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怀旗摊摊手,挑了挑眉,“既是如此,大哥也别说二哥了。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我,两个人欢欢喜喜做兄弟就好。”
  顾瑁点点头表示同意,谷怀旗便盛情邀请她,“既是兄弟了,要不要一起去练个石锁?我一个人强身健体多寂寞,你同我一道儿我干劲十足。”
  顾瑁呵呵两声,拒绝了他的邀请,倒是喊饮溪给他拿糕点来,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这是云片糕,这是蜜瓜条,还有蜜枣糕……我看你的同窗都去用饭去了,你在这儿跟我扯闲篇,怕是赶不上了,吃这个垫垫肚子。”
  谷怀旗不同她客气,连吃了好几块糕点,又饮了水,这才说道:“未时三刻我就回来,你想去梅花山,那会儿去也不晚。”
  顾瑁啧啧啧,“你方才说不去,我不高兴了同你已到了。一会我就邀烟雨去,才不等你。”
  谷怀旗皱着眉头,“看来你不仅是娇气包,还是个气包包,你不等我,山上那么多蛇虫鼠蚁来了,看你怕不怕。”
  顾瑁冷哼一声,“山上蛇虫鼠蚁好好地待着,只要你不把他们从地上抓起来,放在我的头上,我有什么好怕的?”
  谷怀旗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又争取了一下,“你若是能等我,我就答应你,往后再也不拿小虫子吓唬你。”
  顾瑁哼哼冷笑了几声,忽得从背后拿出一个张牙舞爪的物件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在了谷怀旗的眼跟前儿,这一下猝不及防,直把谷怀旗吓得差点儿没从车架上掉下去。
  “你尽管放马来吓我,我才不怕你呢!”
  谷怀旗惊魂未定,再往顾瑁手里看去,却是一只用绒布做的大刀螳螂,他舒了一口气,再看那洋洋得意的女孩子,正晃着腿笑靥如花,无端令他的心狂跳不已。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番外之糕糕乖宝
  又是一年山色空濛时。
  公主府依着鸡笼山的北面而建,西北角挨着玄武湖,因仙都公主欢喜瞧那湖上蔟在一处的清荷,便在西北角的水下打了深深的桩,上头造了一排造型古朴的木屋子,炎夏时,公主便会移居在这一处,凉风习习的,睡得也安稳。
  这一日晓起,青窗外浮泛着一层薄薄的雾,窗隙里漏进来一缕几不可闻的风,带着湿湿的雨气潜进来了。
  烟雨近来醒的早,感受到那一缕风之后,这便轻轻掀了被,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往一边的小床上看去。
  糕糕如今快三岁了,正是使性子耍娇轿脾气的时候,虽有芳婆并两个乳母看顾着,可烟雨放不开手,这便日日夜夜地将她搁在身边,亲手带着。
  她往那小床上看去,满以为会瞧见一张稚嫩可爱的团团脸,再为她掩一掩被,只是这一眼看过去,那床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糕糕的踪影?
  她吓得一整个心都骤停了,眼前黑了一片,下一瞬便慌里慌张地跑出去,嘴里唤着糕糕的名字,好在甫一奔出门,便望见那屋前的木栅栏边儿上,一个清瘦俊逸的清影正凭栏,手里抱着一个粉团子,那粉团子往前探着身子,似乎妄想去掐那朵浮在湖面的荷。
  于是那抹清影便捉回了她的手,和缓地同她说了几句,那粉团子便捧住了他的脸,咯咯笑起来。
  烟雨见此情此景,一颗心霎时便落了地,方觉出来几分腿软。
  许是察觉了身后的动静,顾以宁抱着糕糕旋过身来,见是烟雨,这便笑着同她说话:“卯时三刻便醒了,我抱糕糕出来转转。”
  糕糕就在爹爹的手里向烟雨伸开了双手,咯咯笑着喊娘亲抱她。
  烟雨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往父女二人走过去,从顾以宁的手里接过了糕糕,糕糕就拿小胖胳膊搂住了娘亲的脖子,使劲儿在她的面上嘬了一大口。
  “娘亲睡觉觉,不能吵。”
  烟雨在糕糕的额心亲了亲,仰头看顾以宁,眸底浅升了几分嗔怒,“方才窗子进了风,我想给糕糕掖被子,便往小床去看了一眼,简直魂飞魄散。不是说好了,她再早早醒来,就我来哄么?”
  “多睡一时总是好的……”顾以宁笑着将她揽进了怀里,在她的耳畔轻言,“明早一准叫你来哄。”
  他清润的嗓音轻轻入了烟雨的耳,教她一阵耳热,她不相信他了,咕哝道:“明日复明日的,您这般抢功抢下去,怕是糕糕大了,我都哄不上。”
  烟雨说着,到底心虚起来。
  自打糕糕出世,顾以宁便不叫人帮手,有关于糕糕的各项他都亲力亲为,烟雨虽落得清闲,可有时候瞧着女儿好像更喜欢爹爹似的,她便生出几分不满。
  可是春日她爱困,夏日她也乏,冬日赖被窝……总也起不来啊……
  不过说是这么说,可一瞧见女儿乐呵呵地冲她笑,这便什么怨言都没有了。
  这一时芳婆领着乳母来了,接了糕糕去洗漱进餐点,顾以宁便牵了烟雨的手,凭栏远眺,叫她去看远处的那一座小山。
  “咱们前些日子才从滇南回金陵,糕糕许是还惦念着那里的风花雪月,这几日晨起,总是将那小山指给我看。”
  烟雨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间那座云水烟之间的小山,在烟雾中影影绰绰的,当真有几分洱海苍山的样子。
  “待你下了朝,咱们往湖上泛舟去可好?”她提议,眼睛亮亮的,“带些糕点吃食,划到湖对岸去,我瞧着那是一处密林,这些时日常下雨,领她踩踩泥也是好的。”
  顾以宁说好,引她回了屋子,在青窗下伸开了双臂。
  他的身形颀秀,因是夏日,一时又要上朝的缘故,这一时官服未系玉带,他一张开修长双臂,便依约可见那一截劲瘦紧窄的细腰。
  烟雨眼睛亮亮,也张开了双臂,跳着脚扑了上去,拿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趴在他的胸前仰头看。
  顾以宁扶额失笑,低下头来撞一撞她的额头,“是系玉带……”
  呀,他张开手臂不是要抱抱,而是要她为他系玉带。
  烟雨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从前吴王反叛围困金陵时,小舅舅守城,她从宫里出来去看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以后每日晨起都为他系玉带。
  想了想,似乎为他系玉带的时候极少极好,说来说去还是那几个原因,春困秋乏冬日睡不醒……
  她在他的胸前蹭了蹭脑袋,撒起娇来毫不手软,“知道啦,诰命夫烟雨从他的胸前撑开,垂眸环上他的腰,再仔细地将玉带带钩系上,语声轻软,“您都起不来,我该怎么办呀……过几日就要往棠邑去了,总不好误了学生们的讲课。”
  她仰起头来,愁眉苦脸,“从前青缇在时,还能叫一叫我,如今你不舍得唤我起身,芳婆也不舍得,人人都不舍得我起身,这可怎么好。”
  小妻子的眉头轻蹙,却是浅笑着说的,到底还是甜蜜的抱怨罢了,顾以宁垂首抱了抱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点了点,几分温存。
  “晓起时,湖面上有雀鸟叽喳,像是有好事要发生。”他又在她额心印下一吻,笑着叫她候着自己,“等我晚间回来,我们领着糕糕去逛糖坊巷。”
  烟雨说好,挽住了夫君的手臂,将他送出了木屋子,目送着他走出木栈道,那一抹清影愈行愈远,在踏上夯实的陆地时,两排护卫随上了他,行容肃穆地往府外去了。
  糕糕被乳母侍候着洗漱用餐去了,烟雨百无聊赖,凭栏往湖面远眺,青绿的山色在涳濛细雨里愈发深浓,她心情忽然很好,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
  可惜芳婆轻轻慢慢地走过来,唤住了她。
  自打烟雨有孕以来,皇后娘娘就叫芳婆随身侍候着烟雨,这一时她将从门庭外进来,紧赶慢赶地要来同烟雨说个好消息。
  烟雨视芳婆为至亲,也不见外,由她侍候着穿戴,坐在镜前梳着发,听芳婆说起话来。
  “公主可知道谁来了?”芳婆笑着卖了个关子,烟雨却一下子便猜到了,喜得眉开眼笑:“莫不是青缇来了?”
  芳婆不曾想到公主一下子就猜到了,笑着说了一声是,“青缇往江乘去了三年,其间她常常寄信,可惜咱们在滇南,哪里能时时同她叙话,这几日她听说公主回来,把手头的课停了,紧赶慢赶地从江乘回来了。”
  公主诞下小翁主之后,养了小半年便带着驸马、小翁主往滇南去游历了,因江乘那里开了一门草染制艺的课,公主便叫青缇留下去江乘授课。
  公主同青缇打小一块长大,其中的情谊自是不可言喻,芳婆见公主眉开眼笑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欢喜,笑着说道:“青缇原就比您大上一岁,如今也有二十二岁了,今早递了帖子,说一时就到了。”
  烟雨喜欢极了,忙叫芳婆将她在滇南买的小玩意儿拿出来,“鲜花饼、火腿、普洱茶自不必说,傣锦料子也要卷上几匹,再有乌铜走银、扎染的花布,都拿出来……”
  公主细碎的念叨声里,装的全是对青缇的挂念,芳婆笑眯眯地听着,过一时便侍候着穿戴整齐的公主,往公主府的西花厅去候着了。
  到了晌午时,青缇果然来了,她比从前似乎高了几分,从前软乎乎的小圆脸略略消瘦了几分,比从前更都了几分清丽,她一路上本就因念着公主心绪激动的,这一时见了烟雨的面,这便泪流满面地跪下来向她请安。
  烟雨忙把她接起来,望着她的眼睛红红,曾经的主仆两个像从前一样互相掉着眼泪儿,又相互为彼此拭泪。
  两相对望间,从前在斜月山房的少女时光似乎又浮现在眼前。
  青窗下纤手穿珠儿,仔细缝纫,山房外的山林里一道儿追着跑,采好看的花儿做花冠,甚至偷偷逮小蚂蚱在火上烤,还在小林子里扮仙女儿……
  烟雨拉着她往卧房里去,上了软塌,对坐着说起话来。
  “我在滇南时常常想,你在江乘好不好?那些学生们可淘气?或许还教出了几个可塑之才呢?”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青缇眼眉舒展,她向前握住了公主的手,拭了拭眼下残余的一点泪。
  “江乘书院哪里都好,山也好水也美,老师们待奴婢和气,学生们敬重奴婢,吃穿一应不愁,上七休四,那四日里我得了闲便会回金陵,探望探望老夫人,宫里逢着节日,皇后娘娘也会叫人赏我一份儿礼……这样的日子好生惬意,只一宗……”
  她说着又拭了拭,“时时见不着公主,心里挂念的紧。”
  烟雨自然知道她的真心,她反握住青缇的手,道了一声我何尝不是。
  “你早就出了籍,如今又是江乘书院的夫子,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了啊。”烟雨摸了摸青缇的小手,几分心疼,“你的手怎么这么瘦了啊,是不是想我想的茶饭不思?”
  公主还是同从前一样爱说俏皮话儿,青缇欢欢喜喜地扬起了眉头,“三分想您,还有七分是因着常常要思虑授课的内容,长此以往,便消瘦了一些。”
  烟雨嗯了一声,同她说起自己在滇南的趣事儿,又有糕糕和顾以宁的事儿,洋洋洒洒地说了好久,青缇听得津津有味,到末了烟雨问起了青缇往后的打算,她的面色忽然就红了几分,眸底也沾了些羞赧。
  烟雨追着她问,青缇只好垂着眼睛几分羞意。
  “江乘宁乡有一位读书人,名字唤作宋遥清,他是江乘县学的生员,去岁书院教文论的先生告了病假,便叫他来代了几日课,我便同他相识了……”
  “因为都住在书院的寮舍,上下学的路总是遇见,这便也熟识了。”
  青缇拿不准自家姑娘怎么想的,这一时就有些忐忐忑忑,话也说的吞吞吐吐的。
  烟雨便打断了她,笑着闹她,“于是他钟意你,你也钟意他,两下都有意是不是?”
  青缇点了点头,烟雨还未及说话,进来为公主送茶点的芳婆听着了,插了一句嘴问道:“那秀才可知道你的出身来历?”
  青缇摇摇头,轻声道:“我往江乘去时,除了书院的山长以外,都不知道我曾是公主的侍女,只说我是金陵人士,师出芩夫子。”
  芳婆这才放下心来,又仔仔细细地问起那宋遥清的人品,“最紧要的是人品,万莫不要被表面的一些温文尔雅蒙蔽。”
  芳婆这般说,烟雨和青缇都心有所感,一时有些沉默,青缇鼓起了勇气,轻声说道:“我倒觉得,看一个男子,不要只看他待你好,而是要看他待旁人好不好。”
  “他喜欢你的时候待你好,那不喜欢你的时候,这份好一定会收回。可他若是个人品贵重的真正君子,待人和善有礼,即便他与你有了争端,也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我听话本子里说,某些男子性情暴虐,待人人都苛刻,只待自己的心上人温存小意,而他的心上人却也甘之若饴,我却觉得不寒而栗……”
  烟雨听着听着,只觉得大有感触,“可不就是这个理儿?选夫君,首要还要瞧他的人品,若是人品正直,心地良善,那便可嫁之。”
  “公主,宋遥清温和有礼,便是见着山间砍柴人,都要搭一把手,他的同窗交不起束脩,他拿自己的银钱接济,自己到了月底却饿着肚子……”
  烟雨这般听着,倒真的觉出来这宋遥清是一位正人君子,这便颔首说道:“那你过几日领他来见我,我来为你掌掌眼。”
  青缇却道了一句不急,笑着说:“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
  她说完了自己的事,又悄声悄气地向烟雨透露了一个小秘密,“公主可知道簌簌姑娘的事儿?”
  烟雨茫然地看看青缇,回想着说道:“昨儿才去过梅庵瞧祖母,簌簌在一旁侍候着,瞧上去倒是笑眯眯的,也吃胖了不少,能有何事?”
  “我这两年常和簌簌姑娘书信来往,她有一些心里话时常同我说。”青缇神神秘秘地说起了一个名字,“您可记得刑部的杨维州杨大人?”
  那可是当年审理她告父一案的主官啊,烟雨哪里能不记得,她似乎明白了青缇的意思,眼里便有些惊喜。
  “那位高高大大的杨大人?他是小舅舅的好友,山东人,生的高大英俊,因醉心刑案的缘故,一直不曾婚配,人品也是极为贵重的。他同簌簌怎么了?莫非是……”
  她又惊又喜欢一眼望过去,青缇肯定了她的眼神,点点头几分欢喜:“那时候咱们告父,簌簌作为人证,常常要往来刑部,于是便同杨大人结识了,这两年一直都有结交和来往,前些时日我才知晓,杨大人请托了安定侯夫人去了梅庵提亲,裴老夫人知道杨大人的人品,欢喜的跟什么似得。”
  烟雨闻言登时泪盈于睫。簌簌那么苦的十年都熬过来了,杨大人也是位苦命人,两人都是好心肠的善人,若是能在一处,再好不过了。
  “簌簌如今是我严家的女儿,出嫁什么的,我自是要帮着筹备才好啊,怪道祖母昨儿只笑着同我约定明日再见,却没说明白什么事儿。不成,我一时就往梅庵去!”
  青缇点头应是,“我告了半月的假,好好陪陪您。”
  烟雨这便高兴地跟什么似得,叫人备车又备礼,因糕糕被芳婆领着玩儿,便也不带上她了,只由青缇陪着,一道儿乘车往梅庵去了。
  梅庵那里的确是一片喜气,因裴老夫人三年前认了簌簌为干女儿,皇后娘娘如今在宫里,烟雨也有着自己的府邸,梅庵严家便由簌簌一应操持着。
  见烟雨来了家,后头跟着青缇,簌簌登时便知道了,红着脸将烟雨请了进去,同裴老夫人一道把这事儿摆在桌面上说了一说。
  严家的事儿便是烟雨自己的事儿,她同裴老夫人商量了成婚的事宜,到了晚间又往宫里去了一遭,同皇后娘娘仔仔细细地把簌簌同杨维舟的事儿说了,直把皇后娘娘高兴极了,恨不得连夜就将簌簌招进宫来。
  这好事儿的女儿家忙了一整日,落一更才回到慈航桥的公主府,将将上了木栈道,便听见里头静悄悄的。
  她记挂着糕糕,这便掀了帘子入内,但见室中明明亮亮的,一颗明月珠悬在了青窗下,屋正中央的一排小锅小碗堆叠着,一个粉嘟嘟的团子坐在地上,持着一个小勺正在炒布做的叶子菜,旁边的小木碗里盛着布做的东坡肉。
  见着娘亲来了,粉团子糕糕清清亮亮地喊了一声娘,烟雨瞧见她就欢喜,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细声细气地问她,“乖宝,你炒菜做饭呢?”
  糕糕奶声奶气地应她,忙的一头是汗,“是了,我给乖宝做菜菜吃。”
  烟雨知道糕糕说的乖宝是她的布娃娃,这便笑着问道:“那你的乖宝呢?睡了么?”
  糕糕抬起小肉手,往里间儿一值,“我请爹爹帮我哄她睡觉呢……”
  烟雨循着糕糕指的方向看过去,像是听见了外间的说话声儿,那里间儿的门框里走过来一个清逸的身影,臂弯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正摇着哄呢。
  糕糕往里头看了看,似乎是瞧见爹爹的手臂不摇了,这便向着门里的爹爹下了指示,“爹爹,您要好好哄乖宝呀。”
  顾以宁在里头应了一声是,烟雨扶额,顾以宁就在门框里向她笑,那笑意流淌在眸底,同她眼波相撞间,几分宠溺几分无奈。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番外之无疆之休
  糕糕满三岁的那一年除夕夜,
皇后娘娘在宫里摆起了家宴。
  乾清宫原本最是肃穆的地界,皇后娘娘晌午头上一来,门前廊下除却原本一左一右的大红灯笼以外,又一横溜挂了一排走马转花灯,风一过,那花灯鳞次转起来,每一面都刻画着好景儿。
  每一扇槛窗上,也贴了造型各异的窗花儿,说是六岁多的乐安公主一样一样剪出来的,除了有吉祥字画之外,竟还有大象、梅花鹿、小鸡小鹅,走近了看,童趣的紧。
  因这是仙都公主回金陵的第一年除夕,皇后娘娘说着这一年人最齐,家宴是一定要摆的,这便上上下下几辈人都宣入了宫,故而申时三刻的时候,西安门前就陆陆续续地停满了马车轿子。
  烟雨昨儿夜里就抛夫弃子的,宿在了皇后娘娘的寝宫里,同妹妹一道儿挨着娘亲睡,娘三个说天说地,笑笑又闹闹地,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睡下。
  这一时听说祖母的车轿到了,横竖元嘉醒了,娘亲要给她穿衣打扮,她这便亲自领了青缇并几个宫娥,一路乘了轿辇,慢悠悠地往西安门去,想亲自去迎一迎祖母。
  青缇这些时日都陪在公主的身边儿,她眼睛尖,第一眼就望见内侍们将裴老夫人迎了进来,烟雨心中一喜,忙迎了上去,倒闹得一整个宫门前的内侍都跪伏了下去,口呼公主万安。
  烟雨抬手叫他们起身,这才欢欢喜喜地搀住了祖母,笑着陪她慢慢往里走。
  “祖母今儿来的早,正好进去陪太主娘娘摸几圈牌。”她往后看了一眼,又问,“簌簌呢?”
  裴老夫人摸了摸孙女儿的手,笑的眉眼都弯起来,“那孩子,非说自己个儿面上有瘢痕,不愿意进宫,在府里头支了锅子,涮羊肉吃呢。”
  虽说在家里涮羊肉吃倒也很惬意,可这不愿意进宫的理由倒让烟雨心里酸了酸,她悄悄叹了一息,“一时叫人传一桌酒席送到梅庵去,叫她吃饱了羊腿,还不得不再吃一席。”
  裴老夫人哈哈一乐,拍拍烟雨的手,“你这孩子啊,就是顽皮。”
  “说好了,从滇南回来就领糕糕往梅庵住几天,这都半年过去了,你我倒是见的多,我那乖乖重孙儿,倒捞不着见。”
  裴老夫人埋怨了几句,烟雨掩口笑,“她同我小时候一样,认床,又成日里跟个猴儿似得,攀着她爹爹不撒手。昨儿我说带她进宫里同她小姨母一头睡,她起先答应的好好的,同她小姨妈玩疯了,结果到了夜里不成了,哭着闹着非得要她爹地来接,最后怎么着,她爹爹又从慈航桥进宫,再把她接回去了。”
  裴老夫人闻言笑着说:“看来,我也别琢磨着领她睡了,不然半夜又该劳动她爹爹来接了。”
  烟雨笑着应声,又道,“她爹爹散了朝,领她往钟山看雪去了,估摸着一时就要到了。”
  说话间祖孙两个已然越过了御河,裴老夫人年纪大了,言语间就有几分气喘,只是命妇入宫不能乘轿,烟雨便扶着她走走歇歇地,送入了乾清宫西侧殿宇里,同太主娘娘她们坐在一处,摸起了牌。
  能劳动仙都公主亲自往殿门前迎接的,还有一人,便是顾瑁。
  虽是陛下与皇后娘娘一家的家宴,可因着请了太主娘娘的缘故,顾瑁又是太主娘娘的小尾巴,烟雨也想她,这便也宣了她一家入宫。
  到得那宫门前,便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正笨手笨脚地抱着一个奶娃娃,前头着翠锦的鲜亮女孩子,一见到烟雨的面儿,便飞也似地奔过来,一下子扑在了烟雨的身上,将她抱了个满怀。
  烟雨反抱住她,笑着说道:“做什么像是三五年没见似得,前儿夜里不还是共枕?”
  顾瑁的孩儿才满了一百天,她气色却好极了,又因丰腴了稍许,面色愈发地细腻如脂,她回头唤谷怀旗跟上来,这才笑道:“虽前儿才睡过,可前面的两年却没见上面,你说我想不想你?”
  烟雨连连点头,见谷怀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只觉好笑。
  那谷怀旗本就生了一副高大英俊的样貌,此时手里抱着一只小小的奶娃娃,他又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回应着奶娃娃的咿咿呀呀,倒有几分猛虎轻嗅蔷薇的温馨意味。
  那奶娃娃十分可爱,在谷怀旗的手里小小一只,裹着阮裘和兜帽,只露出来一张小脸儿,那眼睛大而圆,一个人正吐着泡泡玩呢。
  “羡儿可真乖,出来见世界了,新奇不新奇?”
  顾瑁为羡儿掖了掖兜帽,叫谷怀旗先去,“这一时起风了,你先抱羡儿往里去,叫乳母为她换个尿布,吃吃奶。”
  谷怀旗紧张地点点头,同烟雨知会了一声,便赶紧往前去了。
  烟雨望着谷怀旗的背影问顾瑁,“他如今待你好不好?”
  顾瑁眼睛里的意得之色没有半分伪装,“哼,成婚前半年,还说不喜欢我呢,知道太婆婆要给我定亲了,急的半夜爬到西府墙头,摔了个狗啃泥,哭的泪人儿似得求我,哼,还是我赢了吧。”
  烟雨前儿夜里已经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顾瑁和谷怀旗的故事,今儿再听还是觉得有意思。
  “你怎么这时候还要计较输赢?”
  顾瑁得意洋洋地叉起了腰,“不仅要分输赢,还要分上下,看他能不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你呀,总是孩子气!”烟雨笑着说起奶娃娃来,“这时候的娃娃可真讨人爱,奶团团一样的,捏起来肉嘟嘟,逗起来咯咯笑,一到三岁,就开始顽皮了……”
  顾瑁呀了一声,问糕糕,“我那小表妹糕糕呢?我去跟她叙一叙姐妹情谊。”
  烟雨笑的眉眼都开了,自打她和顾以宁成婚以后,顾瑁虽然不打算唤烟雨一声舅母,可却认命似得接受了糕糕是她表妹的事实,这一时左一个表妹,右一个姐妹情谊,可真是太逗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