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攻玉 > 第28章
不想冯卧去拎走了床下的鞋,不肯让他双脚沾地:“嗐,岑大人还是快快躺着?吧!”
“御史大人,你这……”岑谦为难一阵,只好?在床榻上朝二人一拜。
林荆璞无奈一笑,给冯卧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把岑谦的鞋还了回去。
家仆给他们上了茶与点心。林荆璞坐下抿了一口,茶味很?淡,几乎品不出茶香,但恐怕已是刺史府眼下能拿出招待客人最好?的茶水了。
岑谦喝完了药,哭得喉咙发涩,缓了缓才道:“这几日?我卧病在床,总是想起前几日?发生之事。想明白了一些,可想不明白的事更多?,还望二爷指教。”
“岑大人还在病中,不宜过于?耗神。有?什么疑虑,只管开口便是。”林荆璞道。
岑谦听他如此说?,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那日?胡轶围剿营帐,你的高手应是早在堤坝上下了埋伏,那一箭才会射的如此之准。因此我便想不通了,二爷身边既有?如此高手,早应有?许多?机会,可一箭要了胡轶的性命,又为何要白白生出来这许多?事端?”
这一点,岑谦实?在是费解至极。
既然杀了胡轶便可破解允州之乱,又为何不早点杀?为何林荆璞非要换了霉米,劫了狱,等待无退路时?再杀他?
林荆璞似笑非笑,声音温和:“允州毕竟不是邺京,大洪当前,城防宽松,杀了一个胡轶容易,可要拉拢人心难。”
岑谦眉头一滞:“此话怎说??”
“胡轶是燕鸿钦定的御史是不争的事实?,满邺京都?知道此事。他若无缘无故枉死在允州,到时?朝廷必定会以?此做文章重查此案。我倒是可以?轻易脱身,岑大人身为本州刺史,可有?应对之策?”
岑谦背后一阵冷汗,思忖道:“这,确实?无策可对……”
林荆璞说?:“这是其一,所以?必得给胡轶安一个滋事生乱之名,给启朝朝廷一个交代,才可保允州与岑大人安然无虞。”
岑谦见?他迟迟不语,又问:“可还有?其二?”
林荆璞一笑:“至于?其二么,权是我的一片私心,实?在是愧于?向大人说?出口。”
“二爷但说?无妨。”岑谦早已卸下了对他的防备,还对他有?些许的敬佩之意。
“岑大人是清正之辈,以?苍生百姓为重,又嫉恶如仇,不愿与吾等前朝余孽同流。从北边运到三郡的赀货,常为大人所阻截,亚父多?次向允州示好?,大人也从不领受。”
林荆璞眉心微低,眼角却生了笑意,站起来躬身一拜:“实?不相瞒,我费这许多?周折想拉拢的人,正是岑大人您。”
岑谦一顿,恍然明白了他的算计,心头不觉发怵起来。可见?他君子如玉,肯将心计向自己坦诚,又不免对他更加敬重。
少年帝王,本该如此。
这季节日?头变短,不多?久,天色便暗了。岑谦又留林荆璞与冯卧在刺史府吃了点小菜小酒,这几日?城中秩序恢复,已能在街市上买到新鲜的牛肉与蔬菜。
酒饱饭足,岑谦不肯听妻子的劝回去躺着?,拄着?杖非要送他们出府。
“眼下洪灾情势已稳,二爷可要回邺京了?要不在允州上再多?待上几日?。”
林荆璞系上大氅,金色的短绒很?是厚实?,他垂眸看?了眼,笑道:“有?人急,我不急。但也不能再留在允州了,难得来一趟南边,我还得赶去见?亚父。”
“去三郡?”岑谦挑眉。
林荆璞颔首。
岑谦一拜,好?心提醒道:“听闻三郡倭寇之患频生。二爷此去三郡,还是得当心些。”
“渔民一出海,倭寇便要搜刮渔船,囤积了足够的粮食钱财,每年这时?都?会在海边滋事。三吴专门备了一支水军应付他们,不足为患。”林荆璞说?着?,也再朝岑谦恭敬一拜,便要上马离去。
曹游此时?骑了马,从街道的另一头驰来,翻身下马,不大情愿地将一封信笺递上:“二爷,是启朝皇帝的信。”
林荆璞弯腰去接过,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加急金印,便可想见?这封信笺经?过每站驿亭时?,该是何等的畅通无阻。
哪怕是头等要紧的军令急报,也只能戳一个加急章。
“以?权谋私,也不是他这么玩的。”林荆璞唇间嗤出了一分风流。
他借着?刺史府前的灯笼,将信拿出来读,面色一沉,当即调转了马头。
冯卧皱眉:“二爷?”
林荆璞急切,对曹游道:“派人去告诉亚父,不必等我去三郡了。我今夜就得启程,先回邺京!”
052#
偷闲
忙里偷闲才最快活。
治洪还有些?未尽的事宜,
冯卧一时还走不了,得多留上两日?。林荆璞归心似箭,是夜便乘马离了允州境内。
他们来允州时是一路顺水而?下,眼?下急着回邺京,
便坐不了船,
只能一路快马加鞭。
翌日?途径韦州郊外的一家驿馆,
歇了不过三个时辰,板桥上的露水未干,
天蒙蒙亮,
林荆璞便又?要?动身了。
“再这样赶路,马都得跑坏了,二爷的身子?怎么吃得消!”曹游牵着马犯嘀咕。
大氅遮盖住了林荆璞的身形,
里头灌了风,旁人就看不大出。魏绎花了大半年光景在他身上养的肉,这几日?全?耗磨在马上了。
林荆璞扣住了缰绳:“邺京的事要?紧,耽误不得。”
曹游心中仍有怨气:“二爷,
都已快出了韦州境内,我们就是不这么赶,最迟后日?也能到邺京了。启朝皇帝既都已查到了那私造军火的人,大可以自己处置了便是,
再不济他手下还有一批专办的官员,何须叫二爷专程赶回去。他是皇宫里头众星拱月的主,没了二爷,到底是吃不下饭了,还是睡不着觉了?”
林荆璞不由?看了他一眼?,
轻笑道:“若他真念我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倒也是件好事。”
曹游仿佛被噎了一下,
面色不豫。
林荆璞又?正经说道:“燕鸿拿启朝国库的钱去私造的这批军火,不是寻常的兵器,而?是仿造外域所制的火门?枪。火门?枪威力甚大,一把火门?枪,可敌过上千人,于?数里之外强攻,摧毁城池不在话下。魏绎此时叫我回去,也是料到燕鸿要?将这批火门?枪卖往南边。”
“南边?难道是卖给三郡?”曹游捋不清楚,又?问:“不对,燕鸿为?何要?造了好兵器卖给我们?二爷,这里头说不过去啊。”
“再南。”林荆璞沉声道。
“三郡已是中原至南,再南边那就是海了,”曹游才恍然大悟:“莫不是……莱海倭寇!”
林荆璞皱眉“嗯”了一声,在马上道:“莱海倭寇常年搜刮出海渔船,他们最不缺银钱,只是缺少精兵良将。火门?枪正好可以用在船上远攻,这批货若是落在倭寇手中,三郡水师必败。如此一来,倭寇之患极有可能就成了覆灭三郡的关键。燕鸿从中谋取暴利,无须吹灰之力,便推翻了大殷余党与三吴,这便是他的长远之局。”
想造出火门?枪绝非易事,燕鸿的这番谋划不止一朝一夕,国库的账目早就有问题,只是无人敢查罢了。而?且这不只是关乎邺京,燕鸿此番牵动了从南至北的势力,必然是思虑深熟,步步不容差错,他才因此不惜耽误了两个州的灾情。
这盘大棋谋划中的一些?细枝末节,林荆璞也是在收到魏绎的信后,在路上才想清楚的。具体?的情势,还得等到了邺京再看。
这下曹游倒是比他还急了,“燕鸿他要?与倭寇同谋!那启朝皇帝既已查到了私造军火的证据,为?何不赶紧查办!时间拖得越长,越是不利!”
林间的风吹得紧,大氅都挡不住清晨的凉风。林荆璞由?着寒气入袖,掩面打了个呵欠,冷声道:“他既然是启朝皇帝,三郡覆灭,他自是一点都不着急的,就打算吊着我这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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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期还未到,便入深秋了,宫里的菊花还没怎么开过,梅花就抽出了新枝。
这天愈冷了,人也懒散了下来。魏绎盖着一条虎皮毯子?,悠悠地躺在一张摇椅上,他手里正拿着一盒食抹,给蟋蟀喂食吃。
这几日?邺京都没好太阳,直到今日?午后方才开霁,一缕微光照进了正殿中。可魏绎不喜,觉得那道光很是刺眼?,一把搁了装蟋蟀的竹筒,由?着那几只蟋蟀乱跳了出去,心中不觉一阵烦闷。
深宫难熬,连雨停了他也懒得出去耍,掐着日?子?算,想着那人也该回来了。
“皇上,皇上——”
郭赛一路跑得气急,魏绎听见这声,又?忙坐回了摇椅上,拾起竹筒,漫不经心地握着根斗草往里头戳。
郭赛推门?来到了御前,还没缓上一口气。
“何事如此慌张。”魏绎与他说话,眼?神却淡淡瞟着外边。
郭赛弯腰,谨慎地端上一盘点心:“皇上,奴才前些?天去膳房新学的灌汤包终于?成,拿给皇上尝尝。”
魏绎面色一沉,当即往他脚上摔了竹筒,“就这事?”
郭赛一愣,忙敛目低声道:“奴才该死,扰了皇上清静。原想着每日?这时,皇上便要?用点心了……”
蟋蟀还在地上蹦跶个不消停,魏绎吁了一口冷气,烦躁道:“拿下去吧,朕吃不下。”
郭赛应声,忙讪讪退下,悄悄合上了殿门?。午后日?长,魏绎不觉起了丝倦意,让人拉了帘子?,又?卧到了榻上小憩。
大风一作?,明晃晃的天又?暗了下来。
魏绎这顿午觉睡得不踏实,又?长久醒不过来,浑浑噩噩,身上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
这宫里香软的床榻总让他在梦里忆起魏天啸死时的惨状,七窍流血,口舌发青。
鲜血与金殿的色泽都极为?秾丽,瘆人得相得益彰,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违和。以至于?会令魏绎常常在梦中生出错乱,披着龙袍死去的人是自己。
魏天啸是被一杯酒活活毒死的。指使下毒的人是燕鸿,将毒酒送至魏天啸口中的却是魏绎。
十?二岁的少年与权臣同谋了一场,一个是为?了苟且偷生,一个是为?了施政变法。这场同谋成了魏绎被扶持为?傀儡皇帝的肇始,令他在偌大的孤立无援,可他从不后悔。
这世道举目无亲才好,羁绊么,都是让人亡命天涯的尖刀。
魏天啸很不喜他。魏绎刚进宫时不会握筷,行礼手总不知?放哪,魏天啸嫌他丢人现眼?,还说他长得太像那尼姑母亲,每次看见便觉得心头晦气。魏天啸当了皇帝,眼?里便容不得沙子?了,更容不得一下杂种承欢膝下。
杀意是写在父亲眼?里的,小孩子?什么都懂。若是没有燕鸿,等那良嫔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来,魏绎就得死了。
“魏绎。”有人在梦外唤他。
魏绎听这声心中一动,那根弦忽然松了,身子?紧绷了,他想借着这声清冽从噩梦挣脱醒来。
“魏绎……”
那人的声音忽又?远了,直到冰凉的手探进了滚烫的被褥。
活将魏绎给冻醒了。
魏绎身子?恍然轻了许多,惺忪睁眼?,看清那人的脸,哑声问:“何时回来的?”
“刚到,”林荆璞从被褥中抽出了手,袖子?无意拂过他的喉颈,淡笑着问:“没迟吧?”
“不迟,来得正是时候呢。”魏绎还未清醒全?,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一阵发渴。
林荆璞风尘仆仆回来,此刻无心与他厮缠,一心只念着正事:“查到私造军火的商贩在何处了?可有线报?”
魏绎躺着没动,不紧不慢:“人都被朕扣着了。”
林荆璞挑眉注视他:“你信上没说。”
若得知?军火商都被扣了,他也不必这么着急,还能抽出时间赶去三郡一趟。
魏绎漫不经心:“信上寥寥,哪能将事事都道全??不急。”
“我以为?某人心急如焚,连加急金印都快盖不下了。”林荆璞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冷冷打在了魏绎的鼻梁上。
魏绎鼻尖一痒,低眸便将那信撇开了。
他摸到林荆璞的手腕没肉,眉间一蹙,手掌又?往他空空如也的袖子?深处摸索,触碰到那只镯子?还在,不觉一笑:“这便是你不懂了,忙里偷闲才最快活。”
053#
偷欢
“朕很是想你……”
树影倾斜,
纱幔摇曳,林荆璞栽倒了下去。
两人鼻尖相触,对视了片刻。
林荆璞的面色依旧清冷:“连日赶路,还?没仔细洗过。”
魏绎不觉得?他沉:“无妨,
朕有近一月没开荤了。”
饿狼要在雪天后出洞,
必定是饥不择食。魏绎没那么多讲究,
何况他闻着还?挺香。
“方才郭赛的包子里裹了肉,你怎么不吃点?”林荆璞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略感不适,
要挪动身子。
“俗物瞧不上,朕喜欢吃狐狸肉。”魏绎摁死?了他,大掌滑进?他的后颈,
拇指用力一摁,逼他吻上了。
林荆璞不大走心,草草敷衍了一通,得?了点缝隙便?喘气挣了出来:“魏绎,
我要亲审那帮军火商。”
“等宁为钧审完了再给你审,”魏绎忽也不动了,手掌还?藏在林荆璞后背的衣里,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他在上方的神色,
又笑着道:“他虽年轻,可骨子里可是铁铮铮的前朝臣,此案交给他来办,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林荆璞以肘撑榻,勉强给彼此留了一道间隙,
道:“燕鸿老奸巨猾,你只拿一个宁为钧对付他,
是把三郡的人命当草芥。”
魏绎直直盯着他那颗苍白圆润的唇珠:“那些人的嘴严实得?很,既没供出一个与燕鸿亲近之人,也没有供出这批货卖到何处。燕鸿与莱海倭寇有交易,也全是你我的猜测,未必就会危及三郡。”
林荆璞知他是在与自己插科打?诨,话锋一转,问:“那这批火门枪确定能用吗?威力如何?”
魏绎坦然:“没试过,不知。”
林荆璞:“如他们要押送火门枪至莱海一带,会选择走哪条马道?”
魏绎:“也不知。”
林荆璞再问:“那倭寇在邺京与燕鸿接头的人是谁?在此之前,是否有别批次的火门枪运至莱海?”
魏绎懒得?出声了,眸子漆黑如夜,嘴角却?不禁上扬了个弧度。
他一问三不知,留着一堆线索却?什么都没往下查,就是为了等允州的灾情一稳,便?可以有借口将林荆璞急招回京。
林荆璞离京前说要亲押赈灾钱粮去南边,实则是早打?算要趁此机会脱身去三郡一趟,与南边诸臣冰释前嫌。
再多的书信,也比不得?亲自见上一面来得?踏实。
魏绎岂会没料到林荆璞的算盘,如今这桩军火案关系到整个三郡的安危,他搁着不查,就是没给林荆璞溜去三郡的机会。
此人过于无赖了,林荆璞心中想着。他手有些发酸了,要撑不住了。
“压着比趴着累吧?”魏绎笑着一嗤,好生体恤说:“累了便?无须使力撑着,趴朕身上来。”
“天色还?早,”林荆璞硬是咬牙再撑了会儿,冷声催促道:“你如此着急让我赶回邺京,那就起?来随我去查案。”
“薄情郎啊——”
魏绎缠住了那只金钩,说:“你才在允州治了洪,平了乱,马不停蹄地回京又要查案,朕看你还?不嫌劳累的。你且歇歇,明日再查。他们眼下不敢妄动,这一夜要是节外生枝,有朕替你担着。”
林荆璞微凛:“你如何确保?”
魏绎:“朕不仅查到了私造军火的人,还?在野郊查到了存放火门枪的地方,已让人查封了。货都留在邺京呢,三郡暂且无忧。”
林荆璞听言,半信半疑,肩膀还?是稍稍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