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来讲,原子弹爆炸这件事是他真正回到了自己的时代的标志性事件,陈克并没有兴奋的感受,反倒是有种经历了漫长的路程之后,好不容易越过终点后的深刻疲惫,他慢慢的答道,“是。这东西是不能在地球上作为武器来扔的。核武器带来的不是胜利而是毁灭。如果战争进行到以毁灭为收场,那意义何在呢?”
陈克从未有这种“到此为止”的态度,以往他总是不断的向前向前向前,现在已经不是章瑜现事情不对头,其他中顾委的老同志都现事情不对头。陈克的神色是说不出的疲惫感。
游缑突然笑了,“文青,没想到你也有怕的一天。”
“百十亿呢,不怕才出鬼!”陈克苦笑起来,“我对年轻同志有信心,但是我的信心也决定不了实际的推进过程。没成功自然是一堆麻烦,成功了也有麻烦。”
游缑很快就想明白了陈克说的成功之后的麻烦,她问道:“你把那些反对的人也请来看实验了?”
陈克的确这么干了。反对者当中的“功成名就”的学术代表都被弄来看了实验。陈克与游缑一起来见这些人的时候,一开始的场面那是相当的尴尬。陈克告诉这些人核试验已经成功,证明了这条思路是正确的。会议室里面接下来一片静寂。
与会的十几个人都是与这个专业相关的著名科学家,也是直接反对陈克的代表人物。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科学界里面,威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积累,破坏威望的时间则相对要短的多。反对陈克可以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成功了,自然能够确立其难以动摇的影响力。哪怕是陈克通过行政手段来刁难,这些人也是有能力进行对抗。
但是陈克成功了之后,这些人在学术界也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会被打上“仅此而已”的标签。虽然在核武器开中的年轻技术人员中很多都是他们的学生,然而在这个最新的科学前沿方面,这帮人基本不用考虑再有任何展。没有人会愿意接纳他们介入这个领域。
“陈老师,我错了。”一位中年知识份子脸上带着懊悔的神色说道。在反对陈克的这群人里面,这位的地位最特别。其他人多数是在外国接受的大学教育,只有他才是跟着陈克在开办中国微观领域物理学的时候,完全在国内学习的一位。理论上,他是陈克的学生。在科学界这个非常讲究传承的领域,公然反对老师,即便谈不上欺师灭祖,也算是赌上了一切。
“你这话就不对,如果这次试验没成功,你就对了不成?”陈克对这个家伙的说法挺无奈的,“科学这个东西讲的是自然规律,个人的认知对事物本身的规律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克的话让与会者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这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讽,那陈克大可不让这些人来看实验,想让这些人身败名裂的办法多的是。但是很明显,陈克也不是来玩收编的。把一群曾经的反对者安排到新的前沿学科的负责人位置上,不合道理,也不能服众。更何况陈克在研究的过程中完全把这些人排除在外,现在更不可能让他们重新回来。所以他们都等着陈克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知道我一直反封建,封建制度在科学领域中的表现很明显,某个人得到了某个领域的支配权,他只用向上负责,在这个领域里面呢,他就说了算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呢,互相之间勾结起来。不管怎样的一个勾结法,不管山头之间是怎么一个斗争法,但是维持这个体制本身就是他们的利益所在。我一直反对这个。”陈克不管听的人是个什么表情,他就直截了当的继续说了下去,“这次的事情,大家可以说我是科学界里面最大的山头。因为我掌握着资金的分配权,人员的调动权。其他的小山头根本反对不了我,也反对不动我。但是我本人认为,这种方法本质上也不科学。如果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权力越大,动用的越多,失败的越惨。”
听到这里,与会的人完全想不明白陈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一定要形容的话,陈克貌似认为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丘之貉,本质上区别很有限。
“诸位,现在的科学投入根本不是以前能够比拟的。美国那个明大王爱迪生,实验室生了火灾,损失的钱放到现在折算的话得有上亿人民币。咱们投资在核武器开上的钱,还有与之相关的技术开,以及开后普及技术之后搞实际生产的钱,几百上千亿的规模。如果是用这次核武器开一样的军队管理体系,肯定是要是出问题的。如果是封建制度的那套,也绝对不行。在新时代下怎么破除旧有的种种制度,怎么建立的新的科学研体系,我觉得这是我们都需要考虑的内容。”
“那么陈主席你准备怎么调整呢?”终于有人问道。
“我也不确定该怎么调整,但是先有一条,国家的科研立项的过程,绝对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我一个人就有最终决定权。这么做,先就不科学。”陈克答道。
与会的人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番,陈克的这话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一些。
“我们认为我们当时的考虑的确不够全面,并没有考虑到国家战略方向上的需求。当时如果能够更注重实验,更注重基础科学的研究,更注重理论创新的话……”有人开始试探陈克。
“和这些没关系,我可以说,这次的核武器研本身的过程就是不正常的。即便是成功了,也不能证明以后就可以继续这么做。”陈克根本没有为自己考虑。这不能不让游缑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紧了一些。她看得出,陈克这是铁了心要对科学界下手了。
会议室里面再次沉寂,如果陈克以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失败的反对者实施嘲讽的话,或许这些人还有勇气来反抗一下。现在陈克用更加明晰的说法,表达了他试图摧毁科学界里面正在形成的旧体制的时候,这些人都感到了一种绝望。
这些人开始在反对陈克之后,在开始被排除在新的研体系之外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此事不会如此轻而易举的结束。就如陈克方才坦然承认的那样,陈克的成功是体制的胜利,作为人民党的领袖,陈克能够动员起空前的资本投入与人员投入。如果陈克把这个体制保留下去的话,这些人其实完全有办法对抗,那就是等着陈克死掉好了。
陈克不是神仙,他不可能长生不老。陈克一死,这一切的权力终归还要落在那些陈克手下的权力者手中。陈克仅仅是一个人,他这样的强势领导者从来不是常态。哪怕是历史上那些能够强大到引领时代的少数领袖,也做不到陈克这样引领一切重要领域的地步。陈克一死,一切都将结束,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一切都会重新掌握在强者们手中。
所以这次核武器研不过是暂时的失败,即便这些人本人没有了所谓的未来,可他们所依存的体制只要没有变化,这些人是可以笑到最后的。
很明显,陈克没有让他们笑到最后的打算。如果是其他领导者,科学界的这些人只怕还不会这么害怕。面对科学界的“自己人”,面对中国科学界最可以说最“功勋卓著”的一个人。如果没有办法诋毁掉陈克的名声,如果不能证明陈克所做的一切都是偶然的成功,那么陈克试图建立的新体制,注定有不可抵抗的号召力。这已经与陈克的生死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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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巨变(十)
科学界的一部分山头老大对陈克的抵抗比想象的要大的多。看陈克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们,游缑都看不下去了,“文青,你这么一个搞法什么时候能够起效果呢?你对他们也未免太宽容了。”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做错了?”陈克问游缑。
“那得看在什么立场上。”游缑答道。
游缑回答的如此尖锐,陈克笑了,“他们也是试图争夺对资金的控制权。在现代工业国家中的任何利益集团都要争夺对资本资金的控制权。我不在乎这个,这是现实,不这么干的都得完蛋。我在乎的是,他们不能坚持弄封建制度的那套,也不能搞人事与权力的平衡。”
“反封建就这么任重道远么?”游缑的情绪并没有因为陈克的轻松感觉而有任何缓解,她的语气依旧挺严厉的。
陈克给游缑倒了杯水,这才说道:“从生物性来说,封建制度其实挺适合生物性。对于理性来说,资本主义制度挺适合理性。而共产主义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终极的人道主义,共产主义追求的是整个人类的解放。所以说社会改造的工作是非常艰辛的,比我们当初革命的时候想象的要更加艰辛。”
游缑微微笑起来,那是非常凶狠的笑容,恶狠狠的微微咬合的牙齿仿佛是食肉动物一样,“看样子我们有时候未免太人道主义了。”
“游缑同志,你当年参加革命的时候,我觉得你的目的是解放自己,得到自己生命价值的体现。大概是这样吧?”陈克问。
“没错。”游缑爽快的答道。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一个革命者。
“有些同志呢,则是抱着救国救民的理念。总的来讲,或者是为了解放,或者是为了拯救。某种意义上,这既不是生物性的东西,甚至不是理性的东西。”突然间,陈克想起了什么,他慢慢的讲了一段话。
我看见一所大厦。正面一道窄门大开着,门里一片阴暗的浓雾。高高的门槛外面站着一个女郎……,一个俄罗斯女郎。
浓雾里吹着带雪的风,从那建筑的深处透出一股寒气,同时还有一个缓慢、重浊的声音问着:“啊,你想跨进这门槛来作什么?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我知道。”女郎这样回答。
“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于死亡?”
“我知道。”
“跟人们的疏远,完全的孤独?”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我愿意忍受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打击。”
“不仅是你的敌人,就是你的亲戚,你的朋友也都要给你这些痛苦、这些打击?”
“是……就是他们给我这些,我也要忍受。”
“好。你也准备着牺牲吗?”
“是。”
“这是无名的牺牲,你会灭亡,甚至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你。”
“我不要人感激,我不要人怜惜。我也不要名声。”
“你甘心去犯罪?”
姑娘埋下了她的头。
“我也甘心……去犯罪。”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过后又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道将来在困苦中你会否认你现在这个信仰,你会以为你是白白地浪费了你的青春?”
“这一层我也知道。我只求你放我进去。”
“进来吧。”
女郎跨进了门槛。一幅厚帘子立刻放下来。”
“傻瓜!”有人在后面嘲骂。
“一个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这一声回答。
陈克在陈述的时候,语不快,因为他也很久没有再读过这篇文章了。但是不知为何,他能够清楚的记得这篇文章中提到的每一个试炼。这是历史上党的革命者们都经历过的东西,在党穿越过了这一切,最终建立了新中国,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的伟业之后,大家才知道那“厚帘子”里面是何等辉煌与光明的东西。但是那任何人都能够挑开的厚帘子,却能阻挡了大部分人,他们在外面逡巡畏惧,却始终不敢踏入那里面一步。
游缑的感受与陈克大大不同,她觉得这篇文章仿佛是针对自己写的。那个在上海滩上一度买醉度日的年轻女子,在遇到陈克的时候,她的心灵早已经伤痕累累,“我只求你放我进去。”这句话实在是游缑当年内心最贴切的描述。
任何外部的苦难对游缑其实没什么,加入了陈克的组织之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对于普通人来说才是真正的苦难。游缑对此根本不在乎。游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认为当时的游缑是正常人,认为当时游缑所追求的个人的解放是正当要求的世界。
在加入了人民党,并且致力于创建这个新世界的过程中,革命揭开了遮蔽游缑眼前的一切黑幕,抚平了游缑的伤痕,了安定、镇静、开化了游缑的精神,游缑对此非常满意。这也是游缑对那些科学界的山头老大极为愤怒的原因。双方的认知之间有着天堑鸿沟般的距离。游缑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够自由生活的新世界,而那些人在能够享受这样新世界的时候,却想把新世界拉回到老路上去。
“文青,他们不会听你的。他们不是革命者,他们考虑问题的方式和革命者不一样。”游缑慢慢的说道。
陈克答道,“他们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是人民的想法,从人民中诞生的强者们理论上都会走上他们的道路。这与人民中诞生的革命者是不同的。我和他们谈,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不会听我的,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能够妥协到什么程度。这也可以为以后做些准备。”
“哦?你准备做些什么?”游缑立刻就来了兴趣。
“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陈克笑道。
“一定要通知我!”游缑两眼亮的说道。
谈判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核爆炸后期收集工作暂时完成了。陈克不仅仅是亲切接见了所有工作人员,他还组织了一次阅兵。
核武器开全部是军管方式,所有成员都编入了各个部门里面。年轻的同志们自然知道核武器开的核心理念是陈克主席指出的,在艰苦的工作当中,“完成陈主席的嘱托”是大家的口号之一。现在,陈主席亲自来检阅研究队伍,每一个人都无比激动。
在陈克出现在检阅台上的时候,在陈克出现在所有部队以及科研单位人员面前的时候,最前面的方阵中突然爆出“陈主席万岁”的欢呼声,一个接一个,年轻人们加入了这样的欢呼中来。这与向皇帝致敬其实没有什么共通之处,年轻人经历的艰苦,与伟大的成就引的自豪,还有对陈克的尊敬与憧憬,其实可以变成千言万语,但是这千言万语却都不如这样一句话更能引最大的共鸣。
那些学界的山头老大们脸色都变了,大部分人的神色中混合着畏惧、不安与不满。他们没想到陈克在这些抛下山头老大的年轻人中拥有的可怕影响力,没想到这些年轻人们亢奋的情绪。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陈克在科学界中到底有什么样的地位。那是出理性,完全能够鼓动起大批年轻人为陈克效力的地位。
陈克并没有为这样的欢呼吓住,他只是微笑着抬起手臂,向着年轻人们挥动了几下,见到陈克要说话,欢呼声很快就平息下来。
“同志们,祖国感谢你们!你是革命的功臣!”陈克大声说道。
片刻之后,自内心的巨大欢呼声再次响起。不仅仅是欢呼,大部分年轻人都哭了。他们任由喜悦激动的泪水在脸上奔腾,只是拼命呼喊着“陈主席万岁”的口号……
见到这些,学界的山头老大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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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巨变(十一)
不管如何,这次检阅本身也给了学界山头老大们不小的冲击。拥有了完全独立这帮人之外的一个大团队,占据了全新的领域,陈克有能力实施推倒重来的洗牌本钱。这数以万计的年轻人来自各个学科领域,完成了核武器开最关键的工作之后,更是信心满满。真的把老家伙们排除在外,他们能做到。
陈克的学生看陈克态度坚定,不得不单独来找陈克谈话。“老师,您真的因为那个事情生气了么?”
“时间比较紧张,我马上就要回郑州,所以咱们就不要扯这么多。我现在要和你们谈科学,你们就别和我谈民主。这么闹起来就是鸡同鸭讲,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陈克立刻打断了学生的话。
“老师,您能不能说的更直白一些。说的太简单,我跟不上你思路。”学生答道。
“科学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律,对每个人都一样的规律。那真的是一视同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科学对地球上的人没有任何分别,这是真正拥有最广泛意义上的普遍性与平等性。既然现在国家还没有消失,我希望在中国建立起能够推动科学进步的一个体系。这次的核武器开,我的方法与态度某种意义上很不科学。如果这样的态度变成以后的做事方法,我认为这对中国的科学展有重大危害。”陈克对自家的事情非常了解。
陈克的学生或许有点理解了陈克的想法,不过很明显,他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既然陈克此时强调的是自己的错误,其他人就不用指望能够从这里面捞取自己的好处了。
“自然规律对每个人都一样,但是建设人类社会对科学认知体系的过程中肯定会出现诸多矛盾。矛盾的核心是不同阶层不同阶级对社会资源的控制。民主这个东西先要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之上,而民主也不是一个拥有所有社会适用范围的模式。‘零和’的双方从来没有民主可谈。例如犯罪份子与受害者之间就没有什么民主。资产阶级和被雇佣的无产阶级之间,在面对有共同利益的时候,还能通过民主来协调。但是商谈起工资,商谈起权力分配的时候,有选择同意或者不同意对方的要求,却从来没有什么民主可言。就如同这次核武器开一样,你们人数再多,在项目上也没有什么民主可言。民主从来没有所谓全面的适用性可言。现在我要和你谈的是科学,你就不要和我谈民主。这不是一回事。”
好歹陈克的这位学生也是学霸出身,脑瓜子很灵。即便不清楚陈克到底想建设什么样的科学与民主体系,这位学生也明白了陈克是他现在没有能力糊弄的。既然他知道自己糊弄不了陈克这个内行,他在劣势的情况下选择了一言不。
陈克这次谈话的目的仅仅是让对方明白陈克的想法,他也试探着对方的想法。现在好歹是战争期间,不是展开大规模政治行动的时机。该打下去的楔子先打下去,至于到底会产生什么结果,就等到动的时候再说吧。
视察完了核武器工程,陈克让那些如坐针毡的学界山头老大们先回去,他又留下来安排了核工业部门的科研体制,这才与中顾委的同志一起回郑州。
路上同志们讨论的很热情,拥有这样大威力的武器,中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唯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核武器的生产周期以及大的成本。现在再返回头看陈克对国内电力等系统的扩建安排,同志们总算是明白了目的所在。没有这样空前规模的电力网络,中国想扩大已经有极限趋势的生产能力,遇到的困难可想而知。
陈克到是没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的,在他原本的时空,中国拥有了核武器之后才算是大概能够保证本土不遭到大规模的外部入侵。毛主席对展核武器的态度是“我得有”,至于有了之后么,毛主席说“核武器的最大威力是在射架上的时候”。陈克对此是极为佩服的。
后来中国一直没有加入所谓“削减核武器条约”,因为按照美国与苏联的进攻性核武器标准,中国加入条约之后,不仅不能削减核武器数量。按照条约的条件,中国还得增加自己的核武器数量才行。
在现在的时空,陈克已经下定决心,好歹得把核冬天理论给弄出来。中国能少造核武器就少造核武器。一个战略平衡的武器,平衡就行。当然这些不是现在该讨论的内容,中国现阶段还是以实验为主。距离这个阶段远的很。
有关世界局势的最新消息这么不到十天之内就出现了一大堆,丘胖胖“哭秦庭”一样的哀怨表现让美国有点感动,美国方面向中国提出了建议。
美国可以承认到现在为止在西太平洋以及印度洋获取独立的殖民地,但是美国认为关于澳大利亚与新西兰的归属权可以进行考虑。罗斯福提出了威尔逊“民族自决”的建议。这让中顾委的同志再次大笑起来。
陈克把澳洲与新西兰的白人都给送去印度,以民族自决的观点来看,那也是中国去决定澳大利亚与新西兰的问题。这事情其实没办法深究,如果中国想抨击美国,那就大可与美国谈谈印第安人的民族自决问题。
笑归笑,大家看出罗斯福也在提出自己的立场。无论美国怎么偏袒英国,美国都没有明确支持英国的殖民体系。这种表态其实很重要。
另外一个重要消息则是伊朗国王巴列维一世提出与中国恢复石油贸易的建议。这位国王看样子已经下了决心站到中国这边。在李润石递交的报告中,巴列维一世请求中国同意保证伊朗的国家安全。特别是巴列维一世要把英国在伊朗的石油公司收归国有的情况下。
外国在伊朗的石油投资中还有中国的一部分股份,比例不大,只有3.25%。李润石的态度是可以让伊朗以石油支付这部分股份回购。伊朗向中国先提出的请求,就是按照中国的军队标准帮助伊朗建立一支现代军队。
在报告后面附带了工业部门以及银行部门的计算清单。按照巴列维一世的贸易请求,伊朗在未来五年内把全部石油出口给中国,中国向伊朗出口油桶、成品油、新的石油设备、提供石油设备维护、军火、部队训练培训,伊朗别说一分钱都拿不到,他们只怕还得倒找钱给中国。
这个甚至不能认为是盘剥,以前英国人是光拉走石油,什么都不给伊朗留下。而中国已经非常厚道的按照国际石油价格进行结算。任何一个强国都不可能向伊朗提供如此优惠的待遇。
游缑对这些工作非常清楚,她看完了之后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我们要不要向伊朗贷款?”
“贷款做什么?”章瑜的工作专业不是工业,他对此有些不解。
游缑跟地主婆谈论收租问题一样说道:“伊朗现在需要铁路网,还有国内的不少民用水利设施。化肥出口我这还没计算进去,要不了多久,伊朗就需要从中国大量进口化肥,或者进口生产化肥的技术。想建设工业体系自然是艰苦卓绝的过程,哪怕是买个工业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章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接着说了句很内行的话,“就算是把每年伊朗能够卖给我们的三千万吨原油运回国内,也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只要学过小学算数,这倒除法题就可以计算出来。即便中国的石油运输船达到三万吨的级别。那也得往返一千次才能把三千万吨石油运回国内。按照一条船一年运输5趟的极限运输能力,中国光从伊朗拉石油就需要2oo条船。这对工业中国也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章瑜一度是认为苏联的计划经济模式比较可靠。以中国那种期望“测算无遗”的文官传统秉性而言,搞工业本身又需要非常强大的规划能力。然而陈克指导的分段总装造船法,实施了平地造船之后,章瑜恍然大悟了。计划经济有着一个本质的缺陷。除非是陈克这样永远能先进到越时代的家伙,否则的话,制定计划的人本身对世界的认知就是落后的。
想扩大产能就得重复建设,以中国十几年前的造船业水平来看,砸锅卖铁也搞不出那么大的造船能力。陈克当时的建设安排把船舶制造业的同志折腾的死的心都有。等到一系列关键的技术完工之后,船舶业在其他行业的突破基础上焕然一新。仅从船舶业的角度来看,新投资比旧投资要少的多,投入产出比吓死人。
在此之后,章瑜就明白了一个问题。既然陈克不可复制,那么在陈克手中大放异彩的计划经济就有重大缺陷的。谁来计划?谁能够站在越这个时代的先端地位,利用这个时代已经拥有的技术打开通往全新道路?没有这样的人,就没办法搞高强度的计划经济。
陈克要求建立一个除掉他这样的存在之后还能良好运行的科技体系,章瑜对此极为赞成。这才是实事求是,对革命负责任的态度。科学界那群人想在承认陈克的权威的情况下,各自在某个领域占据一小片山头的做法,很像是化一个陈克为十几个几十个小陈克。章瑜不反对有人牵头作为统合,在这个工业化时代中,大家需要的是合作。既然是合作就得有人出来前头。
但是陈克本人是作为“服务者”存在的事实,却没有被重视。那些人并不认为自己是服务者,而是认为自己是领导者。这就是本末倒置。若是这种模式成了未来科学界的传统,甚至可以用太阿倒持来形容。
强大者获得权力的时候必须有身为服务者的自觉,章瑜也觉得这要求实在是太高。可是人民党的成功完全建立在这个态度的基础之上,章瑜认为有必要想法设法的维护这个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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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巨变(十二)
陈克回到了郑州之后,接到美国驻华公使递交的正式公告,罗斯福邀请陈克到美国访问。以前不管有什么样的邀请,什么样的重大国际会议,陈克从来都是派人去。这次陈克倒是爽快的同意了邀请。
“现在我愿意出去走走的原因固然是罗斯福很重要,而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已经不怕死了。”陈克在常委会议对此解释说道,“如果是以前,我担心我万一出了问题,很多工作就会中断。现在我已经不再担心,就算是我死了,大部分该有物质条件已经具备,在这些方面我能起到的作用,我能够做出的奉献已经不那么大。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出国去。”
换了别人的话,这话会被认为是傲慢。这话由陈克说出来,常委的同志们为陈克感到高兴。核武器试验成功的消息让当下的班子都很振奋。能让这个陈克这个老家伙感到放心,那就说明现阶段中国的实力的确达到了令陈克满意的地步。
“去美国就当散散心。”李润石笑道。
“希望能够让我觉得有去这趟的价值。”陈克回答的颇为轻松。
罗斯福没想到陈克真的会同意亲自到美国来,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在他心头浮起。不管人民党自己怎么称呼自己,在美国高层眼中,陈克与希特勒、斯大林一样,都是独裁者。而独裁者最大的特点是从不肯离开自己权力的核心。一旦长期离开权力核心,肯定会有内部的反对者在背后动手脚。中国权力交接已经让美国上层颇为讶异,现在陈克决定出访,更证明陈克对他自己权力体系的信心,证明了陈克对中国的信心。
陈克既然同意到美国出访,罗斯福也不能说:“我一开始没指望您来,要不你装病不来,换个人吧。”如果这样就是真的开国际玩笑了。而且罗斯福也真的想见见这位中国的独裁者。紧锣密鼓的安排好接待计划,美国就等待着陈克到美国访问。
194o年11月11日,陈克的专机就降落华盛顿机场。这架中国自己生产四螺旋桨的飞机卓越的性能令美国方面大吃一惊。这架飞机从中国直飞夏威夷,在夏威夷加油之后飞到了华盛顿州短暂停顿加油,又一路飞到华盛顿特区。美国空军的行家一看就明白中国有制造长程战略轰炸机的能力。
以罗斯福的身体情况他当然不可能到机场迎接陈克,前来迎接陈克的是参议院国防计划特别委员会主席哈里?杜鲁门。这个特别的职位意味着一些无法直言的表态,陈克并不在乎美国已经表示他们准备投入战争的姿态。即便是中美之间真的打到热火朝天的程度,中国一颗核弹就能摧毁美国佬的一整支航母编队。即便是比拼常规力量,就现在美国的航母编队水平,同等条件下作战的时候,陈克并不认为美国能够战胜中国。
在机场检阅完了三军仪仗队,陈克就在杜鲁门的陪同下一起乘车前往白宫。
哈里?杜鲁门在回忆录中是这样描述初次与陈克的相见,“……除了在奏中国国歌的时候,陈克对他编写的乐曲表示了敬意。其他时间,陈克就如一位罗马帝国的大皇帝一样,在我的引领下前往白宫。我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解释,他都能非常明晰准确的理解。这个人明显把我定位在引路者侍者的角色上,虽然我的工作的确是引路的侍者。对于我本人,陈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前往拜见罗斯福总统的过程中,陈克所完成的所有行动目的都是完成这个简短行程所需的最简单明了的行动。他对我以及其他迎接人员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对待的意思,我既不认为他傲慢,也不能认为他谦逊。仿佛人类身上所有的好奇以及秩序之外的事情在这位中国的实质领导者身上都不存在一样,虽然陈克身上并没有那种愤世嫉俗者特有的矜持感觉……”
陈克倒没想那么多,反正总是得有人引路。既然他的目的是到白宫去见罗斯福,陈克要完成的也仅仅是这个目需要的行动。坐汽车,骑自行车或者走路,对陈克来说并没有任何分别。
罗斯福总统是在白宫门口迎接陈克的,两人寒暄之后很快就进了会客厅。这两位能够决定世界未来命运的领导者随即就两国的战略关系与未来的世界局面进行了讨论。陈克当然要重申一下中国与美国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立场,表示中国并没有和美国进行战争的打算。
大国之间最怕的就是误解,罗斯福与陈克之间要进行的就是双方基本立场以及基本国策之间的讨论。在确定这些之后,双反很多具体行动的解释工作才能够顺畅的进行。当然,这些工作其实一大部分并不需要罗斯福与陈克敲定细节。在这个两个人定调之后,就该由主持具体谈判的国务院以及部长级别的人物来细化。
横在中美之间最大的障碍莫过于美国继承英国权力的问题,美国的主流精英是aprotestant,盎格鲁撒克逊系的白人新教徒(十七世纪新英格兰殖民后裔)。英国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由同为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美国接掌英国的一部分遗产会更加顺畅一些。
陈克明确表示中国不在乎这件事,如果美国的目标是推进全球化,中国甚至愿意支持美国的行动。当然,陈克明确表达了中国对英国殖民体系的反对。他就剩没有直接用言语说明,美国要是跟着英国一起玩殖民主义,那么中美之间就没有任何谈得拢的可能性。
罗斯福的政策属于经济殖民主义,他也不愿意搞武力殖民的政策,在这件事上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那么接下来讨论的就是中英之间是否存在达成和谈的可能性。
陈克说道:“我们没有用武力消灭英国的打算,我们追求的目标是摧毁世界性的殖民体系。我们希望与英格兰保持和平,不过我认为现阶段,英格兰却未必会同意我们主张的和平。”
罗斯福也知道中国官方的态度,陈克用他从美剧中确立的标准纽约曼哈顿口音,以及不中不美的混合语法出的话,罗斯福连听带猜也能明白。罗斯福年轻的时候搞过社区服务,论语法时态,陈克也未必比很多美国人更差劲。更不用说旁边还有职业工作人员用更加准确的美式英语对其进行翻译。
当然,陈克用英格兰而不是用大英帝国的来称呼英国,里面有着政治家对敌人的明确定义,罗斯福当然不会错误理解其中蕴含的腾腾杀气。这与罗斯福期待的中国甚至能在澳大利亚与新西兰的领土上做出让步的最佳方案相去甚远。中国是要把英国彻底打回原型去。
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中也许只有加拿大认为自己是英国人,另外坚定认为自己是英国人的澳大利亚与新西兰此时没留下什么白人。其他地区么,估计黑人想认为自己是英国人,英国人都坚决反对。至于印度人,罗斯福得到的消息是,印度国内风起云涌的爆了不少反对英国的起义。中国在背后支持了很多缴获的武器给印度反抗者。
甚至在英伦三岛里面,爱尔兰人不会认为自己是英国人。苏格兰国王一系当了英国国王,可英国与苏格兰也没有真正实施合并。殖民体系彻底崩溃的同时,英国还真的只剩了个英格兰。要是没有宣布将加拿大并为英国的本土,连加拿大都没办法算是英国。
确认了中国已经旗帜鲜明的要摧毁殖民体系的事实之后,罗斯福也不愿意就中英和谈花费力气了。剩下的工作仅仅是美国决定在这件事上支持谁,而且支持到什么程度。英国在战争中失去的东西,只可能靠战争夺回。这是世界的铁一样秩序。陈克明显不是一个靠说服能打动的人。
罗斯福其实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中国对欧洲现状的态度。美国可以选择不为英国的利益与中国开战,但是美国一旦决心全面制霸北大西洋这个世界最大的经济圈,与德国开战,甚至与苏联开战的可能性都很大。美国当然不肯替人火中取栗,更不可能傻到为人当“王前驱”。如果美国与德国和苏联打得血肉横飞,精疲力竭的时候,眼睛蓄锐的中国突然对已经疲惫的各国来一次突袭,从此得到了争霸战的最终胜利……
罗斯福不能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我知道美国的孤立主义者们反对美国参加世界性的战争,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中国人民与美国人民其实是一样的。打击英国人的时候,中国人民面对厮杀还能够承受。因为我们坚信正义在我们这边,哪怕是以复仇主义为理由,参与残酷战争的中国人民也相信我们拥有道义上的制高点。这很重要。”陈克比罗斯福“大”两岁,所以谈话的时候他从不用敬语。
“但是,我如果告知同志们,其他他们从未到过的地区有着一群坏人,然后让他们跑去那些地区去打坏人,去推行正义。我必须说,这其实已经出了现在中国人民的理解能力与承受能力。而且如果到了那些地区之后,他们现我所说的内容其实是不准确的,那时候中国的战士们会感到极大的不安甚至挫败感。以我个人的一己之私或者理想,而把中国拖入世界争霸战中去,我认为这是极为不负责任的态度,在现实操作中也是是愚不可及的行为。对于欧洲事务,我们并不愿意干涉。这个世界已经不可能存在关着门自己过日子的可能,等到欧洲战争结束之后,最终双方还得继续做生意,我们愿意等到那个时候……”
这场最终确定中美双方最基本立场的谈话用去两天时间,总共花费了二十多个小时。罗斯福终于明白了中国的立场。而罗斯福却没有办法完全明晰的告知陈克关于美国的最终立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陈克可以主导中国的立场,罗斯福却做不到。
在之后,陈克又在美国参众两院表了一次演讲。陈克当然知道丘胖胖这个大投机份子表的“铁幕演讲”,陈克并没有希望丘胖胖在这个时空还能得逞。所以他很愿意得到这次公开表示中国态度与立场的机会。对此,陈克已经准备了很久。面对着美国参议院与众议院的议员们,陈克坦坦荡荡的说道:
“诸位,我从来不隐瞒我是一个共产主义者的事实,我所努力建立的中国是一个采取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家,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一直以来竭尽心力的结果。如果有人问我,认为资本主义制度会不会消亡,我也从来都会很认真的告诉对方,我认为资本主义制度一定会消亡。如果有人问资本主义制度消亡的时候会不会生战争,我也会回答,有可能会生战争。
但是我认为这种战争并不是一个国家消灭另一个国家的战争,而是这个国家内部的人民为了解决本国内部矛盾而采取的战争行为。这并不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中国要消灭资本主义制度的美国之间的战争,而是美国资本主义制度展到最高阶段之后,因为无法解决内部的深层次矛盾,而由美国人民自己采取的行动。
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作为一名历史唯物主义者,我必须说明的是,资产阶级在历史上起着非常革命的作用。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总而言之,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