此人手上拿着一本线装的手抄本,他问道:“几道。书你已经看到了?”
“相伯先生唤我来就是为了此书吧。”中年男子问。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马相伯先生说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相信这书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所写。”
中年男子点点头,“相伯先生,我给您倒杯茶。”他说完,就把书放在枕边,自己起身斟茶去了。
书皮上是一行漂亮的行楷,《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第一册。
“你严几道前些年做了《天演论》,无人不赞,我这老朽也觉得茅塞顿开。此书一成,反响之大必胜过你。”马先生兴淡淡得说道。
端茶过来的男子乃是大名鼎鼎的严复,他与马相伯关系莫逆。马相伯兴办复旦公学,严复是出了大力的。现在严复正在安徽的皖江中学堂当校长。本来马相伯已经和严复约好,明年,也就是19o6年,由严复接掌复旦公学的校长。但是前几天突然收到马相伯的信,请他尽快来沪,马相伯说得到了至宝。严复见信中让自己动身的意思甚坚,于是马不停蹄的赶来。
到了马先生家才知道,马先生这几天除了忙开学的事情之外,其他时间几乎是通宵达旦的阅读一书。偶染风寒,病倒了。即便如此,马先生还专门交待家人,如果自己不能接待严复,就让严复先阅读一本书。马先生的家人转达了马先生的意思之后,带着怨怼的神色将指一册抄本递给严复。
马先生是位博士,中西贯通,学识渊博。什么书能让他如此学识远没有那两位前辈精深博大的年轻人,正在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唯物主义辩证法。这课已经讲了好几天了,正讲到“历史规律与社会形态的更替”这部分。讲完了奴隶制、封建制度之后,下面的学生们已经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陈克也觉得累了,边宣布课间休息。他坐在凳子上,端起茶杯豪爽的猛灌了一通。喝完之后,陈克毫无风度的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渍,舒服的叹了口气。
自从和马相伯先生达成了使用复旦公学场地的协议后,陈克毫不客气地天天使用。因为闹出了砸场子的事情,陈克又专门开了一次医学的讲座。好歹陈克现在的名头是上海仁心医学院的校长。医学院不开医学讲座,也有些说不过去。
但是开课的时间不太对,江南已经进入了梅雨季节。陈克只好把讲课移到了教室里面。此时复旦公学开学临近,家在外地的学生们已经纷纷赶到了学校。学生也没有别的事情,既然有人讲课,大家自然就来听。结果人越聚越多,等陈克讲到《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听课的人已经从百十人增加到四百多人。不得不把讲课的场所移到了复旦公学最大的礼堂里面。
此时礼堂外面正在制造秋雨的黑云低沉,虽然是下午,却如同马上就要天黑一样。雨时大时小,却毫不停歇的哗哗下着。这四百多人多数是学生,下着雨没法自由出去,本来就已经慢慢的礼堂依然是人头攒动。陈克既然宣布下课,学生们就开始自由起来,绝大多数人就讲课的内容大肆讨论,礼堂里面真的是人声鼎沸了。
没有学生向陈克询问问题,并不是他们自己不愿意,或者对陈克有什么不满。而是陈克定下了规矩。讲课最后,他会专门留出时间来一一回答同学们的问题。陈克每天要讲课近六个小时,回答问题的时间也有一个多小时。最重要的是,马上就是自由问答时间了。学生们看陈克最近嗓子都有些嘶哑了。倒也体谅他。在休息的时候,尽量不来打扰陈克。
“黄浦学社科教派招人!”有人高喊道。
“黄浦学社工业派招人!”有人高喊道。
“黄浦学社立宪派招人!”有人高喊道。
这些人都是最近在听课过程中,加入了黄埔学生的知识青年自组建的小组。他们之间的流派分别其实远不是那么旗帜鲜明。只是年轻人觉得好玩,非得拉一面大旗出来。同时参加多个,甚至所有所谓派系的青年,可以说是占据了“黄浦学社”成员的绝大多数。
游缑这些天天天来听课。医院已经走上了正轨,各方毒药品的需求量都在增加。但是游缑借口一个人无法制药,一定要来听课。等陈克回去之后,他们再一起制药。其实不仅是游缑,除了齐会深和武星辰之外的所有同志,大多数都以各种理由坚决天天要来听课。唯一没主动要求听课的是谢明弦。谢明弦的理由很简单,自己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听课的。听课,白拿钱的事情,他觉得不好意思。但是陈克偏偏要求谢明弦来听课。
是齐会深是真忙,但是只要有时间,他也一定会跑来。大出陈克意料之外的就是武星辰,本来陈克没有期望武星辰真的对这些科有兴趣,结果武星辰也是只要有时间,就会来。他那195的巍峨身姿坐在人群中,实在是想看不到都难。
这本书已经进入了印刷阶段。齐会深找了家印刷厂,一气定了五千套。这书按册分,每册是一个章节。十二节加上附录,共十三本。齐会深很聪明,他让从第七册开始印刷,昨天正好把书送来。陈克对同志们的张扬无可奈何。今天,在学生们羡慕的眼光里面,人民党的党员们人手一次书。已经有学生询问这书怎么卖。
陈克本就没有打算挣什么钱,但是他对大家讲了一个故事,若是一匹马你送了人,大家自然不会珍惜。但是如果你用比较低的价钱卖给别人,那么买了马的人就会珍惜了。钱不是问题,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才是问题。所以陈克把这个书的定价定在成本价的4成,厚厚的一本书才卖15o文。能来读书的青年没什么穷人,他们绝对能够负担得起。要知道,比这书薄很多的《天演论》,鲁迅当年可是花了5oo买的。而且黄浦学社的社员们也告诉了学生们,这本书总数多少。大家建议学生们分别购买不同的分册,互相交换了看,更加省钱。
“学生时代就是好啊。”游缑坐在陈克身边叹道。游缑早已经从失落中走出来。在那次闹事之后,游缑第三天就开始到复旦公学讲课。大家都很尊敬这位女先生,所以作为礼堂里面唯一的女性,她得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没人敢和她抢。同样作为老师,休息的时候,她就坐在讲台上陈克身边。自从有了那次公开课的经历,游缑无论讲课还是听课,统统一件白色试演服。这种另类的风格,倒是让学生不敢接近她了。
“学社也办起来。我真正想和大家讲的东西也开讲了。嘿嘿!我很开心啊。”陈克笑道。
“文青,说真的,若是你一认识我就和我讲这些道理,我绝对认为你是个大骗子。”游缑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有了这样的感慨。舒服的谈了口气,游缑用右手里面拿的书册敲着自己的左手。“但是现在,我觉得文青讲的是至理名言。”
“革命不是那么容易的。”陈克回答了这个问题。
游缑抬起左手,凡是看到这个动作的学生,目光全部集中在游缑手腕上的那块手表上,“文青,时间到了,该讲课了。”故意拖延了一点时间,游缑才收回手腕,在学生们羡慕的目光中,游缑跳下讲台坐回座位上。
这是一个信号,学生们开始纷纷回到座位,一阵轰隆隆的声响里面,礼堂里面的秩序开始恢复。很多纸条开始传递,然后堆在陈克面前的桌子上。陈克翻看了一阵,突然笑道:“今天大家的问题很集中。大家问,欧洲的这个社会制度变化。也有不少同学问,欧洲的历史。我倒想起,我在附录里面,写了一篇文章,名字很粗俗。”说完,陈克站起身,在汽灯的照耀下,在黑板上刷刷的写了几个字。
学生们跟着一字一字的念道,“扯淡扯出来的欧洲古代史”。这话念完,立刻就是哄堂大笑。
陈克微笑着转过身,“欧洲到了18世纪末,这个历史才算是靠点谱了。我说的靠谱是和中国的历史比。中国的历史分为信史和野史。为什么这么称呼,同学们肯定有知道的。请大胆的站起来回答!”
学生们面面相觑,此时一个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信史是专门的史官记载的历史。野史,就是文人们自己的纪录。”陈克认得此人,他名叫崔国玺,是黄浦书社工业派的起者。
陈克点点头,示意崔国玺坐下。“说真的,虽然我也读些史书,但是我对信史和野史的分别,和这位同学所说的一样。我不是专业史官,也没有向别人请教过这个问题。这个答案我觉得9o分,能及格。”
同学们又是一阵大笑。陈克从来不会不懂装懂。他的国学水平绝对没办法和这年头的大师们相比。陈克为了宣传自己的思想,就必须扬长避短。
“外国认为比较早的这个历史书,叫做《荷马史诗》。这本书呢,有25oo年的历史。写的是3ooo年前号称欧洲历史源地的希腊人的事情。在欧洲人看,就是历史书。放在中国,这本书和哪本书能相提并论呢?”陈克卖了一个关子?
学生们看陈克只是目光来回巡视,却不揭穿谜底。
“《史记》?”有人喊道。陈克摇摇头。
“《战国策》?”还有人喊道。陈克依然摇头。
学生们连喊了几个名字,最后连《三国演义》都喊出来了。
陈克依然是摇头,没有人再敢吭声了,大家等着陈克爆炸性的言。
“这本被认为欧洲人公认相当于历史飘天文学上那篇著名的“打脸文”,陈克把欧洲的历史记载给讲了一遍。这倒不是陈克要故意贬低欧洲,在中国的青年越来越感觉到中华文化落后的今天,陈克必须指明中国与欧洲的真正差距在哪里。必须树立起中国人的自信心。在把欧洲的可怜历史介绍了之后,陈克用非常冷静的语气说道:“同学们,中国本身就是文明。中国本身就是文化。大家有信神的,有不信神的,但是大家都相信祖宗吧。今天的中国人,必然都有自己的祖宗存在。而我们的祖宗的事迹,就在那历史书里面。我们祖宗的伟大,也都在那些历史书中。现在中国落后了,挨打了。这是我们这代人的事情,要靠我们这代人来拯救中国,光复中华。但是,这不等于我们的祖宗就比那些欧洲人落后。”
说到这里,陈克环视了一下台下,突然现不知何时,在门边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人。虽然离得远,加上天色昏暗,那人背了光,看不清楚面目。但是仅仅往那里一站,那中年人的风度气质就与众不同。稍微怔了怔,陈克也不管那人,继续讲了下去。
“我们现在的衰落,不能抹去了祖宗的光荣。我们落后了,只能说我辈皆是卑劣之人。却不是我们祖宗有何卑劣。现在已经不少人大肆批判中国文化如何落后,恨不得立刻变了洋种,方才觉得自己高贵起来。我对这种人只有一种评价,借用三国演义里面张飞的话,三姓家奴,我呸。我写这本《中国文化的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我在这里讲这本书,就是为了指出我们和欧洲的差距到底在哪里。就为了告诉大家,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怎么样才能够赶上欧洲,怎么样才能够过欧洲!同学们,你们都是青春好年华,也是读书的好时光。我只有一句话想送给大家。”
说到这里,陈克转身在黑板上大大的写下了一行字,然后转过身,大声说道:“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片刻之后,学生们开始鼓起掌来,大家纷纷站起身来,一面鼓掌一面欢呼。整个礼堂里面欢声雷动。
看着学生们热情的面容,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庞,甚至有人眼中已经有了泪光。陈克忍耐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声嘶力竭的再次喊道:“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外面的雨是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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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19o5年9月1日下午的讲座上,陈克第一次在公开演讲中喊了口号。在此之前,陈克一直试图用冷静的态度去讲解革命。陈克不爱口号,无论喊了多少口号,都不等于能够解决实际问题。在陈克成长的时代,中国进入工程师治国的阶段。更多的是做,而不是说。
而且即便看党的历史,陈克一直坚信党绝不是靠了说,而是依靠无数艰苦的工作才获得了胜利。陈克能够拉起人民党的旗号,同志们之所以肯聚集在陈克身边,不都是因为陈克能够解决问题么。
在陈克高喊出“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口号之后,本来就已经热情洋溢的同学们突然就沸腾了。在陈克的那么多前期铺垫下,这个口号是如此顺理成章。
看着台下振奋昂扬,看着向自己鼓掌欢呼的年轻同学。陈克脸上挂着一种坚毅的神色,向大家举起左手。这个动作下意识的模仿了小胡子。但是却引了同学们更大的热情。
但是陈克看似坚毅的外表下,内心理工科的本性已经压倒了一时的兴奋。陈克内心冷静的总结出结论。“作为一次公开讲座,作为革命的宣传活动,喊口号是必须的。就如同一个实验,某些试剂是必须的一样。”
被激出极大热情的学生们围在台下,堵得陈克走不了。台下的游缑瞅着大家要求陈克一定要再讲些什么。陈克只好喊,“今天就讲到这里,明天继续讲课。”却始终平息不了学生们的要求。
游缑对陈克的讲座自然是万分支持,但是晚上还得制药,党的工作不能耽误。游缑再次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相差不多的表盘,以及一模一样的机芯。秋瑾也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日本比中国更早进入地球上最庞大的阴影当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和上海不同,日本今天是个大晴天,秋瑾走进酒馆前,能看到天空中明亮的太白星。秋瑾这次来酒店,是为了和陈天华吃个晚饭,然后秋瑾就准备回国了。
同盟会的组建大会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情况可以说很好,也可以说很不好。在这件事情上,秋瑾觉得颇为困惑。
8月13日下午2时,中国留日学生在东京麴町区富士见楼开会欢迎孙中山。虽正值暑假期间,但到会者竟达18oo余人。后到者进不去,伫立街边仰望楼上者,有六七百人之多。孙中山穿洁白的西装从容步入会场,满场鼓掌。东京留学生有集会以来,从没有这样的盛况。宋教仁致欢迎词后,孙中山作了两小时演说。
他说:“现在中国要由我们四万万国民兴起,今天我们是最先兴起的一天,从今后要用尽我们的力量,提起这件改革的事情来,我们放下精神说要中国兴,中国断断乎没有不兴的道理。”他呼吁抛弃君主制“选择地球上最文明的政治法律来救我们中国”,把中国建成一个2o世纪头等的共和国。掌声阵阵经久不息。
秋瑾不知道,在历史上,孙中山身边的陈天华欢呼孙中山“是吾四万万人之代表也,是中国英雄中之英雄也!”秋瑾知道的是陈天华去了上海之后就没了消息,8月5日,在日本的宋教仁收到陈天华的一封信,里面说近几天就会赶回日本,而且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大家。再接下来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距离同盟会的成立大会越来越近,陈天华始终没有出现,这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大家十分担心陈天华是被满清官府给抓了,毕竟他还有通缉在身。黄兴和陈天华一起闹过起义,他尤其着急。是秋瑾劝陈天华去和陈克会晤。虽然没敢对大家直说,但是秋瑾本人更加担心。直到8月16日,也就是同盟会成立的前四天,陈天华才风尘仆仆的赶到。大家虽然嘴里面埋怨,却都松了口气。
陈天华是兴冲冲回来的,秋瑾在陈天华回来的第二天请了陈天华吃顿饭。席间谈起陈天华这次上海之行,以及与陈克的相处,陈天华大赞陈克的才具,而且把陈克组建人民党,以及陈克的近况告诉了秋瑾。得知陈克在上海也算是风生水起,秋瑾颇为陈克高兴。最后这顿饭是陈天华付的帐。一向手头不宽裕的陈天华也能请客,足以让秋瑾看出陈克天华在陈克那里被待为上宾。
但是愉快的重逢并没有持续太久。
陈天华是组建同盟会的重要人物,作为湖南华兴会的主要干部,陈天华是黄兴和宋教仁的干将。两天后,秋瑾就听说陈天华与宋教仁之间多次生争吵。同盟会主要是湖南华兴会与广东兴中会联手召开的。
但是各个政党之间本来就不是从属关系,所以秋瑾得知陈天华与宋教仁的冲突,还是从与陈天华同住的留学生哪里知道的。并没有过很久,秋瑾就知道为什么会生这样的冲突了。
8月2o日,在同盟会建立后的第一个会议上,陈天华就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希望能够建立一个政治纲领明确的政党。这个政治纲领不仅仅是一种泛泛的纲领,而是有一套完整的政治理论,以及基于这套理论之上的政制纲领。陈天华身为著名的宣传家,是《民报》的主要宣传手。既然他这样说,大家希望听听陈天华到底准备拿出一个什么样的政治理论。
陈天华“不负众望”,提出了“减租减息,联合工农。”的意见。论述了土地私有制的缺陷,提出建立一个新的工业化中国的理念。
在陈天华热情洋溢的阐述自己理念的时候,与会者都没有说话。等陈天华说完,会场内一片沉寂。秋瑾还记得,面对这样的情况,陈天华的神色从昂扬,变成了困惑。
先言的是孙中上,他很客气的表示了反对。孙中山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推翻满清。等夺取了全国政权之后,才有条件讨论陈天华的政策。
广东兴中会干将胡汉民随即言,支持孙中山的意见。胡汉民说的更加直白,建立新国家,至少如同当年华兴会所希望的那样,建立一省的新政权才是当务之急。而且胡汉民直言不讳的表示,人民不靠不住。中兴会在广东也做了不少宣传,响应革命的却寥寥无几。与其靠人民,不如靠乡党。
面对这样的反对,陈天华并没有气馁。他强调,建立一个纲领明确,组织严密的政党才是当前最需要的,没有这样的组织,面对现在的满清,革命力量过于弱小。而大家的革命态度分歧众多,如果现在不能在政治上先统一起来,形成一个共识。在未来,同盟会的团结问题就会非常严重。
陈天华的讲话还是得到了一部分人的支持,至少可以看得出,黄兴就比较支持。孙中山的小圆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他问道:“星台,这个政治理念以哪种救国理念为主呢?”
“至少平均地权我看就不必了。”言的是光复会出身的姜岳,这话是针对孙中山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十六字纲领。
光复会和其他政党关系并不很好,作为光复会的代表,秋瑾对此非常清楚。矛盾是多方面的。
在政治理念方面,光复会要求的是推翻满清,但是对于帝制并不反对。不仅如此,不少光复会成员公开表示,帝制优于君主立宪。光复会理想里面,希望出现一个新的汉人王朝。
在公事方面,光复会成员比较有钱,办事也很容易找到资金支持者。所以他们对于以孙中山为的这批人疯狂许诺,大把搂钱的做法并不支持。
在私人方面,光复会成员们也都比较重视自己的操守,陶成章就公开批评过广东兴中会那些人胡嫖滥赌的糜烂作风。
之所以光复会参加同盟会,因为光复会动过多次起义,却都失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光复会希望通过加入同盟会,联络更多人脉,希望能够在起义方面互相支持。即便如此,光复会内部对此的态度分歧严重,已经有光复会的同志声称绝不会加入同盟会,如果光复会加入同盟会,他们就会自行动革命。“光复会绝不会和那些美国来的假洋鬼子合作。”
这个所谓“美国来的假洋鬼子”,指的就是孙中山。光复会里面不少人对孙中山的反感十分强烈。秋瑾都不清楚怎么会弄成这样。
听了这话,胡汉民立即反唇相讥,会议气氛立刻紧张起来。陈天华被晾在一边,十分尴尬的看着同志们的争吵。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面,关于同盟会的政治纲领,大家争论不休。而陈天华再次试图阐述自己的道理。这次,各个派系总算是给了陈天华时间,秋瑾没想到陈天华居然也会有突然讲不下去的时候。平日里,陈天华讲述革命侃侃而谈,谈论中国各种不平,声词并茂,人深省。但是这次陈天华的政治理念陈述居然是有些瞻前顾后,自相矛盾。说到后来,陈天华勉强收了个尾,就坐下了。
这种说法是不能让同志们信服的。不仅仅是其他派别,连同样是华兴会出身的黄兴和宋教仁都不支持陈天华。事情到此并非结束,陈天华平日里面总是勇于言,现在也开始更多的听而不是说。同盟会让陈天华主持秘书工作。陈天华竟然有些推托的意思。
这些事情只是小事,到了8月25日,秋瑾听说陈天华竟然和宋教仁再次因为争论闹得不欢而散。这两人一直合作的很愉快,现在生了这件事,秋瑾本来是怀疑,现在不得不相信,与陈克的会面,绝对对陈天华有莫大的影响。
今天秋瑾约了陈天华吃饭,就是想问清此事。出于女性的敏锐,秋瑾没有直接和陈天华一起出来,他们约定的是7点,秋瑾来的很早。作为同盟会的重要干部,她也很忙。不可能总想着此事。之所以来得早些,她也希望能够把自己的思绪理一理。和陈克已经许久没见了,秋瑾想把陈克的事情好好想想。
即便到了现在,秋瑾还是能能想起第一次遇到陈克的模样。那个奇装异服的青年,还有那种稍微带着一种不安和迷惑的神色。秋瑾都能想起来。但是很难说,是陈克变了,还是原本秋瑾就没有能够看懂陈克。
陈克非常了解这个时代,或者说他非常知道该与谁合作。陈克对于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也从来弃若弊履。与自己结交是如此,与徐锡麟结交也是如此。当然,若是因为这个而责怪陈克,也未免有些过分。陈克等于是半送给自己的手表价值极高。不仅仅是游缑这么说,日本的朋友也有识货的,他们对这块表同样赞不绝口。徐锡麟只是带了陈克到上海,但是陈克照样送了徐锡麟3oo两银子。这年头搞革命就是花钱,陈克当时手里的钱的确不多。
但是,陈克就敢于和游缑等人接触,到了现在,连当时和陈克起过冲突的华雄茂也和陈克这么亲密。倒是秋瑾与徐锡麟仿佛路人。陈天华见了陈克之后,也颇与以前不同。这个陈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呢?
秋瑾决定要仔细问问陈天华,而且她不久后就要回上海。这次秋瑾就不会轻易放过陈克,一定要弄明白这个家伙在做什么。
陈天华是6点45分进的酒馆。看到秋瑾已经到了,陈天华连忙过来道了个歉。酒店的老板娘用日本特有的那种半躬腰的姿势过来。秋瑾随便点了几个菜,就问道:“星台,我怎么听说你和宋先生闹了些小别扭?”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陈天华说道。秋瑾不相信陈天华的话,从陈天华的脸上可以看出,这决非什么小事。两人只怕争论的相当激烈呢。
“星台,文青是我介绍给你的。若是有什么不对,天华你尽可直说。”
陈天华端起小酒盅,将里面的清酒一饮而尽。这才稍带苦笑的说道:“秋先生,我非常感谢你介绍文青这等人才与我相识。就我见过的革命同志,能胜过文青的可没有几个。”
“那都是哪几位能胜过文青?星台可否告知。”秋瑾一面促狭的笑道,一面给陈天华斟了酒。
看得出,陈天华倒是把这个玩笑当了真,他仔细的想了想。竟然不再开口。这倒真的把秋瑾有些吓住了。陈天华不爱诓言,却也不爱论人长短。既然沉默不言,那只能说,陈天华还真的没有找到能够和陈克相提并论的革命者。
陈天华接触的都是什么人?都是宋教仁、黄兴、甚至包括孙中山这些著名的革命者。正在秋瑾迟疑着要不要继续问陈天华的时候,陈天华却先开口了。“秋先生,文青主张的革命和我们主张的革命看似相同,却又完全不同。文青主张的是百姓的革命,却不是我等有产者的革命。”
秋瑾还记得陈克在蔡元培家里面的那番讲话,对陈天华陈述的事情,秋瑾倒是并不奇怪。“文青一直是这么主张的。”
陈天华摇摇头,“不一样,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在文青看来,满清只是挡了他的道,所以他才要灭了满清。文青的革命,是要把中国彻底给捏碎了,重新来过。这天下都要重来一遍的。”
“文青一直这么说的。”秋瑾笑道。
陈天华眉头微皱,用一种说不出情绪的目光看着秋瑾,“秋先生,在文青的革命里面,连你我这革命者也是要重新捏碎了重来的。”
不知道是这个解释的功劳,还是陈天华那种眼神的功劳,方才这句话仿佛在秋瑾面前打开了一扇窗库,秋瑾突然间豁然开朗,以前对陈克所不明白的东西,这一刻好像就明白了许多。
“星台的意思是说,文青的革命,最后连革命者都必须革命一次么?”
“正是。”陈天华把杯中的酒再次一饮而尽。“我本来是不赞同文青的思路。但是和文青相处这么久,又和文青一起写了文章,现在我觉得文青的想法倒是很有道理了。”
“哦?什么大作,可否一观?”秋瑾奇道。
“秋先生,文青那里还有原稿。我只带了一份抄本过来。你现在看可以,但是走之前得把书稿还我。”陈天华边说,边从挎包里面掏出一本抄本。
“《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这名字好奇怪。”
“这内容更加不得了。”
“那我得好好研读一下。”秋瑾笑道。
话说到这里,酒也就没有必要再喝下去。“秋先生,我就先走了。”陈天华微笑着对秋瑾说道。
这笑容里面带着些疲惫,却反倒有充满活力的感觉。秋瑾看得出,疲惫的仅仅是陈天华的身体。连日来的争执并没有打倒陈天华,相反,陈天华好像摆脱了最初的那种无奈。像是找到了新的方向。对陈天华的变化,秋瑾感到非常好奇。
年轻人可以长时间的沉浸在自己的理想当中,几乎是无限的去燃烧热情。对他们来说,未来是可以期待的。身为革命宣传家,秋瑾很了解那种感觉。但是陈天华和秋瑾都是1875年出生的,他们今年同样3o岁了,都不再年轻。
在革命激情迸之后,秋瑾总会有一种无力的感觉。无论理想中的世界如何美妙,终归要面对无情的现实。伴随着年龄的增长,秋瑾越来越多的感受到这种无奈。知道的越多,也会怕得更多。陈天华连续遭到挫折,反倒有种放得开的感觉,这样秋瑾有些担心。
“星台这是准备去哪里?”秋瑾关切的问道。
“我约好了去给人讲课。”陈天华答道。他看着秋瑾的神色里面带了些担心,忍不住到笑道,“秋先生,我最近在给几个学生讲文青的书,学生们都非常喜欢这书。我每次讲课之后,就会现原先很多以为懂了,实际上完全没弄高明的地方。而且每次讲课之后,都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哦,那我能不能也去听听。”秋瑾来了兴趣。
“秋先生若是不嫌弃的话,还望秋先生多指教。”
课堂是在一处还算可以的宅院里面举行的。榻榻米间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青年,没进门就听到他们热烈的讨论声。拉开门,有二十几个青年分坐几堆,正热情地讨论着。秋瑾扫了一眼,只见穿和服的与穿普通留学生服装的人都有。
青年们见陈天华进来纷纷起身。却站为两排。南边的那排应该都是日本人,有七八个的模样,他们几乎同时用日本鞠躬礼,用不日语向陈天华问好。“陈老师好。”
右边的中国青年见日本人如此,也同时说道:“陈先生好。”
等大家直起身来,陈天华介绍道:“这位是秋瑾秋先生,是一位革命党,也是我的同志。陈克先生就是秋先生介绍给我的认识的。”
听了这话,日本学生们立刻再次用日本礼节向秋瑾致意,中国留学生也纷纷向秋瑾问好。秋瑾有些不明白了,为何提及自己的时候,要专门说起陈克和自己的关系。而且那些学生们看着自己的眼光是如此热情。
为的那个日本学生高兴的问道,“陈老师,既然这位秋先生与陈克先生熟识,今天是由她来给我们讲课么?”
“这倒不是。秋先生今天只是过来坐坐。这堂课我来试着讲讲。”
秋瑾没有弄明白陈天华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她一面向大家回礼,一面打量看着众人。就陈天华平时的样子,秋瑾很难想象他居然也能有这么多的拥护者。更重要的是,这些青年虽然昂扬,却没有那些留学生身上的浮躁之气。大家脸上没有大喜大怒眉飞色舞的样子,倒是有着真正追求学问的那种认真态度。
看众人纷纷盘膝坐下,陈天华也不客套,站在黑板前面写下了一个题目――《世界的联系和展》。
“今天的课,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给大家讲解了。我只能试着把课文读一下。我以前说过,陈克先生带领我写这部书的时候,我不明白的地方,有陈克先生在一边亲自指导。当时我觉得理解了。但是现在让我给大家来讲,我讲不了。”
说完,陈天华也盘膝坐下,拿出一册抄本开始读。讲课的气氛很好,陈天华读完一部分,就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一下,也会和同学们讨论一番。参加这次课的日本同学都会说中文。但是估计长崎人比较多,他们的汉语口音莫名其妙,混合了从山东到福建的各种味道。
与课程内容相比,口音问题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这一课讲述的是辩证法和形而上学的根本对立表现,联系及其联系的客观性和普遍性的含义。
这种逻辑问题,光是名称就让秋瑾晕头转向。每一个具体例子,秋瑾还能懂,一旦把这些例子进行逻辑论证,就不是秋瑾现在能够理解的了。不仅仅是秋瑾听得一头雾水,学生们也听得莫名其妙。陈天华讲了半个小时之后,就放弃了。
“实在是对不起大家。这课我实在是讲不了。我现在宣布,咱们的课程到此结束。”陈天华说道。
秋瑾看到陈天华把克讲砸,稍微有些替他担心。接下来,学生们果然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