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偶尔还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比如此刻。
“小尤啊,那天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这个女儿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污蔑啊……”温母拉过尤愿的手拍了拍,满脸慈爱。
尤愿笑笑,还没说话,温觅在一旁无奈:“妈我求你们了,我现在已经不缺心眼了。”
温母瞪她一眼:“你是不缺心眼,但你缺个男朋友。”说着又问起尤愿,“小尤现在有男朋友了吗?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我们单位新招了几个小伙子还不错,个高,又俊,学历也配得上……”
尤愿顿觉头疼,她随口扯了个新理由:“阿姨,实不相瞒,我有对象了,就是还不太稳定,所以您的好意我要拒绝了。”
这话一出,温父都坐不住了:“啥时候带来家里给我们看看?”
温觅心中警铃大作,妈呀,她爸妈应该都不知道女同性恋怎么个事儿,立马说:“你们着什么急啊?愿愿说了还不稳定,以后要是稳定了,肯定带给你们看的。”
两位长辈一听是这么个理,暂时歇了心思。
尤愿失笑,心里却有些迷惑——
刚刚她瞎扯说“有对象”的时候,为什么想到的是郁凌霜?
她按下心里的疑惑,继续跟温家人聊天,一直到十点钟,她才回到“向欣花园”。
看着温觅的黑车隐入夜色,尤愿吐出一口气,往小区里走。
出差这几天工作强度大,人也没睡好,她现在只觉得腰酸腿软,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狗窝休息。
而一想到家里还有郁凌霜,尤愿的那些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郁凌霜人在云城,当然是要好好聊聊的,但她没想好怎么开口挑起这个话题。
揣着凌乱的心思,她输入了门锁密码,本以为可以直接看见在沙发上的郁凌霜,但沙发上空着,客厅留了一旁的立式台灯给她。
主卧的门有个小缝,没关严实。
尤愿蹑手蹑脚进门、换鞋、洗手,才又轻轻推开门进了主卧。
主卧也只留了一盏台灯,光线在房间里晕开。
郁凌霜在床上侧身睡着,双眼轻闭着,呼吸均匀。
而她的行李箱放在了出发前的原位,不用想,她的衣服已经被郁凌霜收进了衣柜里,护肤品化妆品也都放到了原来的位置,至于那些她买的礼物,也全都整齐地放在书桌上,一眼就能分清楚。
如果是别人动了尤愿的这些东西,她会烦躁,因为她不喜欢自己找不到东西的感觉。
但郁凌霜不是别人,郁凌霜清楚她放东西的习惯。
尤愿想着这些,来到床边,看着郁凌霜的睡颜缓缓蹲下来。
她就着暖色光亮,看着眼前的人,眼眶徐徐泛红,表情也委屈起来。
过去这些年,她努力向郁凌霜分享自己的生活,是为了让郁凌霜没有在自己的人生里有所缺失。
那郁凌霜你呢?是否你觉得你的人生里,我是无关紧要的那一部分?
这个问题的答案尤愿有些不敢面对,她的思绪轻飘飘且沉重地飞回当年高考结束那天。
兴城四季分明,那天天气正好,时有微风。
她满脸兴奋地飞奔向校外,郁凌霜在常等着她的地方站着。
树影摇晃,她走过去扯着郁凌霜的脸,说:“小霜,该死的高考结束了,以后我们一起去海城的大学自由!”
郁凌霜却盯着她:“我不想读海城的大学了。”
尤愿笑容凝了下,又调整起来,双眼发亮:“那你想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呀,我们两个成绩差不多。”
“不。”
郁凌霜直视她,说话很轻,却足够清晰:“更确切一点,我不想跟你去同一座城市的同一所大学。你记得吗?之前徐抒意问我们好朋友这么多年,怎么还不腻的。”
她倏而笑了下,道:“我们形影不离近12年,难道还要继续下去吗?想到这个,我现在就有点腻了。”
郁凌霜说完,人就走了。
校门口人潮涌动,大家表情不一,有记者拿着话筒采访着刚考完的学生。
有个记者见尤愿长得好看,还把话筒怼在尤愿面前,但还没问出口,眼前的女孩眼泪簌簌落下,胡乱地抹着脸,却越掉越多。
记者着急忙慌地安慰:“啊?考砸了吗?没事的,小姑娘,人生不止高考这一条路……”
后面的话尤愿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脑海里只有郁凌霜的那句“我现在就有点腻了”。
那以后的郁凌霜呢?也会腻吗?
尤愿想到这个心口就堵得慌,她倔强地侧开脸,刚撑身准备去浴室洗澡,还决定今晚睡次卧。
可就在下一瞬,她的手腕被床上的人拉过,轻松将她一扯。
她被郁凌霜抱在了怀里。
“……”尤愿不想说话,也没有回抱,如她自己那天早上所说的那样,她的腰此刻也跟有后台似的,硬得要死。
郁凌霜像是睡醒了,又像是还迷糊着,声音闷闷的,还有点鼻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要去洗……”
“为什么……为什么不坐我的副驾驶?”郁凌霜在此刻脑袋轻抬,她望着尤愿近在咫尺的脸,眼里泪光闪闪,分外晶莹。
第14章
14.摘十四颗青梅
尤愿第一次对郁凌霜不怎么流泪有概念,是在八岁那年的一节体育课。
小学生大部分都很跳脱,无忧无虑的,但小男孩是到了人厌狗嫌的年纪,她们班上有几个男生天天拿着弹弓在学校里玩。
在那节体育课上,郁凌霜就被班上一个男生用弹弓打到了眉尾那块,这个地方和眼睛没多少距离。
那颗小石子还冒着刺,郁凌霜皮肤薄,顿时扎了进去,鲜血直流,从脸上下滑滴在校服上,红得吓人。
郁凌霜那片眉毛很快被血染湿,她抬手一摸,脸上倒是不见痛苦。
其他同学的尖叫四起,偷懒晒太阳的体育老师被吓了一跳,再看一眼情况,甚至都来不及质问,连忙把人抱着先送去校医室。
本来在跳绳的尤愿见状气得眼眶都在红,她没有立马跟上体育老师,而是睨着人群里那几个讨人厌的男生,很快她找到了心虚的始作俑者,二话不说拿绳子往那男生的脸上抽。
男生没想到郁凌霜会流那么多血,担惊受怕下都忘记反抗,脸上顿时被绳子抽出一道明显的红印子。
他又疼又怕,哭得很大声,只敢捂住自己的脸。
尤愿抿紧了唇,没有收手,直接在他的手背上又多抽了两下,见着他又开始捂手说疼,这才丢下绳子跑去校医室。
简单地处理伤口过后,郁凌霜被送去市医院缝针。
学校知道这件事立马联系了家长,只是郁凌霜的父母感情不和,工作也忙,不怎么着家,来到市医院的是尤学君。
尤学君来到医院一看,眼泪哗啦啦往下流的是自己的女儿。
而郁凌霜抱着自己的女儿,拍着她的背,表示自己没什么事,不疼,不要哭。
有些笨拙。
尤愿把人抱得很紧,眼泪汪汪,说话都不清楚:“流好多血啊,小霜,那么疼,你好勇、勇敢……”
可就在此刻,25岁的郁凌霜把她抱得很紧,眼里却有泪光闪烁,眼眶都快兜不住眼泪,就要往下掉。
这一切看了让人有些恍惚。
也让人不敢再看。
仅仅是因为没有坐副驾驶吗?
尤愿脑袋一偏,双唇闭着,不想回答,但没有再挣扎着起身,腰也放软了些,由着郁凌霜继续抱着自己。
氛围有些僵着,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
十来秒,郁凌霜凑过来,气息骤然更近了些,洒在尤愿的侧颈。
尤愿的呼吸一窒,她眨了下眼,耳朵上感受到了一点凉意——
郁凌霜将自己眼尾的泪蹭在她的耳垂上。
尤愿放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圆润的指甲并不尖锐,却仿佛也可以嵌入掌心,这一刻,她只庆幸着还好跟郁凌霜之间隔了一床被子,否则过度的心跳频率会暴露她。
但再这样装聋作哑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她扯了个轻松一点的话,似是不理解地问:“我是什么人形纸巾吗?郁凌霜。”
她没有直面郁凌霜的问题,郁凌霜也不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拨了拨她耳旁的头发,露出一整只莹润精致的耳朵。
随后,又稍稍抬头,再蹭了下。
尤愿忍无可忍,单手捉住她的手腕按在她的头顶,转过头去看她:“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得寸进尺。”
“你现在知道了。”郁凌霜的音色清润,但此刻有些沙哑。
她凝着尤愿的脸,眸光平和,双眼却像一枚扫描仪,想要把尤愿看穿似的,又轻声问:“为什么改变主意不让我来接你?我可以先把你送去温小姐家里,再把你接回来。”
“我说了啊,你明天要去参加柳城的展会,就该养精蓄锐。”尤愿一边说一边松开钳着她手腕的手,缓缓从她身上起来,朝着书桌走去。
郁凌霜也下了床,来到她旁边站着。
房间不冷,郁凌霜穿着黑色的睡衣,而尤愿脱掉了外套,现在就穿着一件白色紧身内搭,内搭领子低,一转眼,就能看见她如玉的颈和漂亮的锁骨。
郁凌霜撤了撤视线,说:“你自己也会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尤愿看向她,“那不然呢?我去一趟海城工作,莫名其妙生气?”
郁凌霜认真思考起来这句话的可能性。
尤愿见她这副模样,更觉无语,把桌上的一个盒子往她手里一塞:“这个是给你买的礼物,我去洗澡,太晚了,我很困。”
“好。”
主卧的门关上,郁凌霜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拆开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条大牌细腰带。
过了会儿,她收好礼物,回到床上靠着床头。
方几上的手机屏幕在这会儿亮起,她摸过解锁,是山黛发来的。
山黛:【这几天忙忘了,有个事忘记告诉你。】
山黛:【我见到鱿鱼小姐了。】
郁凌霜眉头一蹙,指尖敲了敲屏幕:【什么时候?】
她追问:【昨天?】
山黛:【对啊,昨天。】
山黛:【你眼光挺好的啊,郁0霜。】
山黛:【之前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恋爱脑发作跑去云城,现在理解了。】
郁凌霜不想跟她多扯,再次下床穿着拖鞋,却见尤愿没有进浴室,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两人的视线对上,尤愿尴尬开口:“拖延症犯了。”
郁凌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又把脑袋稍微扬起来一些,认真解释:“我大二那年因为学校一场比赛认识的山黛。”
“……哦。”尤愿表情有些淡,反应也不大,她搜过山黛的资料,知道跟郁凌霜同一所大学。
“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但……”
但尤愿不想听了,抬起手掌心轻捂着她的唇,看着她的这双桃花眼,微微一笑,道:“别‘但’了,朋友就是朋友,有什么好但是的?”她迎着郁凌霜的眼神,叹息一声,“好吧,我承认,我生气的原因是你有这样一个大明星朋友却不告诉我,我之前看剧还挺喜欢她的,网上说她的签名很稀缺,要是早知道你跟她是朋友,我就找你帮我要张to签了。”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想要了,小霜。”
尤愿说完松开手,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旁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OK,我真不拖了,这次真的去洗澡,你也早点睡吧。”
浴室门关上,水声逐渐响起。
郁凌霜还维持着这个姿势,她垂眸,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唇,已经没了尤愿掌心的余温,却依旧烫着她的指尖。
……
尤愿晚上还是没去睡次卧,既然她已经给了自己编造的理由,那么就默认“消气”了。
她要还是坚持睡次卧的话,郁凌霜肯定会察觉到什么。
为了她们小心翼翼的友情,她老实地躺在郁凌霜身侧,但心里还有气,她特地距离郁凌霜远了些。
却没想到,台灯一按。
身侧的人就靠过来,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以及在下一刻响在耳旁的低声:“但你最重要。”
郁凌霜补足了这句话:“你最重要,从来都是,向来如此。”
第15章
15.摘十五颗青梅
柳城这次举办的是一场综合性外贸展会,会场有上千个展台。
这里人潮如织,展品琳琅满目,大家面孔、肤色、语言各异,洽谈声与讲解声交替。
展会向来热闹非凡,新闻记者们也都带着任务来,摄影师按着快门记录着这一切,除此之外也有凑热闹的主播开了直播,为大家解疑答惑。
而其中一个主播将镜头扫到“丰卫”公司的展台时,弹幕顿时热闹了些。
“丰卫”是一家卖安防产品的上市公司,对讲机、智能锁、可视门铃等产品远销海内外。但此刻弹幕热闹起来并不是因为这个公司的名头有多响亮,而是画面里的一个女人——
女人面庞白皙,眉如远黛,长相似一朵雪山冷莲。她身着修身黑色西装,一头黑长直发往后披散,却并不让人觉得累赘,依旧干练利落。
她正在跟人商谈生意,手里拿着平板嘴里一口流利的英文,对面前的外国人做着产品介绍。她的脸上挂着盈盈笑容,气质本来偏清冽,现在这幅模样犹如森林里的山泉水,带着些甘甜。
这个主播为了流量把镜头多对准了这里,很快,女人跟客户聊完就转过身来走近,朝着镜头绽出一个更深的笑容。
弹幕顿时“啊啊啊”的数量更多:【三分钟内!我要她的联系方式!】
郁凌霜眨眨眼,跟主播打了招呼,又适时地报了公司名字以及展台位置,末尾道:“欢迎大家购买‘丰卫’的产品,安全防卫,我们值得信赖。”
“好的……”镜头之外的主播有些讷讷地回了两个字,说话有些磕绊,弹幕里纷纷笑他,他忙跟郁凌霜挥手说了再见,离开了“丰卫”的展台。
人走远了,郁凌霜上扬的唇角却没有放下去。
她是在上午十点到的展会现场,这样的中大型展会一向很忙碌,根本没什么喘气的时间。没一会儿,又有人上前来谈合作意向,她迎上去,将自己伪装起来,开始新一轮的交谈。
近晚上七点,今天展会收摊,展馆即将关门,也终于到了休息时间。
郁凌霜解下自己的领牌放进包里,她的笑容也同步收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情绪波动,回到平日里的清冷模样。
这次展会她本不用来,但前来的两个职员在她底下工作,这两个职员才来公司不久,经验不是很多,她来一趟打个样也无妨。
最主要的是,如果不来柳城这趟,今天要见的人就是尤学君了。
她想晚一点再见。
“郁主管。”有个叫赵笙笙的女职员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们准备晚上去吃点夜宵,你要一起吗?”
郁凌霜穿上外套,在对方期待的眼里摇了头:“不好意思。”
赵笙笙立马摆手:“不用不好意思,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另一个也跟着道:“明天见,郁主管。”
“嗯,你们注意安全,晚上回复记得复盘。”郁凌霜颔首,迈着步伐往外走。
柳城的气温跟云城相差不大,夜间都冷。室外路灯明亮,灯柱上挂着的展会广告旗让风有了形状,在空中吹起一圈圈涟漪,也掀起郁凌霜的发丝。
她来到路边拦了辆车。
坐进去后报了酒店地址,出租车驶离了原地。
霓虹灯光在她的眼里闪烁,她摁了摁太阳穴,这才取出包里的生活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