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因见顾迹睁开眼,松了口气,“终于醒了——橙子,不用打电话了。”
听到了熟悉的昵称,顾迹从床上坐起,看到了一头张扬红发的男生。
程灼放下手机,“顾哥,你睡得可真香,叫都叫不醒,我们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顾迹看见活生生的程灼,忽然哑了声。
两年前,程灼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于是两人约在了外面的餐馆,却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着火。火势很大,像是能吞噬一切。
顾迹在那场火灾里受了伤,而程灼却没从火里走出来。
程灼之前总笑说他名字里带火,将来一定气运强还能旺朋友,趁现在赶紧对他好点,却没想到最终死在了火里。
当天程灼虽然没来得及说完这件重要的事情,但后来顾迹再回想,从他前面的冗长铺垫,大概能猜出程灼想告诉他林清然出轨了。
他当时何尝不知道林清然同时脚踏几条船,只不过他当时被对方的花言巧语而冲昏头脑,无论对方做了什么,顾迹都能原谅他。
顾迹曾无数次梦见过程灼,但却从未有过如此真实过,记忆一阵恍惚,哑声道:“橙子……”
程灼从没见过顾迹这副模样,稀奇地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傻了?难不成做梦梦到我了?”
“没想到顾哥对我感情这么深——”
顾迹低声呢喃:“你没死,还活着。”
许景因倏地一下笑出声来,程灼的表情瞬间僵硬,手也收了回来。
“你tm梦见我死了啊!”程灼呸呸呸,“瞎说什么,赶紧收回去。”
眼前鲜活的两人,不是梦境中能比的。顾迹顿了片刻,向两人的身后望去,瞳孔微缩。
熟悉的陈设与布置,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却在此刻清晰展示在了眼前。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此刻,顾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右腿,隔着衣服的布料,仍能感受到温热而光滑的皮肤。
没有刺骨的疼痛,没有丑陋的伤疤。
熟悉的朋友还在眼前,一切最糟糕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他回到了十年前。
第二章
“发什么呆呢?”程灼伸手在顾迹眼前晃了晃,大声道:“要迟到了!”
顾迹抿出笑意,拍开了程灼的手:“知道了。”
这对于程灼和许景因来说只是早上的一个小插曲,不会放在心上。但对于顾迹来说,重新回到了二十岁那年,让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上课时,顾迹收到了来自“清然宝贝”发来的微信。
【。】
内容只有一个句号,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有。
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手误发的消息,但顾迹和林清然相处了十几年,足够了解对方,这是林清然心情不好,在给他摆脸色。
至于因为什么,顾迹不用想就知道。
——今天早上他没有给林清然送早饭。
这么多年过去,大学时发生的事情,顾迹不能保证每件事都记住。但上辈子,林清然大学四年的早饭都是顾迹亲手送到宿舍门口,风雨无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大二这一年,林清然已经不缺追求者,更不缺那一顿早饭。顾迹亲手送过去的早餐,林清然也不会吃,而是会被分给室友。
林清然只是在享受这种被捧在手心里感觉。
顾迹指尖微动,把备注改成了全名,随即关掉了手机,没有回复。
他对于林清然的感情很复杂,年少时也许真心喜欢过,但后来和林清然在一起的十多年,是顾迹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不仅失去了家人朋友,连自己活得也不像个人样,说没有恨意也不可能。
能重来一次,顾迹自然不会和林清然继续在一起。分手是一定会分的,但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上辈子,顾迹在发现林清然和其他男人暧昧后,唯一一次提出了分手。却不知道被谁发上了学校论坛,扭曲事实,顾迹成了那个负心汉和渣男。
流言蜚语的力量不容小觑,逐渐传着就变成了顾迹是插入别人感情的小三,受人谴责唾骂。
而作为主角受的林清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永远维持着一尘不染清高如莲的形象。
能清醒地重活一次的机会弥足珍贵,顾迹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冲动少年,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
况且想到上一世的结局和林清然做的事情,顾迹还做不到宽容大量地不计较,在分手一刀两断前,他至少要把这些还给对方。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程灼和许景因商量着午饭吃什么。
顾迹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去。”
程灼和许景因同时惊讶地看着他,程灼拍拍脑袋,“我没听错吧?你今天不去找你对象啦?”
顾迹嗯了声,“……去东食堂吧。”
程灼兴高采烈地搂住顾迹的肩膀:“太好了,你终于把我们两个想起来了,咱们都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把榛子也叫上,我们一起去。”
榛子是他们宿舍住的第四个人,只不过因为对方是其他专业分过来的,和他们作息时间不同,再加上重度洁癖,没法适应集体生活,独自住在学校外面。
上辈子,顾迹几乎把所有的私人时间全花在了林清然身上,又因为林清然看不上他的朋友,为了让对方开心,顾迹甚至刻意冷落过程灼他们。
但最后他境遇窘迫的时候,却是这些好友们试图拽他一把,只不过他们的力量微小,反倒被连累得没落得好下场。
“榛子不在学校,吃食堂没必要让他过来一趟。”顾迹笑道:“周末出去吃,再叫上他,我请客。”
程灼凑近顾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周末你跟我们去吃饭,你不陪你对象了?”
可想而知,这个时候的顾迹对林清然到底有多主动,连程灼他们都知道,句句话都不离。
顾迹拍开程灼,扬唇笑了下,“请你吃饭还话多?”
程灼举起手机晃了晃,“我可录音了。”
一直没说话的许景因,开口问道:“你和林清然闹矛盾了?”
程灼没听懂,回头震惊:“啊?”
许景因无声朝程灼比了个中指,有心人都看得出来顾迹今天的变化,怕是只有程灼这样没脑袋的还在傻乐。
顾迹不置可否:“不说扫兴的事情,走去吃饭。”
许景因扶了下眼镜,听着这句带有明显偏向的话,若有所思。
**
另一边的艺术楼画室。
“清然,他还没回你消息吗?”
靠窗边摆着的画板前坐着白衬衫的男生,头发在阳光下带着淡淡的褐金色,面容冷淡,画笔在板在落下两笔,“不知道。”
旁边坐着的方照是林清然的室友,打抱不平道:“早上忘了给你送饭不说,还半天不回消息,一些男人就是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我说清然你就别理他,他等不及了自然会来就求你。”
林清然听见方照的话有些不愉,本来今天顾迹的行为就让他觉得落了面子,再被方照反复提起后更是心烦。
方照想到什么,“那今天晚上的联谊聚会,他应该会陪你去吧?”
要是放在之前,林清然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纠结,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顾迹不可能拒绝他的要求。但今天的发生的事,却让林清然开始游移。
方照没察觉出林清然的情绪,“他要是不同意的话,你就和他分手算了,反正追你的人那么多,又不差他这一个。”
方照见过几次林清然的男朋友,顾迹在荣城大学很出名,一进学校就因为容貌在学校论坛上挂了一个月的置顶帖子。
相较起来,林清然的长相虽然不错,但更偏向清秀耐看,并不是一眼惊艳的那种。
林清然莫名烦躁:“再说吧。”
到了午饭的时间,教室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人了,林清然和苏念的对话内容也没刻意收敛。
忽然这时,靠后门的地方传来一阵拿东西的响声,没想到后面还有人,林清然和方照同时向那边看了过去。
穿着黑外套的男生径直走了出去,鸭舌帽也遮不住惹眼的相貌,下颌线弧度漂亮,袖口处露出来的手腕冷白、骨节分明。
方照小声道:“逾神什么时候在这的?他会不会听到我们说话了?”
逾神全名叫言从逾,因为在艺术方面极其有天赋,每次作品都被当做模范,得过的奖项能摆满整个屋子,值得一句逾神。
林清然的视线在男生背影上停留几秒,才道:“应该不会。”
“也是。”方照点了下头,随口道:“不过逾神今天好像看着挺开心的。”
*
下午,顾迹在宿舍里,收到了来自林清然打来的电话。
在宿舍其余两人探究的视线下,顾迹接起了电话。
那边喊道:“顾迹。”
彼时林清然的音色还带着些许青涩,唤醒了顾迹深处的记忆。
当年他发现林清然和其他男人暧昧时,对方也是用这么一副清冷嗓音,理所应当道:我们只是朋友关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心眼,都是男人怎么了?
还会用一种很失望的语气说:顾迹,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和高中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这种事情在未来发生过许多次,顾迹每每想起都印象深刻。前世他被猪油糊了心,每次被对方颠倒黑白地一说,反而会觉得内疚,愧对林清然,进而补偿他对他更好。
林清然接下来说的话拉回了顾迹的思绪——
“晚上有聚会,你来吗?”
顾迹在纸上懒散地画了个叉,似乎是想起什么,临时改了口问道:“在哪儿?”
“附近新开的那家酒吧。”
林清然说完后皱了下眉,看向手机屏幕,隐约觉得今天的顾迹不太对,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听见酒吧两个字,顾迹顿了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清然偏爱酒吧这类场所,上辈子许多关键的剧情都是在酒吧发生的,比如林清然和某个配角攻发展感情。
只不过当时顾迹不清楚林清然的行踪,也不常去酒吧这些地方,一直被蒙在鼓里,等到了奸情瞒不住,配角攻上门挑衅的时候,顾迹才最后一个知道。
顾迹说:“好。”
林清然听见顾迹同意之后,舒了一口气,先前因为对方没回消息的异样感也慢慢消失,道:“那你七点来接我——”
“不好意思啊清然。”顾迹的声音和平常听着无异,带着些许抱歉:“我的车坏了,今天没法去接你。”
林清然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仿佛是不满,但又不好说什么。
刚挂断电话,程灼迅速地挪着凳子挨到了顾迹旁边,一脸八卦:“你晚上要去酒吧,带上我?”
“行。”顾迹颔首,又问道:“景因去吗?”
许景因摆了摆手:“不了,在养生,我要早睡。”
“他不去正好。”程灼拿出车钥匙放在桌上,“你的车坏了,我的车只能坐两个人。”
顾迹嘴角微抽,婉拒道:“不了,我不想坐电动车去酒吧。”
过了一会儿,顾迹出门取快递。
许景因招手叫来程灼,低声嘱咐道:“小顾今天情绪不对,你晚上别玩疯了,看着点他别做傻事。”
他们都知道顾迹和林清然之前的相处状态,作为朋友也觉得顾迹太过恋爱脑。况且双方感情不平等,顾迹天天对林清然嘘寒问暖一日三餐,但也没见对方关心两句。
今天顾迹和林清然的关系明显冷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归是好事。
程灼拍拍胸脯:“你太低估我了,我就是奔着给顾哥竖场子去的。到时候有谁欺负他,我上去就是两巴掌——啪啪啪。”
许景因闷着笑:“那要是顾迹和他男朋友吵架了呢?你也去打林清然?”
程灼想想就退缩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情还是小两口自己解决吧。”
论顾哥对林清然那个宠劲,他怕他还没打到林清然,顾哥就先把他踹飞了。
许景因传授经验:“出事就往家跑会不会?——到时候他们要是吵架了,你把顾迹带回来就行。”
第三章
最终,顾迹和程灼并没有骑小电驴,而是选择了很普通的打车方式。
他们到酒吧的时候还早,包厢里人也不算多。
林清然还没来,顾迹倒是先看见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十多年过去,对于大学朋友的记忆已经逐渐模糊,连名字都有些淡忘。但这个年龄的男生全都是自来熟,想不起来叫什么的全都以兄弟称呼。
顾迹坐下后,酒喝了一圈,差不多就都熟悉了。
场子热起来后,程灼去一边打扑克了,顾迹和旁边篮球队的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从游戏聊到鞋子,关系也拉进了不少。一个男生许是喝了点酒,凑过来,口无遮拦地问道:“顾哥,你真的是喜欢男人啊?”
语气中没有恶意,只有浓浓的八卦和好奇。
一圈坐着的人忽然安静,似乎都在悄悄竖起耳朵想听顾迹的回答。
顾迹手里握着玻璃杯,淡淡嗯了声。
他和林清然的恋爱关系还没到人尽皆知的程度,最多也只告诉了亲近的朋友。但顾迹喜欢男人却不是秘密,开学时有女生向他表白时,都是用这个理由回拒的。
男生对感情话题都感兴趣,一人喝多了大着舌头问道:“那你喜欢哪种,可可爱爱的?”
这个问题顾迹没有细想过,他喜欢男生是天生的,从没遇见林清然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了。
顾迹正想着,这个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走廊上灯光昏黄柔和,走进一个身姿修长挺拔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眉眼清隽。
顾迹只是瞥了一眼,却在看到来人时的脸时,忽然愣了下。
脑海里的记忆被勾起。
【当年那场火灾后,顾迹最初几年只能坐在轮椅上,那时他和林清然已经离开了荣城,去了个人生地不熟的新城市。
他记得,在某一年的冬天晚上,他滑着轮椅出来找林清然,却没找到人,积雪厚重,他也在陌生的城市迷了路。
他可以拦下一辆出租车,也可以打电话寻求帮助。但在寒冷漆黑的夜晚,顾迹第一次生出了些许无力和内挫,坐在空旷无人的街边沉默了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从巷子口走出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男人,对方说是路过,却解开围巾搭在他受寒的腿上,一路推着把他送回了家。
顾迹问他是谁。
对方垂下了眸,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他叫言从逾。
那是他和言从逾的第一次见面。
自那以后,顾迹经常碰见言从逾,但无一都是在自己境遇最糟糕的时候。只不过可惜的是,等顾迹复健成功后可以站起来后,想再找到言从逾道谢时,却再也没见到过这人。】
言从逾进门之后,视线在包厢里扫过,看着似乎像是在找空位置,却直接忽略了他朋友招呼的动作,向里面走去。
朋友一脸懵逼,问旁边的人:“言哥没看见我们?”
旁边的人也茫然:“但我好像看见他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但为什么没过来?”
顾迹的思绪被清冽的声音打断,尾音淡淡的好听。
“这里有人吗?”
言从逾不知何时走到了顾迹的面前,轻声问道。
顾迹还在走神,慢半拍道:“没人。”
但刚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程灼的位置。
但言从逾已经要坐下,顾迹不可能再开口让他起来。要是程灼回来的话,就三个人一起挤挤算了。
刚才进行的话题中断了,也没人再想起来继续。旁边有人从茶几上摸出一盒扑克,笑道:“来玩点什么吧,斗地主?炸金花?”
“玩点特别的吧。”有人提议:“咱们来玩国王游戏,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