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再度落在了烟雨的身上,他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好似针扎一般,狠狠地扎进烟雨的心。
“小丫头,你说的当年不过五岁,尚是不晓事的时候,认错了父母也情有可原。只是记忆会迷惑人,说不得,是你无意间害死了你的父母也未可知。”
他这话委实恶毒,烟雨的面色一霎转白,顾以宁见状护住了烟雨,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石中涧立时上前,以迅雷之势反剪了盛实庭之手。
顾以宁眸色森冷,高声道:“没有逮捕文书?来啊,本相亲写一封。”
年轻的内阁首辅牵袖扬手,接过长随递来的笔,挥毫写就一封逮捕文书,再拿出元首之印,在其上盖了章,命杨维舟接过。
内阁首辅有票拟披红之权,必要时候可代天子下令,盛实庭的手被牢牢锁住,眼见着杨维舟带人上前抓他,一向从容的面庞,竟也显出几分气急败坏来。
“胆敢越天子之权,逮捕朝廷二品大员,顾以宁,你这是僭越!即便抓了我,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顾以宁不置可否,不过一挥手,杨维舟等人已然将盛实庭带了下去。
邀笛步一切归于静寂,烟雨怔忡着坐在桌旁,眼睛红肿着,几分力竭的样子。
顾以宁坐在她的身旁,轻抚了抚烟雨的肩背。
烟雨却倏地转过头,眼睛里闪着亮光。
“小舅舅,方才他问我……”烟雨慢慢地回想着说,“你见过簌簌了?”
顾以宁何其明锐,已然在烟雨说话的间隙,吩咐他领人去盛实庭位于狮子岭的墓园搜寻。
烟雨的心跳的很快,她喃喃,“倘或能找到簌簌,说不得能知晓当年我母亲遇难的真相。我便要去敲登闻鼓,去告他!”
她有些激动地看向小舅舅,可小舅舅却缓缓摇了摇头,道了一声不可。
烟雨不解,顾以宁却微敛了眉眼,几分忧色。
大梁律法明明白白地写着,父为子天,有隐无犯。如有过失,理须争谏;起敬起孝,无令陷罪。(2)
反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及夫之祖父母、父母者,虽得实,杖一百,徒三年。(3)
也就是说,烟雨若要告父,必要先生受一百杖责,告成之后,还要流徙边境三年。
寻常人二十杖已然承受不住,五十杖已然是奄奄一息,更遑论百杖之痛?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儿童绘本《你猜我有多爱你》。
(2)出自《唐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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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佳儿佳妇
顾南音看着烟雨被顾以宁从马车上抱下来,
瘦小的身体蜷缩着,煞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双目紧闭,
心疼的一抽一抽的。
她跟在顾以宁的身侧搭着手,一路将女儿送到了卧房,亲自照料着烟雨躺下,这才向顾以宁匆匆问起事情的始末。
厅堂里只点了一盏灯,顾以宁的眉眼在灯色深黯,只将晚间同盛实庭的交锋一一道来,末了温声启言。
“我朝律例便是如此。父为子天,除非能忍受极刑,否则不准告父。”顾以宁道了一声荒谬,顿了顿,又道,“倘或烟雨醒来有这等打算,还请四姐姐务必劝阻。”
顾以宁微微颔首,说了一句并无,“修正律法首要修正人心,非一日之功。盛实庭正是认准了这一点,才会有恃无恐,毕竟……”
他顿了顿,“你我都不允许,烟雨生受这百杖之痛。”
顾南音垂泪,“世上竟有这般蛇蝎心肠的父亲。这般看来,漪姐姐的身故必有蹊跷。烟雨即便恢复了记忆,却也不知父母之间的隐情……即便烟雨上告,诉状上也不知该写他什么罪名。”
顾南音的话提醒了顾以宁,他略一思忖,想到烟雨方才在邀笛步对他提起的话,这便站起身告辞。
一路乘车,赶至刑部,杨维舟同章明陶等人正在刑部大堂里对坐议事,见顾以宁疾行而来,忙拱手见礼,请他入座。
“此事尤为棘手。”杨维舟思忖着说,“如今皇太子殿下还未曾给两案裁定,程寿增等人虽已在家中被看守起来,但在殿下圣意下达之前,都不可抓捕。如今先将盛实庭抓来,实在出师无名。”
章明陶在侧低低道:“此人目下仍在审刑院内收押,任凭谁来问,他只一句:以何罪名抓本官。刑部审刑,至多有十二个时辰的扣押权,倘或这十二个时辰里不能将他定罪,倘或放出去,恐怕再难以旁的罪名抓获。”
顾以宁微微颔首,眉头浅蹙。
晚间贸然越权,亲手写下逮捕令,的确有违他一贯深稳的行事风格,此时杨维舟同章明陶忧心的,也正是他心中盘旋所想的。
盐务贪饷案与接驾酬酢案虽已近接案,其中并没有盛实庭出没的身影,查验十年前所有的证物、程寿增等人的口供,皆无盛实庭参与的迹象,至于盛怀信,倒是出现过数回。
例如,程寿增手中有一本严恪亲手誊写的账册,其中条条目目,十分详尽的记录了,何时何地,某某官员以何名义向其索贿多少银钱。
这本账册的来历,程寿增闭口不谈,只是在前几日忽然供述,此本账目。
他虽不知具体是谁递送与他,但来处,他推测,是严恪的女婿盛怀信。
至于程寿增是如何得知递送此本账目之人是盛怀信,他便闭口不谈了。
顾以宁却已了然。
经由烟雨的指认,盛实庭正是改头换面的盛怀信,他以严恪手中的接驾酬酢的账目,博得了程寿增的信任,从而一步登天,获得了曾经的内阁次辅程寿增的赏识。
而程寿增也凭这本账目,成功掌握了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把柄,从而结党营私,在五年前,扳倒了曾经的内阁首辅耕望先生。
而程寿增有可能已察觉了自己这个女婿的身份,但有可能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女儿孙子,选择闭口不谈。
将这些细枝末节逐一分析,顾以宁感觉到了棘手。
如今两案中涉案的,只有盛怀信,且罪不致死,而盛实庭,则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清白无垢。
正如章明陶所说,倘或在十二个时辰里不能将盛实庭定罪,往后的事便不好说了。
顾以宁理清了思路,望向杨维舟,“我往宫中面圣。”
他起身,匆匆出了三法司,石中涧在门前等候,匆匆道:“公子,吴运水等人闯入了青藜园,搜遍山前山后,一无所获。属下先行赶来,向您回禀。”
顾以宁脚下不停,略顿了顿,道:“青藜园地处深山,暗穴遍布,不仅地面要搜,地下也要一一搜查。”
见石中涧领命,顾以宁翻身上马,一路疾行往禁中而去了。
如今之际,只有奏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能否即刻将两案裁定,抓捕所有涉案官员归案。届时,再由烟雨作证,指认盛实庭的身份作假。
仅仅是作证,应当不必生受百杖。
顾以宁不确定,打算同皇太子殿下如实告知烟雨同他的关系,看能否求来一道证人豁免刑罚的圣旨。
内阁首辅有出入宫闱之权,顾以宁不过在乾清宫门前略候一时,便被接引入内。
在寝殿之外,皇太子梁东序正负手而战,见他进来,道了一声爱卿,执住了顾以宁的手腕,目露温慈之色。
顾以宁一向深稳,并不习惯皇太子殿下的亲昵,不动声色地僵硬了一下,旋即向皇太子殿下问礼。
皇太子殿下近来每晚都会在乾清宫侍疾,闻听顾以宁来了,这便代天子出来见他。
“这般晚了,顾卿定有要事。”皇太子在正殿坐下,问道,“为公为私?”
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顾以宁道为私,起身离座,拱手道:“殿下神机,臣今夜进宫,的确为私。”
“臣之未婚妻子,要在盐务贪饷案中作证,指认内阁次辅盛实庭,乃是原广陵盐商总首严恪之女婿,盛怀庭。”
皇太子梁东序闻言看向顾以宁,眸色深肃。
顾以宁身为大梁立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内阁首辅,以立身之正、不苟言笑而闻名,从未对外谈论私事,今日竟破天荒地说自己的未婚妻子,倒让梁东序有些意外。
他倒是知道顾以宁的未婚小妻子,乃是顾南音的养女,故而那一日顾以宁向官库购买梅庵开平王府时,梁东序得知此府将来的用途后,头一个便允准了,并特许此宅称府。
梁东序早知顾南音养女的身世,也知她是当年广陵严家的后人,却不知竟有这般离奇的遭遇。
他似乎思忖一时,见顾以宁并没有往下继续地意思,这便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问起指认盛实庭的案宗来。
顾以宁心神回敛,将此事的始末,仔仔细细地向太子殿下陈述。
梁东序本就是政务上的天才,又有极其明锐的五感,听顾以宁说罢,眉头便深蹙了起来。
“孤只知这盛实庭两面三刀,心机深沉,竟不知还有这样可怖的一面。”他思忖,“此二宗要案,涉及者众,陛下正在慢慢审阅,又因龙体不济的缘故,一日里有许多时候都是在休养,故而裁定的很慢,也许还需三五个时日才有结果。”
顾以宁眉眼微黯,道了一声是,“臣恳请殿下,臣的未婚妻子倘或作证指认其父的话,可否免除杖责?”
“大梁律例并不曾对作证有何约束,孤允准了。”梁东序慢慢道,心中自有计较,忽又故作不知地笑问起来,“你那未婚妻子是何来历?”
“说起来,是臣隔房从姐的养女,名字唤做盛烟雨。”提起烟雨来,顾以宁的嗓音温和了几分。
太子殿下微抬了抬眉,“隔房从姐?养女?”
他的眼睛里显出了几分笑意,“既是爱卿看重之人,一定家学渊源,不知她的养父母亲名姓?”
一抹错愕之色不易察觉地从顾以宁眼中闪过,他迟疑,谨慎道:“家姐闺名南音,大归于家,独自抚养女儿成人。”
皇太子殿下忽得就笑起来,望着顾以宁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慈。
“佳儿佳妇,甚好,甚好。”
太子殿下此刻突如其来的喜悦,倒叫顾以宁有些错愕,他垂首,微蹙了蹙眉。
梁东序的眼中却多了几分趣味,他再问道:“孤很好奇,爱卿从前为何会拒绝孤的皇妹?”
这样天马行空的谈话方式,倒不同于往常的公事公办,顾以宁长眉几不可见地一扬,淡淡道:“臣,学求有济于天下,不敢攀附公主。”
梁东序哦了一声,益发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做了皇家的女婿,得了一个驸马的虚职,仕途却已终结,如此年轻便已是正一品的高官,绝不可能自断前途。
顾以宁心系万千事,既得了太子殿下一句允准,这便起身告退。
梁东序满意地望着顾以宁清逸的身影,明明才二十八岁的年纪,却露出了慈父一般的温情。
阮庸从殿外侉肩弓腰的进来,侍候着皇太子殿下上御辇,一路随着殿下往寝殿里去。
路上,阮庸便回禀起殿下交待的事来。
“那梅庵门前的路已在拓宽中,广陵严府的大门奴婢也量过了,够敞阔,容得下凤辇通行……”
“只是,严府大门时时紧闭,奴婢实在找不到去人家家里,量卧房尺寸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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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救出簌簌
更深露重时分,
烟雨从梦中醒来,听得外头有零星的动静,她竖起耳朵听,
声响便没了。
她睡了半宿不踏实的觉,梦里纷繁杂乱,到处是喊叫到处是火光,索性掀被起身,开了卧房的门。
青缇在脚榻上醒来,见姑娘出了去,慌地追出去搀住了烟雨的手臂。
烟雨就站在外间,听外头轻微的人声儿。
“启禀姑奶奶,那人穷凶极恶的,将那位簌簌姑娘劫持在手,只说想救人可以,拿藏宝图来换。”说话的,应该是老宅的护卫。
“哪里有什么藏宝图?现下人在哪儿?”顾南音的声音低低响起来,带了几分急促。
“在青藜园后山的一处山洞里,此人趁着守卫松散时,将簌簌姑娘抢了出去,地上有血迹,该是受了重伤的缘故,听闻咱们在搜寻,便带着人躲进了山洞,言说不交藏宝图,便一把火烧死在里头。”
烟雨经过了晚间同盛实庭的一场交谈,直耗尽了心神,加之又恢复了幼年时的记忆,身子骨的确摇摇欲坠,可此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冷静、心意坚定。
她推门而出,倒把顾南音骇了一跳,“乖你醒了?”
烟雨嗯了一声,过去先抱了抱娘亲的手臂,这一时来不及同娘亲倾诉,只低低地说道:“娘亲不必事事挡在我的前头。”
她抬起眼睫,望住了顾南音,眸中有温蓝的月色流淌,柔和而坚定。
“簌簌是姆妈贴身的婢女,打小就同我玩在一处,她能从当年的火场逃出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楚。此时她身陷危境,我要去。”
顾南音哪里能不知道女儿此时的心境,闻言不过微忖半刻,立市,便吩咐人备车,又亲自领着烟雨去换衣洗漱,这一切做下来之后母女三人便登了车,由西府的卫队护着,一路往狮子岭而去。
此时窗外夜色阴沉,像是要落雨的样子,烟雨倚在顾南音的怀里,不免心里温澜潮生。
顾南音摸了摸烟雨的头,温声应她,“娘亲也要谢谢你。”她见烟雨懵然,这便笑着说,“我从广陵回来,九死一生,像是被扒了一层皮。倘或没有遇见你,也许要许多年才能缓过来气。”
“好在有了你,吃饭、睡觉、眼睛哪一样都叫我操心,光想着怎么把你的身子养好,自己的那些糟心事全忘了,多好。”
顾南音说着说着,语气就很轻快,可听在烟雨的耳朵里,只觉心里酸酸的,眼底也湿润起来。
她记得小时候她常生病,娘亲就一夜一夜的不睡觉,守在她身边儿,一会儿就来摸摸她的额头,还要唠叨几句。
再小的时候,姆妈也是这样,把她抱在怀里,一抱抱一宿,有时候还要流泪,摸着她的小脸哄她。
娘亲和姆妈,都给了她最好最好的疼爱。
烟雨思及此,不由地哭出声来,只将脸颊深深地埋在娘亲的怀里,娘亲就又摸摸她的头,声音里也带了些哽咽。
“我今儿穿的是云纹纱,你可别抹鼻涕眼泪在上头。”
烟雨在她吧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您也别揉我的头发了,揉成了鸟窝,您面上也不好看。”
母女两个笑里还带着泪,情绪都平复了下来。
气氛在进入青藜园后山时一霎紧张起来,去往山上的路两旁,站满了护卫,见顾南音和烟雨相携着走过来,便有人接引着,一路上了后山。
天际线隐现出亮白,碣峨的山石如野兽,张出可怖的爪牙。
石运水指了指眼前深幽的山洞,道:“回禀姑奶奶、姑娘,案犯挟持了人质,就在此处的山洞里。卑职派人勘测过了,山洞一直连接狮子岭,至于有多长多深,不得而知。”
他又指着地上的血迹道,“此二人都受了伤,应当在洞里行不远,为了保全簌簌姑娘的性命,卑职等人不敢擅动。”
顾南音往山洞前走近了几步,察看了一时,问道:“六公子可有计策?”
吴运水回禀道:“三法司集议,公子还要一时才能赶来,叫咱们先行守着。”
其余的话,吴运水没敢说:公子不叫姑娘知晓此事,可眼下姑娘还跟着来了,他还不知该如何交待。
烟雨望着那黑洞洞的洞口,只觉幽深可怖,她咽了咽口水,先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进去,听着那石头发出碰撞的声音,回声传过来,遥远而飘渺。
地上的血迹触痛了烟雨的心,她趴在洞口,试探着往里头喊过去。
她稚柔的嗓音传过去,再慢悠悠地传回来,好似落入了沉静的湖面,波澜不兴。
顾南音思忖一时,向吴运水道:“可有人进去过?”
吴运水低声道:“有一列护卫进去了,中间有一道极为狭窄的地处,护卫个个人高马大,无一可通行。”
顾南音立时便推断出了里面的情形,“这么说来,劫持簌簌之人必定是个身材瘦小的男子。”
顾南音打定了主意,叫人拿来匕首,吩咐道:“你们派一队人随着我,我进去探看。”
吴运水大惊失色,摇头拒绝:“姑奶奶万万不可涉险。”
顾南音不假思索,立时便要拒绝,忽听得里头传来喊声:“濛濛小儿,拿藏宝图来换,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烟雨闻声,看看顾南音,眼睛里便湿润了。
“娘亲让我去吧,我看看簌簌……”
顾南音一时犯了难。
簌簌是濛濛生母最为亲密之人,又曾寸步不离地照看濛濛,这一行若无事还好,倘或出了事,便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她主意打定,也不多言,做主命吴运水为她娘两个腰上系了绳索,一人袖袋里藏了一把匕首,自己举了火把打头阵,领着濛濛弯身进了山洞。
身后的护卫只有几名,不能放太多人,不然在山洞里不好回转身。
一路往山洞里走,不多时便到了那一个极为狭窄之处,众人被阻隔在了这里。
在那狭窄处视线看不见的地方,里头的人看到了火光,立刻便叫嚣起来,“可是拿藏宝图来了?”
顾南音低低说了一声是,里头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唤,像是大梦初醒后的呓语,“姑娘?”
烟雨听着这一声又陌生又熟悉的唤,只觉得心底最深处的念想似乎被唤起了,她急急应了一声是,“簌簌,我来接你回家!”
簌簌的声音像是醒了过来,虚弱的声音高起来,带了哭腔,“姑娘奴婢在这儿,你别怕,这人就是个夯货,不敢伤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