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没问过,这一时问出了口,却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一桩事。古庙走水,母亲将我藏在了井下……”
烟雨试图去触碰脑中的记忆,果不其然地引发了头痛,她垂泪,“怪道我常常梦见黑洞洞一片湿滑,原来那是在井下。”
青缇看着姑娘这样的神情,心里实在心疼。
“横竖都过去了,您小时候不是盲过吗?姑奶奶也是怕提起来,再刺激了您的身子。”
烟雨又何尝不知娘亲的苦心,只是大约是血脉管着的原因,她一想到那个保全她的母亲,或许遭遇了多大的痛楚,心就不由自主地痛起来。
青缇就想说些什么岔开姑娘的神思,这便说起晓起她的见闻来。
“今早我去外院转一转,竟遇上了石中涧,才知道老宅外头,全是六公子布置的护卫,明的暗的不老少……”
烟雨的神思果然被岔开来,疑惑问道,“做什么要派人护卫着?”
“您到了一个新地方,公子应该是放心不下您。”青缇笑着应道。
烟雨便琢磨出几分蹊跷来。
中元节那一晚,她在东水关,又撞见了那个奇怪的大人。
彼时他拿着自己的布老虎时,那神情分明是错愕的,而灯照过去时,他才一霎变幻了神情。
时间再往回溯,那一晚在宫中,那位大人不停追问她时,眼神似乎不断地落在她的右侧鬓发间。
她忽然心神一震,抬头问青缇,“你这般瞧我,可能看出来我鬓发间的胎记?”
青缇瞧了瞧,摇了摇头,“姑娘的胎记长得好,藏在鬓发里,除非梳开了看,谁都看不出来。”
烟雨慢慢回想着那位大人的样貌,越想越觉出几分熟悉感,她试图再去想,脑中便开始剧痛起来。
青缇忙扶住她,烟雨不敢再多用脑,只将那一点疑惑按下,揉了揉了眼睛。
主仆二人慢慢回了卧房,小小休憩了一时,便见芳婆喜气洋洋地走进来,笑着请烟雨过去。
“六公子来了。”她说罢,又改了口,喜笑颜开的,“太主娘娘昨儿在积善巷里分了府,西府现如今挂了文安侯府的牌匾,老奴该唤六公子为世子爷才是。”
芳婆开心极了。
姑奶奶和六公子都是积善巷顾家的人,倘或日后嫁娶,总会有些名分上的不妥当,说不得还会惹来闲话。
如今西府成了文安侯府,姑奶奶又领着姑娘分出去过,更会顺顺遂遂的,没什么阻碍了。
芳婆感慨地赞叹一句,“为了能迎娶咱们家姑娘,六公子可真是老谋深算啊!”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按迹寻踪(下)
芳婆掼爱乱用成语,
只惹得烟雨和青缇一阵儿笑。
她知会完了姑娘,便掀了门帘出去,临走又回身笑着说,“姑奶奶叫您过一会儿再去,孬好拿一拿架儿。”
烟雨笑着应了,旋即坐在镜子前坐看右看,小声嘀咕着说着“同小舅舅拿什么架子呀……”可到底还是换了身装束,携着青缇往正厅里去了。
夏末的日头好似强弩之末,即便是近正午时分了,日光也不甚炽热,烟雨快走近正厅了,便瞧见廊下规规矩矩地站了两列护卫,见姑娘来了,只略略躬身行礼。
三两束日光洒在了正堂门槛下,小小绣鞋踩过,轻跃而柔软的身影走了进来,先向坐在正座的外祖母问安,再向顾南音问安,最后才慢慢旋身,向着座上人,微微欠身,福了一福。
该称小舅舅什么呢?烟雨一边儿欠身一边想着,不免神情就严肃了些,可惜到底没想到该唤什么,一抬眼,就撞进了小舅舅静深的眼眸里。
小舅舅的眼睛在笑呀,那笑意很不明显,依依约约地藏在眉梢眼角里。
烟雨的心跳就漏了一拍,神情严肃地退了下去,只乖巧地在娘亲身边坐了。
裴氏眼望着堂下这一对儿小儿女,再捕捉到顾以宁看向孙女儿的那两道温和眼波,不由地咂摸出一些岁月完满的甜意来。
她看着孙女儿落座,这才笑着看向顾以宁。
“老身年过半百,原以为就要在登瀛海边凄苦度过余生,未曾想,竟能被首辅大人寻到,也让老身能同亲人团聚……老身当真是感激不尽。”
感谢的话,在烟雨来之前,已然说过无数次,这一次再提起,裴氏仍忍不住眼圈泛红。
顾以宁微微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笑意在唇边牵了一线。
“严顾将成一家,老夫人无需言谢。”
裴氏一怔,不禁看了看坐在下首的顾南音和烟雨,顾南音倒是不觉意外,只抱以微笑。
烟雨尚不能反应过来,只听懂了将成一家,心里就有些小小的赧然,只微抬眼睫,将视线落在顾以宁的身上。
该说的,其实在烟雨来之前说的差不多了,比如提亲的日子,定亲的打算,这一时顾以宁心里牵念着方才烟雨的严肃,这便轻抬手,命石中涧上前,向老夫人奉上了厚厚一叠落了官印的契约书。
裴氏不解其意,接过契约书,只略略翻看了第一页,神情便已大动,双手不由地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看了顾以宁一眼,接着向下翻,看到末了,已然情难自禁,落下泪来。
顾南音同烟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上前扶住了老夫人,再随着一看,也都有些怔忡。
这一沓厚厚的契约书,皆是房契与地契。
东关街之旁便是东关渡口,比邻运河,乃是天下商埠汇聚之地,也是运河边最为繁华靡丽之所,而严家当年身为盐商总首,老宅占据了百余亩地,建筑之华美,可谓广陵第一。
烟雨倒没什么感触,顾南音轻拍了拍老夫人的背,替她问出了口。
“不知六从弟何意?”
顾以宁微微颔首,温和出言,嗓音清润;
“刑部关于「接驾酬酢案」以及西南贪饷案已近结案,待几样关键的人证物证确认,便能恢复严家之名誉。
晚辈既知广陵严氏之清白,索性将当年被查抄官卖的部分恒产收回,还请老夫人一一比对。”
顾南音看向这未来姑爷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感谢和郑重。
收回恒产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如今刑部还未曾结案,朝廷也未有为严氏恢复名誉的旨意出来,收回恒产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重新买回来。
知道西府有钱,却没想到这么有钱啊。
顾南音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不禁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为她的前途感到由衷地高兴。
裴氏颤抖着双手,站起身来,向着顾以宁颤颤巍巍地想要躬身道谢,却被他一把扶住了。
“老夫人请坐。”他轻言,待顾南音将裴氏搀扶着坐下,又道,“梅庵有一处空置的府邸,乃是前朝开平王府,晚辈前些时日将此宅置下,修缮月余,如今已挂上了广陵严氏的匾牌。”
他顿了顿,许是怕对方婉拒,便又道,“倘或回广陵待嫁,晚辈担心濛濛舟车劳顿,老夫人和四姐姐若是不嫌弃,可在梅庵安居。”
顾以宁的嗓音有如春风过耳,徐徐而从容,令闻听者无不觉出悦耳来。
烟雨听到待嫁几个字,心里小兔儿乱跳,羞的脸都抬不起来,直躲在娘亲的肩背后不吭声。
顾南音却觉得咋舌。
梅庵那一处开平王府,建的可了不得,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园子,便是连当今的魏王府都及不上它的华美,倘或要将此处园子置办下来,岂不是要小十万两银子?
顾以宁说送就送了?
顾南音不禁又在心底感慨西府的财力雄厚,暗暗生出些担心:她给濛濛置办的嫁妆显然是不够看了。
裴氏这下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怔怔地坐着,好一时才道:“首辅大人有心了,只是如此巨数,老身实在不敢接受,还请收回。”
顾以宁安静地听她说完,只点了点头,温和道:“这一处金陵的花园,已然挂上了广陵严氏的匾牌,倘或老夫人不肯接受,可先住下,待日后严家家产追回后,再另行买下。”
不得不说,顾以宁不急不缓的话语,总是如此熨帖人心,从容不迫地便将裴氏说服了。
裴氏人生的前四十年,都住在金山银山里,哪怕如今落魄了,却也是个不看重银钱之人,此时听这位年轻的首辅大人这般令人熨帖的话,她便也不再推辞,只低低应了一声好,心里自有主意。
眼见着话已说的差不多了,顾南音便唤了一声烟雨,笑说,“领世子爷去花厅里坐。”
现如今在称呼上总有些尴尬,这时候若说“领你舅舅去……”
就很奇怪,说「你哥哥」的话,又显得顾南音的位置很尴尬,她是个利落的人,略想了想,立时在众多称呼里选择了一个,唤出了口。
顾以宁温煦一笑,随在烟雨的身后出了门。
裴氏称呼他为首辅大人,顾南音称呼他为世子爷,奇奇怪怪的小姑娘今天却连声小舅舅都没唤。
她在前面走,浅藕荷色的裙裾离地面一寸,走动间偶尔显出淡黄色的绣鞋边,轻跃有如一只伏地走的小兔儿。
正午的日光倾斜而下,较之清晨多了几分炽辣,顾以宁负手而行,天光下他的肌骨清透,唇畔牵出一线笑,忽然一步轻追上烟雨,与她并肩而行。
接着,轻抬手虚放在她的头顶,为她遮住了中天的日光。
“方才如何不唤我?”
烟雨的眼前暗下几分,小舅舅的嗓音轻缓温和,叫烟雨听的心头一撞,转头仰看着小舅舅。
“我不知道该唤您什么……”她拧着眉头,“方才一时发了愁,就忘记唤您了。”
顾以宁清咳一声,眼睛里的笑意深浓。
“不拘唤什么。”他引着她走,在临近花厅的廊下顿住了,回身看她,“都可以……”
烟雨就想啊想,顺势坐在了廊下。
“叫您小舅舅的话,总觉得您把我当小孩子。”她愁眉苦脸,想到了方才小舅舅同娘亲和外祖母说话时,郑重其事的样子,“您为我家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地低下来,略略有些委屈的意味。
“娘亲和外祖母也是一样,总是说一半儿留一半儿,轻描淡写,我心里有好多好多疑问,也不知道该问谁……”
顾以宁在她的身侧坐下,看着她苦闷的样子,心念微动。
“许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再度提起没有意义。”他的声音渐低,轻声抚慰,“你有何疑问,可以问我。”
烟雨抬起眼睫,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他会不会是,与我父母亲有仇?”
长眉几不可见的一动,顾以宁不动声色地垂眸,再抬起眼睫时,神色已如常。
“他的确同广陵严家的贪饷案有关,只是尚未查清之前,我无法与你透露实情。”
顾以宁的眸色里有几分歉意,他温言,“至于十年前的古庙里,无人知晓当晚的情状,所以你的外祖母和娘亲也无法同你说明白。”
小舅舅温和的嗓音有如清风,在烟雨的心上眉间轻轻拂过,他要她放宽心,“如若查清了事情真相,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烟雨心里好过了些,只悄悄拿手指轻轻戳了戳小舅舅的手臂,垂下了眼睫。
“您能这么认真地告诉我,一定是把我当成了大人。”她有点高兴了,眉头舒展开来,“和您一样的大人。”
顾以宁反手捉住她的手指,嗯了一声,“你是大人。”
烟雨吸了吸鼻子,往顾以宁的身边凑了凑,好奇地问道,“小舅舅,您总是这么从容不迫么?”
顾以宁微怔,旋即摇了摇头,“并非时时刻刻。”
烟雨眨眨眼睛说不信,“我就没见您慌乱没自信过。”
顾以宁失笑,好看的眉眼在廊下错落的光色里益发使人心动。
“比如今日出发前,我便有些许的迟疑。”
烟雨就很好奇,歪过脑袋凑近他,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担心,今日的衣衫颜色太过厚重,不讨你和你的亲人喜欢。”
顾以宁的话音刚落地,烟雨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她像个小狼般嗷呜一声,扑倒在了他的怀里。
“小舅舅,原来您也有像我一样忐忑的时候啊。”她凑上了他的耳朵,悄悄地问他,“我就常常会担心,往后的岁月那么长,您会不会有不喜欢我的那一日。”
小姑娘温软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轻送,顾以宁摇头说不会,认真地望住了烟雨的眼睛。
“在往后长而久的日子里,我会不断地、无数次地,重新爱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拍着胸膛骄傲地说,我大筒子兄弟终于不欠诸位的了。
小朋友们,15号凌晨的更新估计会挪到明天了,暂定双更吧,做不到就当我没说(狗头保命);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蛊惑人心
金陵日日有新鲜。
中元节才过去三日,位于鸡笼山左近的前朝开平王府,忽然修缮一新,挂上了陌生的匾额。
广陵严府……
金陵城中百姓见着了,都不由地啧啧称奇。
奇在哪儿?
第一奇,开平王府的府园子占地百亩,又是前朝王公的旧宅,早已收归官府,这么些年来一直空置,忽然有一日有了人气儿,岂非奇事?
第二奇,大梁只有有爵位的王公贵族,家里的府邸大门上,才可悬挂某某府的匾额。
除此之外,即使清贵有如金陵顾氏、门前都只能挂「顾宅」二字。
可这忽然冒出来的新人家,门前却能挂严府二字,不禁使人猜测这广陵严氏的开头。
这一处阔大华美的新宅子,成了这几日金陵城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内阁次辅盛实庭、以及湖阜一派的沉重心事。
今日是中元节后的第四日,他这几日但凡下了朝,便马不停蹄地往城外狮子岭而去,已然惹来了家中娇妻、岳丈程寿增的大大不满。
盛实庭此刻坐在椅上,眼眉不抬,徐徐吹开手中茶盏里的茶叶,旋即浅品一口,静听对面岳丈大人程寿增的质问。
“老夫下野不过半月,你竟无能至此!那顾以宁眼看着就要翻了天,你岿然不动也便罢了,竟还有闲心往狮子岭跑?祭奠父母哪一日不成?偏近来日日去,时时去!”
做了五年的内阁老二,盛实庭一向谨言慎行,尤在岳父面前,八年如一日的谦卑恭谨,可今日却有些不同了。
程寿增话音不过刚落地,盛实庭手里的茶盏,已然往高几上重重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寿增万料不到一向谨慎的女婿,竟会有如此大的动作,一时有些错愕。
盛实庭并没有如程寿增想象的那般,露出抱歉的神情,而是悠然地望住了程寿增。
“祭奠父母灵位,日日去方显至孝。父亲大人不该有异议。”他的话不再如往常一般有商有量,“接驾酬酢案案发时,儿子尚在宣州求学,盐务贪饷案案发时,儿子还未授官,顾以宁要翻的那个天,与我何干?”
盛实庭的一席话说完,程寿增登时眼前一黑,直气得差点没背过去。
“与你不相干?”程寿赠简直不认识眼前这个半儿了,难以置信地走到他面前,手指指着他,质问道,“且不说你如今是我程寿增的女婿半儿,未来要承继老夫的家业,只说当年严恪那本秘密账册,可是你小子给老夫指了方向!”
盛实庭却好整以暇,顿首道:“父亲大人此言差矣,其一,程家家业自有程务青承继,儿子当年是为支应您老人家门庭而来,时至今日,从未改变。其二,那账册儿子一未经手,二未翻看,三未参与,如何同我相干?”
他懒怠同程寿增这老头子废话,站起身来,面庞上依旧挂着儒雅的笑。
“父亲放心,即便此事同儿子无关,儿子也会竭尽全力为父亲、乃至湖阜的同仁们奔走出力的。”
他一旋身出了正厅,只余下浑身冰凉的程寿增,气的一下子瘫坐进圈椅。
八年前,也曾有人同他说过,这个叫做盛实庭的年轻人,说话行事滴水不漏,从不曾见他失态过,总觉得有一些不真实。
彼时他无比看好盛实庭,甚至还同旁人据理力争。
如今回头再去看,果然十年二十年的,暴露了真实面目。
前些时日的宫变,盛实庭能从细枝末节里,推测出计谋破产,从而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全身而退,稳稳地保住了内阁次辅的位置。
彼时,程寿增还在庆幸,起码程家还有人身居高位,此时再回头看,当真是滑稽可笑。
把人当枪使,自己手上干干净净,掼是此人的行事风格。
可见,上门女婿就是个养不熟的狗,一万个靠不住。
程寿增的心中五味杂陈,懊悔的不能自已,过了许久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匆匆起身,往女儿的房中去了。
盛实庭出了门子乘了马车,在轿中深闭双眸,好一时才吩咐下去。
“往梅庵左近转一转,无需停车。”
马车动起来了,盛实庭仰面躺在枕上,一股烦乱卷上眉头。
如今随着程寿增的下野,湖阜派已是群龙无首之势,原就是一帮乌合之众抱团,贪墨、夺权、圈地、构陷……做的事无一样能让盛实庭瞧得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