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97章
“所以我前面说了,以前有巡抚,有布政使。布政使管的就是财政之事,现在咱们苏南哪里还有布政使这个职位的。当时咱们认为人民党很可能要打过来,在这件事上就没有能够坚持,而是同意了设立都督,总揽大权。现在看,这真的是失误。”何遂答道。
“那何议员的意思是?”张玉通觉得何遂的话里面透出一种令人感到危险的感觉。
“我的意思是,如果张都督不肯在丝绸公司的税收上让步,那我们就得通过议会,设立一个专管财政的官位出来。”何遂答道。
“这……”张玉通并不相信王有宏能够同意此事。
“这件事我自然有计划,现在还不方便说明。不过想来很快就有消息了。等到消息回来之后,我定然会和大家说明。”何遂笑道,这笑容里头有着一种强烈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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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划地和份额(十三)
“江苏那个公民党里面有个叫何遂的议员,他私下派人来和我们商议,想让我们压一压王有宏。”财政部长秦武安向陈克陈述着最近遇到的一些事情,对于何遂想借助人民党的力量,秦武安感到相当意外。
“这个何遂是什么出身?”陈克对此并不意外,他本人实际上还是颇为希望能有这种人出现。
人民党的各项制度已经逐渐建立起来。秦武安拿出了从资料处借出来的资料递给了陈克。这是牛皮纸封皮的档案袋,人民党党员、干部,人民党需要注意的各地地方人物,以及人民党在意的人物,都建立起专属的个人档案。光这些牛皮纸与良好的设计与装订,就需要一笔不小的支出,连秦武安都觉得未免有些过于奢侈了。不过真到用起来的时候,其舒适性与规范性,又让秦武安觉得物有所值。
何遂的资历相当有趣,他居然是个英国留学生,在伦敦读的还是法学院。英国佬的法学院培养的都是统治者,至少是统治者的预备军。如果何遂真的好好学习的话,想来见识不会太差。看完了何遂的履历,陈克问道:“他向咱们要求什么支援?”
“何遂希望在江苏建立一个丝绸公司,就我看,很像是一个联合托拉斯企业。但是王有宏未必会同意,何遂想与咱们签署一个密约,如果咱们支持他们的话,就可以在这个企业里面占有一成的股份。”
秦武安简单的说完,就等着陈克问。陈克的回答却让秦武安大吃一惊,“如果这个何遂的目的是从王有宏那里夺取权力的话,我们可以支持他。”
秦武安对陈克如此快的回应感到很不解,原本他以为陈克会详细询问何遂会如何建立一个联合托拉斯企业的。万万没想到,陈克关注的仅仅是何遂会不会与王有宏进行斗争,“……,陈主席,我看何遂这个人并不简单。如果咱们支持他,会不会养虎为患?”
“秦部长,何遂最终的失败是个必然,至于他会怎么失败,咱们现在也不用费这个心思去猜想。我看中的是何遂的这个建议,就我看,何遂比王有宏还是进步多了呢。既然他在追求进步,我们就不妨出把力么。”陈克笑道。
陈克做事经常是出人意料,秦武安倒是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的“意料”未免有些过大,秦武安一时竟然不知道陈克这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转念一想,这么大的事情,陈克绝对不会开玩笑,秦武安定了定神,理顺了自己的思路,这才开口问道:“陈主席,你说的这个进步,到底是怎么讲。”
“到现在,根据咱们收集到的情报,基本能够确定王有宏搞的是封建权力分封的那套,那套玩意肯定是不行的,太落后了。听何遂的这个建议,他是要联合起来搞生产,属于资本主义那套。比王有宏是进步多了。革命,并不是说咱们画一个最终的模型,然后一丝不差的找那个模型来建立一个新世界。那是形而上学的那套,用来搞革命肯定是不行的。革命是个过程,我们需要的是不断消灭掉最落后的。”
秦武安听陈克讲过这番内容,仔细想了一阵,他说道:“也就是说,等咱们干掉王有宏这种封建分封制度被干掉,接着就轮到干掉何遂这帮资产阶级了?”
陈克摇摇头,“不是咱们去干掉他们,而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们自己就会完蛋。我反复强调过,革命不是摧毁,革命是建设。不是咱们去创造革命,而是人民需要革命。王有宏现在面对北洋的压力,面对咱们根据地的压力,他要维护他自己的独裁统制,所以他需要钱。王有宏自己又不会屙金尿银,他就得从江苏省来搜刮钱财。这时候,处于被搜刮状态的何遂他就不乐意了。以何遂为代表的江苏资产阶级就要想方设法的摆脱王有宏的搜刮状态。这就是为什么何遂现在来找咱们的原因。他需要支持。”
“那咱们直接出兵解放江苏,然后在江苏建立起人民政权,岂不是更好?”秦武安问道。
“建立人民党政权,这得是人民需要用这样激烈的革命方式来解决矛盾。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用社会主义革命的方法去解决;人民大众和封建制度的矛盾,用民主革命的方法去解决。现在江苏的社会矛盾并没有上升到这种高度,没有人会为了革命而革命,之所以采取革命这样的手段,都是为了争取到自己的利益。如果咱们现在打过去,在江苏人民眼中,咱们是外地人,咱们是侵略者。当江苏的矛盾到了不革命不行的时候,这就是革命局面成熟的时候,那时候咱们就是解放者。把握住革命时机,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人民党的战略方向都是陈克来负责制定,秦武安觉得自己真心不明白,所以不去不懂装懂的提出反对意见。不过这次听陈克这么阐述对未来局面的预期,他第一次表示了谨慎的质疑,“陈主席,如果支持他们,难道就是等着看他们完蛋么?”
“倒也没有那么无聊。秦部长,你相信一个人永远不会犯错么?”陈克问。
“不可能。”秦武安回答的很是朗利。
“唐太宗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先,我们支持何遂这种民族资产阶级的展,可以推动社会进步。其次,资产阶级与封建主义的斗争,我们可以从中看到社会变化的脉络。而何遂这些人必然会犯下资产阶级必然会犯下的错误和罪行,特别是他们会证明有些道路是走不通的。这对咱们党是非常重要的,到现在为止,咱们的党员们对很多事情的理解是比较肤浅的。没有错误例证,他们不可能正确看待很多东西。最后,何遂等人会把社会矛盾和革命斗争激到一个空前的程度,那时候革命局面也会更快的成熟。这就是我支持他们的原因。”
算计人有种种算计的方法,秦武安却从来没见过陈克这等算计的法子。很明显,陈克并不准备背后下刀子,他所采用的一切谋略,都是等着何遂自己犯错误。这已经不太像是阴谋的范畴了。
“陈主席,你到底是怎么能够考虑出这样的结果的?”秦武安很想弄明白原因何在。
“《矛盾论》里面讲过,单纯的外部原因只能引起事物的机械的运动,即范围的大小,数量的增减,不能说明事物何以有性质上的千差万别及其互相变化。事实上,即使是外力推动的机械运动,也要通过事物内部的矛盾性。我们与何遂的互动,对于双方来说,都只是一个内部特点的体现。单纯的外部变动,例如支持何遂压制王有宏,甚至给与其金钱与技术的支持。这都只是引起机械的反应。真正起到变化的,还是内部的原因。怎么利用这些外部支持,怎么展壮大自己。这都不是外部能够决定的。”
对于《矛盾论》这篇文章,秦武安倒也是研究过的,不过他认为这篇文章的关键是一种哲学思辨,或者更明确的说,既然陈克强调要学习这篇文章,他就学习了。没想到经陈克这么一讲,这篇文章的实用性也就凸显出来。
陈克不管秦武安到底怎么想,他继续说道:“唯物辩证法的宇宙观主张从事物的内部、从一事物对他事物的关系去研究事物的展,即把事物的展看做是事物内部的必然的自己的运动,而每一事物的运动都和它的周围其他事物互相联系着和互相影响着。事物展的根本原因,不是在事物的外部而是在事物的内部,在于事物内部的矛盾性。我能够看透以何遂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的展,那也只是以为我的确了解了民族资产阶级他们本身的特点,所以我敢做出一些必然性的判断。咱们不少同志并不理解,资产阶级与社会主义制度之间本质的区别,他们会看到两者之间的相似性。就忽略了两者之间本质的不同。而现在中国又没有什么像样的资产阶级存在,我现在允许何遂等人存在,也是想让他们给同志们提供很多例证。”
既然陈克反复强调,秦武安也确定陈克不是在开玩笑,他答道:“也就是说,看他起朱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这是陈克的原话,那时候陈克是用来形容北洋的未来。秦武安直接拿来用,倒也比较应景。陈克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今天的话,你要保密,我以后会在党委会上与同志们讲,而现在,你写份报告过来,我会签字。”
秦武安收起何遂的资料,离开了陈克的办公室。对于这等算计别人的思路,秦武安真的是感到一种畏惧的。在谁也想象不到的地方张起网,等这些人的内部因素运行,自己乖乖送上门去。这法子未免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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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划地和份额(十四)
“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我们人民党不愿意插手江苏的税收。”秦武安对江苏秘密代表李瑶光说道。陈克把谈判全权交给秦武安负责,谈判底线有两条,人民党绝不直接参与江苏的政治的斗争,人民党绝对不干赔本买卖。
听了秦武安的话,江苏代表李瑶光有些意外。何遂认为人民党肯定会趁此机会介入江苏事物,既然求到人民党门上,这种觉悟总是得有的。秦武安含义明确的表态令李瑶光感到很不解。他试探着说道:“如果想达成税收上的优惠,贵方肯定要与张都督谈判的。这不是插手江苏的税收,而是丝绸公司必然要面对的税收问题。”
“我们对贵方的支持,是因为有钱赚。如果我们插手过多,让王都督认为我们不是来合作赚钱,而是要动摇王都督的地位。这不是我们本意,我们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李瑶光看着秦武安神态自若的阐述着观点,心里面已经在骂娘了。如果按部就班老老实实的就能赚钱,江苏方面来找人民党做什么?江苏方面就是想借用人民党来压迫王有宏。既然秦武安不肯上圈套,李瑶光干脆把话挑明,“如果贵方秉持这样的态度,即便是组建了联合公司,税收的优惠也只是针对贵方的优惠,我现在很想知道,贵方是想与王都督合作,还是想与我们公民党合作?”
秦武安很喜欢这种立场鲜明的态度,当前的关键就是人民党到底要与谁合作。更直白点说,就是人民党是支持王有宏现有的规矩,还是支持公民党试图建立的新规据。秦武安笑道:“即便是我们愿意和公民党在丝绸行业上合作,这也不能是咱们两边那里,要求王都督接受咱们的条件。我认为以王都督的个性,他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李瑶光跟着嘿嘿干笑几声。如果人民党与公民党真的“手拉着手到王有宏都督那里直接提出要求”,莫说王有宏不会同意,如果是公民党当权,公民党也不会同意。这并不单单是个面子问题,这是在江苏到底谁说了算的根本性问题。掌握江苏枪杆子的还是王有宏,如果王有宏为了自己的权力采取军事手段,同样有枪杆子的人民党自然不怕,可是没有枪杆子支持的公民党可就遭殃了。
没有枪杆子的悲哀就在这里,道理人人都能说,只是没有枪杆子,很多时候说了也是白说。秦武安态度如此,李瑶光就只能直说了,“我们希望得到贵方的支持,并不是军事上的支持,也不要贵方表示与我们公开的合作。我们希望能够在江苏恢复布政使的官位。而这个布政使的官位,要由议会选出来。布政使的权限,也要由议会来确定。只要贵方能够在这方面尽力推动,我们就感激不尽。”
人民党就俘虏过好几位布政使,例如现在正在领着“文史办公室”修改陈克《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这套书的冯煦,就曾经是安徽布政使。秦武安对布政使的职权相当了解。听李瑶光这么一说,他倒是对江苏公民党的策划真心有了些兴趣。“你们是想恢复一个叫布政使的官名,还是想恢复布政使这个官职呢?这两者之间可是区别很大的。”
满清的布政使权力相当大,这个官职的权限有三个:
承宣政令:布政使承接上级指派的政务、法令宣达到各府、厅、州、县。督促其贯彻实施。
管理属官:布政使管理府、州等各级官员,按期放俸禄,考核政绩,接得上报督抚。
掌控财赋:布政使负责征收全省各地赋税,负责财政收支。统计全省各府户籍、税役、民数、田数等民事内容。
三年宾兴,提调考试
如果江苏公民党是要把这三项职权掌握在议会手中的话,整个江苏的政治格局就会有极大的变动。秦武安知道,王有宏好不容易才把江苏的大权掌握在手中,他是不会轻易将这部分权力转交给议会。其实莫说王有宏,人民党也不会这么做。人民党自身通过完善组织,已经逐步建立起一套能够运行的体制,这套体制的核心之一,就是权力直接归人民党所有。这些权力甚至不归人民党制下的官僚体系所有。如果一定要说有谁能够获得这些权力的话,那也只有广大劳动人民。而不是其他政治势力。
既然秦武安对布政使的作用很清楚,李瑶光也觉得好沟通的许多,他认真的说道:“我们当然是要恢复这个官职,而不是顶着个布政使的虚名。”
“我们不可能直接要求王都督这么做的,这等于是干涉江苏内政。”秦武安连连摇头。
“但是贵方如果一定要求这么做,王都督会同意的。”李瑶光说的很是干脆,“江苏赋税极重,若是能通过这次税收变动把税收降下来,江苏百姓生计定然能有所改善。这是造福一方的好事。还望贵方能够援手。若是此事能办成,新的丝绸公司里头贵方只需出一成五的股金,就可得到两成的股份,我们绝不食言。”
办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只落到5%的股份。秦武安不得不承认江苏这帮奸商挺有意思。而且这5%也不是白落的,人民党居然还得出15%的资金。这简直就是如意算盘。
“我们绝对不可能让王都督心甘情愿的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议会的。”秦武安认为这档子合作不能进行。
“王都督肯定不会心甘情愿,我们也不指望贵方能够逼得王都督心甘情愿。我们只是请贵方能够让王都督表面上做出这个决定,剩下的事情我们公民党自己来做。能不能办成此事,都是我们的事情。”李瑶光也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秦武安觉得这个建议挺有趣,王有宏现在最不肯的就是被人民党公开削了面子,如果是私下协议,不用弄的众人皆知,这倒是可以试试看。
两人经过商议,最后达成了原则性的共识。李瑶光随即拎过了一个小包裹,“这是三百两黄金,这是给贵党的办事费用。在此事办成之日,定当再送上九百两。”
这么赤裸裸的行贿实在是有失体面,但是江苏与人民党根据地离得这么近,人民党几乎每个月都要杀贪官的消息江苏也是知道的。李瑶光干脆就直接了当的送钱。至于秦武安是自己私自扣留,还是怎么办,那是秦武安的事情了。
果然,秦武安没有推辞,他叫进了会计验了黄金的成色与重量,临了还问李瑶光要不要一张收据。李瑶光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够滑稽,可是仔细一想,若是手里有了这收据,李瑶光自己回江苏的时候也好交代。便让秦武安给他张收据。
收据是一张印刷好的标准收据单,“今收到李瑶光黄金三百两四钱二分。收款人孔钧。西历1912年2月1日。”上面除了孔钧的签字,印章,还有人民党财政部的收讫章。单据一式四份,李瑶光分别在上面签字盖章。交割手续才算完成。李瑶光拿到了票联,其他三张责备人民党会计收走了。
“贵方真的是制度严明。”李瑶光自己也经商,他忍不住赞道。
秦武安笑道:“三百两黄金啊,这若是没有一套制度,被追究起来,可是要掉好几个脑袋的。”
李瑶光觉得秦武安像是在夸耀,也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动什么歪脑筋。其实三百两黄金在清末官场上也真的不是什么特别的大数目。秦武安在人民党里面官职显赫,对他这样地位的人来说,这就更不算什么了。可秦武安明显不是在开玩笑。李瑶光也不能等闲视之,他干脆继续问道:“秦部长,这笔钱最后会送到哪里?”
这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对于钱财的流动,在中国的官场上是不明说的。没想到秦武安还真的回答了,“这笔钱经过验收之后就会上缴国库。财政部自己是不留钱给自己的。”
“既然财政部是管财政的,自己难道就不留钱?”李瑶光真的有了兴趣。
“我们根据地不设议会,但是有人民dai表大会,财政部的预算也是要经人大审批,这才能够支取。不是因为我们管钱,我们想干嘛这就能干嘛的。”秦武安给了答复。
“我们江苏议会是随时开会,为何没听说过贵方人大经常开会的?”李瑶光很是好奇。
这个问题到真的让秦武安有些难以回答。人民党根据地到现在,各级人大基本处于一个形式主义的存在。人民党本身就兼有了根据地里面的全部权力。虽然理论上人民党的权力是来自人民dai表大会,不过实际上也没谁真心把人大当回事。
见秦武安脸色不怎么好看,李瑶光也立刻转换了话题,“剩下的九百两,等事成之后,我们会派专人来送上。到时候让他拿一张收据回来即可。”
既然李瑶光如此机灵,秦武安也换了话题,“拎着黄金来回跑,实在是麻烦。我倒是建议你们把钱放到我们人民党在江苏的分部。那可是极为方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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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零
划地和份额(十五)
从淮海省根据地回南京路途很顺,人民党已经重新疏通京杭大运河,李瑶光从徐州坐船赶回南京的路上相当的快捷,终于在2月5日立春那天赶回了南京。
公民党的六名主要干部得到李瑶光回来的消息,立刻在公民党临时党谢思季家召开会议。先介绍了此行的经历,李瑶光又把收据拿了出来。何遂、谢思季等人传阅了一遍,又读了人民党写的证明信。何遂与谢思季交流了一下眼神,谢思季拿起收据和信,在蜡烛上点燃。其他四名干部中有两人神色显出了意外,但是也仅仅是意外而已,没有人出声,更没人阻止。
李瑶光对此相当感动,这并不是因为钱。即便用极度含蓄的话来形容,公民党的这六位主要干部也能称为并不是穷人。张玉通已经是江苏公民党里面比较富裕的一个,不过与这六人相比,张玉通不过是个土财主。谢思季、何遂这六人每家开办的都有缫丝厂,就连李瑶光也在缫丝厂里面有股份。
现在三百两黄金大概值三千两银子。如果事情能够办成,还要再给人民党九千两银子。这笔钱是这六名干部平均分摊的。但是包括李瑶光在内的这些青年对花这笔钱都不在意。想办事就得花钱,想办多大事就得花多少钱。而且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候,真正有能力办事的人反倒不是真心要贪图那笔钱。交钱和收钱是一个态度问题,是个规矩问题。统治阶级内部的规矩是不能坏了的。
同样,经手人也得讲规矩,就如同秦武安提出给收据,给证明信。这就是人民党制度森严的表现。公民党都听说人民党内部决不允许贪污,大家固然觉得将信将疑。可是人民党的作派一看就是统治阶级出身,收钱是要办事的。明明白白的说我办不了,或者干脆说我不想给你办,对于真正的统治阶级来说,这会引不快,却不会结下结怨。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话说前面不丑。但是个人办事是否光明磊落,就看你能不能言必行,行必果。
而且真正的统治者们都有一种素质,大家都懂“有始有终”,办事极讲阶段性。收了钱,就给收据,这就证明收钱这件事情立刻阶段性的结束。如果是穷鬼,至少是心里头穷,见不得钱的家伙,或者是那些没担当的家伙,李瑶光拿回来收据,这类人肯定要仔细收起来。其实也不是他们已经策划好如何使用这份收据,而是那种人总是试图掌握一些别人的把柄,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感觉缺失了些什么一样。
谢思季直接把收据和证明信给烧了,表明的态度很简单。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既不想掌握李瑶光或者人民党的什么把柄,也不想不慎被别人掌握住自己的什么把柄。与会的几个人都不吭声,这几个人同样都心照不宣。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们也不认为解释会有什么用。能懂的人,他就是懂。不懂的人,解释了也没用,反倒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人民党那边有没有说此事何时会有一个结果?”谢思季问道。
“没有。”李瑶光答道。
“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始办?”
“春节之后。”李瑶光继续简明扼要的答道。
谢思季稍稍侧过头思忖着。何遂说道:“还有十三天。”
谢思季停了片刻才点头答道:“就是十三天。咱们也不用完全等他们,这几天要给王都督还有他的手下拜年送礼,正好探探口风。何议员,要么你去找余晨?”
“可以。”何遂答道,“余晨现在是警察厅厅长,我不知他有没有意思兼了税警的差事。”
谢思季微微摇摇头,“我觉得这事咱们就不要打草惊蛇了。余晨那个人以清廉,不贪恋权位自居。王有宏对他又是连番破格提拔,很是器重。咱们若是说了这意思,我怕他反而看出些什么来。他若是向王有宏告密,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几个干部听了这话微微点头,何遂说道:“那我就直接说我们想在丝绸公司这件事上统一赋税,看看余晨是否支持,如果他认同我们的想法,就问问他是否能推荐什么人帮忙。”
“我觉得这么说就行了。”李瑶光答道。
“其他人咱们也这么讲。对现在税警负责人咱们就别说这自讨没趣的话。”谢思季说道。
第二天,余晨得知何遂前来拜访的时候,对于是否接见犯了难。何遂是江苏省省议员,按理说没有拒不接见的理由。只是何遂亲自拜访,绝非是过年送礼这么简单。想了片刻,余晨派人请何遂进来。如果何遂真的要说什么,反倒是当面拒绝比较轻松。
两位年轻人坐下,勤务兵送上茶后就退了出去。这两人都是留学生,或者说江苏现在新崛起的这些年轻人,都有留学生的经历。何遂家极为有钱,所以他去的是英国。余晨和谢思季,李瑶光则是去日本读的书。当年满清灭亡前做事极没有章法,说搞新政,就傻了吧唧的一刀切。废除科举固然堵塞了读书人晋身的道路,还偏偏同时要求新招纳的政府人员一定要接受过西式教育。国内当时根本没有这么多西式学校,即便是新式学校同样没有纳入到国家选拔人才的体制中来。于是有钱的去欧美,大多数有点钱,但是钱不多的,只好跑去日本读书。余晨是如此,现在江苏公民党的那些年轻的核心干部,也都是留学生出身。他们之间反倒真心算是有些关系。
几句拜年的话说完,何遂就直奔主题,“余厅长,不知你听说没有,这次去安徽考察的代表想建立起一个囊括江苏桑蚕的丝绸公司?”
余晨当然听说过,他不仅听说过,对此还非常重视。如果这个公司能够建成,就等于是一个税收的大利源,警察局也想在其中分杯羹。“我倒是听说过此事。”
“那余厅长定然知道我们想把这个税给固定的消息了?”何遂问。
“收税的事情不归我们管,我也只是有所耳闻。”余晨不肯表态。
余晨不表态,何遂却得表态,“余厅长,如果组建了这么一个公司,种桑养蚕的百姓肯定越来越多。田地里面既然种了桑,那就自然不可能再种田。可是以现在的各种税收与捐税,税警可不管我们种什么,一亩地里面桑税得交,粮税也得交。百姓们实在是不堪困扰。我们的意思是,干脆就把这个税收给定下。总得让百姓们喘口气啊。”
这话倒不是何遂生编硬造出来的,现在江苏税收完全继承了前清的模式,税收看似不重,但是税收名目极多。联省自治之后,江苏已经暂时不用向中央交钱。可各种前清就存在的税收却一项都没有减少。例如庚子赔款分摊给各省的税,在各省已经完全不用赔款的局面下照收不误。
余晨不认同这种做法,他认为“好钢用在刀刃上”,既然税收如此重要,就该更加有效的实施管理,却不是能收就收。另外,余晨也很清楚,税警收上来的税金相当一部分并没有进入江苏省国库,只是被各层玩命盘剥,甚至是接近一半的税收都落入了下面人的腰包。
只是此事牵扯甚大,余晨可不想把自己置于这风口浪尖之上。他推脱道:“何议员,此事我也做不了主。若是想把事情办好,非得王都督下决定才行。”
“王都督现在只怕税收不够,若没有人肯斡旋此事,只怕王都督还是不肯调整。余厅长,现在江苏全靠生丝出口赚钱,若是不能在此上有所突破,若是江苏桑蚕业垮了,王都督损失的可就更多。我知道余厅长极受王都督器重,我们想请余厅长能向王都督把这事说明白。”
“这只怕不行。王都督是个极讲规矩的。他经常向我们这些人讲起他给慈禧太后当侍卫时候的事情。太后喜欢京城一个名角,有次太后等着看戏,那人却没有来。直到开唱前,他才匆匆赶到。太后等这名角唱完,才问他为何来的这么晚。那名角答道,自己睡过头了。太后又问,难道家人没有叫他起来。名角答道,他家人知道他睡觉时候有点小脾气。”
尽管是留学生,何遂却没有机会接触慈禧太后这等级别的存在。听余晨转述故事,何遂竟然有些入迷,他忍不住问道:“那太后说什么?”
“何兄你猜。”余晨笑道。
何遂想了一阵,“既然那人承认自己睡过了头,想来太后是责备他了?”
余晨微微摇头,微笑着说道:“我原本也这么想,可王都督说道,太后不仅没有责备这个名角,反倒赏了他些东西。太后说道,小门小户的都知道守规矩,难得难得。”
听话听音,等余晨说完这故事,何遂的脸色不由自主的变得相当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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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划地和份额(十六)
慈禧对京剧名角的赞赏是真事。慈禧不是赞赏京剧名角实话实话,更不是赞赏京剧名角唱戏却来晚了。她赞赏的是京剧名角的家人知道京剧名角睡觉的时候绝对不允许人打搅,哪怕是去给慈禧唱戏这么一件大事,家人也不敢叫醒明显要去晚的名角。
王有宏给余晨讲这个故事,是要告诉余晨,慈禧如此地位尊崇的太后,办错了事情她能容下,没有遵守上位者立下的规矩的话,慈禧可是从来不会客气的。慈禧先就是“上下有别”这个秩序的维护者,而非常尊敬慈禧的王有宏同样是这个秩序的维护者。
听了余晨极其不含蓄的警告,何遂是相当的恼火。在这时代,戏子,哪怕是京剧名角,社会地位也是下三滥。何遂堂堂的一个江苏省议员,英国法学院毕业生,无锡地方上的有名士绅。家里几百亩地,无锡城和南京城里头都有他家的工厂和铺子。居然被比喻成戏子。这种羞辱令何遂的脸色先是红,继而有些紫了。
不过没过多久,何遂先是爽朗的一笑,脸色也很快恢复了正常,“余厅长,这故事听着真是有趣。”
余晨没想到何遂的涵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面对这么不客气的话,居然还能如此之快的恢复理智。他问道:“何议员,你觉得有趣在哪里。”
何遂差点脱口而出,这么讲规矩,这么尊贵的慈禧,怎么看了陈克的一封檄文就死了。但是何遂终究忍住了。王有宏怕人民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人民党最近只是靠了一封信,就让王有宏纳妾的打算灰飞烟灭。巧妙的把这个话题暗示出来,身为王有宏走狗的余晨定然不会高兴。人说打狗还得看主人,现在是主人被打,狗怎么可能会觉得脸上有光。可何遂他们准备利用人民党的力量逼迫王有宏,此时逞了一时之快,却很可能有打草惊蛇。
所以何遂只是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有趣,真的让我说有趣在哪里,我也说不出来。”
余晨知道何遂这话里头的意思,他也笑了,“何议员,慈禧太后这么讲规矩的人,遇到不讲规矩的人民党,还是无法取胜。在下也不过是想起来,随口说说。我也不过是听王大人这么一说而已。”
既然余晨这么聪明,何遂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不过他突然觉一种不对头的感觉。余晨的话明显是前后不对头。前面是讲规矩,后面却是在暗示王有宏其实也有自己的弱点。仔细一咂摸味道,何遂神色中隐隐的嘲讽已经消退的干干净净。他正色说道:“余厅长,既然王都督是个讲规矩的人,我们想通过王都督立下的规矩来谈这个税收的事情。余厅长你是王都督的亲信,想来是可以给我指点一二的。”
听何遂这么说,虽然远没有达到余晨预期的标准,不过勉强算是合格吧。余晨的本意根本不是要嘲笑何遂,嘲笑何遂根本没有意义。但是余晨必须这么说,如果何遂不够聪明,余晨绝对不敢与何遂有丝毫的合作。王有宏不仅仅对江苏议会是个独裁者,对于王有宏的部下来说,王有宏更是一个独裁者。如果何遂不够聪明,或者单纯的抱着对抗的心思,余晨是绝对不敢与他打什么交道。江苏议会到底有什么能耐,这个还得在以后看。但是王有宏为了维护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对于手下的任何“背叛”都不会有丝毫客气。余晨没有任何必要牺牲自己的利益。
即便是何遂已经貌似明白过来味道,余晨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轻描淡写的答道:“何议员,王都督说过,有产者联合起来。既然要联合,那就要精诚合作。你说是不是。”
何遂听了貌似这轻飘飘的话,已经有了些主意,“那余厅长,若是我们拿出能让王都督相信的诚意,等到王都督向余厅长问计的时候,可还得余厅长多给美言几句。”
余晨微微一笑,“我受王都督提拔,在这等事情上,自然以王都督马是瞻。对王都督有好处的事情,我是坚决支持的。”
话说到这里,何遂已经大概明白余晨的立场与想法。对这个问题多说无益,何遂起身告辞。余晨也不送,两人就在屋里面道别,何遂自己走出了警察厅的大门。
晚上,江苏公民党开会,收集回来的情报居然相当乐观。所有被拜访的高官们或明或暗的都支持建立丝绸公司的事情。有些城府浅的,干脆直接问起这对税款安排上,丝绸公司有什么打算。
何遂也讲了与余晨今天的谈话,听了那段“不伦不类”的比喻。谢思季冷笑一声,“这余晨倒是真的会说话。”
“怎么讲?”李瑶光好奇的问道。
谢思季冷笑道:“余晨根本不是拿咱们比戏子,而是用慈禧来比王有宏。这还用他来装好人,王有宏什么德行我们当然清楚的很。”
李瑶光思忖好一阵子才恍然大悟的点头称是。何遂白天已经大概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听谢思季这么说,他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妒忌感觉。谢思季的确是聪明,只是一听就能明白其中的关键,而自己就没有这等机敏。
“不过余晨这家伙还是够奸猾,他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若是咱们能够说动王有宏,他还敢使绊子不成。戏子,余晨在王有宏面前才是那个戏子。”说道这里,谢思季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余晨的这个比方说的可是真心好,真是惟妙惟肖。”
何遂一品谢思季的话,最后的疑惑也豁然开朗。原本何遂以为余晨是拿戏子比公民党,却没想到余晨是拿戏子来比余晨自己。想明白了这点,原本对余晨的那点子怨怼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忍不住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苦笑道:“谢兄,还是你看的透彻。看来今天我还是把余晨给得罪了。”
“诶,何兄,余晨这人可是奸猾的很,你得罪不了他。他一个军法官出身,本就是得罪人的差事,平日里又从不见他徇私枉法。想要他命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可余晨不仅没事,反倒是青云直上。你觉得这纯粹是靠运气么?余晨要是不懂的王有宏的心思,不懂得各方的利益所在,他只怕坟头上草都长的老高。这等人根本不会计较别人怎么说。”
“那接下来怎么办?”李瑶光插了一句。
“既然咱们一直没有去拜访管税警的孙仁立,就现在看,咱们倒不妨去拜访一下。有什么说什么,看看孙仁立到底有什么想法。”谢思季说道。
第二天,何遂拜访孙仁立的时候按照谢思季的交代,单刀直入的提及税收的事情。孙仁立果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样子,他爽朗的笑道:“何老弟,我一直在等你给我说这件事。”
孙仁立今年不过三十一岁,却比何遂等人大出去三四岁,所以他以兄长的口气说话,何遂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对于孙仁立,何遂可是不敢小看。王有宏当满清的官员时,对于革命党是深恶痛绝。何遂等留学生在王有宏看来,就是革命党,基本上都可以把脑袋砍下来挂在南京城门上的。可这个孙仁立却是货真价值的日本6军学校的毕业生。偏偏王有宏对他信赖有加。可以说,孙仁立绝对是王有宏的心腹。
孙仁立说的如此直接,何遂感到很是意外。“孙督办,你要知道,我们可是真的想减了这个税的。”
“哈哈,”听了何遂的话,孙仁立忍不住笑出声来,“何老弟,你们若是支持加税,我倒是会觉得奇怪。你们想减税,这是该有的。”
“孙老兄,你身为税警的督办,若是说你想少收税,我可也不信。”何遂答道。
“减税可不等于少收税。”孙仁立收住了笑容,“那也得看这税到底收到谁手里了。若是没有收到我手里,那你们交的税再多,我可不觉得有什么用。”
这话说的极为有趣,何遂可不想再如与余晨谈话那般领会错了,想了好一阵,他才说道:“孙督办,难道王都督想整顿税收里面的税吏么?”
“何老弟果然聪明。”孙仁立满意的点点头。
何遂不敢接话,他本就不是官面上的人。公民党里面的主要干部们之所以能够联合,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家族在丝绸业上有不小的投资,更不是仅仅因为他们这些年轻人都是留学生。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一群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能够出来,背后肯定是家族的支持。公民党的几大家族都有一个特点,他们尽管没有让家族成员加入过革命党,却都出钱支持过同盟会或者光复会。若不是有这个背景,家族的族长们怎么可能让自家的孩子出来与别家的孩子一起共事。
这些士绅家族对于江苏官场也是有相当深刻的了解,至少在王有宏掌握了江苏大权之前,是曾经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俗称的官吏,官自然是指官员,而吏则是包括税吏在内的一大批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一大股势力。与这股已经地方化的势力相比,朝廷派来的官员们反倒是外来户。王有宏以军功起家,几年前,由于革命党在新军中渗透的甚深,时为两江总督的端方只能靠了王有宏掌握的一批绿营维持。由于官府没钱,王有宏的部下也不能吃风屙沫,所以这支部队就接掌了南京的税收。从单纯的绿营转变成了“税警”。这也让王有宏与传统的税吏之间有了相当的冲突。
如果何遂没有错误理解的话,孙仁立的话暗示了一件事,王有宏,至少是孙仁立有彻底掌握江苏税收系统,对旧税吏进行清洗的打算。
看着笑眯眯的孙仁立,何遂想赔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江苏富庶,自耕农比例高,大家族通过宗族控制地方,在包括税吏在内的基层里头影响力极大。孙仁立说的很好,是要统一税收,而这统一税收的结果就是王有宏对地方上的控制能力大大提高了。
且不说往后事情会展到什么地步,现在吆喝着要求改变税收的,却是公民党。要求建立丝绸公司的,也是公民党。何遂很聪明,他突然现,王有宏看似顽固不化,实际上未必是如此。搞不好王有宏早就这么谋划了,他的目的是要对官府内部进行整顿,却苦于没有借口,公民党这么一折腾,恰恰给了王有宏最好的借口。而且江苏旧官府体系固然会怨恨王有宏,但是他们肯定也会怨恨何遂这些公民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