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知道前面会有何种艰难险阻,会有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不管让同志们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现实有多艰难,多痛苦。陈克都要把人民党拖进大工业时代。陈克已经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决心。他坚信,这是自己的使命,这就是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高层还是相对好说服的,因为大家经历的更多,见识的更多。大家最大的疑惑并非理论,反倒是陈克实践这些理论的方法。人民党正在开启的大工业时代到底是什么样子,每个人应该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态度进入这个工业时代,逐渐成了讨论的主要内容。
路辉天知道陈克对自己“放了一马”的,如果陈克愿意,大可以“批判路辉天右倾投降主义路线”为由头来召开这次会议。实际上经过这么久的讨论,已经有人明里暗里提出这个观点了。路辉天绝不是一个受气包类型的人,作为人民党的元老之一,路辉天也有自己的支持者。哪怕陈克在人民党内拥有无与伦比的地位,只要陈克没有领头批判路辉天,其他人也动不了路辉天分毫。路辉天之所以没有对那些反对自己的同志直接生冲突,完全是因为陈克一如既往的坦荡与诚恳。既然陈克愿意用这种讨论的方式解决路线分歧,路辉天也愿意用同样的方式来进行讨论。
当庞梓提出“团结同志”的问题,路辉天忽然明白过来,陈克才是真正的在团结同志,庞梓那种以小集团或者个人利益为目标的“团结”,完全是搞“沆瀣一气”。
经过这么久的探讨,路辉天某种意义上被陈克说服了。不过他怎么都接受不了陈克主推的大工业概念。仅仅去想象一下陈克所讲述的大工业时代,路辉天就会感到眩晕。那是把中国乃至世界尽收眼底,以一种全局观的角度来安排眼前的具体工作,这之间的巨大差距让这个青年感到了畏惧。
为了实现这种大工业化体制下的革命,有些革命手段之冷酷无情,令路辉天真心的感到颤栗。以湖北公安厅厅长林深河为例,在武汉整顿过程中,这个同志十分出人意料的得到了陈克的欣赏与支持。其手法之深思熟虑,以及狠辣果断,路辉天觉得完全不能接受。
对林深河这名同志,路辉天除了政治上的分歧之外,对他的人品也有深刻的反对。人民党里头都知道林深河拐骗了外国巡捕的老婆。最后通过人民党的法院判决了这桩离婚案。
涉外离婚案牵扯极大,也就是人民党现在兵强马壮,洋鬼子不敢动手。即便如此,横鼻子竖眼的洋鬼子在人民党的法庭上也表现的颇为嚣张。同来的一伙洋鬼子甚至敢在人民党的法庭上挥舞手枪。直到被法警用警棍和步枪枪托一通暴打之后,这群人才算是老实了。有军事暴力作为基础,加上的确是公正的法庭审判。洋鬼子的领事团承认这桩离婚案合法。总算是表面上平息了纷争。
正因为对上了洋人,大家也愿意不情不愿的支持林深河。否则的话,一个诱拐别人老婆的家伙,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对别人的冷嘲热讽,林深河一点都没反应。他还是继续干自己公安厅的工作。现在的林深河正在党校里头给各地负责公安工作的同志讲课呢。
“对于各地的黄赌毒,以及黑帮势力,我们必须要铲除。不管这些人自称自己是什么会党、帮派,说自己如何如何的主持正义,讲求天理。这都是瞎话,没有钱这帮人图什么?他们追求地位的目的也是为了钱。站在咱们人民党的新制度角度去看,这些人都是反对政府的组织。是需要予以取缔和消灭的。”大帅哥林深河在讲台上说的很流畅。
参加这次培训教育的同志都是党员兼干部,所以政治教育与干部教育暂时混在一起。林深河就负责公安干部内容培训。
“劳动才是我们人民党建设的新秩序中的唯一衡量标准。凡是劳动者,我们都要支持,帮助。凡是剥削者,那就必须予以清除。到底是站在广大劳动人民的立场上,还是站在剥削阶级的有钱人立场上,决定了对待地方势力的态度。特别是在公安系统这种部门,更是容易看清楚问题。维护法制是一个问题,维护剥削制度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和不少同志对林深河的看法不同,林深河说的都是他自己的真心感悟。当他刚到根据地的时候,他选择了能够活下去的最佳方式――“追随陈克的步伐”。在这次婚姻纠纷当中,林深河是与这位已婚女士真心相爱。他才要不顾一切甘冒大险要与这位女士正式在一起。哪怕是投身造反的人民党,林深河也在所不惜。
原本他以为自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原本是很容易想象的。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一个被主流社会抛弃的人是难以活下去的,更别说带着一个令人瞩目的洋女人。那可是连私奔逃亡都无比困难的。没有人会庇护林深河,出卖林深河得到的好处,与庇护林深河要付出的代价。任何正常人都会高高兴兴的抛弃林深河。正因为如此,林深河必须理解陈克,必须正确理解陈克对林深河的要求。如果连造反者的队伍中都容不下林深河,林深河只有和自己的爱人一起自杀的结局。
陈克对林深河的要求很简单,老老实实做一个劳动者,干好自己的革命工作。这种宽容的要求一开始甚至让林深河觉得陈克有什么巨大的阴谋诡计。可经历了这几年的工作,林深河现,这是陈克的唯一要求。只要林深河愿意老老实实做一个劳动者,革命队伍就会再给林深河与他的爱人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在上海当过巡捕的林深河知道,现在是一个多么残酷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没有犯错的劳动人民尚且难以求得生活。这残酷的时代更不可能给林深河这种犯了大错的人生存下去的机会。明白了自己终于得到重新做人的机会之后,林深河是以一种狂喜与狂热的态度投身革命的。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革命,林深河真心认为,婚姻自由,以劳动而不是剥削地位来决定社会成员价值的社会是一种绝对的正义。他愿意为这个革命事业倾尽全力。当人民党的法庭判决了离婚。而民政部门给林深河放了正式结婚证书之后,他更是如此认为。
“同志们很容易会被帮会和会党维持秩序的假象所蒙蔽,这些组织维持的是对他们有利的秩序。这个秩序掩盖的是**裸的剥削。”在上海这么久,林深河对帮会的那套熟的不能再熟。
“这些人是靠垄断劳动机会的方式来控制地方上的经济。我以船帮为例。一方面,他们不允许劳动者自由参与码头搬运。造成了搬运行业岗位稀缺的局面。船帮利用这个岗位稀缺的情况肆意压低搬运工人的报酬。另一方面,他们控制了卸货交易后,也不向需要装卸的货船提供卸货服务的方式来提高装卸价格。这中间的差价都被他们给捞走。其结果是一面是大量的船只无法装运,一面是很多人找不到搬运的工作。不打掉他们,这港口秩序就无法得到理顺。”
很多同志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伎俩,一时竟然明白不了其中的原理。林深河在黑板上写上“供求关系”,然后围绕供求关系把各个力量一一写明阐述。听明白了林深河的讲述,公安的同志们义愤填膺。
“这不是欺负人么!”
“这些人都是混蛋啊!”
举起手让同志们静一静,林深河冷冷的笑道:“大家要知道,这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可是什么都敢干的。什么老乡啊,什么意气啊。在这些帮派里头,越是不干活的,越是把这些吹嘘的震天响。我就以武汉来讲,原本五个大帮会垄断了码头,能长期从事搬运业的有不到一千人。其中两百人都是基本不干活的。每个搬运人员每天收入不到两百文钱。每天都要上交三十文到五十文的贡钱。打临工的,也有长期的一千多人,这些人就被剥削的更惨,干一天挣不到一百文。而且几乎每天都有打架斗殴,三五天就要死人。打掉了各个帮派之后,正式在咱们组织的搬运工会注册的一线搬运工人数量就增加到了三千人。大家没有任何贡钱。孩子们也能上学,包括他们的家属,我们也尽量给安排了工作。那么该不该打掉这些帮会,我觉得不需要再向同志们解释了吧。”
学员们目光坚定的连连点头,“没错,这些坏人是一定要打掉的。”
“不把这些人彻底消灭,那就没有广大劳动人民的朗朗乾坤。所以无论他们伪装的多巧妙,说的多可怜,对于掌权的人奉承的多殷勤。大家都不要被他们给骗了。他们试图来收买咱们的每一文钱都是从劳动人民身上剥削来的,他们自己绝对不会去劳动。如果我们人民党允许他们这种组织存在,纵容这种组织按照这种模式运营。那我们就是在向劳动人民犯罪。我们自己就是劳动人民的敌人。身为一名人民党党员,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讲完了帮会整体的内容,林深河就带领同志们去实地考察。考察除了对港口,货运行业的考察,还有一些诉苦会的安排。听那些深受其害的搬运工人亲自讲述以前的经历,比什么政治课都更有说服力。
大队人马刚出了教室,就见到另外一帮人拉着车子也往这边走。这帮人里头各种级别的党员都有从高级干部到预备党员,为的是陈克。队伍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车子比较特别,因为顺风的缘故,一股屎尿味从车上散出来。
党校不仅是讲课,还有诸多劳动,例如掏粪。这是完全按人头来进行的,不管你排早排晚,都得干。掏粪还不仅仅是党校,周边的居民区的厕所以及道路两边的公共厕所也在劳动范围内。陈克早就说的明白,如果觉得包括掏粪在内的劳动是件丢人事,大家就可以立刻离开人民党。不用来革命了。人民党不接受认为工作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人。
听理论的话,大家都承认陈克主席说的有道理,但是陈克主席态度平静坦然的带着队伍去掏粪这个事实,的确给了很多人深刻的震动。两支队都是行色匆匆,沿着各自的轨道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在党校外面,好几双警觉的眼睛盯着人民党的党校。人民党大规模集结这件事本来就是极为异常的。这到底是要准备战争?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图谋?武汉领事团与北洋都极为在意。武汉领事团距离很近,即便这消息再“神奇”,也方便核对。对北洋的密探来说,校园里头的训练就不说了。人民党的干部们扫马路,掏粪坑,这实在是出他们想象力之外的东西。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难道疯了么?
而陈克拉着粪车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密探们甚至认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但是尾行的结果更让这帮人想把眼睛瞪瞎。在当今中国地位仅次于袁世凯的陈克,拿了长柄粪勺认认真真的从普通的公共厕所里头掏粪。密探们不敢靠近,他们全部认为,这仅仅是一个长相很像陈克的人,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陈克。
所以,无论是北洋还是领事团,都没有得到相关的任何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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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大工业的恐怖(五)
武汉的码头极为繁忙。作为水路交通枢纽,江汉线的物资运到长江以北后,需要用船运到南岸。往返于长江之上的船只也带来了滚滚商机。这是人民党掌握的最大城市,也是gdp仅此上海的全国第二大城市。人民党是靠了水灾时期接管武汉的,外国领事团一度认为人民党一群土包子土匪们绝对管理不了武汉。结果这群到处刷标语,能够熟练应用汉字的“土匪们”给外国使团狠狠的上了一课。
洋鬼子能够看到的是,除了救灾之外,“土匪们”用武器逼着各级官员在现场讲述贸易流通方式,一面听,一面记录。除了威逼官员之外,他们也到处打听。就在洋鬼子觉得人民党黔驴技穷的时候,这个组织就开始管理营运起武汉的商贸来。
洋鬼子对那位年轻的叛匪领何足道印象深刻,他也能说些外语。二十刚出头,年轻有些过份。何足道不仅管住了在水灾中一片混乱的武汉,甚至极有章法的要求与外国领事团进行政务交接。自打那时候开始,外国领事团才明白,和他们打交道的人民党绝非是一般的土匪,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而另外一支警察部队开始进驻武汉之后,另一个稍有点名气的名字进入了领事团的视线。洋巡捕被中国人拐了老婆,这也算是件很大的事情。而人民党警察部队的头子就是“有点传奇色彩”的前上海巡捕房巡捕林深河。
林深河是负责公共安全部门,在他的铁腕治理下,武汉的治安也好了很多。而且各国使馆团都现了一个在全世界极为罕见,在中国闻所未闻的事情。人民党的海关人员居然不收贿赂。在和英国进行的关税谈判中,英国人当然不肯把税金交出来。人民党也不强逼,但是他们在所有海关里头根据现有的人员,一对三的配备了自己的人员。他们一面工作一面学习,很快就掌握了满清海关的知识。并且准确掌握了英国人手中控制的税金额度。
已经落入了英国人手中的那笔税金,英国人自然不会拿出来。人民党却要求英国人把接下来收到的税金交给人民党。庚子赔款是靠海关税金作为抵押的。各国使团当然不愿意,不愿意的话,双方就在这里软磨硬扛,人民党的表现让各国使团实在是无法抵抗。想骗人民党骗不了,而且数万军队也不是武汉领事团能够抵抗的。
在人民党愿意大量进口各国的商品之后,英法德美四国同意了人民党的要求。俄国与日本等国虽然不满意,不过他们也插手不了人民党在武汉的行动。加上中国局势巨变,这笔关税的钱终于掌握在了人民党手中。
19o8年水灾让武汉三镇变成了一片泽国,而且粮食颗粒无收。人民党软硬兼施,把武汉土地给国有化了。主干道是八车道,最窄的道路也是四车道。整座城市在森严的布局下开始重建。
林深河带领党校的同志们考察完了码头,第二天就开始考察民政工作。作为21世纪的穿越者,陈克对于城市规划自然有自己的心得。临江的自然是进出口商贸区,留了好大的地界。而居住区里头,每一个小区都按照人口有自己的完整社会配套。邮局、学校、医院、商铺,当然也缺不了警察局。这是分局而不是派出所概念。治安室很密,主管各个街道治安问题。
分局兼具了户籍,临时居住,各种刑事民事警队,一系列的功能统统集于分局管辖范围。户口本就是武汉居民们拿到的人民党提供的最重要的东西。
林深河进了汉阳长江路分局的时候,这里的热闹实在是令县城来的同志感到一阵窒息。人真多啊。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个坐在地上放声嚎哭的中年男子。周围的民警正试图劝说。看到林深河带着大队人马过来,民警们立刻向林深河敬礼。
“怎么回事?”林深河一面回礼,一面问道。
“这位居民的户口本丢了。”民警无奈的说道。
户口本一丢,就意味着没了人民党承认的身份。没了这个身份,无论是申请住房,还是办粮本。都成了大问题。所谓不破不立,人民党对武汉的态度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然已经从武汉这只能下金蛋的鸡身上得到了大量税收,人民党也不吝于进行比较大的投资。
人民党在安徽积累了充分的建筑经验,现在的武汉住宅区里头统统是三层红砖公寓楼房,每套公寓房都有通自来水,自带厨房与卫生间。凡是愿意接受这户口本的,就能申请住房,申请粮本,申请孩子入学。实在是好处多多。
码头工人愿意加入工会,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加入工会之后,这一系列的待遇工会就给你代办了。特别是靠劳力为生的苦哈哈们,住草棚,有上顿没下顿的。突然能住进带玻璃窗的小楼,这得上辈子积多少德才行啊。那可是红砖小洋楼,洋鬼子才能住的地方。即便是单身职工一个人只有15平方,这也是绝对值得的。
“打倒万恶的旧社会,劳动者有住处有衣食。”这样的宣传立刻就落到了实处。至少林深河认为,这就是为什么路辉天对暴力推行全面土改犹豫的原因。如果能够靠行政与财政手段就能解决问题,暴力土改遭到的那么多抵抗与困难就能省去。
林深河本人倒是在湖北省委党委会上旗帜鲜明反对的这种观点,武汉靠的是从周边省份商贸中吸血才能有如此规模的资金投入。作为公共安全的负责人,林深河坚定的支持尽快完成全面土改,建立起基层组织,实施严厉的城乡二元制。在这个乱世中,必须牢牢的掌握住根据地四省之地。如果做不到这些,就无法有效挥人民党的力量。搞建设,很难,搞破坏,那可就太容易了。如果不能进行有效的管理,那就是对党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劳动人民的不负责任。
看着嚎啕大哭的男子可怜模样,林深河差点脱口而出,“按规定补办吧。”
不过这个冲动只是一瞬,林深河沉声问道:“咱么丢的?”
“他说他也不知道,就这么要我们给他补办。没问清,他就开始哭。”面对林深河,民警回答的很小心。
“让他这么哭影响我们的正常工作,把他带进去询问。”林深河回答的很果断。公安机关先就是要维持秩序,自己的秩序若是都被搅乱了,那算什么?
说完这些之后,林深河高声问道:“今天值班的前台负责人员在哪里?”
民警们互相看了几眼,有人答道:“副局长出去了。”
“局长呢?”林深河刚问完就想起,局长正在党校参加培训。
“局长和副局长一起出去了。”民警们的声音不太高。
“保卫科科长呢?”林深河真的感到很意外。
“几位领导一起出去给大家看房子了。”总算是有同志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公安机关分房,分到了九个小区。这的确是件高兴事,问题是一个人都不留,这也未免太激动了吧。林深河无奈的想。
对着前来参观的干部,林深河笑道:“来,大家帮帮忙,把这位市民给带进去。”
见一群年轻小伙子冲自己逼过来,可是把地上的这位中年给吓坏了。不过他是根本抵抗不了这些军队出身的警察干部的。两名警察干部从左右抓住地上中年人的手臂,在民警的带领下,连架带拽的就把这位给拖进了分局里头的会议室。
前来办事的群众们看着这干净利落的处置,有些人幸灾乐祸,有些人面露一丝畏惧。
“这位同志,你给大家解释一下,分局是给市民解决问题的场所,不是让人来闹事的场所。不管是谁,都不能扰乱社会秩序。”交代完工作,林深河与其他同志一起进了审讯室。
黑压压的一群人围观一个人,这股子劲头把中年人吓得低声哭泣。林深河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头。如果是来办事的,哪怕是补办户口本这件大事,就更不该这么一副模样。
问话进行的过程中,这位更是破绽百出,不要说经验丰富的林深河,其他的一些公干干部也都听出了端倪。已经有人跃跃欲试的试图插嘴。被林深河一瞪,他们才好不容易憋住了显摆一把的冲动。
把事情从都到尾的问完。林深河现让人把这位中年带去审问室。这才问道:“同志们有什么看法。”
“这人没说实话。”
“他先说了三天前没找到,又说昨天丢了。不合逻辑。”
“嗯?”听了这话,立刻就有人开始去翻看询问记录。
“这家伙不会是骗子吧?”已经有人试图下结论。
等同志们乱糟糟的说了一圈,林深河这才打断了开始无序散的各种讨论乃至争论。“同志们,有人说要相信群众,有人说不要相信群众。这两种说法都各有各的支持理论,我认为作为公安机关,作为维护社会秩序的机关,我们要相信的是事实。怎么看到事实,我认为《实践论》里面说的非常清楚。谁来把这段叙述一下。”
警察干部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一位政委出身的干部说道:“认识的过程,第一步,是开始接触外界事情,属于感觉的阶段。第二步,是综合感觉的材料加以整理和改造,属于概念、判断和推理的阶段。只有感觉的材料十分丰富(不是零碎不全)和合于实际(不是错觉),才能根据这样的材料造出正确的概念和论理来。”
这段话背诵完,同志们有些已经开始明白,有些还有些莫名其妙。
林深河也没有让大家打哑谜的想法,他直截了当的解释道:“同志们,对于任何一个案件,询问就是开始接触外部事务,在这个过程当中,大家不能打断被询问者的陈述。如果打断了,那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引导。这对收集原始材料很不利。而且你在打断的时候,说明你已经有了主观看法。别人生的事情,你用你的主观去想象,那就很容易生出不合实际的错觉。如果是完全靠自己的主观想象,是不可能得出正确的判断和推理的。”
中间试图打断那位中年人说话的同志已经忍不住羞红了脸。
“第二,在办案过程中,我要求你们不要记录完口供之后立刻就开始询问。先把口供再研究一遍。看看其中的逻辑有没有问题,陈述的内容上是不是有前后矛盾的地方。接着再进行二次询问,把这些疑点给弄清楚。在这之后,再看看口供。记住,这两次询问中,不要去引导别人说话,要去听他们自己说什么。这才是认识事情本身的途径。”
说完这些之后,林深河扫视了一圈。他看得出,有些同志已经听明白了这些话,正在反思。有些则没有明白,还有一些则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这次学习上,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其他人的反应上。或者还有少数几个干脆随声附和,引起林深河的注意,试图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结合了平素学习期间的表现,林深河已经开始在心中圈定哪些同志可以进入更高级别的培训班,哪些同志还需要继续针对性的教育。而还有一部分人,则是需要清理出队伍的。
不仅仅是公共安全部门,人民党党校的各个部门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着工作,不管参与这次培训的同志们到底怎么看待自己的,陈克选拔出来的各个门类的教师,检查,以及从同志们的思想汇报,以及各种党组织生活会议中的评判,纷纷汇集起来。
“我叫白乌鸦,我已经准备好了。”站在拓展训练背摔项目第三级四米高台子上的同志,双脚脚尖站在台子边缘,背对大家高声喊道。
“我们也准备好了,请相信我们!”台子下面的同志也高声应道。
这个给自己起名白乌鸦的同志还记得在更低的头一层,一位起名活财神的中年同志,身体几乎呈现锐角,屁股向前落了下来。白乌鸦同志的手臂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所以他尽量把自己身体挺直,屁股收紧,以尽可能笔直的形态,直挺挺的空荡荡的后方倒去。
一个四米高的翻越项目木栏前,身材最魁梧的同志在最下面,他奋力拽住一个个头最高同志的双腿。两个同志骑坐在木栏最上头,用尽了吃奶的劲往上拽着下头的两人。在木栏的另一边,已经翻阅过去的同志抓住这两位同志的腿,悬挂在半空,以保证骑坐的两位同志能够保持平衡。
这翻越项目是四组同时进行,有些同志一开始没能想到这些,他们决定壮士断腕般抛弃最后的那位同志。一看这边已经有了新想法,立刻就有人想绕回来。
“老鹰组,因为违反规则。每个组员先做二十个俯卧撑!作为队长因为没有阻拦,加倍,四十个。”教官厉声喝道。
“教官,我……”老鹰组的队长同志试图争辩。
“在教官没有话前,试图争辩,每人再加十个俯卧撑。作为队长没有阻拦,加倍,二十个。”教官不仅打断了老鹰组同志的话,而且按照规则给他们新的惩罚。三十个俯卧撑做完,老鹰组的队长也顾不上累,连忙举手要求提问。
“老鹰组的同志,现在允许你们提问。”教官这才说道。
“教官,我们该怎么回去?”
“我讲解规则的时候,就说过只允许你们在栅栏的两边范围内活动。怎么过去,你和自己的队员们讨论。”教官回答的很干脆。
拓展训练组队的前提就是要求所有成员,都不认识。队长是靠每个队员依次表“竞争队长的演讲”,最终由队员们选出来的。老鹰队的队长聚集了队员们,“我们只能重新翻过去了。”
“队长,这几十个俯卧撑做下来,快没力气了。”有队员说道。
“没力气就歇会,现在还有时间,咱们就是落到最后一名,只要时间还允许,就不能把同志留在那边。”队长斩钉截铁的说道。
老鹰队的队员们看着自己的队长,又看了看旁边的队伍。老鹰队的这位队长是军队的一位参谋。如果不是因为规则里头要求,队长必须过了木栏才能算成功的话,队长是要自己把自己壮士断腕留在那边的。可是率先想出那种靠集体拖拉全部越过木栏主意的队伍,队长是一位侦察兵。是不是有实战经验,真的是不一样啊。
看到队员们质疑和不满的目光,老鹰队队长脸一红。但是这羞涩也只持续了一瞬。老鹰队的队长啪的立正敬礼,“同志们,我最初的设计不合理。我只考虑效率,没有考虑完善。同志们对我有想法,我认为这是应该的。但是,对面就是咱们的同志,而且我们还有时间,请大家再相信我一次。我们尽最大努力把同志带过来。如果时间上实在是来不及,我也不会让咱们因为时全部失败。同志们愿意再尝试一次么?”
对队长不信任的同志们被这番话给打动了。大家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说道:“趁着现在还有点力气,现在就开始吧。再歇会儿估计真没劲了。”
有一个小个子同志点头说道:“咱们这队人都瘦,我试试看站最底下,一会儿拉的时候还能省点劲。”
看大家如此支持,老鹰队队长真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他啪的又敬了一个礼,“谢谢同志们的支持。等我过去了,我一定给同志们深刻做检讨。”
“别废话了,上吧。这次谁站最下头。”这位话的同志给自己起名布谷鸟,他性子急躁,方才一直没吭声。既然全队都有了共识,他立刻喊道。
“布谷鸟出列。不遵守团队纪律,做十个俯卧撑。”教官立刻喊道。
布谷鸟正准备辩解,却因为刚才被罚做俯卧撑,酸痛的双臂提醒着他纪律的存在。布谷鸟闭上了嘴,乖乖做了十个俯卧撑。然后起身要求提问。
“布谷鸟,允许你提问。”教官说道。
“教官,为什么要用不遵守团队纪律罚我?”布谷鸟喊道。
教官的声音严肃认真,“因为选择队长的时候,是大家共同的决定。作为团队中的一员,你有义务接受队长的指挥。每一种翻越方法决定后,你们在翻越前,都说过你们同意这个翻越方法,所以如果队长有错,你也同样有错。绝不能因为你觉得队长犯了错,你就可以反过来指挥全队。这就是我判定你不遵守团队纪律的理由。”
布谷鸟点点头,却也不吭声了。教官也不多话,继续在旁边冷眼看着。
老鹰队队长被这通批评说的意气消沉,不过很快他就恢复过来,“同志们,我们商量一下这次谁排人梯的顺序吧。”
这是191o年5月1日。也就是一中三次全会开始后两个月后的一天。虽然陈克还希望能够继续进行更全面的党内讨论,可现实的局面并不允许他这么干下去。从根据地抽调了6ooo名党员,对地方工作的影响是巨大的。面对这样的局面,陈克决定以大规模的拓展训练作为收尾的序曲。而这次拓展训练的效果,从训练中来看,也并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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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大工业的恐怖(六)
“我们为什么要反对封建主义,同志们认为封建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最大区别在哪里?”
这道最后的问答题是党校结业考试中的关键问题。到现在为止,党校里头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标准答案。六千多份答案,党校二十名判卷者有着对此的共识。
“我们人民党的权力结构并不是自上而下层层分封,而是自下而上经过民主集中制得来的。如果同志们理解不到这点的话……”尚远还是有些忧心忡忡。不过尚远脑海里头主管幽默的区域却有着一丁点不同的联想。人民党的考试与科举考试很是类似呢。
“那只是制度的一部分。能不能分清制度的限制与保护作用,能不能理解透关于人民党党员革命先锋队的概念,并且不断催促自己……,我也有点担心呢。”齐会深对此也是没有把握。
何足道没吭声,作为军队政工体系的最高领导者,何足道掌管着军政。革命觉悟的威力,以及盲目相信“革命觉悟”的危害,何足道可能比在座的每个人都有更多的接触。
围坐在长桌两边的二十名党校审卷小组的同志们知道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判卷,不仅仅是卷子,在他们背后的档案库里头,有着一摞摞的档案。这6ooo人的各种相关记录都在其中。
结业考试的卷子固然重要,不过更早之前,2o名核心判卷人员,8o多名判卷小组成员,2oo名调研员。这三百多人的队伍现在就是决定人民党未来核心的一群同志。
路辉天没有说话,他已然现了一个问题。最早跟随陈克到达凤台县的人民党成员,在这个3oo人的核心队伍中剩下的不到3o人。大批的地方年轻干部已经开始进入党中央的核心阶层。还有大批的干部虽然没有进入中央,但是即将被委以重任。假如说曾经有那么一个上海“复旦公学派”的话,现在在党内,复旦公学派已经是很不起眼的一群人。尚远是北方人,齐会深和何足道与复旦公学并无瓜葛。很多新崛起的同志,都是安徽地方上的年轻干部。不管陈克怎么反对和杀戮地主士绅,可前安徽小地主和富农家庭出身的年轻同志依旧占据了近乎四成的比例。
对党内组织的巨大变化,路辉天感到一种茫然。
陈克环视了同志们一圈,即便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讨论与培训,陈克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安,他忍不住再次强调:“我再和同志们说一次,制度的建立不是不相信同志的主观能动性。而是必须保证组织纪律,保证工作的有效执行。这是现代工业管理的精髓所在,面对复杂又简单的社会体系,一个人只能负责一方面的工作。我们人民党想做好每件事,就必须在制度的体制下来完成分工与合作。这次党校培训,一定要把封建主义那种权力分封思想从党内消除掉。不打掉权力分封,我们人民党几年内就是死路一条。现在开始建设的大工业体系,是靠了从群众那里拿来的巨大的劳动力积累出的资金,这都是人民的血汗钱。如果是制度性的问题导致了对这些的浪费,那就是对人民的犯罪。”
十九名同志都微微点头,权力分封的概念众人都理解了。这也是中国文化传统里头最核心的一部分。早在陈克写《慈禧的这一生》这本书的时候,他就开始预备在党内对当前最大的敌人,“封建权力分封”进行彻底打击。
慈禧从不在乎每个地方到底怎么一回事,对她来说,权力归自己所有这是要的核心目的,只有这样,慈禧才可以随心所欲的利用权力来干她想干的任何事。满清的权力体系,仅仅是要维护以慈禧为中心的这套封建权力分封体制。满清的人事安排,各种内部政策,日常的税收,对外的外交和战争,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维护满清权力分封体制的存在与营运。
在这方面,陈克甚至比慈禧本人更能看清楚慈禧所有言行的根源所在。
读了《慈禧的这一生》之后,人民党的干部们对满清的理解程度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所以对致力消灭人民党内部权力分封体制的陈克,同志们在支持与赞赏陈克的同时,甚至对陈克有些同情的感觉。
陈克本人也对人民党现在的体制有着极大的危机感。他和以前一样,对党内的同志们说了实话,只是出于极为现实的考虑,陈克对核心同志们讲述的更加直白而已。
某种意义上,人民党现在就是陈克的一言堂。政战策略,陈克的解释不过是教给同志们怎么做,人民党各级党组织只需要一级一级向上负责就可以。只要能够彻底执行陈主席提出的党的纲领与政策,服从陈主席的指挥。那就无往而不利。在这种局面下,党内民主已经变成了“民主的讨论怎么才能更好的听陈主席的话”。
如果刨掉“反剥削、平等、科学、民主”这些陈克自始至终反复强调的理念,只怕满清的体制看起来比人民党更加人性化,更加体贴,更加礼贤下士也说不定。
这也是陈克最为恐惧的地方,如果他倾尽全力所推行的这些核心纲领被推翻,以现在人民党的组织特点,蜕变成一个封建权力分封的组织,不过是分分钟钟的事情。苏联的崩溃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在私有制存在数千年的历史上,在周围都是私有制势力的环视下,根据地能否坚持下来,陈克并没有把握。即便是陈克通过把人民党拉入大工业化的时代,一旦“反剥削、平等、科学、民主”被推翻掉,中国也不过是向着一个全新的法西斯帝国突飞猛进。
面对陈克一如既往推心置腹的讨论与交流,同志们最初的感觉是“诧异”。如果不是陈克始终如一的政治宣传,如果不是陈克始终如一的致力建立民主集中制的组织模式,如果不是陈克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党。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陈克亲自带领着同志们创建出如此宏大的革命成果,在座的十九位的核心干部绝对不会相信这是陈克的真心话。
在座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是抱着救国救民,至少是效忠陈克的坚定目的参与革命的。革命领袖都如此坦承了,同志们还有什么可说的。革命到现在已经证明其有效性,同志们都已经看到了光辉未来的边缘。不管自己是否希望维持以自己为核心的封建权力分封,至少核心高层也都达成了“消灭党内封建权力分封”的共识。
既然要消除权力分封,那就得有相应的制度来替代权力分封的政治构架。陈克好不容易才在党内达成了大工业化的管理制度的共识。“钢铁一般的纪律,党组织内的全面民主生活模式。”高层们都接受了陈克意见。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段时间,一直沉默的章瑜突然开口问道:“陈主席,你觉得北洋会全面实行权力的封建分封么?他们会干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引了不少同志的兴趣。
陈克答道:“北洋是军头制,这个大家都清楚了。不分封是不可能的。至于分封的程度,那得看袁世凯自己的控制能力,以及他自己的认识态度。具体会怎么样,咱们拭目以待吧。”
“那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呢?”章瑜接着问道,“这次参加这次党校培训之前,我还觉得咱们威风八面。现在一看,咱们自己就在悬崖边缘呢。如果国内外的敌人现在联合进攻咱们,咱们只怕真的顶不住。”
一个人如果能够直面现实,看的近能吓晕,看得远能吓死。章瑜的态度并不离谱,假如国内外的敌人真的完全联合,通力合作,人民党的确是顶不住的。听了章瑜的话,至少有几个同志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陈克没有吭声,何足道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国内外的敌人是以经济利益驱动的。现在千辛万苦和咱们人民党决战,是一个极大的赔本买卖。他们不会这么干的。”
“咱们的军力现在已经到了最虚弱的时候,一旦出现全国各省围剿咱们人民党的局面,洋鬼子就敢敲诈咱们。那时候同志们有信心坚持到底么?”章瑜瞟着路辉天问道。
路辉天的脸色登时就变了,该来的还是回来。路辉天一度采取的与地方现有势力妥协的路线很是引了不少同志的不满,章瑜从来不认为地方士绅有什么可团结的,皖北的围子在陈克那时候已经被扫荡一空。章瑜到了皖南之后,在土改上可是花了大力气的。
“章瑜同志,有什么意见请你直说,这么藏着掖着,我听不明白。”路辉天毫不示弱的反击了。
“土改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完全抄袭皖北的土改并不合适。皖南推行土改困难很大,我认为接下来要把精力放到这上头。”章瑜平静的说道。
这种态度反倒让路辉天觉得很是意外,他原以为章瑜是要对“路辉天右倾投降主义路线”难。结果倒像是他自己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