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每个隔间里的人,但是能听见低沉含混的说话声。安鲤拐了个弯,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隔间的门,然后按开灯的开关。
屋子就是一个小正方体。放了张下桌上铺的一体床,挤挨着一个放东西的空架子,基本就没行动空间了。装行李的纸箱子放不下,都堆在上铺。
安鲤指着桌前唯一的椅子:“坐。”
许少卿在门口愣了半天,走进来,把门关上,靠在门上。
“你不至于吧。安鲤。我难道没给你开工资吗?”
“我……我暂时住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再搬。”安鲤说。
许注视他,觉得那神情一看就是说谎。
“暂时也不用住这吧。”许少卿说,“省到这个地步有什么意义。能省下几块钱。一个月一两千?两三千?”
安鲤:“省点是点。小朵手术花了不少钱,以后长期服药也要钱。我都得还你。”
听到这种话许莫名气得胸口发闷。
他笑了一声:“操。你真逗。你住这地儿省下的钱够还吗?是一个量级吗。”
安鲤:“梁哥给我介绍了一个造价方面的活,我可以在家做。我算了下,两份工资,还行。慢慢还的话。”
“梁宁给你找的。”许少卿抱起胳膊,“我这单位全日制的。不许你出去接私活。”
安鲤一愣:“……我不会耽误正常工作的。我保证。”
许少卿走过去猛地扽起他的领子:“你有病。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连轴转真当自己是机器呢。是你说了我是你的……我是你的对象,我差你那块八毛的破钱吗?”
“可我差。”安鲤鼻子红了,“我不想你找我的时候后面还跟一句操你爹的还钱!”
许:“……”
他呆了。无言以对。
“我,我只是怕找不到你了才那么说,不是真想让你……”
安鲤:“我知道。我懂。我对你最近发生的事很抱歉,我心里也很难受。可是确实除了还钱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回去吧。我要收拾一下。你在这我收拾不开。”
许没动。
“安鲤。你说想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现在也好好的。”安鲤爬到上铺边儿,凌空在梯子上掰开纸箱,“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好的。是我配不上你。我在努力。”
“……是吗。”许少卿仰头看着他。
安鲤:“嗯。”
许:“那你知道你在我心中什么样吗。”
安鲤往下看了他一眼:“屁股太瘦不好操,但好在是个直男。就还挺喜欢的吧。”
许:“就还,挺喜欢的………………”
他突然发现,自己逼安鲤说过那么多那么多个“我爱你”,但是安鲤至今没问过一次“那你爱我吗”。
他捂着心口喘了口粗气。然后扯住安鲤的脚腕子往下拉:“你他妈给我下来。”
安鲤被扯得失去重心,惊呼一声掉下梯子,许把他给擎住了。俩大人在地上根本没有转圜余地和交谈空间。许就把安鲤按在唯一的椅子上,然后自己跨坐上去压在他身上。
安鲤被许少卿大个儿压得腿疼。他丝丝了一口气,抱着许的腰往肉多点的腿根上挪挪。
“你干什么。”
许:“你觉得你在我心中就这样?要是就这样我还非找你吗。现在有钱什么人找不着。明星网红都可以带上床,像杨广生那样。我就是没有那么富,想包个瘦屁股的直男还找不着了吗。”期1铃>午.扒<扒午_九#铃&整文
安鲤:“杨广生不能跟你比。你这个外形,你就是穷光蛋也会有好多人爱上你的。”
“别跟我扯淡!”许少卿抓着他的肩膀,“我问你你就答。”
安鲤:“没错。瘦屁股直男这个条件不苛刻,太好找了。”
“我是说如果我只要这个条件为什么非找你!”许少卿抓着他摇晃。
“命运!”安鲤说,“因为我们相遇了!你别晃我头晕!”
“狗屁的命运。”许少卿揪他的脸:“相遇就是命运?那这么多年来我上过的人个个都是我的命运!你他妈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我不知道。”安鲤抓住他的手,握着,“好好说话。你手消停点。”
“……”
许少卿看着他运了几口气,把手放下了。
安鲤:“我真没什么特别的。”
许少卿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我以为我为你做到这样,你就已经足够懂了。”
安鲤:“什么?”
“钱可以换很多东西。只要有了钱,就什么都很容易得到。所以很多男人追逐金钱,因为有了钱以后连爱情也可以买,名誉地位权力性,忠诚换不来的东西,钱可以。所以对于有钱人来说忠诚可有可无。”许少卿说。
“也许。”安鲤说,“有钱人忠诚率不是很高,可能因为他有能够不断满足欲望的资本,面对那么多诱惑,不用就是浪费。”
许:“不过世界上总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换不来。有些东西比金钱重要。”
安鲤:“当然。”
许:“比如一个人要毒死前你给他一颗五块钱的解药和一张五个亿的银行卡,他肯定得选那个解药。”
安鲤:“嗯。”
他捧了一阵,实在不明白许少卿在绕什么。
“你到底想说啥。”
许少卿指指自己:“你捡到了一个宝贝。我有病。”
安鲤:“……”
许:“我有病,病了很久。钱治不好,名誉地位权力性,一般人追求到欲望就能得到满足的东西,全都治不好我。我就看见你能治好。看不见你我就要死。”
安鲤:“…………”
许:“你是我的药,我得拿你当药吃。我生气难过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就想看见你。我想贴你身上。我看见你周围的猫狗花草,就觉得他们要抢我的药,我得让他们都滚蛋。像你这种随随便便就能说出‘祝你找个好伴侣’的人,你是根本没法理解的。”
安鲤:“我……”
许:“我说让你还钱,是反话。其实,我希望你永远也还不上,在我公司呆一辈子。我好拴住你。”
安鲤:“……”
许:“我这个病,看你犯傻时候我就好了一点,你跟我吵架的时候我就好了一点,你关心我的时候我就更好了,你跟我说‘我也爱你’的时候我就好极了,你说‘你这么近我心跳好快’的时候我好得不行了。我在你身体里插来插去的时候听见你说‘我爱你’,我就永远,永远也回不去了。你要是走了我就完蛋了。”
许:“你能给我的东西,不是你想象得到的。你说你还钱。笨蛋,你赚钱有我快吗?你要想还我,那你现在就承诺,不管以后怎样,你都不许拿走我的药,好好保管好我的药,不许让我的药在地下室里受潮。行不行。不要总让我害怕,以为我药没了。行不行。我真的有病。很重。没药我会死。”
安鲤:“……”
许:“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懂不懂我说的。啊。”
安鲤嗓子哽了下。
“我懂了。”
“是吗。”
“嗯。”
许又说:“我以为你早就懂了。但你没有。你这次真懂了吗?”
“……”
“我懂你说的意思。但不太懂你为什么。”安鲤说,“我这样的……”
“不许说这句。”许少卿掏出手机,给他指守则第一条上的(共同遵守)四个字:“不能说‘你这样的’。”
安鲤:“……我是当事人,为什么还要遵守你这个。”
“所有的守则都要共同遵守。”许少卿说,“你说‘我这样的’就是在说我瞎不会找对象。你侮辱我。”
安鲤:“……那你原来这么说我的时候怎么想的。”
许:“为了密封我的药。杨广生那小子敢碰我的药我就让他滚蛋!”
安鲤:“……。”
许抱住他:“我知道那样不对。我不是改了吗。你看看我,现在不是已经在有话好好说了吗。以后还有第五条,第六条,第十条。有你我就会好了。你要跟我好好过。”
安鲤发现,有的事情很简单。原来只要许少卿喜欢他,需要他,他就一定会义无反顾。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这样简单。
“好。”安鲤靠在他胸口,抽了下鼻子,揽住他的后腰抱着,“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你确实有病。可不要再恶化了。”
许:“那现在回1208给我喂点药。”
安鲤:“……”
……
又过了几天,周小芸打来电话,说小朵身体恢复的不错,谵妄的症状也有改善。今天醒来说想见爸爸了,老许也没反对。
许少卿非拉着安鲤一起回家。安鲤说在楼下等他,许不同意:“怎么,你去看自己亲闺女怎么了?难道小朵被我家绑架了吗?”
“我怕你爸的身体……”他说。
“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吗?他大概提前吃好几粒拜新同了,不能让他白吃。”许少卿说。
安鲤:“……”
于是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进屋的时候,许老头看见许少卿的时候脾气还能忍住,看见安鲤的时候气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控制,控制……”红姐在旁边拍他。周小芸站在一边,忧郁地看着这几个。
安鲤就不敢进屋了,人也没敢叫。
许少卿也沉默不语。
“……”老许直接冲进自己的卧室,狠狠摔上了门。
“进屋。”过了会儿,许少卿淡然地说。
小朵看了他俩很高兴:“我就知道你们会一起来。”
不过,小朵没说两句,就又睡过去了。
“可能是孩子精神上和体质都照比大人弱。”周小芸跟安鲤说,“医生倒是说没事,但看着实在是……”
安鲤安慰她:“医生说没事就肯定没事的。这不是有好转了吗?”
几个大人聊了一会儿孩子,两人就要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许老头居然又出来了。他严肃,又有点忍耐般地看了眼安鲤,然后转头叫许少卿:“你……进来一下。”
许少卿呆立片刻,就跟着他走过去。安鲤小声说了一句:“你……要和爸爸好好说啊。”
许回头看他一眼,就走进卧室,关上门。安鲤就在客厅等他。听见里面许老爹先是很低沉地说了些什么。然后许少卿很清晰地回答:“我不行。”
“对不起。爸。”
然后就是许老爹的大声斥责,再听不到许少卿的声音了。
那些很过分的话听得安鲤难受,心疼。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穿鞋,说道:“我还是出去等他吧。”
安鲤觉得许过了很久才从家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没表情。企鹅?群;二3菱溜~旧>二{3酒溜,
他握住许的手,冰凉。他低头揉了揉。说:“还是我开车吧。”
“我没事。”许少卿说,“我没事。你抱抱我。”
安鲤就抱抱他。
第九十一章
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许疯狗确实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虽然没有故意要挑明的意思,但下班的时候来安鲤的身边好小声地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啊”,众目睽睽之下,安鲤被吓得浑身一激冷。
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故意点些麻烦的食物比如虾和螺,让安鲤给他剥,然后直接用嘴接。
有时候下班老郑在,许少卿就要求自己开车,让安鲤坐副驾驶,让老郑一个人坐后头,作为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观众看他俩秀恩爱。
……疯了。隔天安鲤就给老郑备下了草珊瑚含片。
等等。诸如此类。
虽然许嘴上说的是,“这可是我第一次谈恋爱”。但安鲤总觉得他变得太外放,太浮夸,太腻歪,就像在故意证明什么一样:
无所谓。你们。
我这样也可以很好。
安鲤能忍受他的腻歪,但他觉得现在这样不健康。因为许虽然内里很疯,但外部他一直还有一种冷静克制的界限在。现在骨子里的东西洋溢到外面,这种违反人格特质的突然释放太反常了。
安鲤想,许并没有放下背负了十年的负罪感。而且,现在这个负罪感又加码了。他之前突然的暴躁口不择言是一种溺水的乱抓,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告白是抱紧了自己这根浮木。
所以比起难过,比起感动,安鲤心里更被一种担忧萦绕着。
安鲤觉得事已至此,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可是,许少卿不这么想。一提到他的家庭,他的情绪就更阴晴不定了。
他这样的人。哎。
……
这天,安鲤和周小芸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拿着手机说话。
尊敬的许老爷子:
我是安鲤。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对孩子的照顾,小朵非常的依赖您,这一定与您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是分不开的。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印象中只记得他是个很冷淡而且严肃的人,没别的了。而小朵现在却有了这么亲切的爷爷,我为她高兴。
听说您今天还会陪小朵去医院复查,非常感激您。小朵不是许少卿的孩子,您依然如此关照,您真的是个有爱心,重感情的人。
这一点小许跟您很像。
他资助小朵时是出于善意,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您家人产生误会的时候,是我瞒着他做了这个隐瞒真相的决定,是我的错。事情败露给您造成了心理伤害,更是我的错。我非常内疚。但希望您知道,这不是我本意。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希望您能放下心结,开心快乐。
尤其是小许。
我是一个父亲。所以,我觉得您作为一个父亲,有些事情需要知道。尤其是通过前段时间的接触,我能看出您是深爱他的。所以您更应该知道,他对您和他的母亲抱着什么样深厚又愧疚的感情。
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
安鲤:“真的可以吗。我要是给许叔发这个信息,他不会出事吧。”
周小芸:“不会的。老爷子最近情绪身体都挺稳定,而且还总提儿子小时候的事,好几次了。我觉得已经是给他下药的好时机。”
安鲤:“谢谢你。小芸。”
周小芸没回答,看看手机上的字:“把那行回忆删了吧,有点多余。点到即止。多说无益。”
“嗯。”安鲤就大指退退退退格。
“这样差不多了。”
安鲤踌躇好久,终于点击了发送。攥着手机,长吁了口气。
周小芸说:“等小朵能离人了,我想去找个工作了。”
安鲤眼睛睁大了点:“哦?那太好了。你是个最好的会计。”
“我不会再做那个了。我不应该。”周小芸说,“我也不会再做错事了。我保证。”
“嗯。我当然知道。”安鲤笑着说,“你往前看,我也是。现在不挺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