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的意见却是惊人的一致,“此事绝对不可以。”
“陈主席,在这个时候你的思想还没有理论性的成为党的思想,冯煦这做法就是另立门户。”尚远回答的斩钉截铁。
看陈克有点迟疑的表情,尚远接着劝道:“你是人民党的主席,你的书就是咱们人民党的里面纰漏再多,这也不是冯煦有资格去修改的。”
“但是这个言论自由是宪法里面的,冯煦有自己的言论自由。他真的私下修改了,我们不仅不能阻止他这么干,还得在宪法的适用范围里头保证冯煦的个人权利不受侵害。”陈克答道。在言论自由方面,陈克本人是绝对支持的。当然,陈克的支持与后世jy的言论自由大不相同,陈克认为自由表言论的确是不可剥夺的权力,但是这个权力并不拥有自由凌驾在法律之上的地位。例如在美国这个国家,可以说错话,但是说错话之后,就得去坐牢。宪法保障的是允许人自由说话的权力,这个权力适用范围在自由说话的那个时段。话说完了,言论自由的保障也就结束了。后面的事情,与言论自由就没有丝毫关系。
在欧洲,你宣传纳粹那套是违法的。但是判定是否违法,先得事实清楚,如果一个人心里头高喊小胡子万岁,第三帝国万岁。这是绝对不能当作犯罪证据。只有他实实在在表了言论之后,才能定他的罪。而表言论这件事本身,理应受到“言论自由”的保护。
而陈克看不起jy,是因为他们敢做不敢当。陈克自幼受到的教育中,颇包含着自由主义的因素。年轻时候的陈克,也是个“怨天怨地怨空气,怨完苏修怨美帝”的中二青年。那时候他印象颇深的一件事是关于“骨气”的。
“如果干了十恶不赦之事,那就千万不要哀求原谅。做这种事之前,就要知道自己干了之后会被千刀万剐,挨刀的时候一定不要心生怨念。往难听了说,这就叫做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往好听了说,求仁得仁,何其快哉!只要你能拿出这份骨气出来,别人再骂你,我也认为你是我儿子。”陈克记得自己的母亲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道。
正是把这段饱含了自由主义思想的话听进去了,陈克现自己对法律有了真正畏惧。他从此再也没有挑战法律与秩序的勇气。因为扪心自问的时候,陈克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做好任何接受法律处罚的打算,更没有接受法律处罚的勇气。即便是新中国没有了酷刑,但是从拘留到死刑,种种处罚绝非做样子而已。严打时代,劫掠几毛钱就丢了性命的事例,绝非生了一件两件。
尚远并不知道陈克的经历,更不知道陈克的思路,他对陈克此时居然谈起了法律感到很是不解,“陈主席,这和法律无关。这是个政治问题。”
“这不是政治问题,这就是法律问题。”最高检察院院长徐电立刻顶了上来,“冯煦想修改陈主席的书这和政治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有些人趋炎附势,非得把这修改书的事情当成陈主席的意志,那只说明这种人本来就是这种趋炎附势的人。他们从来没有停止寻找这种机会而已。”
“你!”尚远知道自己在法律辩论方面的确比不了徐电,而且提及言论自由的时候,尚远也没有办法说根据地宪法错了。“好吧,那我们不提政治问题,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行政成本问题。”徐元山接过了话头,“新政同样需要成本,而且行政投入的总量确定的情况下,我们都希望这些行政投入能够最有效的利用。这件事很可能引不得不动用行政的地步,在这方面动用行政成本是不是达到了资源的合理配置,我认为这是眼前问题。”
这个解释有效的说服了陈克,一时的冲动如果造成行政成本的浪费,陈克是绝对干不出这等事的。“我会回信告诉他,我现阶段不支持此事。”
陈克实在是小看了冯煦,冯煦很快就回信。现阶段冯煦有一个头衔,文史办公厅的主任。也就是说,被俘的那帮满清官员们,手上欠了人民血债的,不消说,自然是公审之后处决。不过也有不少人没有血债,或者虽然也有过一些镇压,但是这不是他们个人的意志,而是纯盘属于行政事务的。这就不能简单的一杀了之。
但是也不能让这帮人不干活,干吃饭。所以组织了一个文史办公厅,暂时让他们把地方上文言文的文史资料翻译成白话文。
冯煦就有这么一个职位。他请求以文史办公厅这个部门,对陈克的书里面错误引用的内容进行修订。
这就不能以简单的否定了,陈克的书里面错误的确很多。而且文史办公厅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这群人里面颇有不少文笔和学识相当出色的人物。
“这帮人顶多就是骂骂我不学无术,或者学问不精胡编乱造。看看他们怎么骂我们,也是学习的一种。我觉得就让他们干去吧。”陈克对同志们说道。
既然陈克自己都不在乎被骂,同志们也就不再拒绝。毕竟当前比这个更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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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极不情愿的妥协(六)
姬晔从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和李寿显再次见面,而且是在人民党的干部学校里面一起成为同学。两人自打广德县分别之后,一转眼就已经三年了。19o8年的时候姬晔还是一个刚投奔光复会,满心要给自己哥哥报仇的17岁女娃娃。现在她也已经是光复会的资深干部。
陶成章得知人民党要召开新一轮的干部培训学校,陈克忙的晕头转向。他也就不再过多打扰,讨要了5oo支枪和相应的子弹,陶成章再次表示如果人民党在对洋鬼子的战争中有需要,一定要通知光复会。
陶成章回去没多久,徐锡麟就派人前来询问,能否让光复会的同志到人民党这里参加干部学习。陈克不太在乎这种事情,人民党内尚且没有完成阶级斗争的教育,多那么些学员也不会把局面变得更糟。于是一批包括姬晔在内的光复会徐锡麟集团的年轻同志就到了徐州。
姬晔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李寿显说话,最后她只能选择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候语,“李大哥,好久不见。”
“姬晔同志,你好。”李寿显的态度和三年前看上去变化不大,面对旧识,他很礼貌的的答道,“另外,称呼我李寿显同志就行了,咱们这里没什么大哥二哥的。”
“哦,李……,李寿显同志,我在长兴县的时候,你说的很多东西都能派的上用场,谢谢你啦!”姬晔很认真的说道。
浙江现在有三股势力,最大的自当是北洋,他们占据了浙江大部,蔡元培与陶成章统帅的光复会总部不仅占据了浙江南部,更在毗邻的福建有一定的影响力。另外一股势力,则是以长兴县为根据地,占据了浙西三县的光复会徐锡麟集团。
光复会与人民党颇有渊源,徐锡麟与陈克认识的最久。姬晔知道,不仅盘踞大部分浙江的北洋军将光复会当成人民党的分支,就是在光复会内部,认为徐锡麟这伙人已经投奔人民党的也不是少数。
徐锡麟并不在乎这种评价,徐锡麟集团内部的同志也不是特别在意这种评价。这帮人原本就是光复会中最敢战善战的一批人,攻打南京的时候他们身受重伤,被人民党带回根据地医治。徐锡麟当时就让同志们跟着人民党学习建设根据地的地方事务。在大家伤势痊愈,也接受了教育之后,徐锡麟就带着部队进入紧挨着人民党根据地的长兴县建立了光复会的根据地。
姬晔等人很快就充实到长兴县地方上当了干部。长兴县本来就有厚实的桑蚕以及茶叶生产传统。在这方面紧跟人民党的徐锡麟集团很快就得到了相当的利润。特别是在人民党的桑蚕与茶叶贸易极大冲击江浙同行买卖之后,徐锡麟集团果断与人民党达成了桑蚕与茶叶等产品的合同,不仅没有受到冲击,还充分利用这次冲击,将自己的势力扩张到了临近的两个县。
人民党武汉党校结束之后很久,徐锡麟才得到了消息。这次人民党的干部培训学校消息传到了徐锡麟那里,他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不用谢,能用上就好,这说明你是很认真的在学习。”李寿显依旧非常礼貌,“我还得去报名,有机会再谈吧。”
姬晔也不能强拉住李寿显说话,她只得说道:“哦,那就再见了,李寿显同志。”
等李寿显一走,早就忍不住的几个光复会女姓干部已经叽叽喳喳的围住姬晔说道:“这个人就是你总是提起的李队长?”
“他不是已经当了芜湖市市长了么?怎么也来这里学习?”
“不是李队长,是李大哥好不好。”
被这么一通围观,姬晔也有些挂不住脸面,“你们都胡说什么啊!”
“是你说的,可不是我们说的。”光复会的女姓干部部何秀凝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看李寿显同志很不错的。”
因为陶成章等人的妻子加入光复会的原因,也有秋瑾这位女性革命家的原因,光复会里面女子颇多。徐锡麟的浙西集团在制度上完全学习人民党的章程,也是大力鼓励女性出来参与社会劳动,相当数量的女性已经走上了领导干部的岗位。这次来学习的一百名光复会干部中,四成都是女性。
“你们再说我可生气啦!”姬晔皱起了眉头。
见姬晔真的生气了,何秀凝笑道,“好,好,我们不说了!”
姬晔刚转过头,却听到背后谁捏了嗓子模仿着姬晔的声音说道,“李大哥!”
不约而同的,所有女姓干部部都咯咯的笑了起来。
“在学校里面,你们这都是干什么呢?”一个男子用稍带普通话味道的湖北话喊道。
正准备对着同伴们火的姬晔登时愣住了,只见两名带着臂章的干部大踏步走了过来。这是负责纪律监察的同志。学校里面不许喧哗吵闹。这是入学时候就强调的规矩,不过两位监察员面对一群女性也明显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距离女姓干部部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步伐,两名监察员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喊道:“赶紧回宿舍去。”
女姓干部部们正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听了这话,如同飞鸟归林般一溜烟的走了。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办?”湖北籍监察员觉得每每这么驱散也不是办法,不仅仅是光复会的女姓干部部,人民党里面的女姓干部们也数量不少。
另一名监察员则用了含着普通话味道的江西话答道:“那就在监察队伍里面增加女性同志的巡逻数量吧。”女性监察员也不是没有,不过男同志们并没有给她们安排太多巡逻出勤任务。现在看,这貌似不太合适。
淮海省是最新的根据地,干部无论从数量和建设上都很是不足。这也是陈克把这次干校培训放在淮海省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走万里路胜读会化大生产先建立在对整个社会有足够认识的基础上。陈克觉得自己一个优势就在于曾经去过太多的地方拜访朋友。一个活动范围完全局限在家庭周边百里内的人,并不太容易构架起这样的理念。
两万五千里的长征之所以能够打造出一支强大的队伍,不仅仅是因为这支队伍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这漫长的征途同样打开了这支队伍的眼界。让这些前辈靠自己的腿走遍了大好河山。仅仅是这份眼界,就绝非普通人能够达到的。
就现在看,人民党不太可能再面对历史上党面对的残酷局面,所以通过别的方式扩大同志们的眼界,让他们更多的见到中国的全貌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光复会女姓干部们对李寿显的情报了解还是落后了,现在李寿显已经由芜湖市长升为芜湖市市委书记,实实在在的芜湖地区一把手。李寿显早就把姬晔的事情忘掉了,虽然见面后还记得姬晔,但是李寿显不肯多说几句话的原因倒不是为了避开姬晔,他是真的急急忙忙的去参加一个政策讨论会。李寿显已经下了决心,这次会议上要和徐元山好好的争论一番。
进了会议室的时候,五张桌子拼成的大会议台边已经坐满了人,只有两三个位置还空着。李寿显本次目标人物徐元山已经到了。
一坐下,李寿显就说道:“徐元山同志,我想问问你昨天所说的允许私营存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话题,徐元山的胆子之大,大大出乎了不少同志的意料之外。他就敢当众提出关于人民党把私营纳入社会管理体系的建议。
人民党芜湖地区近期的工作中,国营企业与私营企业冲突极大。李寿显对此很是在意。
面对李寿显看似来势汹汹的问题,徐元山并不清楚李寿显到底想说什么,他答道:“一部分私营企业我们应该允许他们存在,而且在一部分行业中,也应该允许私营企业存在。例如餐饮业。”
“餐饮业不是关系核心领域的问题,在整个产业链当中,餐饮业只是个末端的产业。我想问的是,你对整个产业结构当中私营企业的存在的看法。”李寿显立刻答道。他这次是有备而来的,自然不可能让徐元山这么几句话就给糊弄过去。
“在整个产业链当中,我们自然不可能把基础产业让出来。我倒是坚持整个产业中,不到没有必要的时候,就无需放开任何产业。”徐元山答道。
“是这样的么?”李寿显皱着眉头说道。
这下同志们就感到不明白了,李寿显一开始看似来势汹汹,大有猛烈攻击徐元山的意思。没想到关键问题这么简单的一说,李寿显就有收兵的意思。
“李寿显同志,到底怎么一回事?”与会的尚远问道。他知道李寿显颇被陈克看重,这才能被分配到芜湖工作。芜湖地区单单自身的资源就已经极为可观,人民党在芜湖又开设了不少新工厂,长江自芜湖下游的地区,相当一部分蚕茧都是在芜湖缫丝,也在芜湖将这些生丝织成丝绸的。更别说人民党几乎与枣庄铁矿同时建设马鞍山铁矿,让芜湖地区有了真正的重工业。不少去过芜湖的同志说,论眼前的繁荣,芜湖在人民党根据地只怕仅次于武汉了。
这么一位掌管精华地区的干部如此激动,绝非是一时的意气用事。
李寿显定了定神,他开口说道:“我现在在芜湖绰号李阎王,大家知道,芜湖是个米市,就在这两年里面,私营的大米加工企业在和我们人民党竞争中纷纷破产。前一段还有人开出价来,两千两买我的人头。”
私营企业在于人民党的国营企业竞争中全面破产并不太稀奇。不少同志不仅不同情这些倒闭的私营企业,反倒有些引以为荣的自豪心态。不过弄到有人敢出钱买凶杀人,这芜湖地方上的商人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李寿显并没有打算讨论意图买凶杀人的事情,他开始大概讲述了一下眼前的问题。
“米市”的形成要有两大因素:一是地处出产大米的中心位置,有广泛的大米来源,便于集中;二是运输便利,水6交通达,古时候尤其着重于水路运输。关于“四大米市”的认定,长期以来就有两种说法,除了江西九江、安徽芜湖、江苏无锡三个地方没有疑议外,,有争议的是湖南长沙和湖北沙市。以人民党当前的根据地,如果按照五大米市来计算,人民党已经拥有其中三者。芜湖、九江、沙市。
而成为米市的另一个要素,则是稻米加工。大米脱壳需要专门的设备,芜湖米市的兴起其实是近期的事情。
”逊清光绪八年,李文忠公(李鸿章谥号文忠)请准将粮食市场,由镇江七浩口移到此地。”李鸿章扶植米市是事实,但具体操作者是张樵野(张荫桓),同治年间他就结识了广东督粮道李瀚章(鸿章之兄)。光绪八年(1882),李瀚章任湖广总督,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张荫桓任芜湖关道。李瀚章怂恿张荫桓出面,打着繁荣芜湖商埠的旗号,向李鸿章献策,依靠朝廷的力量,令镇江米市迁至芜湖。李鸿章主张让米商自迁才是上策。商量结果,定下具体优惠措施,使米商有利可图,自会见利争迁。张荫桓亲自到镇江,利用同乡情谊大拉关系,对广潮米帮许诺:由芜湖关道给专营米业执照,在芜有代办专利;米粮打包费用由卖方支付;外轮水脚银不另加价,即由芜运来至沪仍按照镇江运沪力资计算。果然引动广潮米帮纷然至芜投资开设米号。接踵而来的是宁、烟帮共2o多家。四大米帮是支柱,促使”堆则如山,销则如江”的米市兴起。
芜湖地区不仅仅是自己大量出产稻米,更以稻米加工为自己的主业。人民党极度重视工业,芜湖的稻米加工企业还需购买设备,人民党是自己生产设备。土改之后,人民党为了稳定根据地粮价,不仅大规模的建设国有农场,更在几大粮食生产地区推行了统购统销政策。芜湖地区自然是这种政策推行地区。
这一系列的政策以及政策的执行,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芜湖地区私营大米加工企业的全面破产。人民党制定政策的时候并没有针对他们,而是全面的无视这帮人的利益存在。执行的时候,也没有故意刁难。可是现在是战争时期,人民党占领了相当一段长江,其他地方的粮食商人根本不敢冒着风险到人民党这里来。清末从19oo-1911年,各处自然灾害频繁,把粮食运去灾区就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谁肯来芜湖这里冒险。
本地稻米全部控制在了人民党手中,外地稻米也不运来芜湖,加上人民党自己的粮食加工企业数量充足,私营大米加工企业面对这样的局面想不破产也不行。
同志们大多数都知道芜湖地区展的不错,可这是第一次听到芜湖地区展过程中的真实案例。淮海省的南部是个平原,土地众多,在政策制定上是被定为粮食成产大省的。尚远听了李寿显的叙述之后忍不住问道:“粮商搞投机倒是可以想象,不过一点粮食都不肯运入根据地么?”
“他们当然不肯。咱们根据地粮食政策可是固定粮价,粮食可是咱们根据地行的人民币的货币的定价基础啊。”李寿显很明显在这些问题上下了大力气研究的。
根据地大力推行户口本和粮本,并不是陈克对身份证有着异样的执着。有了完备的户籍管理之后,意味着人民党可以大致估算出一个基本的粮食供应数量。保证在各种比较极端的灾年中能够保证根据地里面的人民群众不会买不到粮食。所以粮价被钉死在两毛五一斤大米的额度上。
只要有五毛钱,就能买两斤大米。按照一家四口来算,这就能保住最基本的生存。这也是根据地的货币能够稳定行的财政基础。但是这个价位相较其他地区比较低,而且钉死了这个价位之后,粮商在根据地根本没有低买高卖的操作机会了。根本没有粮商肯到根据地做这等买卖的。
“那李寿显同志,你对私营企业的存在是个什么看法?”徐元山问道。和刚才相反,现在成了李寿显成了被询问的一方。
“这个冲突很尖锐。破产的可不仅仅是芜湖地区的私营大型粮食加工企业。现在根据地出现了各种手工作坊和小作坊全面破产的趋势。”李寿显冷着脸答道。
这次没有同志再露出自豪的神色,李寿显说的没错,人民党当前的根据地内部,私营企业,或者说私营作坊的破产是一个极为普遍的现象。这还真的不是人民党估计要整谁,大家现在都看得比较明白,自打土改完成之后,这些小作坊的破产就已经是一种命中注定的局面。除非政策上有所改变,否则的话现在还在苟延残喘的那些作坊,也挺不到明年。
大家都没想到,很多顽强生存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作坊,就这么短短几年间就会走上如此彻底的破灭。
“我们又不是站在有产者的立场上。他们倒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徐元山答道。不过这声音中并没有幸灾乐祸的味道。而是一种真正的无奈。
“出钱买我脑袋的那位,就是芜湖一位开稻谷厂的。人不错。干这事之前也没有什么伤天害理的行径。他这么做,就是真的觉得咱们人民党太霸道,是真的恨我。被捕之后,他还很有一种替天行道的心态呢。”李寿显的声音里面有着一种相当程度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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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极不情愿的妥协(七)
“我一点都不怀疑革命,但是革命到底要把咱们领到什么地方去?这中间要经历什么样的局面?我很希望能够弄明白。”李寿显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你是觉得私营企业不该出现大规模破产么?”徐元山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意外的味道。人民党党员并不在乎私营企业的生死,这是毋庸置疑的。作为人民党中级干部中公认被陈克看好的年轻干部的代表,徐元山对李寿显提出的问题颇感意外。
“我是觉得咱们之前对事情的预测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这是考虑不周详,而不是该不该破产。”李寿显答道。
考虑周详大概是应该的,在座的干部们都没有特别的异议。但是现在主持人民党工作的是陈克,至少到现在为止,陈克的决策还没有闹出过任何出整体局面控制偏差,所以李寿显的这个问题显得有些“傻”。
徐元山已经有些明白李寿显为什么要来询问自己了。徐元山提出“允许私营企业介入一定的行业”,让他成为人民党里面颇为“另类”的家伙。但是这并不是说徐元山就真的打算扶植私营企业,而是他觉得在追求效率最大化的情况下,全靠人民党自己撑起所有的行业,在行政上成本太高。就徐元山的本心而言,他根本不在乎私营企业的生死。在需要私营企业出来参与劳动的时候,有私营企业存在就好了,平日里私营企业与人民党应该是毫无关系的。
正想说话,却见陈克施施然走进了会议室,大家再也顾不上说话,在一片轰隆隆的声音中,同志们纷纷起身。
“都坐。”陈克挥了挥手。所有同志都落座最后,陈克瞅了瞅大家异样的神色,他笑道,“看来我是错过什么事情啊。”
尚远把方才讨论的事情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在最后,他说道:“陈主席,听不少同志说,这个破产是个普遍现象。而且破产的地主士绅貌似对咱们很有恨意。”
“夺人财路胜过杀人父母,这种恨意很正常么。”陈克笑道。
“陈主席,现在事情已经展到了这个程度,我是认为咱们得把这种事情安排在计划当中才行。”李寿显说道,“这个矛盾已经越来越突出。”
“私营经济破产,从经济运行的规律上看,这是很正常的。”陈克说道,“我先问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会破产?”
立刻有同志答道,“陈主席,你直说吧。讨论太多,很容易懵。”
“容易懵。呵呵。”陈克干笑几声,“好吧,我就来说说。”
现在的私营企业绝大多数都是在粮食加工这个产业上,磨坊、油料加工是这些私营作坊的主力,人民党在粮食生产上的管制直接把他们切断了他们的原材料来源,加上合作社兴办了相同的工厂,这些作坊破产一点都不意外。
简单的说明白了道理,陈克接着说道:“我先说清,政策大方向制定的时候,的确并没有任何针对这些私营企业的考虑。他们破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咱们人民党扭曲了供需。”
历史上斯大林的经济政策,包括后来新中国的初期,包括大萧条之后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制度遇到了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之后,扭曲供需就是最基本的政策之一。如果用更加文雅的词汇来形容,也可以称为“工业反哺农业”。
如果是单纯的为了盈利的话,工业品价格会高到离谱的程度。例如陈克上学时候,政治书上经常谈起的“农业品与工业品的不平等交换”。拉美国家出口几吨香蕉,换了一部半导体收音机。后来随着中国工业品在全世界攻城略地,这种说法在中国就逐渐消失了。随之兴起的新说法则是,“外国资本通过操纵大宗商品贸易的价格,从中国玩命的榨取钱财。”对于巴西淡水河公司还有澳大利亚的力拓公司提高铁矿价格的事情,成了资本家掠夺中国财富的罪恶例证。
工业反哺的核心就是,通过压低重工业化生产出来的生产工具价格,几乎是不计成本的扩大销售范围,短期内就让生产领域中成本快降低,生产效率快提高。能够提供重工业投资的,无疑就只有政府旗下的国有企业。例如在根据地,人民党领导的政府义不容辞的承担起了这个任务。
在根据地里头,铁农具的价格只有根据地外面不到两成的价格。按照正常的贸易模式,消费者是“价高者得”。但是根据地就能够放着眼看着的利润不赚,最优先保障根据地群众能够买到而且使用这些铁质农具。这就是扭曲供需的标准案例。
“私营企业很明显不在咱们扭曲供需的照顾范围之内,他们当然维持不下去了。”陈克最后拿出了一个总结。
“那么这种扭曲供需的政策会维持多久?”李寿显问,得到了这样理论性的解释之后,他的眼睛里面闪闪亮。
“最理想的状态是这样的,随着生产力的展,生产成本迅降低,最后的市场销售价格已经与扭曲之后的价格相同。那时候彻底放开价格,私营企业也好,国营企业也好,都一起自由竞争。”陈克答道。
“那得多久?”
“那中间得完成什么样的过程?”
几乎是同时,徐元山与李寿显同时问道。
这两个问句极大的体现出了问者的个人素质,陈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仔细的看了看两位同志。徐元山毕竟不是一般人,陈克这么一停顿,他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徐元山立刻改口,“那中间得完成什么样的过程?”
尚远心中很是赞叹,徐元山一直在后勤部门,见识上比不了李寿显是很正常的,可是徐元山绝不固执己见,知错就改的这种上进,也已经很不得了。扫视了其他同志一圈,有些同志脸上流露出来的是对徐元山的赞许,有些同志脸上却是一种嘲讽的神色。还有些根本就没有明白生了什么。
宽于待人,严于律己。这是人民党一直宣传的作风,但是这种态度本来就是自身素质的一种体现,徐元山并不觉得自己改口有什么丢人的。这是因为徐元山根本就不认为说错了话与“体面”或者“可耻”有什么关系。所以态度极为端正的李寿显固然很值得器重,但是同样态度端正,只是认识不足的徐元山,至少在现在也是个可造之才。但是那些赞许或者嘲讽的同志,他们的素质就值得考虑了。
想到这里,尚远突然想到,如果自己不是有个好老师,自己的老师如果不是在关键时刻对自己痛斥一番,自己只怕根本认识不到这些事情。想到这里,尚远觉得一阵后怕。而老师李鸿启的教诲又浮上了心头,“看到了自己内的黑暗之处,找到了克服心里头这些暴虐、残酷、无耻的法子。只要当个真正的劳动者,坦坦荡荡的活着。这暴虐就变了勇敢,残酷就变了坚定,无耻就变了谦虚。”
一走神间,尚远就错过了相当的讨论。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讨论内容已经跳转到了“劳动力积累量与私营企业破产的关系上去了。”
“同志们,现在的中国农村劳动力同时存在两种局面,第一,劳动力的昂贵。第二,劳动力的廉价。普通百姓除了要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之外,还要学一门手艺。农忙的时候自然是耕地,而农闲的时候靠手艺赚钱。这种技术含量比较高的手艺劳动,就是劳动力的昂贵范畴。毕竟农村的生产范围很窄,就那么几样。我家乡爱说,有智吃智,无智吃力。而吃智的,一般都是属于比较贵的劳动力。在这方面,同样受到了扭曲供需的极大影响。”
以技术含量来说的话,人民党现在辛苦建造的工业体系,无疑是中国国内“智力凝聚”最高的体系。这个体系在根据地里头也是不断扩散的。现在每个县都有自己的陶瓷品生产厂,日用的碗筷根本没有任何问题。由于搪瓷碗开始销售,甚至在不断挤压传统的食品容器市场。国营企业有技术,有资金,有市场,传统的作坊面对这种企业的竞争如果能活下来,这才是真正稀奇的事情。
“至于廉价劳动力,例如女性,老人,当然,也有一部分童工。根据地同样提供了极大的劳动就业机会。饲养业自然不用说了,每年的桑蚕生产期,有力气的去挑担,没力气但是有耐心的去照顾蚕宝宝,力气与耐心都不足,但是愿意学习的,则可以在桑园工作。所以原本极为廉价,甚至根本卖不出去的劳动力,现在都能够通过劳动挣到工资。而且这个工资甚至不少……”陈克侃侃而谈。同志们将其与自己负责的工作一对应,不少同志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些廉价劳动的大收购,同样是作坊破产的重大原因之一。”陈克得出的这个结论让大家又都讶异起来。
“私营作坊,归根结底是要赚钱的。以学徒教手艺为理由,这些作坊里面把工资这部分成本给压缩到极限。但是咱们大量收购廉价的劳动力,导致劳动力价格普遍上升,其结果就是私营作坊遇到了劳动力供应不足的局面。他们自然无以为继。”
这几年根据地里面的确有这种问题,群众热火朝天的给自己干,直接导致了很多原本只要提供些吃食就能大量招到人的工程变得很难找到劳动力参加。就算是来参加的,也都是些老头老太太,他们与其说是来参加劳动,不如说是为了混口饭,给家里省点。政府货真价实是人民的大救星,没有政府各种灾害里头得多死多少人,又得有多少人倾家荡产。即便如此,人民在能够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将政府抛在一边。对待政府尚且如此,对待私营企业自然更是如此。
这次同志们脸上可没有什么笑容了,根据地的一切都是劳动创造出来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投入到这公共领域的生产中去,不用说别的,光近期规模庞大的基础水利建设工作就不可能及时完工。
“在第一次人口普查结束后,我说过,我们现在要面临着一个劳动力极度匮乏的时期。根据地六千多万人口,想建起一个工业化的根据地,我们会面临艰苦的局面,需要我们人民党人率先付出极大的努力。”陈克说道。
沉默中有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却没有引起全体同志的热烈鼓掌。陈克的解释让第一线的同志们沉默不语。
陈克很清楚,这些都是历史上真实出现过的局面,而陈克自己敢号召人民党的同志们跟着自己一起付出极大的努力,心在回想起来,陈克自己先得付出极大的代价。如果按照正常的劳动与报酬,陈克现在应该是根据地的富。不用说别的,诺贝尔奖每个单项的奖金为15万瑞典克朗,当时相当于瑞典一个教授工作2o年的薪金。因为是共同获奖,陈克拿到了一半。那也是瑞典教授1o年的薪金。这笔钱自然是成了购买机器设备的资金。至于按照外国法律,陈克应该得到的各种专利和股份收入,全部归根据地财政所有。
唯一例外的一笔钱,就是陈克的老丈人何汝明给的五千两,这是陈克夫人何颖的嫁妆钱兼给陈克女儿的见面礼。这笔钱陈克觉得有些不好确定。倒不是他很在乎这五千两,而是陈克不敢轻易开这么一个头。如果人民党自己亲属的馈赠一定要上交,倒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这一旦成了规定,那么绝对会成为很多不好事情的开端。最后这件事在党委会上经过讨论后,最终推出了财产公开制度。
陈克扪心自问,他的确是把一切都献给了党。自己在财务上可以说是个大圣人了。不过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提高陈克言时候的说服力。不然下面把陈克的行动拿出来当挡箭牌,根据地现在资本极度匮乏的局面下,哪里有那么多钱来支付工资。
这可能就是无产阶级觉悟吧?陈克想到。他之所以很轻松的接受这种做法,当时并不是心里面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而是想起以前听到的话,“如果两万五千里长征的时候,领导干部们坐着八抬大轿,一个个怀里搂着小老婆,手里拿着大烟枪。这两万五千里能走出去二十五里么?”
想到这里,陈克接着说道:“虽然现在咱们跑题了。但是我最后多说几句。咱们人民党现在执行的就是把昂贵的劳动力降下来,把原本很便宜都卖不出去的劳动力价格提高。这最终结果很可能会出现所谓的劳体倒挂,就是耍笔杆的挣钱比不过耍扁担的。造原子弹的,收入比不上卖茶叶蛋的。咱们人民党同志的收入,到时候很可能比不上很普通的劳动者。这种事情很可能会比较长期的存在。私营作坊的倒闭风潮当时我没有进行仔细推导,但是这个收入问题,我这次可是推导了,希望同志们现在得有这个思想准备。”
“哈哈。”这次有比较多的同志干笑几声。
讨论结束之后,李寿显找上了陈克。“陈主席,这种破产的风潮,会导致社会不稳定。”
“我听说了有人想要你脑袋的事情。你是辛苦了。”陈克拍了拍李寿显的肩头。
“既然这种破产必然是大规模出现,以前咱们放过的地主士绅们,这次只怕真的要造反了。”李寿显说道,“土改的时候咱们杀了多少人,这次……”
“呵呵。”陈克笑了笑。人民党四省在土改期间杀掉的人不少于二十万。这里面完全不包括正规战争。如果地主士绅们这次真的造反,镇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陈克却想暂时采用更加温和的手段试试看。
“李寿显同志,我想把芜湖辟为经济开区。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经济开区?”李寿显很是不解。
1876年,中英签订的”烟台条约”将芜湖与浙江的温州等四个城市辟为通商口岸,这个不平等条约的签订,在给芜湖民族经济带来巨大冲击并造成畸形展的同时,也从此打开了芜湖对外开放的大门。1918年芜湖海关进出口货值就达当年全国对外贸易的3.5%,成为长江通商巨埠之一。以芜湖和上海为起讫点的芜申运河,更把芜湖和苏、锡、宁、杭的经济、文化紧密地连在一起。芜湖开放通商口岸后,大批外国洋行、公司进入芜湖的同时,先进科学技术的传播,也刺激了芜湖近代工业的展。安徽省最早的一批民族工业在芜湖建立。1883年芜湖架设了有线电报线路,为全省第一个使用电报的城市;1897年投产的益新(机磨)米面公司,规模居当时全国同类工厂位;3o年代还曾开通民航,飞上海和武汉两市。步入2o世纪后,芜湖工商业展到百余种,五、六千家,成为安徽现代工业的祥地,长江流域经济中心之一。
既然李寿显先注意到了私营企业的问题,陈克倒是想让李寿显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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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极不情愿的妥协(八)
“郑兄,你确定陈克在徐州?”袁克定一面给郑文杰倒酒一面看似很随意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