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宁轻蹙了眉,轻抬了手示意烟雨安坐。
  他的话说了一半儿,冷不防地就停住了,视线落在那书案旁眼神惴惴不安的小姑娘身上。
  章明陶素来形迹洒脱,此时也知晓自己来的唐突,一转视线,对上了顾以宁冷洌的眼眸,他只好自己给自己解围,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找椅子坐了。
  “也不知几时能小雨转甜啊……”
  小雨转甜?顾以宁长眉微挑,不动声色地望住了章明陶。
  章明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很是熟稔地同烟雨搭起了话:“不知以宁兄有客,倒是我唐突了。”
  烟雨虽甚少见外男,但也认出来人是初次见小舅舅那一晚,那位外表亲善的青年。
  她悄悄看了一眼小舅舅,见他眉眼和煦,向她点了点头,这便安下心来,向着章明陶欠了欠身,行了个晚辈的礼节。
  顾以宁微顿,接过话来,“是章家叔父。不必拘礼。”
  烟雨得了小舅舅的提示,有些不好意思地欠身道,“晚辈问叔父安。”
  说者坦然,唤叔父的声线恬淡,带了几分清稚。
  听者却惊了一大跳,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从袖袋里摸出来锦袋,倒出了两枚「状元及第」的金锞子,递给了烟雨。
  “虽是状元及第,却也是货真价实的金子,权做见面礼了。”
  烟雨吃了一惊。
  手里头的金锞子很有几分重量,搁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托着金锞子,迟迟不敢收下,小舅舅和煦的声音响起来,“不必同他客气。”
  烟雨闻言放下心,将金锞子收起来。只是这时候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却听章明陶已恢复了自然,将手里的卷宗递给了顾以宁,沉声说起话来。
  “其上七人,无一个清白。或贪墨弄权;或御下不严,闹出欺行霸市之恶行;还有行贿受贿、强占民宅等不端之行,从前无人检举,倒是便宜了他们,如今是不行了。”
  章明陶初入都察院,正是要立威的时刻,大鱼尚需时日捕获,捕捞些小虾米却不费力气。
  顾以宁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是很在意此事,只将视线缓缓移在了坐在桌案边垂目看着小石蝉的烟雨。
  小姑娘似是有些紧张,乌浓的眼睫眨也不眨,像是痴了。
  章明陶还在说着如何调查、如何部署,顾以宁手边正坐着一壶云雾清茶,这便站起身来,取下茶盏,斟了一杯茶,放在了烟雨的手边。
  烟雨是个爱想事儿的,方才的一霎不自然过去了,又把心思放在了小石刻上,这会儿正口渴,手边就多了一盏清茶。
  她小女儿心性,并不多想,只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一瞬滋润了唇舌,可清苦却漫上了她的眼眉,蹙了浅浅一道。
  章明陶眼见着顾以宁不动声色,却为小姑娘斟了一盏茶,只觉得胸中大震,脱口唤道:“顾虞,你这……”
  一声顾虞,倒将烟雨从清苦里拽出来,她诧异地看过来,心里转着念头:“小舅舅的名字是这个?是愉悦的愉,还是瑾瑜的瑜,亦或是鱼儿的鱼?”
  哪有人叫鱼儿的鱼啊?烟雨觉得自己的念头实在很傻。
  章家叔父这一时来,显是有要事同小舅舅相商,她若再不告辞,倒是有些不知礼了。
  想到这儿,烟雨连忙站起身,向着小舅舅欠身,道了一声告辞。
  “小舅舅,多谢您招待我。这时候落了雨,山路泥泞,我要早些回去了。”
  顾以宁微微颔首,烟雨这便抱着小布筐慢慢出了书房。
  外头仍飘着雨,芳婆适时跟上,为姑娘撑了一把伞。
  “一时绕着二房的院子走,省的又撞上犯嫌之人。”
  烟雨乖巧的应了一声,悄悄把布筐里的金锞子展示给芳婆看,小声儿说道,“那一位叔父赠了我两枚金锞子。”
  芳婆笑着看过去,“竟是状元及第的模样。姑娘,你要做状元才成呢!”
  烟雨笑着应承着,“若是考制艺,我一定是魁首!”
  主仆二人说笑着出了西府,雨色涳濛里,身后却有一声杳杳的唤,似乎是在唤表姑娘。
  烟雨闻声转了身,小舅舅的长随石中涧从雨色里匆匆走来,站在了烟雨的面前。
  他伸手递给了烟雨一屉光亮的漆盒,恭敬道:“姑娘,庐山云雾茶清苦,小的为您奉上一屉泰白象的椰丝糖、蜜饵饼,用以解苦。”
  他言罢,见姑娘身边的芳婆接下了糖盒,这便拱手告别,转身而去。
  烟雨还是小女儿,哪里有不爱糖的?只是莫名得来一屉糖,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方才喝茶了么?”她方才心思不在外务,喝茶不过是随意一口,是以这会儿倒没想起来。
  芳婆却捧着糖盒啧啧几声,“都说江南大麒麟,北地泰白象,都是制糖的名家。六公子对子侄辈真是关怀备至啊。”
  烟雨望着满山的涳濛雨色。
  雀鸟在雨中扑棱着翅,往树上的枝叶里藏了,鸡笼山天清雨润,葱茏绿意隐现,这景象烟雨看过千万遍,忽觉今日尤其的顺眼。
  小舅舅的名是哪一个字呢?
  烟雨在雨中慢慢走着想着,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进了斜月山房。
  娘亲要后日才能回来,这两夜便只有青缇同芳婆陪着烟雨。
  鸡笼山的夜原是静谧的,近来雨季,雨水常在夜间来势汹汹,山猫野狗便时有出没,在夜里叫声凄厉诡异。
  好在窦筐领了他家小子,守在山房外的林屋中,若有异动了,总是警觉地冲出门巡视。
  夜间果然风大雨急,烟雨最爱听雨声,尤在雨声里睡的香甜,第二日的晨起便神清气爽。
  青缇侍候着姑娘洗漱,用了早点,依旧由芳婆陪着下山,往烟外月去。
  手里捧着小布筐,烟雨走的轻跃,再往前去,便听得「烟外月」里传来恭送六爷的声音。
  烟雨的心头微跳,再抬眼时,月洞门缓缓走来一人,有如和气清风一般行至烟雨的眼前。
  顾以宁身着公服,是下朝回来的模样,烟雨福了一福,向他称礼,问了一声早安。
  顾以宁颔首,“蝉翼可有进展?”
  烟雨道是,眼眉弯成了新月,“多亏小舅舅提点,昨夜便制成了。”
  顾以宁嗯了声,“如此甚好。”他顿了一顿,“倘若还有不解,可再发问。”
  烟雨悄悄踮了踮脚。
  小女儿眼眉藏不住事,心里有些辗转的思量,便上了眉头。
  顾以宁似是觉察出来了,目带探询地望住了她的眉眼。
  烟雨迟疑了一下,立起了手搁在了自己的唇边,踮起脚,在他的耳畔小小声地告诉他。
  “小舅舅,我的小名叫濛濛……”
  顾以宁微怔。
  耳畔像是被纤羽轻抚,他的心一瞬温澜潮生。
  “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他顿了一顿,“顾虞……”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仙女们的耐心等待,本周四起开始日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龙蛇影外
  因尚有公务在身,顾以宁言罢,视线只在烟雨的面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他往南门去,石中涧在他的身后恭谨道:“太师府请了车轿候着,教属下给推拒了。”
  顾以宁嗯了一声,显是对他的行事放心。
  石中涧又道,“封大人此刻也在门前,要同您一道去太师府赴宴。”
  顾以宁脚下不停,袍角微动。
  封长胥乃是乾定三年的庶吉士,内阁首揆程寿增的门生。
  前些时日内阁集议迁都一事,他同顾以宁站在了同一条战壕。今次盛实庭在府上宴请,封长胥又前来相邀同去,倒是不知其深意。
  到了顾府门前,封长胥果站在车轿前,见顾以宁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忙拱手道了一声顾兄。
  封长胥年长顾以宁八岁之多,却称呼顾以宁为顾兄,可见其将姿态放的极低,似有结交之意。
  “曾听闻太主殿下喜爱山樱,今日来此,虽过了花期,却也能从绿野闲枝中,一窥可爱。”
  他以闲话开场,很是自然。顾以宁还礼,称了一声封大人。
  “明年三月,尽可来赏樱。”他邀请封长胥共乘,先上了马车。
  封长胥有心结交,提脚随了上去。
  顾府之马车,轿厢深阔,陈设简约,顾以宁在窗边几前坐下,一双深眸不动声色地望住了封长胥,似是等待他言声。
  能入内阁,必是世事练达之人,封长胥并不遮掩,开门见山。
  “愚之恩师,正是耕望先生。”他顿了一顿,道,“乾定三年的科考,程阁老乃是主考,二百进士皆他门生,愚也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
  顾以宁自是知晓其中干系,微微颔首。
  “你我金銮殿应试,该是天子门生。”
  封长胥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谦虚道,“愚不过二甲第七,不敢同探花郎相提并论。”
  他见顾以宁神情温和,这便闲话了几句。
  “前次,盛公相邀水月居不成,今日竟邀你我入太师府赴宴,当真是稀奇。”他轻抿了一口茶水,道,“顾兄可知盛公真意?”
  顾以宁唇边牵了一线浅笑,直言不讳:“迁都为表,实则探问左右。”
  封长胥眼眉微动,似乎没有料到顾以宁会如此直白。
  “云中大捷、收复化德、允州,齐王如今才望兼隆,青宫那厢怕是坐不住了。”
  交浅言深,顾以宁并不打算同他多说,只执了茶盏,润了润口。
  “听闻封大人同杜从宜是连襟?”
  提及此事,封长胥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慨,不过下一瞬便恢复了儒雅。
  “因着东亭翁主遇害一事,内子哀恸至极,缠绵病榻数月了。”他不免神情黯淡,“杜从宜掼会卖惨相,想当初,也是这般哄骗了翁主。”
  顾以宁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不便再问,只将近日的政务同封长胥研讨一二。
  封长胥有心同顾以宁结交,却也知不可操之过急,用心应对的同时,心下不禁思忖。
  顾以宁出身显贵,为人却端方平和,乾定六年陛下钦点探花之后,更是名满金陵。
  只是这些时日的相交,封长胥却觉出他的清冷来。
  万事藏于心不表于情,这般慎而寡言之人,令封长胥有些好奇:也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人事,能令此人为之动容。
  说话间,车轿已然驶近太师府,门子在外头迎候,一路引着二人往正厅而去。
  经过前院时,忽有一华服少年破马张飞似的行来,路过二人时打量一眼,眼神桀骜,往正厅方向扬长而去。
  太师府的门子瞧着身后这二位阁臣的面色,不免讪讪解释:“二位大人勿怪。这一位是咱们府上的大爷,向来有魏晋之风……”
  顾以宁喜怒不形于色,封长胥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嘲弄。
  什么魏晋风采,纨绔罢了。
  满金陵,谁不知这太师府上的大爷程务青,是个恶贯满盈的狂徒?
  年幼丧父,母亲二嫁,盛实庭身为他的继父,却因入赘太师府,不好管束,太师府又从上到下顺着他,将这一位爷掼的是无法无天。
  金陵顾氏,唯此一家。
  封长胥心下讶然,不禁微微侧身,看向了顾以宁。
  顾以宁本是负手而站,静听堂音,闻听此言后,清澹的眉眼下,眸色渐渐转冷,像是染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薄怒。
  只是这薄怒似乎一闪而过,转瞬间便消失了。
  正当封长胥以为自己看错时,那正厅门帘一打,那程务青正撞出门来,眼见着门前站着二人,程务青眼皮子一翻,刚想提脚走人,却不知是崴了脚,还是拐了腿,竟是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摔了下来,一身狼狈。
  程务青还未及弱冠,无法无天的半大小子,从地上狼狈而起,恶狠狠地盯住了顾以宁,叫嚣道:“看小爷的笑话?”
  这时候云层渐渐聚拢了,像是要有雨的样子,一霎就起了风,顾以宁就站在压顶的云下,神色淡漠。
  “不年不节,不必行此大礼。”他的声线寒冽,浸润了冰雪一般,“「行首案」了结那一日,再自裁谢罪不迟。”
  此言一出,封长胥一惊,再看那程务青已然眉毛倒竖,鼻腔喷火来。
  “那倒头行首案,抓了一帮子纨绔,小爷谨言慎行,可不怕诬告!”
  顾以宁哦了声,“好男儿不会被诬告。”
  他不看程务青,负手往正厅里去,程务青气的七窍生烟,在后头喊道:“你是哪一个,竟然要挟小爷!”
  顾以宁顿足,眸色里现出了一分厉色,并不曾回身,丢下一句话来。
  “金陵顾氏,岂容你放肆。”
  大约是拿捏住了程务青的短处,他只原地站着,面上显出来悻悻的神色,好一时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封长胥心下惊奇,追随着顾以宁进了正厅。
  这「行首案」他知晓。
  数月前,秦淮河畔南珍珠巷醉玉坊,两位擅琴曲的美貌行首被一群纨绔带走,百般折磨凌辱之后,投河自尽,此案本已被压下,近日却被重提,迄今为止已经抓了五名案犯,目下在金陵闹的人尽皆知。
  竟不知这内阁首揆程寿增的亲孙子,也牵涉其中。
  封长胥神色复杂的望住了顾以宁,他正安坐,眉眼澹宁,依旧是那一副温煦清雅的模样。
  这厢太师府中宴请,往广陵府买宅子的顾南音却在回程的水路上遇见了水匪。
  水路原就比陆路快许多,顾南音归心似箭,同云檀一道儿搭了一艘往津门运送丝绸、茶叶的货船。
  因是顺道儿,船主又是位泼辣的妇人,见她面慈,便只收了六两的船资,只是要到夜间才能抵达金陵。
  顾南音素来胆大,又是有些武艺在身的,故而不怕夜里出行,倒是云檀有些胆怯,偎在顾南音的身边儿,悄悄看着岸边黑沉沉的山影。
  “瞧见钟山了么?再过了前头那个渡口,就到了。”顾南音站在船头,为云檀挡了挡风,“这一时濛濛睡的正沉,万不能惊动了她。”
  云檀说是,往远处瞧过去,忽得就听得噌的一声,前方的水面燃起了熊熊的火,火势巨大。
  一时就有鬼哭狼号之声,有扑通落水的声音,也有喊打喊杀的声音。
  顾南音常常乘船,心知是有水匪打劫,她捉住了云檀的手,心中砰砰乱跳:“咱们这艘船是货船,少不得要被劫,横竖离金陵不远了,咱们跳下去。”
  云檀自然听顾南音的,同她一道儿深吸了一口气,一起跳下了水。
  二人在水里游了几丈远,再往货船上看去,有水匪已然跳了上来,捉住了一个船工,一剑抹了喉。
  云檀吓得魂不附体,顾南音就叫她别抖,“潜游会不会?不会也不成,不会就给水匪当压寨夫人去!”
  云檀自幼在水边长大,哪里能不会?这便悄悄地一路游开了。
  二人也不知游了多久,快要精疲力竭时,终于瞧见了一艘细长的破船,二人相携着爬上了船,只休息了一时,便打算驶入支流。
  这会儿倒也不急了,风一吹船便往前开,顾南音歇了一时,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候除了水鬼,谁也吓不倒咱们了。”
  恰在这时,旁边水面上忽得就冒出了水花,有人在水里扑腾,口中喊着娘子救我,一边手脚并用地游了过来,抓住了小船的船辕。
  顾南音同云檀直吓了个魂飞魄散,小船被这人拽的东摇西晃,忙拿船桨往他身上打去,“水鬼滚远点,我还有个女儿要养,你找别人替命去。”
  那人被打的差点没吐出血来,拼了命喊道:“娘子停手,我是人并非水鬼!”
  顾南音一桨拍下去,“是人更要打!你放手!”
  那人被打的晕头转向,却死活不松手,苦苦哀求:“娘子孬好救我一命,我家中也有小儿,求娘子可怜。”
  顾南音停了手,看那男子面目苍白,浑身也不知是血是泥,形容实在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