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将将落地,便见朱红大门被推开了一道,方才那白衣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立在门前。日色如溶溶金,晒在他的侧脸,显出极其英挺俊秀的五官来。
这少年站在那儿,就站成了英气勃发的模样,他拿下巴看人,显是听见了顾瑁方才的话,好看的眼睛里便带了几分矜傲。
“你唤节珂表姐做表姨母?”他看向顾瑁,嗓音带着几分戏谑,“那就该唤我一声表舅才是。”
顾瑁觉得很不爽,指着他的脚道,“出言不逊,不许踏入我家的府门。”
那少年抱着臂,一双英秀的眼眉望着顾瑁,一只脚抬起飞速地往门槛里一踩。
“嘿,我进来了。”见顾瑁眼眉倒竖,他立刻又将脚收回去,只笑一边儿,“嘿,我又出去了。”
这少年实在好玩儿,烟雨在一旁偷偷掩口笑,顾瑁却忍不了了,气得原地打转:“快别拦着我,我要找扫把把他扫出去。”
烟雨就扯她一把,轻声说:“你先别同他斗嘴,且问问来历再扫不迟。”
顾瑁气的两眼冒火,那少年却挑了挑眉,向着烟雨拱了拱手,道:“这位姑娘倒像是能说话的。”
他不看顾瑁,笑着说,“小可名叫谷怀旗,是为贵府七姑奶奶带信儿来的。”
他话音儿刚落,顾瑁就在一旁冷言冷语起来:“谁稀罕你叫什么?你既有信,递过来便是,做什么还不走?”
谷怀旗一挑眉,笑的肆意,“你还没拿扫把扫我,我怎么能走?”
顾瑁又气得团团转,正在这时,那顾泉呼哧呼哧地跑回来,拱手向着那少年道:“原来是制台大人家的公子,我家三老爷请您入府。”
谷怀旗闻言一笑,视线在顾瑁的头顶打了个旋。
“别转了。再转该晕了。”
他说罢,视线旋即便掠过去了,随着顾泉的指引,大踏步地往府里进了。
顾瑁见这人负着手,趾高气扬地进去了,直气的在地上跺了一脚。
“你瞧他得意的样子!”
烟雨却想着方才谷怀旗的那一句节珂表姐,心里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些吕家小姐的设定:原来是梁太主的亲外孙女,现在改成了梁太主干女儿的女儿。
谷怀旗戏份也很重,这一章叫他出来打个酱油。
仙女们别急,下两章全是小舅舅。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载瞻星辰
谷怀旗在顾家西府的前厅坐了。
果然是百年的簪缨世冑,正厅里的架几案后挂的画儿,都是云生沧海图。蓟州的家里,父亲也学人挂画,可终究还是挂了一副《九鲤戏莲》。
谷怀旗垂坐在太师椅里,此时收起了方才的少年恣意。
他是蓟辽总督谷秤平的独子,今年只得十七岁,打小就跟着父亲上战场,同蛮子打战,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这一回他只领了家仆从蓟州进京,一则是为了今秋的「武殿试」,二则是为了替舅父舅母,往金陵顾家捎带了信和节礼。
他的舅父乃是蓟州布政史司吕良温,乃是谷怀旗的亲娘舅,吕节珂则是谷怀旗的亲表姐。
因过了七夕一入秋,舅母齐氏便打算带着珂表姐回一趟金陵,这便请了谷怀旗打前站,往金陵顾府送个信。
正等的无聊,便见那门外进了一人,身量极高,蓄了一把美髯,甚是儒雅温良的样子。
谷怀旗虽不识得此人,但凭着此人的气度,便知道一定是金陵顾府的三老爷,如今的内阁辅臣顾知重。
连忙上前屈膝行军礼道:“晚辈见过侯爷。”
彭城大长公主出降顾池春之后,先帝封了顾池春为文安侯。
顾池春过世后,因顾府三子顾知重乃是太主亲生,便袭了爵位,又因顾忌着东府两位兄长,故而西府的门楣一直没挂上文安侯府的牌匾。
顾知重是个儒雅之人,他近年来抱恙,一向不怎么见外人,只因他八年前出任兵部右侍郎总督军务时,征讨浑川,谷秤平作为他的部下,曾在战场上救他一命,从此结下过命的交情,故而谷怀旗来金陵,他是务必要见他一面的。
顾知重清雅一笑,唤他落座,寒暄几句便问道:“靶距八十步,骑射能中几箭?军事策略可有专长?”
谷怀旗闻言,立时便正色起来,点头一一回应,见顾知重的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谷怀旗才放下心来。
顾知重唤来仆从递上名帖,写上事由,向着谷怀旗道:“清凉山大营里有训练的场所,你拿着我的名帖,每日辰时便可去操练,以备秋试。”
他又问道,“在金陵可有住处?”
谷怀旗道有,“在大四福巷的蓟州会馆住下了。”
顾知重沉吟一时道:“大四福巷在武定门左近,距离清凉山大营有些距离。若贤侄不弃,可在我顾府住下,每日往清凉山大营去,不过十里路。”
长者的恩惠,推辞便有些不识抬举了。谷怀旗应的爽快,站起身拱手一拜:“多谢侯爷体恤。”
顾知重不是多言之人,见已将谷怀旗已然安置好,这便叫人领着他往前厅客居处去了。
顾知重在前厅里坐了一时,忽有些事想要交代,这便信步往书房而去了。
这一时日光正盛,顾知重缓步行至儿子的书房时,金芒正洒遍竹枝,顾以宁从书房里走出,一身燕居时的天青色道袍,佯佯而行时袍角微动,划出清雅的弧线,好一副清都山水郎的气度。
他见父亲来了,眉眼间便显出了温煦的神情,唤了一声父亲。
仆从为父子二人搬来竹椅,两人便在竹下坐了,顾知重近来虽告假休养,对朝中之事却不放松,只将这些时日的一些看法,以及方才蓟辽总督谷秤平之子来家中一事说了。
“蓟辽总督谷秤平在军事上堪称天才,他在北地同齐王交往颇深,若齐王有异心,恐怕储君之位有所动摇。”
这已不是秘密。
陛下前些时日抱恙,将分封各地的皇子召唤来京侍疾,唯有齐王在路上遇了袭,可见东宫心下有多忌惮齐王。
“迁都一事便是试金石。”顾以宁嗓音轻缓,他将仆从递来的毯子轻盖在父亲的腿上,慢慢道,“陛下从前获封燕北之地,即位二十年来一直心念北境,迁都便也提了有十五年之久,如今迁都一事提上日程,东宫与湖阜党便坐不住了。”
顾知重一双浸润了练达的老辣眼眸望向了儿子。
“阿虞,你是如何想的?”
顾以宁知道父亲之意,深秀的眼眉间显出几分深重。
“皓首穷经,知行合一,只为生民立命。谁坐江山,任之。”
顾知重知自家这儿子从不结党营私,一身清白磊落,心下虽有几分担忧,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便嗯了几声,闲话了时局政事,一直坐到夕阳西下,这便起身离去了。
顾以宁送了父亲出了书院,身边长随石中涧在侧旁低声道:“昨夜太师府的盛大人往东府递了名帖,要见您一面。后被告知要在西府递名帖,便走了。不知盛大人有何事要找您。”
顾以宁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戾色,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说知道了,心下自有思量。
石中涧又说起晚间宴请一事,“齐王爷今日又来下帖,邀您小聚,您看……”
前几日魏王设宴,公子原本已在路上,却在去的路上临时改了主意,往皇城中的文渊阁攀梯苦寻,去找那一枚明月珠,今日齐王又来请,想来公子还是不会去的吧?
顾以宁自然是不会去,只问起罗映州同章明陶几时来。
“步帅与侯爷戌时三刻来,只说又领了位同僚一道赴宴。”
顾以宁颔首,石中涧见状却步欲退下,却听公子微顿,轻问道:“表姑娘,此刻在做什么?”
石中涧对表姑娘的行踪了如指掌,这便躬身回禀道:“表姑娘晌午回了功课,便回了斜月山房,午间的时候我向饮溪姑娘打听了,府里来了客人,太主娘娘在西山麓摆了酒席,招待那一位制台家的公子,届时表姑娘也会去。”
石中涧说罢,斗胆向上觑了一眼公子,但见他眉宇间并未有什么波澜,只安心地执起了一卷书,这便却步退下了。
午间时分,烟雨的确在家中小睡,再起来时,就听见外头天井下,娘亲正同芳婆说着话,她一阵儿高兴,趿着绣鞋就跳了出去,趴在了娘亲脊背上。
顾南音正同芳婆说着路引的事,见女儿扑在她背上,这便将她从自己肩背上拽下来,搂在怀里给她拿五指拢头发。
“娘的乖儿睡得可好?”
烟雨点了点头,抱着明月珠睡,怎么都能睡好啊,她趴在娘亲的膝头,任由她给自己拢头发。
“一时西府有酒席,瑁瑁邀我一道儿过去,您说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顾南音笑着刮了刮她的鼻梁,“你能多和朋友们交际,娘亲最是高兴不过了。”
她又向着芳婆继续方才的话题,“你接着说,是哪家铺子?”
芳婆就说起外头的见闻来,“就是三元巷口头那一家糕团铺子,奴婢常去买糕团儿的那一家,那掌柜的是个泼辣的女子,一个人撑着一家店,掼是个爽快人。
可惜上个月识得了一个小相公,短短几个月,给他花了几百两银子。昨儿我过去一瞧,铺子关张大吉了。”
顾南音啧啧两声,感慨道:“你瞧瞧,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
她的话音刚落地,忽的脸色一变,心中道了一声糟糕,她出去这两回,可不是给男人花了七两银子?
烟雨听得津津有味,睁着大眼睛问:“那小相公生的一定很好看……”
芳婆说可不是,却见顾南音拍了拍女儿的头,叫她回屋拾掇拾掇头发去,“去去,小孩子听不得。”
见女儿回了屋子,顾南音又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好在她只花了七两,应当不会太倒霉的吧。
烟雨回了屋子,青缇就为她梳妆打扮不提,捱到了夕阳西下,主仆二人就相携着,慢慢地下了山。
梁太主这回将宴席设在了西山麓下,那一处水榭上,烟雨到时,顾瑁正在水榭的月亮门前翘首引盼,见烟雨来了,这便围着她转了一圈,夸她好看。
“太婆婆做了个席,自己个儿回园子里打麻将去了。”她想起方才的事,就一阵气,“你怎生来的这么晚。今晚竟是为了招待他才设的宴,你没见方才他的样子,从我身边走过去时没动静,一回头,他就拿只知了猴吓我!”
烟雨觉得好笑,牵住她的手慢慢往里走,“你又不怕知了猴……”她从自己头上摘下了一只七星瓢虫,递在顾瑁的手里,“一时你再见了他,就拿这个吓他。”
顾瑁觉得很好,把七星瓢虫攥在手里,牵着烟雨的手,进了园子。
今晚的酒席倒很热闹,望过去,东府的几位姑娘、还有几位客居的表姑娘,今晚的主角谷怀旗在树下站着,正同一名身量很高的年轻人站在说话。
谷怀旗是个不见外的脾性,遥遥地见顾瑁和烟雨往里走,这便高声唤道:“这里,我来为你们引荐。”
顾瑁才不想搭理他,牵了烟雨的手就想走,烟雨就在她的耳边提醒:“拿七星瓢虫吓唬他呀……”
顾瑁呀了一声来了兴致,立时就转过身,拉着烟雨的手,云淡风轻地走了过去。
那一厢谷怀旗站在树下,身旁的年轻人闻声转过来,他穿一身碧青色的衣衫,树上悬着料丝灯,光色溶溶地照下来,将他的面庞映的白皙净白,他向着烟雨和顾瑁微微颔首,眉宇间有飞扬的笑意,显然是一位很得志的青年。
谷怀旗向她二人介绍道:“这一位是我从前在蓟辽的同窗,名字唤作明质初,前岁的武殿试第一人,授了正三品参将,如今在上元大营里任职。”
明质初如今只得十八岁,身上却已有正三品的品级,不可谓不春风得意,他向着顾瑁和烟雨拱手问礼,说话的嗓音也很是稳重文雅。
顾瑁却存了捣乱的心思,趁着明质初说话,谷怀旗没注意的情况下,将手里的七星瓢虫猛地往谷怀旗眼前一晃,哪知还没喊出声,谷怀旗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举起手在顾瑁的眼前虚晃一枪,倒把顾瑁吓的往后一撤,连连后退,差点将烟雨也带倒。
烟雨也被谷怀旗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忽然一只手虚扶了她的手肘一下,将她稳住。烟雨舒了一口气,看向明质初,轻轻道了一声谢。
明质初眉宇间似乎有些紧张之色,他摆手说不必客气,又像是为了缓解他的局促,指了指前方道,“他二人怎么跑远了。”
烟雨看过去,果见谷怀旗手里似乎拿了什么虫子一类的,跟在顾瑁后头吓唬她,直将顾瑁吓的抱着头,逃的飞快。
烟雨便提裙追了上去。
吃酒时,四人也坐在一道儿,那明质初起先还有些无措,后来便有些松泛下来,几个年轻人在一道儿谈天说地,倒也惬意。
快散席时,仆从们捧来了许多小灯,顾珑便提议一人手里提一盏去西山麓下走一走,年轻人们这便聚在一处儿,慢慢往西山麓下闲逛而去。
一路上有许多萤火虫,也打着灯笼飞的可爱,烟雨越往西山麓走,心里却记挂着小舅舅。
第一回
遇见小舅舅时,就在西山麓下,那里似乎是小舅舅同好友小聚的地方,不知道今夜小舅舅是在园子里,还是在这里,倘或能遇上就好了。
顾珑在前头笑说:“听说西府山麓下,有一道飞瀑,我从来没瞧过,顾瑁你领咱们去瞧瞧?”
顾瑁回她就回的迟疑,“那里……”她还没说完,一旁谷怀旗就闹她:“怎么着,不敢去了?怕黑?”
那里是宁舅舅的山居,顾瑁原是怕万一遇着宁舅舅在那里,岂不是惊扰了他,此时被谷怀旗一激,这便应了声好。
于是一众人便往那飞瀑而去不提。
那一头的西山麓下飞瀑旁,木屋前悬了数盏灯,一团一团的光簇着,像是悬了好几轮月亮。
宽大的木桌前,有四人对坐饮酒。
今夜,罗映州将那刑部直隶清吏司郎中杨维舟,请来了这里,此时正说起行首案的进展,细细分析了案情之后,杨维舟端起了杯盏,向着顾以宁举杯,痛快饮下。
“不瞒阁臣大人,下官二十八岁点了殿试第十七,彼时已然是一众同科里年岁最轻之人。”他感慨道,“此番见过阁臣大人,方知何谓头角峥嵘、年轻有为。”
章明陶道了一声是,“以宁兄十八岁点了探花,如今入了阁拜了相,竟然才二十二岁。你们说可气不可气?”
此时远处遥遥地传过来一些欢笑声,慢慢近前了,罗映洲目力极好,瞧出来是一群年轻人,他指了那一众少年少女,分辨了一时,道:“可是贵府的公子小姐来了?我瞧着那拎着兔儿灯的身影,倒像是烟雨姑娘。”
顾以宁的视线缓缓看过去,但见那一群少年少女正往飞瀑这里来,其中有一道轻杳的身影,手里提着一盏溶溶灯,灯色照着她眼前的一方土,她轻轻慢慢地走,忽的微跄了一下,似乎踩到了石子。
她不过略一踉跄,身边便有个清瘦少年人手一霎地伸了过去,似乎是想扶却不敢唐突,于是在她站稳的下一刻,收回了手。
姑娘公子们越走越近前,顾以宁回转了身,垂眸望着手中的杯盏,神色瞧不出喜怒,月色冷清,似乎情有独钟地悉数落在他的肩头,于是月色的清冷漫卷上他的眉眼间。
他微仰,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在这里,我只恨我太年轻。”大约酒是冷的,使他的唇畔也沾染了细微的冷冽酒气,“在别处,我却觉得自己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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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好风相从
顾以宁从来都不是直抒胸臆之人,
罗映洲、章明陶同他相识多年,鲜少见过他语带情绪的时候。
他自律、克制,即便是同至交饮酒,也不过三两口浅尝辄止。
此时再看他,须臾之间已仰首饮下两盅。
杨维舟同顾以宁交往不深,并不知他秉性,罗映洲却和章明陶对视一眼,都觉察出来几分蹊跷。
于是章明陶拿手一挡,轻按在顾以宁的手臂上,笑着说道:“今日这太禧白尤为辣喉,少饮。”
顾以宁向他一笑,轻掸开好友的手,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下,再垂首时,眸色中便有了几分清浅的笑意。
“无妨,清酒三杯罢了。”
都是男儿,也觉察不出来旁人的心绪变化,听顾以宁这般一说,便也释然一笑,是了,不过几杯清酒,又在自己的家中,即便醉了又如何?
遥遥地,又传来少年少女们爽朗的笑和细声低语,她们站在飞瀑前,望着那由天而降的清流,或站或坐,手里各色的灯,在夏夜绵软的风里晃动成扶疏的光影。
罗映洲又说起近来送至刑部直隶府清吏司的案犯严复礼,因此案已移交过去,便来问杨维舟此案的细节。
“此人在我这里已吐露大半,不知杨兄那里可有进展?”
此案关系到十多年前的「接驾酬酢案」、「盐务贪垧案」,再向里深挖,已然能触及湖阜一派的根基,故而杨维舟前日接到此案后,极其用心。
“若不是前次在大朝会上的僭越之言,此时下官也许早已销声匿迹。”他深深地望了顾以宁一眼,那目色里有几分感激之情,“有了陛下的关切,尚书大人也不敢在此案上插手,倒叫下官查出了几分隐情。”
杯盏中倒映了一轮弯月,顾以宁原是垂眸看,听杨维舟言及此案细节,这便微微抬起了头,堪堪收回心神,望住了杨维舟。
杨维舟思忖着说道:“那严复礼说话六分真,三分假,一时又道那本账册在他手中,一时又说账册早就失窃。下官前几日派人往北地走了一遭查明,那严复礼同族人一道被流放北疆时,曾被人一路追杀,族人所剩无几。
其后他带着严家几位妇孺逃至北蛮边境,在严恪的老妻口中,逼问得来有关严家家财的消息。”
“说是当年严恪自知即便将八十万两饷银补上,也难逃一死,故而将所有银钱深藏好,只留了一纸指引舆图以及开启的钥匙,被藏在了一个隐秘之处。
此事未有人知,也不知是不是严恪老妻为了骗严复礼奉养,才编出来的谎话,还是真有此事。”
“那严复礼冒着凶险,重回京城,不过是回广陵寻严家家财未果,其后才冒险以身诱贼,妄图将「接驾酬酢案」重启,借此引出当年那些与此案有关之人,在其间寻到严家家财的下落。”
罗映州倒吸了一口气,有些震惊:“朝廷一年税银不过三千万两,严家当年掏了一百万两军饷之后,还能有八十万两白银的家财?”
他拿指节叩了叩桌案,发出几下闷声,“怪道当年说盐商总首严恪富可敌国,明面上的家财已有数百万两,暗地里怕是有金山银山。”
章明陶沉吟了几分道:“严复礼乃是严恪的亲侄儿,他在广陵翻遍了严家的老宅,却仍寻不到这金山银山所藏匿的地点,旁人来寻,能找到才怪。”
这些细枝末节并不能吸引顾以宁的注意了,他又自斟一杯,将杯盏捏在指尖,视线掠过那一团一团的光,往飞瀑那里望过去。
烟雨拎着那盏小兔儿灯,坐在飞瀑边上,同顾瑁偎在一道儿,听谷怀旗说着他从前在北疆打蛮子的事,少年意气风发,谈笑间颇有几分豪情,顾瑁虽讨厌他,却不由自主地听了进去。
烟雨就悄悄地往小木屋那里看。
她们这里人人手里拎着小灯笼,亮光连成了一片,可小木屋那里虽然悬了灯,可却在略高的地势,又被一道竹篱挡着,倒瞧不清楚会不会有人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