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桃花债 > 第11章
  狐狸向墙去,转头在眼角里看了我一眼:「虽然我现在是妖,但只要过了一千五百年的天劫,我就能飞升成仙,同在天庭时,事情还未可知。」拂袖穿墙而过,去隔壁睡觉了。
  我拖过椅子坐下,衡文低声道:「从未见你将天庭的规矩如此放在心上,难道是天枢与南明的事情让你悟了?」
  我干笑:「差不多罢。」起身走到床边,「对了,今日幸亏你送了碗灵芝草药来,多谢多谢。」
  衡文懒懒道:「记着欠我一顿酒行了。其实我是想看看,你把所谓欠天枢的还完了,再往后能干什么。」
  我说:「自然是玉帝吩咐命格安排我做什么我做什么。」说起来这几日命格老儿毫无动静,十分奇怪。
  衡文向床内让了让,我在床外侧躺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南明不是还在狐狸的洞里关着么。狐狸在这里不走,南明一定在洞中挨饿,我既然救了慕若言,要不要再发发善心,让狐狸将他放出来与慕若言演个团圆戏。」
  衡文在我身侧低低一笑。
  我问他,「你笑怎的?」衡文道:「没什么,觉得你的话有趣。」
  天亮后我再到慕若言的房中坐着,安慰掌柜的惶恐的心。
  小伙计找了一副棋,衡文陪我下着解闷,狐狸卧在衡文身边的椅子上,小伙计们来回地瞧它。
  本仙君和衡文下棋下了几千年,从没嬴过他,今天依旧很忧郁地轮了。掌柜的殷勤地吩咐人将午饭送到此房内,五个小菜一壶酒,还有一盆热汤。
  小伙计将汤盆放在桌上,掀开盖儿,热气腾腾冒上来的剎那,雾气迷离中,床上的慕若言动了动。
  第五章
  我口中正嚼着一块豆腐干,眼睁睁看着慕若言半撑起身,迷茫地向此处望来。
  掌柜的正站在本仙君身边亲自替我和衡文斟酒,拿着酒壶愣了,需知道,慕若言已经在床上瘫了忒久,掌柜的见到他能亲自坐起来,就像亲眼看见嫦娥升上月亮,激动得浑身颤抖,颤了片刻,扑通一声对本仙君一跪,「道长真是活神仙!道长真是活神仙!」
  我捋须微笑,先向掌柜的微笑,再向慕若言微笑。待张口时,才察觉豆腐干还没咽,于是从容咽下,又微笑,先对掌柜的道:「举手之劳,何必客气。」再蔼声问床上的慕若言,「公子觉得身子好些了么?」
  慕若言凝目看着我,脸上还有些茫然,掌柜的道:「公子,您这几日病得人事不知,多亏这位道长一副仙药。公子此时觉得身子如何了?」
  慕若言面上的茫然渐去,想是清醒了,坐正了身子,脸上带了些半自嘲的沧桑出来,再整了整神情,掀开被子,金罗灵芝的药力甚足,他居然一站就站了起来,从小伙计身上接了外袍披在身上,再看着我:「衣冠不整,望请见谅。听说是劳烦道长救了在下。」我起身,双手合十,「只是贫道走江湖的一点草头方儿,施主身子能大安便好。」
  慕若言道:「在下一介书生,没什么可谢道长的,请道长受我一拜,权做答谢罢。」
  他双腿一屈时,我愣了,慕若言竟要给我下跪?他一个不想要命的人对着救他命的人下跪,这不是笑话么。
  我心中这样想,腿早不知怎么的跨了出去,伸手阻住了慕若言未完全跪下去的身子。桌上有放下酒杯嗒的一声,我松手后退,再合掌,「施主行得礼太重了,贫道受不起受不起。」
  慕若言道:「道长不肯受拜,那便受在下一礼罢。」深深一揖。我没奈何,只好也立掌深深一弯腰。
  慕若言道:「道长之恩,他日力所能及时,定再报还,鄙姓严,名子慕,请教道长仙号。」
  天枢下凡后果真依然了不得啊,刚刚从人事不省中爬起来,立刻眼也不眨地编出个假名字来。
  我再立掌:「施主言重了,实在不敢当。贫道虚号广云子,他人都喊贫道广云道人。」
  再略一啰嗦,彼此一番客套,我便道:「施主身子刚有起色,还需静养几日,莫再受了风寒,还是先在床上静养几日罢。」
  慕若言道:「多谢道长,」向桌上看了看,道,「在下打扰了道长与几位用饭实在不好意思。」
  我干笑,分明是我们在他房内吃东西,他还说得那么客气。一直背向床坐着的衡文侧过脸来,对他笑了笑。「公子客气,本是我等打扰了。」
  慕若言像是在极寒的山顶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暂态冻住一样地僵了。
  目光奇异,脸色惨白。
  衡文悠然起身,「看来公子还认得在下。」
  掌柜的左右地看,「原来两位公子竟然认识,怪不得道长如此费心地公子治病了。哈哈,哈哈,原来各位都是故人。在小店中相逢,实是有缘,哈哈。」
  本道长要做局外人,原地站着。
  慕若言看着衡文,哑声道:「你……」
  衡文道:「此处相逢,真算是缘分了,公子既经大病重生,便如再活一世。当日种种,既是不得以发生了,索性当它是前生旧事,忘了它,好生过往后罢。」
  拱了拱手,向掌柜的道:「劳烦将饭菜再挪到楼下,我与道长去堂中用罢,让这位公子静养。」
  掌柜的一叠声答应,小伙计们手脚麻利收拾盘子。狐狸蹭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窜进衡文怀中。衡文在我身侧低声道:「你是要在这里留着,还是和我下去吃饭?」
  慕若言的目光跟过来,眼中光芒闪烁,与方才大不相同。我头皮有些麻。合掌道:「施主请静心休息罢,贫道先告辞了。」随在衡文身后出门,转身的瞬间,看见慕若言凄清的眼。
  狐狸的金罗灵芝仙力十分不错。我开始有点后悔我治好了天枢。
  傍晚掌灯十分,我和衡文在楼下堂中吃晚饭,慕若言开始出来乱转。
  他穿了一件浅蓝的长衫,脚步声很轻,但是走得很稳,长衫在身上飘飘荡荡的,一看就是大病初愈,而且是大病初愈后已经养足了精神。
  慕若言下了楼梯,向堂中来,我站起身双手合十问了句安,衡文点了一下头。慕若言回礼后在旁边的一张桌上坐了,小伙计招呼他点菜。
  衡文今天话不多,本仙君于是有些闷闷的,我和衡文对面坐,毛团蹲在衡文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做一片天真状,吃衡文喂它的炒鸡蛋。
  衡文将炒鸡蛋挑出葱花,一筷一筷地夹进狐狸身边的瓷碟,狐狸一口一口地吃,吃完舔舔嘴角胡须,仰头看衡文,欶欶地甩它的尾巴,本仙君无所谓地看着,淡然饮粥,间或夹一筷秋蒿菜。
  小伙计们也站在一旁看,道:「公子实在是厉害,这畜生到您面前这么听话,吃得真有趣。」
  我在心中冷笑,它若化出人形,再露出它的胸肌来,一个七八尺的男子低头摆尾,更加有趣。
  「江上人家」没住着几个客人,堂中的人都在看狐狸,慕若言也在看。
  屋角的一桌,坐着几个商贾模样的胖子,其中一个道:「把一个野物儿驯得如此听话,公子与这位道长可有什么妙方没有?」
  衡文淡淡笑了笑,我道:「不敢当不敢当,其实是一点雕虫小技。」狐狸用眼角很不恭敬地看了本仙君一眼,我便道,「其实驯服这些山野之物十分容易,只需贫道一碗符水,即刻便能野性全消。」
  那张桌的其余人都称这位说话的胖子一声董员外,董员外半信半疑地看本仙君,道:「在下四海五湖行了大半,却不知道家的仙术竟还有如此一用。」
  我掂着须子不语,在恰当的时候不说话,这就是高人的境界。
  立刻有小伙计道:「董员外有所不知,这位广云道长实在是位高人,您看这张桌上的这位公子,就是广云道长治好的,只用了一帖药。真真正正妙手回春。」
  董员外与同座的胖子们顿时肃然起敬,连声地道失敬与恕罪。我也连声地谬赞与惶恐。
  董员外便道:「道长仙骨烁烁,想来降妖捉怪,起死回生之术一定也精通得很。」
  眼看越扯越没有边际去,我只有道:「偶有家宅不宁,魑魅魍魉作祟的,贫道或者尚能尽薄力驱之。起死回生之事,万不敢夸海口。生死命数,自有阴司管辖。贫道自身尚未脱出六道,岂敢大言生死之事。」
  董员外钦佩本仙君的谦谨,唏嘘赞叹。
  衡文闲闲地拿筷尖点着盘子,一盘鸡蛋都被他喂了狐狸,只剩下木耳和挑出来的葱花和姜头。
  我向木耳伸出筷子,听见慕若言开口道,「所谓生则缘起,死则缘灭。但是那些取债的魂魄,含怒含怨的魂灵又从何处来?还是只是谣传罢了。」
  我把木耳夹回粥碗,思索该说点什么。衡文忽然道:「这种事情可不好说,是不是谣传不一定。人生在世就比如一个人住在一座房子里,房子住不了的时候,就是将死缘份将灭的时候。但是和这座房子缘份尽了,说不定和另一座房子还有些缘份。」筷子向我一指,「比如这位道长,他说他不会起死回生,说不定会换座房子住住。」
  衡文,你这是拆我的台么?
  慕若言顿时看向本仙君,我干干一笑,「赵公子的玩笑开得真风趣,贫道竟不知如何是好。」
  衡文放下筷子,狐狸跳上他的膝盖打了个哈欠。衡文道了声先行,抱着狐狸扬长上楼去。
  本仙君于是也回房。
  我在走道里踌躇,是回我的房还是去衡文的房,想了一想,还是到衡文门前推门进去。衡文在桌前喝茶,我走道桌边坐下,衡文端起壶添茶,我拿起一个杯子伸到壶嘴前。
  衡文道:「连这一分的力气你也要省?」我笑道:「你给我倒一杯,余下的茶我来替你添。」衡文嗤了一声,将我手中的杯子倒满。
  我瞟了一眼卧在床头的狐狸,「毛团,和你商量件事情,晚上你带路,我和清君去你洞里一趟,把你关着的那个姓单的人放了罢。」
  狐狸跳下地面,化出它的人形,皱着眉头靠床柱站着。单晟凌在它臂上伤得那道疤仍然在,狐狸心中一定仍然愤恨,听我让它放人,脸色铁青。
  我说:「我和清君奉命下界办事,你关得这个人恰巧是其中关键。其实本仙君与此人有些恩怨,要不是天命在身上压着,你把他烤了吃,本仙君还愿意替你生火。」
  狐狸抱着双臂不吭声,直到衡文说:「宋珧元君说得是实情,虽然对你不住,还是甚望你能帮忙。」
  狐狸立刻低眉顺眼地道:「清君要放,我今晚便放了他。」一副甘愿为什么肝脑涂地的模样。
  于是夜半时分,我与狐狸同去向它的窝。衡文只提出了我的真身,说他就不去了。他现下的模样与真身差不了多少,恐怕被单晟凌知道更加麻烦。
  狐狸听说衡文不去便晦下了一张脸,一路引本仙君向它的山头去,一句话都没有。
  夜黑风疾,去时正好顺风,御风行云,不过一刻钟多些,就到了狐狸住的那座山。
  我与狐狸在山腰落地,参参树影深深长草,我问狐狸此山的名字,狐狸冷声道:「宣清山。」宣离的宣,衡文清君的清,本仙君一阵肉紧,道:「你未起这个名字之前,这座山叫什么。」
  狐狸悻悻道:「枯藤山。」闷头走了几步,道:「你怎么知道名字是我改的?」
  我未回声。本仙君在人间念诗伤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家偷鸡哩。
  狐狸的洞口掩在爬满山壁的藤叶内,顺着一条狭长的石道蜿蜒进去,狐狸是头懂得享受的狐狸,挖了一道水横在前路,水面上横一座石桥,过了桥,转过一道石屏,狐狸扬袖弹出火光,四壁熊熊的火把,展出另一片洞天,一个甚宽阔的石洞,照着厅堂的陈设布置得似模似样。石桌上陈着蔬果酒菜,石椅上铺着缎褥锦垫,右首还有一道镶贝的琉璃屏风。
  我正要称赞一下狐狸的石窝,狐狸站在厅中,皱起眉头,喃喃道:「不对。」大踏步转过屏风。
  本仙君跟上,屏风后又是一条石道,分出无数条岔道,狐狸疾疾在前,我紧紧在后,转过了数道弯,打开一道石门,又进了一个洞内,狐狸扬手点亮火把,洞中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柱子,柱子下掉着零落断开的铁链,看样子,狐狸把单晟凌关在了此处。
  我看着四散的铁链皱眉,单晟凌竟然勇猛至此,能挣断铁链子从狐狸洞中跑了?
  狐狸磨牙恨了声什么,奔出洞去,再顺着石道转过七八十来个弯儿,又推开一道石门。门外一阵风吹来,我一抬头,竟能看见乌压压的天,此处是山中的一块缝隙,被狐狸开辟成了内院。
  一道黑影自暗处蹿起,笔直地蹿了过来。
  跟着一声呜咽,一头扎进狐狸怀中,蠕动了一下,变成一个幼齿的男童,搂住狐狸嚎啕大哭:「大王——你终于回来了大王——呜呜,来了一个好厉害的人,把洞里关得那个人救走了——红姐姐、秋姐姐、花哥哥、小七他们他们都被那人抓到笼子里——呜呜,我我我好不容易藏起来,我害怕呜呜大王……」
  男童把头贴在狐狸怀中,一边哭,一边说,一边蹭他的眼泪鼻涕。
  好不容易等他哭完了,狐狸带着他引本仙君回到石厅。男童缩在一张椅子里,仍在抽抽噎噎,一边抽噎,一边偷偷看本仙君。一双绿油油的眼,头顶两只尖耳朵上还带灰褐的纹条。这孩子原来是只山猫精。
  小山猫精说话很不清楚,颠三倒四的,结巴了半天才把大概的经过说清楚。
  据说今天早上,有位手拿拂尘的人闯进洞来,劫走了单晟凌,抓了狐狸洞中的大小妖精十来个,有漂亮的母狐狸们,也有道行不够高的其他小妖怪们,小山猫的修行最浅,妖气最弱,钻进了一个石缝旮旯里侥幸拣了一条小命。
  狐狸脸色铁青,目光凌厉,本仙君知道,它从此和单晟凌不共戴天了。
  小山猫对那救人的拂尘客的模样也左右说不清楚。来来回回只说「没有胡子」、「像道士」、「蓝衣裳」。委屈地伸它受了伤的两只前爪给狐狸看。
  本仙君听着看着,却不能不道:「洞中的人既然已经走了,本仙君来此的事情便算完了,时辰不早,须回客栈去了。」我看看狐狸和小山猫,「你——你们两位有什么打算?」
  狐狸默声不语,小山猫蜷在椅子中缩着。
  狐狸小小的妖精寨此时妖尽窝空,他那么垂头坐着,颇有些凄凉。
  那位法力高深的拂尘客却不知会不会还杀回来,狐狸与这只小山猫都有些险。
  本仙君其实很容易心软。我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又忍不住软了一下下。
  只是这一下下,我回到衡文房中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头狐狸,还有一只灰纹的山猫。
  狐狸跳上衡文的膝盖,呜了一声,盘身伏下,模样很颓然。衡文抚了一下它头顶,狐狸抬头,舔舔衡文的手。
  小山猫跳到床尾的被角边卧着,叭嗒叭嗒舔它受伤的前爪。
  我对这一下心软真的很后悔。
  慕若言与单晟凌相逢在一个风疾浪高,大雨倾盆的中午。
  就在我带了狐狸和山猫崽子重回客栈的第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