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从逾坐在顾迹旁边,注意到他刚才盯着窗户看了半天,像是发呆,可脸色看着却不太好。
“怎么了?”言从逾轻声问道。
顾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事,好像下雨了。”
言从逾把对方刚才的情绪看在眼里,觉得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只是窗户外面又没什么异样,除了刚才忽然下了雨。
……下雨?
顾迹不喜欢下雨天吗?
程灼坐在对面看得真切,他虽然偶尔有些迟钝,但他也不是傻子,看出了顾哥状态不对,刚才有一瞬间顾哥的情绪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很落寞。
现在看过去的时候又恢复了正常,程灼本来想说什么,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没说话。
顾迹现在的确对下雨的晚上有了点心理阴影,并不是害怕,只是会让他反复想起上辈子最后的夜晚,心中压抑又沉闷,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似的。
但此刻身边有朋友陪着,像是在提醒他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顾迹微微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段尘拿着两把伞进来了,提醒道:“外面下雨了,还挺大,你们吃完了就早点走吧,免得等会路上不安全。”
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好也可以走了。
“谢了表哥。”顾迹道,“那我们就走了。”
段尘摆了下手道:“注意安全。”
大厅里吃饭的客人也走了不少,还有一些在等雨停。
出了门之后,雨水被风吹得进了屋檐里,一股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顾迹下意识扶了下自己的右腿,转而才松开。
雨天里痛入骨髓的记忆似乎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言从逾站在旁边,担心地皱了下眉。
刚才撞到腿了吗?
“我去把车开过来吧。”言从逾拦了下顾迹,开口道:“你刚才喝酒了。”
从门口到停车的地方有一段距离,经过刚才的事情,言从逾觉得自己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不太放心让顾迹独自去。
顾迹愣了下,“我没喝酒。”
因为怕程灼喝多了又犯错,所以他们这顿饭一瓶酒都没上,他就喝了两杯橙汁。
言从逾道:“你吃了啤酒鸭。”
“……”顾迹沉默了。
吃了啤酒鸭能开车吗?顾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也没法现场拿出手机百度一下。
程灼乐了下:“哪有让新朋友当司机的,还是我去开吧。”
顾哥状态不对还是歇着吧,这顿饭是给言同学赔罪的,自然也没有让他开车的道理,三个人里面就剩他了,幸好他前几个月刚拿了驾照。
顾迹犹豫了一下,看着雨幕心里也有些抗拒,便把车钥匙递给了程灼,“小心点。”
程灼拿上钥匙打着伞就出去了,“这有什么,等哥哥我回来接你们。”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车就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刻意放缓了速度停下。程灼本想打开车窗说话,然后被淋了一头雨,赶紧关上车窗,声音从里面传出,“怎么样,我的车技还不错吧。”
顾迹笑了声,心中的沉闷渐渐褪去,“还不错。”
店里的伞没那么多,表哥就给了两把伞,刚才程灼拿了一把走,现在顾迹和言从逾共着打一把。
顾迹上辈子和林清然在一起了十多年,其实是习惯作为照顾人的一方。所以当言从逾举着伞先把他送到后座,打开门等他进去后,自己再从另一边上来的时候,顾迹还懵了下,才说了声谢谢。
程灼也看到了,感叹道:“小言,你可真细心。要是我的话,估计就得和顾哥抢伞了,顾哥肯定抢不过我。”
顾迹的注意力被程灼的话转移走,笑道:“我怎么抢不过你了?”
程灼厚脸皮:“因为我更强。”
言从逾在一旁也笑了声。
车内的空气干燥温暖,顾迹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很感谢这个时候还有朋友们陪着他,要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怕是不太好度过。
但煽情的话在心里想想就好了,顾迹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很快到了学校后,程灼问道:“小言啊,你住哪个宿舍楼?”
言从逾报了宿舍号。
程灼把车开到了宿舍楼下,“到了。”
顾迹笑着道了别,“下次再见,小言。”
“再见。”
言从逾下了车,打着伞在宿舍楼门口站了会儿,连裤脚打湿了都没注意到,看见黑色的车子驶远,才抬步走进了楼道里。
……
半夜里天空忽然响起了惊雷。
顾迹被雷声吵醒,宿舍里没开灯,一片黑暗。
他闭着眼睛,本想继续睡,却心里乱糟糟的,听着外面的雨声,没有丝毫睡意。
半晌后,顾迹起身下了床,走到了阳台上。
外面也是一片漆黑,只能依稀看到几道模糊昏黄的路灯。天空中偶尔划过一道闪电,雨点带着凉意地飘了进来,顾迹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
既然重活了一次,有些事情就该放下了。
上辈子做过许多后悔的决定,留下不少遗憾,却最终结束于一场大雨。顾迹现在有机会改变一切,却仍然担心自己做得不够正确。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的雨从大到小,最后竟慢慢停了下来,远方天空也泛起了鱼肚白,才转身进了屋。
*
清晨,每天上午有课的时候,整个宿舍都弥漫着痛苦的味道。
许景因闭着眼睛穿衣服,一边说了句:“小顾起床了没,你去叫他起来。”
程灼的头发睡得凌乱不堪,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了声,“顾哥,上课了。”
——没回应。
程灼纳了闷,自从顾哥不去给林清然送早饭之后,每天早上都起不来似的,闹钟都吵不醒他。
他住下铺,下床方便,直接揉着眼睛走过去,一把撩开了床帘,“顾哥——”
程灼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景因望了过去,问道:“发生什么了?”
床上侧躺着的黑发男生,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安静地闭着眼睛,睫毛打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露出来的皮肤却带着些不正常的红。
“他的脸有点红。”程灼觉得奇怪,伸手摸了下顾迹的额头,震惊道:“妈呀,这是发烧了吧?”
“怎么回事?”许景因下床去找温度计,问道:“昨天下雨了,但你们不是开车回来的吗?”
“不知道啊。”程灼也纳闷,“我们都没淋雨,昨天回来后就直接睡觉了,就没再出门了,我也没事,顾哥怎么就生病了呢?”
宿舍里是有个医药箱的,只不过因为长时间不用,早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许景因找了半天,才从柜子深处里翻了出来,从里面拿出了温度计。
几分钟后,许景因看着温度上显示的三十八度,静了静,“是发烧了。”
程灼啊了声,“那怎么办?”
现在再去纠结为什么会生病已经没用了,只能先想解决方法了。
“上午有课,先给小顾请个假。”许景因道:“我去给他冲杯药。”
他拿出了药箱里的退烧药,扫了一眼保质期,“……过期了。”
“……”
程灼也无语了,“这什么时候买的啊?”
“我现在去医务室买吧,这样快点。”许景因道,“你把小顾叫起来,让他先喝点热水。”
程灼点头,坐到床边拍了拍顾迹,“顾哥,顾哥。”
顾迹一睁眼,就感觉眼皮沉重得不行,大脑一片昏沉难受,他看见程灼,微微撑坐起来,声线带着微微哑意,“……闹钟响了吗?”
“你发烧了。”程灼拿过桌上的热水递给他,关心道:“待会我们给你请假,不用担心上课的事情。”
顾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没反应过来,“……我发烧了?”
“景因去给你买药了,很快就能回来。”程灼感到奇怪,道:“昨天你也没淋雨,难道是吹了凉风,但也没多长时间。你怎么这么体弱呢?”
被程灼这么一说,顾迹就想起大概是因为他大半夜起来在阳台上吹了一晚上冷风,却没想到直接给吹发烧了。
他顿了顿,还是没把昨晚去阳台上思考人生结果反倒生病了的事情说出来,有点尴尬。
喝了几口热水之后,顾迹精力不济,眼皮也沉重,闭上眼睛又重新躺下了。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两下。
“有人发消息。”顾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半梦半醒间喃喃道:“橙子,你帮我回复一下。”
程灼走过去拿起手机,没有密码直接就可以点进去,看到是来自“言从逾”发来的新消息,说昨天好像有东西落在车上了。
程灼回复道:【我是程灼,顾迹现在生病卧床,我替他回的消息,等他醒了我会转告他的。】
那边很快回复了消息:【什么时候?严重吗?】
程灼打字:【今天早上忽然发烧的。】
顾迹睡得不太安稳,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了几道开关门的声音和模糊的对话声,只不过像是在梦里似的。
“那就谢谢你了…我们现在还要去上课,没办法留下来,就麻烦你照顾小顾了。”
“不用谢。”
第十一章
顾迹这次是被热醒的,意识还没清醒,闭着眼睛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推开,顿时凉快了。
没一会儿,被子又被盖上了。
顾迹觉得热,骂骂咧咧地把被子推走。
然后被子又跑到他身上来了,带着闷闷的热气。
“热死了。”
顾迹受不了了,这才睁开眼睛看怎么回事,却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这里的人。
“……言从逾?”顾迹现在只想睡觉,也不太清醒,见是熟人也没多想,低声呢喃道:“别给我盖被子。”
言从逾也很无奈,他没照顾过病人,但昨天下了雨,今天又降温,这个天气不能不盖被子。
趁着顾迹现在醒了几秒,言从逾用温水冲了退烧药,推了推床上的男生,说道:“喝了再睡。”
顾迹:“不喝。”
言从逾看着闭着眼睛的男生,额前的头发睡得有些乱,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把声音放轻了些:“把药喝了再睡。”
顾迹没搭理他。
“……”
言从逾实在不怎么会照顾病人,药是一定要喝的,但不知道这种情况是要强行把顾迹叫起来,还是应该怎么做?
俗话说,软的不行来硬的,但言从逾又下不去手。
言从逾想了想,低头问道:“你热不热?”
顾迹:“……热。”
“那你把药喝了。”言从逾把药盒拆成纸板,当做扇子对着他摇了两下,“我给你扇风。”
的确有淡淡的凉风吹到脸上,顾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心底权衡,最终还是败给了闷热。
他慢慢坐了起来,脑袋也有些疲惫,低着声音问道:“药呢。”
药的水温被晾得刚好,言从逾把杯子递给他。闻着药的苦味,顾迹一口喝完了,拧了下眉头,又重新睡了回去。
顾迹阖上眼,言简意赅地催促:“该扇风了。”
言从逾低低笑了声,本来还想让顾迹再喝一杯热水,现在想想也只能算了,信守承诺地给他扇着风。
……
顾迹再次醒来的时候,昏沉的感觉已经好了许多,撑起身子坐起的时候,湿毛巾从额头上掉落。
“你醒了,好点了吗?”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顾迹顿了下,偏头看见言从逾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半天没反应过来,迟疑问道:“小言,你怎么在这儿?”
言从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早上知道你发烧了,你室友要去上课,刚好我今天没课,过来看看你。”
当时言从逾在手机里问程灼他方不方便过来探望一下,程灼求之不得,让他赶快过来。
程灼和许景因上午都有课,也不放心把还在发烧的顾迹独自留在宿舍里,这种情况下,言从逾出现得正好。
顾迹怔了怔,言从逾比他以为得还要好心善良,对方和他总共才认识没几天,却会在生病的时候来探望他。
怪不得上辈子对方会在和他不怎么熟悉的时候,也帮过他许多次。
顾迹道:“谢谢——”
话说到一半停住,因为顾迹倏然看见了言从逾手里拿着的拆开的药盒。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中途是不是醒过一次?不仅不盖被子还不喝药,还非要小言给他扇风了?
顾迹忽然沉默住了。
哪里有地洞,他要钻进去。
言从逾没在意这些,拿过桌上的温度计递给他,“再测一下吧。”
顾迹接了过来,一想到刚才的事情就脸上发烫,顿了几秒,话音有些没有底气地开口道:“我刚才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言从逾眉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不会。”
他倒觉得顾迹那个时候更生动,会闹脾气讲条件,喝药的时候也很乖。
顾迹在心中叹了口气,懊恼是当然的,但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
“你不要和别人说。”顾迹表情严肃地商量道:“什么条件都可以,千万不要和别人说,尤其是程灼。”
——否则他会被笑话死的。
言从逾没想到顾迹半天就提出了个这么要求,他笑道:“不跟别人说,我嘴很严。”
顾迹觉得言从逾也不像是会到处乱说的性格,稍微放下了心,伸手扯开了睡衣的领口,把温度计伸到了衣服里。
没有预料到,言从逾冷不丁瞥见露出的半截肩膀,眼睫颤了颤,微微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顾迹拿出了温度计。
顾迹看了眼道:“三十七度,差不多快好了。”
他印象中自己没生过几次病,这次的发烧纯属意外,早知道昨晚上就不去阳台了。
但平时生病少的人好得也快,睡了一觉之后,顾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顾迹发个烧出了不少汗,下了床,“你随便坐,我先去洗个澡。”
言从逾点了下头。
顾迹拿着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