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选择性的介绍具体生过的事情,加上对常理的操作暗示,就能够有效的达成一篇很有说服力的“事实介绍”出来。而这种“事实”和“真实”有可能完全是黑白颠倒的。
培训起到了效果,蒲观水操作剪切了与陈克相识的内容,从索要治疗花柳病的特效药,到何汝明乘机财。陈克会弹钢琴,帮北洋新军写了进行曲。对于这些内容的陈述,蒲观水挥了自己的本色,事情说的简单明快,丝毫没有长篇大论。对于两人大谈革命谈理想,蒲观水也没有避讳,但是这段内容经过了详细的加工。谈革命谈理想,成了“谈上进心,谈理想”。
陈克是严复的弟子。陈克成亲的时候,是袁世凯帮着陈克提的亲。陈克是通过严复的举荐才见到袁世凯的。蒲观水与陈克写的《北洋新军进行曲》得到了袁世凯的高度评价。陈克与尚远都是河南人。陈克在海外没有拿到毕业证。陈克希望得到蒲观水的帮忙。陈克在救灾中帮了蒲观水的大忙。
以上的要点蒲观水也都很简明的一一陈述了。
暗示不能搞什么洗脑性的强制灌输,喊口号,上大课,都不是暗示。暗示建立在对对方思维的强有力把握基础之上。对于满清官员而言,“官场关系”是他们认为比天高,比海深的金科玉律。没有地域、师友、以及其他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个官场就不能称之为官场。
针对那些比鬼还精的官员,人民党的培训机构认为,蒲观水这番暗示的要点是对陈克的几个要点进行明确的说明,精心准备陈述这些事实的顺序。为了达成最大的效果,还得由说话者蒲观水阐述一个并不是那么合乎官场逻辑的解释。如果对方是那种相信了蒲观水观点的笨蛋,那么最好。因为蒲观水的逻辑是冠冕堂皇的,按蒲观水所说,陈克一心报国,袁世凯为官清明,不愿意让亲友靠了自己的关系“幸进”,凤台县县令尚远是陈克同乡,让陈克来帮忙,于是陈克得到了老师严复的同意后就在凤台县这么干起来了。
而凤阳府通判衙门里头那些官员听完之后,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可心里头推导出来的却是很不太一样的一套逻辑结果。在他们看来,陈克是想走袁世凯的路子,但是因为拿到欧美学校的毕业证,所以不能得到重用。陈克这等衙内肯定是自视甚高,所以想博一个名望。所以到了凤台县,想和同乡尚远干点什么大事。没想到突然遇到了洪水,陈克于是大干了一番“出格”的事情。不过总算是起到了效果。为了能让自己所作所为得到官府的认同,陈克与出来巡视灾民情况的蒲观水勾搭,希望能够通过蒲观水的中流窜起来。
能和青梅竹马的儿时伙伴,特别是朝思暮想的那个人重新见面。许二八早就把自己方才说过什么忘得一干二净。他倒是试图看着严肃些,不过很快就忍不住,咧开嘴傻笑起来。
任启莹扭头看了看许二八那傻里傻气的面孔,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早就觉得你会回来,没想到真和我想的一样。”
现在智商不足五的许二八听完这话,还是傻笑,又过了片刻这才想起来问,“你想到了什么?”
“不告诉你。”任启莹笑着答道。说实话,看着许二八那种欢快小狗一样的神情,任启莹心里头只是想笑而已。
看到这自幼以来习惯了的笑容,许二八突然觉得终于能顺畅的说话了,他也不顾问任启莹想起了什么,心里头的话脱口而出,“我这几年可想你了!在北京的时候我天天想你。”
“真的么?”任启莹笑道,“你要是想我,连信也不写一封。”
听了这话,许二八正在高兴的情绪立刻就从高峰跌倒了谷底,笑容立刻僵在他的脸上。“我,我在北京也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我当年走的时候,可是说过一定要混出名堂才来见你的。”
“哈哈,你还记得那事啊。”任启莹笑的颇为开心,“没想到那时候你那么傻,现在还是一样。”
“啊?”许二八听了这话觉得心直线坠落,自己又被任启莹鄙视了。虽然自幼以来他就一直被任启莹鄙视,无论是学问还是写字,他都比不了身为女子的任启莹。但是自打许二八心中生出对自己老师千金的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之后,许二八最无法接受的就是任启莹的鄙视。这才有后来许二八去北京希望能够闯荡出一番局面的事情。那时候许二八是一脸悲壮,信誓旦旦的对任启莹说道:“我会在北京干一番大事。”
许二八记得很清楚,任启莹用一种不解的神色看了许二八好一阵,这才叹了口气,“你也未免太傻了。”令许二八忘不了的是任启莹脸上那种遗憾的神色。在他看来,这是对自己一种无言的否定。但是事实果然如任启莹所“预言”的那样。曾以为身为秀才,在北洋军里头也有些人脉的许二八却根本没有能干出他想象的大事业。甚至连钱都没有能够攒下几个。
最可笑的是,许二八这次回家带的大部分积蓄都是在陈克开办的蜂窝煤厂里头做工赚到的。本来想着这次回来之后,自己好歹也是人民党里头的一个人物了。但是没想到任启莹居然已经是人民党的干部。这时间比自己还早。听到任启莹再次说自己傻,许二八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崩溃了。想到自己的没用,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欣喜的心情,此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心情低落的许二八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方才在百姓当中的言到底引了什么结果。心情郁闷的与任启莹分别之后,第二天上午,许二八正无精打采的听着党课,对于课程内容他是听而不闻。课件休息时,许二八正准备喝点水,就被外头进来的一个人民党干部叫走,在干部的带领下,两人进了陈克的办公室。一进门,只见秦佟仁也在里头。陈克是现在人民党的领袖,秦佟仁是高技术的头子,两位领导面色都不那么好看的等着许二八,还真的把他给吓了一跳。
“许二八同志,我想问问你昨天都和百姓说了些什么?”陈克问道。
“啊?”昨天和任启莹分别之后,许二八一直情绪低落,陈克这么一问,他竟然完全想不起来昨天自己曾经和别人说过什么话。在陈克冷峻的目光与在秦佟仁那生气时特有的冷淡目光交叉逼视下,虽然是深秋,许二八觉得背上立刻开始冒汗了。
好不容易回想起自己说过什么,然后结结巴巴的把这话给汇报了一番。许二八觉得自己脑子一片混乱,到底是不是说了那样的话,他自己也完全没有把握。越着急就越说不清楚,最后不仅仅是背后,许二八脑门上也开始冒汗。
陈克挥了挥手,“许二八同志,今天先这样吧。我对你说一件事,以后无论谁问人民党的事情,如果没有命令允许你说的,你什么都不要说。记住了么?”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惹了什么祸,但是陈克的话音里头有着绝对不允许违抗的意味。许二八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你先回去上课吧。”陈克说道。
等许二八战战兢兢的离开,陈克问道:“秦先生,制砖机的事情怎么样了。能在什么时候开始运行?”
“初步调整的这条生产线已经可以试着运行,按照现在的模具,每天能生产七万块砖坯,烧制的事情就得看游缑小姐那边的努力。”
四台蒸汽机驱动的生产线,一天只能生产七万块砖坯,而且搞这条生产线的还是有着丰富蜂窝煤生产经验的秦佟仁。陈克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这个年头能有如此的效率已经算是了不起了。这次来的不仅仅是原先天津机械局的技术人员。齐会深在上海招收的技术人员也有一些。其中就有在日本建筑专业毕业的留学生。因为日本19o5年底开始限制留学生里面的革命行动,所以很多人愤然离开了日本。这批人里头也有些人回国之后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革命同志”,干脆就留在上海无处可去。齐会深把这帮人收拢起来,安排他们到上海仁心医学院教书。这次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批搞技术的过来。
有人有技术,陈克本来预先设计的大批量房屋建设工作总算是可以开始了。
秦佟仁看着陈克默默的心里头计算着什么,他突然开口说道:“陈先生,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啊?请说。”陈克连忙应道。
秦佟仁严肃的问道:“陈先生,你体谅百姓的心思我是非常敬佩的。不过我总觉得你建了这房子之后,这百姓不劳而获,立刻就能入住。我担心会让百姓养成这种风气。御民需得有术。百姓住进去之后,你若再逼百姓出了房钱,那是千难万难之事。陈先生也肯定不会这么办。所以总得讲一个章程吧。”
“呃?”陈克万万想不到秦佟仁居然会这么说。说真的,对于一个搞技术的秦佟仁,居然能在政治上提出这样的观点,陈克还是有点佩服的。至少换了人民党的同志,不少人肯定认识不到这点。但是陈克一点都不支持秦佟仁的这种观点。“秦先生,我其实不担心百姓平白入住的事情。第一,这些日子以来,百姓们生产自救中干了多少农活,这些工作可不是一般的辛苦。第二,这房子百姓看着白住,不仅我要不回来,别的人想要就更不可能。只要百姓把这些房子当了自己家,那他们也会把人民党当成自己人。更何况,建房子的时候,这些百姓也会出力。不过秦先生说的也很对,不能让百姓平白得了这房去。今年冬天我们会让百姓参与兴修水利的工作,只要干够足够的量,这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啊?”这次轮到秦佟仁大为惊讶了。他实在没有想到,陈克真的要把房子就这么送给百姓了。这年头宅子可不便宜,他看过人民党设计的住宅区,那种红砖房子无论是面积还是规模可都不算小,每家每户都是一个单独的院落。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设计里头居然还有自来水系统和粪池系统。就算是安徽的物价比不了北京,但是最保守的计算,在凤台县这么一座农家院落怎么都得值十几两银子。一户农民节衣缩食,几年也只怕弄不下这么一套房子的钱来。陈克只是让百姓冬天参与兴修水利,这房子就白给了百姓。这样的做法秦佟仁实在是不能理解。
陈克笑道:“秦先生,从人民党到了凤台县开始。我们都是先做到,再说话的。我们不想驾驭百姓。人民革命的纲要就是要让百姓知道,跟着我们人民党,靠了新制度,大家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这等事靠嘴说是绝对不行的。只有先把事情做了,百姓才能信你。而且百姓本身也参与到了劳动里头,怎么都不能说他们是不劳而获,白白的到了房子。这些百姓的子弟们不少都在我们部队里头当兵打仗。若是没有这些立刻能看到的成果,我们怎么说服战士们我们人民党是为百姓打仗呢?”
秦佟仁目瞪口呆的看着陈克,过了好一阵才问道:“那陈先生为何要询问许二八?”
陈克笑道:“我是怕他说的太多空话。既然他只是说了制砖机的事情,那就不是问题了。”
看秦佟仁已经完全说不出话的模样,陈克笑道:“对了,秦先生,我这次请你过来其实不是为了许二八的事情。我想让秦先生帮忙,你要带个头。亲自领着技术人员参与盖房子的劳动里头。不是指挥劳动,而是和大家一起劳动。这件事若是我亲自命令的话,那只能让大家不高兴,若是秦先生您能亲自带头,我想大家就没有话说了。”
秦佟仁本来就被陈克的观点弄得无话可说,听了陈克后头的“请求”,他嘴张着竟然呆在座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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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波线
(九)
不管人类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世界对待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每天的时间都是二十四小时。时间无声流过一切,人民党的书记们或平静从容,或着急上火的面对着各种文书处理和会议。军委的同志们就攻打寿州忙碌的制定着计划。党校的老师们讲述着书本上的知识,党校的学生们兴奋或者不解的听着讲课,还有人不时举手问。军校的学员们进行着整齐的队列操演以及武器装备的使用技术。新成立的工业部则围着运来的机器设备忙碌讨论着。士兵们要么忙碌的准备战斗,或者听着政委们进行着政治宣传。
至于凤台县的百姓们享受着假期的最后一天,和家人相聚,讨论着最近听到的各种消息。从收获的分配,到也许有房子住的消息。
三天假期彻底活跃了百姓们的情绪。先能和自己的家人自由的团聚,已经是好久没有过的事情了。但是水灾之后房倒屋塌的,想自己做饭来聚聚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植被都被淹死,烧火的柴火什么的也没有了。大家都是农民,收获的时候因为粮食要上交,所以每个人都私藏了一些土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现在只能生吃了。
孩子们是不甘寂寞的,在爹妈身边聚了两天,此时已经腻了。小家伙们就聚在一起开始玩起来。因为缺乏游戏器械,游戏类型都是在学校上学期间学到的跳房子,老鹰抓小鸡,丢手绢,还有接力跑之类的运动类游戏。看着统一蓝色服装们的娃娃们如同一群欢快的小鸟一样聚在一起玩耍,打闹,争执。大孩子们带着刚回走路的小娃娃一起,转眼间大孩子就跑去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闹起来,小家伙们被丢在原地,一开始是莫名其妙,然后就开始哭哭啼啼起来。大人们立刻朝着不忠于职守的大孩子叫骂起来。但是这也只是身为父母的普通责骂。最后母亲们干脆把小家伙们带到身边,得到了安全感的小家伙们安静了没几分钟,看着其他孩子欢快的玩耍,就着急的在母亲怀里头用力挣扎,想跑去和大家一起玩。母亲们只好安抚着这些小家伙。如果是在自己的家中,这深秋原野上的景象到还真的是可以称为其乐融融。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以前唱花鼓的百姓开始支摊唱曲了。大家身上也没有什么钱,现在垦荒旅里头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只要你不想弄到什么“奢侈品”,吃饭住宿穿衣都不用花钱。百姓都是把一个钱看的比磨盘还大的,特别是这种日子,谁肯花钱?只有那些公认的败家子们才会在这时候花钱。唱花鼓说书的也知道自己赚不到什么钱,但是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了,唱唱花鼓全当调节自己的情绪。这锣鼓一开,周围的人立刻就人山人海了。十好几处人堆立刻就扎了起来。
对于这些情况,垦荒旅的警卫队也算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一队队蓝衣的队伍不时在人群中进行巡逻。大家已经习惯了他们或者她们的存在。卫队从身边经过,大家也毫不在意。继续享受着自己的难得假日。
百姓们聚在一起,大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这些日子以来,先是每天都生活在死亡的威胁下。虽然在之后的日子里人民党全面介入凤台县事物,百姓们从水灾中被拯救出来,生活也终于稳定了。但是这样的稳定生活不是没有代价的。人民党和保险团真的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得管大家拉屎撒尿。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多之后,在这中生活中难得的假期,众人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你说人民党真的要给咱们分房子么?”这是所有话题里头讨论比例最高的一个。
经过这段时间的宣传,百姓们也知道了现在凤台县大概的政治格局了。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只知道保险团的存在,毕竟大家的子弟最初都是加入保险团的,大家以为这支武装力量是凤台县的实际统治者。随着人民党开始大规模招收本地的入党积极份子,众人才算是知道了,在保险团之上,还有一个政治组织控制着一切。所有决定都是人民党下达的,保险团仅仅是一个执行机构而已。
“这可难说了。按理说,他们是该给咱们房子的。”说这话的应该是乐观主义者,不过乐观主义者的语气也不是那么坚定。
果然,立刻就有人出来嘲笑了,“按什么理?要是按理说,这赈济的粮食早就该下来了。哪里用咱们这么辛苦的干活。”
这话立刻得到了大伙的认同,“这保险团和人民党又不是官府,他们可没有这个理。”
“那尚远县令不就是官府么?”于是话题就开始扩展开来。
“尚远县令虽然是官府的人,不过就现在看,说话管事的还是陈克旅长。你看平日里,尚远县令啥时候走到过陈克旅长前头?而且陈旅长说的什么,尚远县令啥时候说过个不字?咱们县里头做主的绝对不是尚远县令。”
“不管谁做主,只要能有房子过冬,谁做主都行。”一位酱红脸庞的农民看来已经不耐烦诸多事情的百姓干脆地说道,“这个灾年都能过,我就不信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分了房,分了地,我只要好好的过日子就行。人民党不早就说了,以后只收三成租,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用交。我只要守好我这一亩三分地就行。”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理想,其实百姓们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有地,有房子,和家人在一起生活。千百年来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么?现在虽然一无所有,但是有了这样的未来远景,没有人不希望这些景象能够立刻兑现的。
但是泼冷水的人什么时候都不缺,立刻就有人说道:“这地可不是你的,这是借地主的。以后若是要还给地主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我家也有地,顶多到时候换地了。还能咋样?这房子我是要定了。”酱红脸庞的那位愤愤的说道。
“这房子会平白给你么?人民党为啥要给你房子?你觉得有这个理么?”泼冷水的那位继续着自己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言。
听了这话酱红脸庞的也真来了火气,“唉?你这啥意思啊?人民党和保险团一直说他们是咱们百姓的队伍,为啥他们不给我们房子?我没钱,可我卖力气不行么?”
那位冷静的凉水党不屑的笑了笑,“咱们卖力气到现在,给咱们什么了?每天都吃的啥饭,干的啥活?你连这点都看不明白么?吃他们顿饭都要累成这样子,给咱们房子那就更别说要干多少活。更别说现在房子连影都没见到。你这就要分房子?做梦呢?”
“我家就有人在保险团,分房的事情绝对不会没有我们的份。”酱红脸庞的兄台大声说道,“这保险团既然是咱们百姓的队伍,不可能不给咱们百姓做主。”这话声音极大,不仅仅这个圈子里头的人,就连远处的其他圈子里头的人也听到了。众人纷纷瞅过来。
泼冷水的那位实在没想到这位酱红脸庞的兄台如此激动,看着酱红脸庞的兄台对自己怒目而视,气势上立刻就弱了一筹。不过就算是如此,他也不肯轻易的服输。泼冷水的这位絮絮叨叨的说道:“你说保险团站到百姓这边,他们就站百姓这边了?每天除了让咱们干活,你说这人民党还做了什么?他们自己整天吃饱喝足,到地头逛一圈,然后就回去享福了。要说是百姓的队伍,也先让大家吃饱了再说么。整天这么累……”
酱红脸庞的兄台立刻打断了这种絮叨,“朱三,你就是个懒鬼,整天好吃懒做。如果不是住在这营地里头,你只怕早就饿死了吧。和你一队干活的,谁不笑话你。就你这样的货色,分了房子分了地,你照样还是穷。”
泼冷水的这位叫做姓朱,在家排行第三。被酱红脸庞的兄台这么一揭底,这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他也梗着脖子大声说道:“这也不是我不能干,你见过这样的营地么?这帮人民党的小鬼计算起人来比那些最黑心的老地主们还毒。干活也不让你好好干,每天干多少,吃多少,他们早就计算好了。都是挖条沟,还要定下挖多深,大家干活是那个意思就行了。每次挖不到那么深,干的不如他们的意,就要克扣口粮。他们画条线,说个数,咱们就要往死里干,这不是折腾人么?”
朱三的话虽然是情急之下说的,却得到了大家的普遍共鸣。凤台县的百姓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规模的共同居住,更没见过平日里能有这么大的规矩。以前总听说过豪门大户规矩大。现在这些凤台县的百姓亲身体会到了规矩能大到什么地步,以往的日子里头啥时候起,啥时候睡都是自己做主。现在每天一大早,就是起床号。你不起床还不行,早上的饭是定时供应的,不起床就没饭吃。
下地干活的时候也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数万人干活的场景。最初能吃上免费的饭,大伙也没多想什么。可是这分配到的活却让他们无法接受。对于农民来说,怎么干,干多少都是自己的事情。虽然对于每一个工程的目的都要公开讲清楚的,但是这些百姓认为这些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你保险团要修灌溉渠,又不是只浇了我一家的地,我为何要干那么多?你要修路,又不是我一个人走,我凭啥要费那么大劲去挖路基,夯土。几百年来路不都是越走越坑洼,凭啥到了你保险团这里就要筑成好路?随便修修不就行了。
人民党和保险团倒是啥时候都自称是百姓的队伍,这保险团里头的低级官兵倒也大都是当地百姓的子弟。可这上头真正能说上话的却都是那些外地来的人。大家和这些人非亲非故的,想找这些人办些事都不行。在百姓们看来,乡里乡亲的不都是关系么?关系到了,大家都可以行得方便。这才是本地人的意义所在,这才是同乡人的意义所在。千百年来大家都是这么过的,这也是唯一能够保证自己利益的途径。
而像这人民党这样,说着为了大家的利益,实际上只是让大家更加辛苦的劳动。这根本不是自己人。如果不是现在百姓们知道自己能活命,只能靠吃人民党掌握的粮食,只怕就不是说这些话,而是早就有人要闹起来了。
酱红脸庞的难得的没有反对,其实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疑惑。这倒不是如同朱三这类人那样,对于干活斤斤计较。他之所以一直“帮着”人民党说话,但是在内心深处,这位兄台有一种怀疑。人民党是不是真的站在人民这边的。人民党的话说的其实有理,如果不能趁现在把水利给修了,把地给平整了。明年的粮食就没法有收获。而且地方上也绝对会乱起来。这些被反复灌输的内容不仅这位兄台相信,其实包括朱三这类人也说不出什么其他道理来。
酱红脸庞的兄台知道,越是说这种大话的人,就越不可靠。在建设水利项目的时候,保险团那边的人已经说了,现在重点兴建的几条沟渠都是要用砖垒了,然后用什么“水泥”砌了表面。凤台县农民精通农活的可不少,大家光听这些工程的量,立刻就泄了气。那些什么“水泥”到底是什么大家并不清楚。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些工程若是没有三五年根本就干不完。对于百姓来说,谁肯为了三五年后的利益办事。自己能不能再活三五年还不好说呢。这就是那些不怕干活的百姓为什么心存顾虑的原因。
不过即便如此,朱三的话却没有让这位酱红脸庞的兄台彻底失望。人民党这些人看着都是有学问的人,而且到现在为止,这些人说到的东西可都是做到了。只要这次他们真的能在冬天来临之前把房子给大家修了,那么就说明他们没有说瞎话。这帮人就有跟随的价值。
虽然很多人对与这个垦荒旅的营地非常不满,但是凡是肯劳动的人都清楚,在这个灾年里头,如果不这么办,大家根本活不下去的。饭总不能生吃,平日里收集烧火的燃料就得费多少事,大家都很清楚。水灾之后凤台县到底是什么一个惨状大家也都很清楚。若是让大家自己做饭,不说别的,光这烧火的柴火就闹能出人命来。
人民党与凤台县百姓们共同创造出来的这个局面固然混乱,固然充斥着各种矛盾,但是好歹还算是“人民内部矛盾”。在凤台县有着另外的一大批人,甚至在人民党的同志眼中,他们也不能完全归为“人民范畴”。甚至很大一批人根本就把这些人视为麻烦。他们就是聚集在凤台县的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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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波线
(十)
凤台县的百姓们享受的难得的假期,这种祥和的气氛甚至感染了卫队。他们对那些听花鼓或者聊天百姓们摸出个土豆慢慢啃的情况也装作没看见。即便是垦荒旅的警卫队,这些日子也没有真的吃饱过。直到收获之后才吃上了货真价实的饱饭。终于摆脱了持续了几个月的饥饿状态之后,大家在这件事情上特别有同情心。
看到警卫队没有吭声,百姓们也放了心。毕竟收获之前,垦荒旅专门交代过,现在的粮食是给大家过冬的,食堂会一直开到明年收获结束。这个理虽然没错,不过这根本阻止不了大家在收获的时候“适当”往自己口袋里头塞那么一两个土豆的。
不过大家吃的也不多,在百姓们眼里头,夹带出来的土豆是自己的,食堂的饭不用掏钱,是白吃的。抢种出来的土豆味道实在不够鲜甜,比起食堂做熟的饭菜差距颇大。就是这些享受假期的百姓也没有真的想把这些土豆当成主食。就算是摸出来也是一两个。卫队并不认为该为了这一两个土豆就抓人。乡里乡亲的,为了这么点小事撕破了脸完全没必要。
在休息人群视力勉强能够达到的地方,一小群身影弯下了腰,尽可能避免被人看到。这群人有八个,一半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一半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都是衣衫褴褛,头乱的跟草一样。脸虽然也算是洗过,不过耳朵与脖子上有着厚厚的污渍。这些青年与孩子们虽然都是身体灵活的年岁,但是弯着腰行走还是很累的,走了一段路,被落在队伍最后的孩子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直起了腰,气喘吁吁的问道,“哥,我累了。”
“再走一段就到了。”一个额头上有条很明显的白色伤痕,伤痕看上去像是一条白色的蚯蚓一样在额头左上方。应该是条刀疤。这位刀疤头青年听到那孩子这么问,随口答道。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孩子就站在后头不动,于是急忙跑过来,一把按住孩子的头让他蹲下来。
“你站起来干什么?让人看见怎么办?”青年低声训斥道。
孩子怯生生的说道:“我知道了哥。”然后他又有些担心的问道:“哥,地里真的有吃的么?”
“上次我拿回来的白薯你没吃么?”青年很不高兴的问道。
听了这话,孩子像是回味起绝世美味一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哥,上次只有半个白薯。这次我想吃一整个。”
“只要听话,我给你两个。”青年笑道。
孩子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好,我要两个。”
“想吃白薯就赶紧走。不要站起来。”青年说完,就弯下腰继续走。孩子也跟在后头继续弯着腰走起来。
牵头等候了一阵的另外一个青年低声对赶上来的刀疤头青年说道:“你带这么一个笨蛋做什么。”
“万一遇到事情的时候,他就有用了。”刀疤头青年笑道。
问话的青年看来不太信这话,不过他也没有说话,他问了令一个自己最在意的问题,“这些地都已经收了,哪里还能弄到吃的。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县城那边吧。”
刀疤头青年低声答道:“那边看得严啊。白天就不说了,晚上我去过,看守的人更多。凤台县这些人可狠着呢。这边的地看得不那么紧,我上次就是在这边挖到白薯的。前头不远。”
“那咱们怎么不晚上来?”青年们很不解。
“我试过,晚上这边看得很严。而且这片地根本没地方藏。白天倒是没有那么多人。就这也未必能弄到东西呢。”
一行人边说边走,前面果然没有遇到什么守卫。不得不说,这些小毛贼们的运气是相当不错的。他们的行动正好选在了凤台县上下最懈怠的时候。垦荒旅都在放假,保险团里头大批部队被抽调到外头打仗。精锐部队都为了进攻寿州做准备。其他能战的部队调去了县城的警察部队。垦荒旅的百姓们现在正在享受假期。守卫农田的力量已经被削弱到了极限。而且小贼们选择的地区非常接近营地,正好处于营地护卫队与田地守卫队防区的交接地区。理论上两支友军部队的交汇处该是力量最强的,但是实际情况是,越是这种交汇地区,越是容易成为三不管地带。反而是最虚弱的地区。
如果不是如此,这些小贼们是绝对不可能轻易的摸到这里。
前面的地里头种的是土豆,小贼人摸进了地里头,拿出木棍就开始挖掘。抢种抢收的庄稼本来也不可能长多大,土豆很快就显露出了它们颇为瘦小的寒酸身姿,。小毛贼们的眼睛里头可完全没有鄙视的视线,看到终于有了吃的,他们一个个眼睛放光。这些人早就饿急了。拿起土豆在身上随便擦了擦,然后每个人连土豆皮都不去,就把土豆塞进嘴里头咀嚼。混合了土的土豆更加不好吃,但是饥饿这种感觉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神经自然而然的把吃进土壤的感觉过滤到微不足道的程度,把淀粉与汁水的甜美味道放大到无限的程度。
几乎每个小贼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神色,仿佛吃的根本不是土豆,而是龙肝凤髓一样。刀疤头青年却没有那么激动。他选了一个最小的土豆,如同老鼠一样用牙飞快的把土豆皮啃下来后吐在地上。露出了白色的土豆后这才把土豆塞进嘴里头。边吃边开始继续刨开地面。“你们也快点。”刀疤头边忙活边低声喊道。
凤台县农田守护体系虽然出现了被小贼趁虚而入的机会,不过这也是有限的。保险团的纪律从不是一个玩笑,小贼们都是饿坏了的灾民,看到粮食之后根本忍不住,虽然刀疤头青年一个劲的催促,每个人拿七八个人就行了。但是这帮人根本不听,他们的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刨出了一个土豆,就忍不住想多刨一个。这些人就跟着魔一样趴在地里头玩命的刨着。所有人的人眼睛瞪得老大,眼睛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些人嘴里头咬着啃到一半的土豆,已经忍不住出野兽一样呼哧呼哧的声音。
刀疤头青年忍不住了,他一脚就踹在后头的青年身上,那青年立刻失去了平衡。若是往常,他肯定要有所反应的。不过现在他根本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爬起来继续玩命的在地里头刨着,而且不断把刨出来的土豆扒拉到自己这边,把土豆塞进破烂的衣服里头。褴褛的衣服根本兜不住这么多土豆,不断有土豆从破烂的衣襟从滑落,胸口衣服里头塞满了土豆的青年干脆如同孵蛋的母鸡一样爬在土豆上,把自己宝贵的财富紧紧压在身下。
刀疤头的青年看到这帮人这副模样,心里头是一阵后悔。他这次带这么多人来,本来是希望能够多带些东西回去的。可没想到这帮人见到了吃的,居然会变成这般模样。无论他怎么低声骂,用力拉,都不能让这帮陷入癫狂的青年放弃这样毫无意义的行动。
饥饿是最折磨人的感觉。别说这些青年了,哪怕是凤台县本地的百姓们,大家还算是能半饱的,但是他们在收获的时候,看到这么多粮食同样眼睛亮,甚至哭泣起来的人为数不少。
而这些灾民们则是持续处于饥饿状态的,保险团绝不可能厚此薄彼,给灾民的粮食只是够不饿死。不是没有人提出灾民这样的情况肯定要出问题,但是人民党上下的同志们在这个问题上很一致,大家宁肯加大警察力量,加强警备力量,都不肯多给这些灾民粮食。在会议上宇文拔都甚至一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表现,态度鲜明的表态,“如果给灾民更多粮食,我没办法对百姓们交代。”
在这个问题上,即便是担心灾民闹事的同志也没有人提出“人民党要为人民服务”这个纲领。凤台县才是保险团的根据地,凤台县自己尚且有诸多问题,让别处来的灾民不饿死,这已经是大家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了。让他们吃的如同凤台县百姓,就连身为女性的游缑都没有这个想法。
人民党与凤台县百姓们共同创造出来的这个局面固然混乱,固然充斥着各种矛盾,但是好歹还算是“人民内部矛盾”。在人民党的同志眼中,外地灾民不能完全归为“人民范畴”。甚至很大一批人根本就把这些人视为麻烦。
刀疤头的青年看到事情大出自己的意料之外,他倒也算是果决。他自己检查了一番自己口袋里头的土豆,然后爬出了田地,“你们不走,我可就走了。”说完,也不再管别人,他开始弯着腰沿着来路回去了。
跑出去了好一段,他扭头一看,却见跟着自己的只有那个最不能跑路的那个孩子。其他人还如同方才一样在地里头玩命的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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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波线
(十一)
这次来偷土豆的刀疤头青年名叫朱存水,是寿州城附近的农民。和他同来的有些是他的的同乡,有些则是在这里认识的灾民。朱存水平日里就不爱种地,在乡里头也是个刺头。水灾一起,别人是家里头的余量统统泡了汤。他本来家里头就没有余粮,反倒也不怎么在乎。不过灾后哪里都没有吃的,他先是去寿州城待了一段,寿州官府一开始倒是还给点吃的。不过水退了之后,他们也不再管灾民的事情。朱存水很快就陷入了饿死的边缘。寿州城哪里都找不到吃的,他不得不跑到凤台县来。反倒吃上了粥。但是人总是不可能满足,更别说整天生活在饥饿之中,无论你是谁,都会忍不住的。他这才铤而走险来偷东西吃。
长期的刺头泼皮生涯倒是锻炼出了朱存水的不少能力,他自学成材的学会了点侦查的手段。而且时机也不错,居然让他带着人摸进了农田。但是任何正规防御体系的漏洞都不会太持久,朱存水与那个笨笨的孩子偷了土豆之后刚走回去不到一半路程就进入了凤台县的农田警戒体系。随着远远的一阵喊叫,本来松懈的人员突然间就行动起来了。空旷的田野上声音能传出去好远。一声声的喊叫或远或近的穿了过来,夹杂其间的是一阵阵的怒喊。原本看似无人的原野上,到处都出现了人影。
看着周围的一切,朱存水心中突然一阵悔恨,如果自己不是觉得顺原路回来比较近,而是选择了往更远的凤凰山那边跑的话,肯定会大不相同的。不过这种悔恨完全没有意义了,那里的路他自己也没走过,天知道会在那里遇到什么。而且如果不是灾年,跑几十里地为了偷几个土豆?犯得上费这么大劲么?把身子缩在一个不知名沟渠的角落里头,朱存水和孩子默默的祈求自己不会被现。
也许是这样的祈祷起到了效果,虽然农田护卫系统的确起到了作用,但是这两个人却侥幸的没有被现。当然其中也不是没有危急关头,几个人急匆匆的从沟渠边经过,踩落的土块噼噼啪啪打在朱存水的头上。他差点没忍住要最后的备用方案,让那个孩子往别处跑以引开守卫。但这是最后的救命方法,这么做的话,也意味着他们要抛下大部分“战利品”轻装逃命。朱存水不肯放弃自己已经得到的“战利品”。所以他忍住了。
嘈杂声响了很久,因为距离颇远,虽然听声音闹腾的很大,但是具体生了什么,两个人也完全不知道。天色终于开始昏暗下来,声音也渐渐平息。朱存水带着孩子往回走。守卫系统晚上反而更严。这是他亲自调查的结果。而且再过不久,难民营里头就要放粥了。哪怕是得到了这些土豆,朱存水也不肯放弃那份粥。虽然是那样稀薄的粥。他们运气不错,凤台县已经初步掘出的灌溉系统掩护了他们,加上这几天没人劳动,他们总算是回到了县城的难民营附近。
接近县城,身穿黑色套装的警察部队数量越来越多,虽然警察们并没有注意这两个衣衫褴褛匆匆赶来人。放粥的时间,这种人哪里都是。警察们根本没有那么多精力一个个注意。警察部队的责任是维持秩序,不到一千人的警察部队面对数万的灾民,能维持起码的秩序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但是朱存水心里头有鬼,他不是没有和这些警察打过交道。这些穿着短衣的“黑皮狗子”带着奇怪的软帽,胸口和背后都缝了白色的“警察”二字,看着跟黑白无常一样。这帮人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没日没夜的巡逻,维持秩序。朱存水一开始到凤台县的时候,就是靠了抢夺别人的粥,或者威逼别人帮他打粥的方式才吃了半饱。和他一样的泼皮也为数不少。但是自从这些“警察”开始巡逻之后,灾民驻地的治安立刻大好。只要遇到有人闹事,这帮警察立刻就上来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人抓人。被抓到的人都是在公开场合宣布这些人干了什么,然后公开打棍子。这样的“暴行”倒是起了效果,灾民们反倒是情绪稳定。
朱存水就被打过两次,还被克扣了当天的口粮。他对这些“黑衣狗子”是恨之入骨,连带对凤台县这里的人也恨透了。其实想去偷粮食的为数不少,但是凤台县这边防守严密,只有朱存水才有仇恨形成的毅力,能不断研究凤台县的防守弱点。
只是此时怀里头藏了这么多土豆,引起警察们的注意实在是太不明智了,朱存水拉着孩子到了一个无人的墙角,“你先留着两个白薯,别的先给我。”他用威逼的口气说道。孩子立刻紧抱着怀里头的土豆不肯给他,朱存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从孩子怀里往外掏土豆。看孩子一面抵抗一面扁了嘴要哭,他也不愿意费那个劲了,于是也没有掏尽。朱存水顺手在孩子头上拍了一巴掌。“不准哭,剩下的都是你的了。”检查了装在身上的土豆没有露陷,朱存水这才一路避开警察往难民营跑去。
大家都去领粥了,朱存水把土豆在简陋的床铺下藏好之后,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放心,他也不敢离开自己的“宝藏”,干脆也不领粥了,偷偷拿了个土豆洗干净就吃起来。每天都是喝粥,胃里头空荡荡的。有土豆吃下去,感觉是如此的不同。肚子里头终于有了东西,他盘算着,灾民身上也是有些值钱的东西。用土豆绝对能换到的。也许是肚子里头有食,想着想着,这个青年就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快放粥的时候才行,朱存水跟着众人去领了粥。也许是吃了东西,瞅着那些干瘦的灾民,朱存水只觉得自己仿佛高大很多。心里头很是生出一种不屑的感觉。又看着碗里的粥,朱存水觉得这粥是更稀了,几大口喝完,他转身就回住处。
一回到那简陋的住处。却见昨天和自己一起去的一个孩子鼻青脸肿的在自己的铺位旁边。朱存水心里头一阵担心,但是左看右看也没见到有什么可疑的人。虽然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逃跑,不过朱存水实在是放不下铺位下藏着的那些土豆,他最后咬咬牙,偷偷的溜了进去,从后头一把拽住那个孩子。刚想说话,却见外头冲进来几个警察,高声喊道:“抓贼!”
朱存水知道自己已经真的被现了,他也不再管什么私藏的土豆了,立刻撒丫子就跑。肚子里头有没有吃过东西真的不同,若是前些日子朱存水肯定跑不过这些警察。这是血淋淋的事实。现在,他倒是了力气,千钧一之际躲过了警察们的追赶。然后在大街小巷里头一通猛跑。正好吃粥的人正在回住处,警察们的视线被挡住了,朱存水混进了这些人里头。而且他也没有一味逃跑,甚至算是有勇有谋的跟着队伍返回着走。警察们根本分辨不清这些衣衫褴褛,头蓬松的人到底谁是谁。竟然硬生生让朱存水逃跑了。
警察们也觉得不能轻易放过,干脆抓了十几个看着很可疑的人走了。灾民们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到警察抓人。他们一个个用不解和畏惧的神色看着黑衣警察抓人。朱存水躲灾人群里头,眼睛里头闪动着无比仇恨的目光。
理论上,这只是一次小冲突而已。警察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这些被抓走的人经过那个盗窃团伙里头的小孩子指认,现没有抓对人。于是都给放了。现在警察系统名义上的领导者是尚远县令。负责此事的警察觉得根本没有必然为这么一件小事去打扰尚远县令。于是此事就不了了之。
但是大家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三天之后,整个事情就完全出了大家的预料之外。这让那些负责抓捕盗窃团伙的警察们后悔莫及。
三天之后,准备攻打寿州的部队正在岳张集营地进行最后的整顿。他们马上就要出攻打寿州了。突然间,这次行动非同小可,部队的指挥官由水上支队的指挥官章瑜亲自兼任。当章瑜突然阴沉着脸把大家召集起来的时候,战士们一个个都兴奋的看着章瑜,等着章瑜出号令。没想到,章瑜开口说道:“县城的灾民生了骚乱。大家现在马上整装出。前往县城镇压骚乱。”没等大家震惊,章瑜喝道:“现在立刻整队出。”
这支三百多人的部队都是精锐,不管如何震惊,他们立刻服从了纪律。大家在营地里头列队点到,然后开始跑步急行军前往县城。当这只精锐部队跑出营地没多久,其他部队也开始纷纷集合整队,向县城这边赶来。
凡是在县城的书记们全部到齐了。游缑在烧窑的工地、宇文拔都、路辉天都在垦荒旅那边向百姓们说房子的问题。齐会深带着新来凤台县的同志们一起去体会基层生活去了。虽然派人去叫他们,但是暂时没有人到。
县城的军营里头就能听到外头的喊叫,那是灾民们的喊声。虽然听不清楚这些人到底在喊什么,不过几万人的声音那也是相当的不得了。就如同潮声一样嘈杂,却没有潮声的规律。
尚远脸色阴沉,警察系统归在他的旗下,这是尚远当时力争的结果。却没想到事情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他看着陈克,却见陈克脸色本来非常难看,不过慢慢的就变得平静了。到了现在,陈克脸上甚至有了笑容,他用手捂住嘴,竟然是强忍住了笑。这让尚远十分诧异和不满。都这时候了,陈克到底在想什么呢?
陈克并不是想要嘲笑谁,事情突然生的时候,陈克也觉得一阵恼火,心里头甚至一片冰凉。近十万人的灾民如果真的大闹起来,这是啥结果不用太费神就能想到的。警察系统已经全面动员了,部队里头能够拉上阵的也已经全面动员了。经过了一阵之后,虽然也有些小规模的冲突,但是最坏的大规模冲突却没有爆。局面居然僵持住了。
心情一放松,陈克突然想到件事,陈克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很担心同志们的表现。在刚开始革命的时候,陈克一直以为自己的革命会像历史上的党一样,从一开始就有着激烈的矛盾冲突。虽然陈克嘴里头也是说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可是这都是一种陈克自己的想象。
面对灾害的时候,陈克不过是完全模仿了后世官员的水平。所有负责人,包括陈克在内,都在最危险的地方督阵。劳动的时候,官兵一体,大家都干活。这些做法不需要什么革命理论,只要把见过的照搬就行了。于是在革命的核心人民党带领下,革命的队伍保险团建立展起来了。陈克始终非常担心的“旧势力”反扑并没有生,虽然每个人都是牢骚满腹。可中国的一句古话“上行下效”反倒比任何革命理论都有用的多。
陈克带头领着人民党的同志们干,人民党的同志领着保险团干,保险团由本地的百姓子弟组成,于是他们成了稳定百姓情绪的核心力量。当陈克把最简单的概念灌输给这支队伍。“保险团要听党的话”“保险团是百姓的武装力量”,而且人民党上上下下以身作则。于是这么一个摊子就铺开了。
只要有了组织,有了纪律,这个组织没有人浮于事,至少在19o6年还真的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张有良覆灭了,地主们屈服了。甚至淮河两岸的围子也都被攻破了。顷刻间,凤阳府可以说基层已经变了颜色。事情容易的过了陈克的想象之外。
别的同志对这样的大好局面自然是非常自豪的,但是陈克实在无法这样简单的就高兴起来。历史上这种局面的农民的运动并非没有哦,陈克这个穿越者把新时代的纪律和组织模式带给这个时代之后,在天灾下,有这样的局面并不稀奇。但是历史又无数次的证明了,如果一个组织没有一个真正的纲领,固然可以取得无数次的胜利,但是一次失败就能覆灭。
不说远的,天平天国就是前车之鉴。那么一个神棍洪秀全就能席卷半壁江山。但是又能如何,当他们的攻城略地失败之后,太平天国的覆灭也并没有用去多长时间。毛爷爷的书里面一直讲,不能怕苦,不能采用流寇战术。陈克对此是极度支持的。
陈克最担心的就是在革命理念深入人心前生那致命的一次失败。革命理念的灌水和培养需要太长的时间与努力。党当年没有两万五千里长征,怎么可能打造出数万完全忠诚坚定的骨干呢?能走两万多里而没有溃散,始终保持了组织和纪律的军队,人人都是无双国士。数万这种国士们集结在一面旗帜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但是陈克不可能让自己的队伍去经历这样的淘汰。因为现在遇到这种压力,革命注定要失败的。
所以陈克努力事事亲自管理指示,他希望尽快建立起足够大的规模,即便是失败了,也不至于弄到全部崩盘的事情。而且陈克现在努力把工作交给其他同志来做,自己尽量不要干涉。却没有想到,尚远这个被陈克认为是做事最细密的同志,居然也弄出这样的事情来。
但是很奇妙的,陈克心情没有变坏。他甚至觉得这是件好事了。灾民现在是骚乱而不是暴动,如果真的是暴动,早就开打了。到现在为止,灾民顶多喧哗一下,只要没有处理不当,还是能够解决的。其实陈克根本就想好了解决方法,再等一会儿就是中午放粥的时间,派人吆喝一下“放粥了”,灾民自己就老实了。
不过陈克并不想直接提醒,他很想看看同志们到底是怎么处理此事的。陈克决定自己当作一个考官,看看在这场看着危险的环境下,大家到底都会有什么表现。当然,这样的想法非常不严肃,所以陈克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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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波线
(十二)
外头是外地的灾民闹事,屋里头看着陈克捂着嘴强忍着笑,尚远感觉很不爽。只是此时外头的情报一个接一个的传进来,尚远暂时也管不了陈克这是什么意思。可陈克一反常态,只是撂下了一句话,“望山兄,既然警察系统是你负责的,那这件事由你来全权处理,其他同志来了之后,你领着他们来解决此事。我先去外头看看情况。”说完,陈克就带着警卫员出去了。
尚远没想到陈克居然会如此对待此事,虽然完全不知道陈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是尚远心里头是极为不高兴的。“文青,你这是要幸灾乐祸么?”尚远想。不过陈克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虽然有这样的疑惑,尚远却也不敢完全确定自己想的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