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攻玉 > 第56章
本是给?外来和尚诵经坐禅时住的?,这几日才临时腾给?了官员住。
床榻不够宽敞,睡两个人便挤了。
曹问青至后半夜才到。
林荆璞体面地藏起耳后未消的?轻浮,放下?帷幔,
和衣起身去给?曹问青沏茶。
曹问青知道这屋里还有别的?人,
刻意没往那边看,
双手接过茶水,只说正事:“二?爷,
老臣仔细搜查了近段时日出入过四方馆的?人,
虽人多手杂,所?幸还是查到了点?头绪。允州裴凡,不知二?爷可否听说过这个人?”
“裴凡?”林荆璞眉间微动:“听过这个名字,
但不清楚为人生?平。”
“这裴凡是在邺京文坛混迹了十多年的?文士,早些年前在允州的?家?底颇丰,大殷南迁后,他便刊刻了不少文集诗集,
立意都逃不开追思?殷太子、光复前朝诸类。”
曹问青抿了一口茶,又继续说:“委托书局制版印书的?费用本就高昂,官府和富商才出得起书。奈何裴凡的?文采平庸,这等?立意的?诗集又难以在邺京有销路,
以至于他这些年来穷困潦倒,据说连不久前发妻病死,还是靠邻里周济才安葬的?。如今他也只能沿街贩卖字画,或给?船舫上歌女们填词为营生?。”
两人忽都沉默了片刻。
同裴凡这样的?人,不顾家?业、抛弃妻儿,
无非是为了复国执念。
林荆璞与曹问青也本该是这样的?人,而他们放弃复国,
应被裴凡在心底憎恶与仇恨着。
他面不改色,提壶给?曹问青添了些茶水,淡淡地问:“裴凡是如何得进的?四方馆?”
“此?次赴京科考的?有几名考生?,与裴凡是多年旧识,四方馆论学不分官位高低,只需熟人跟里头打个照面,便可将他带进去。裴凡在四方馆中行事低调,又从不与人辩学争论,因此?也一直未引起馆中其他人的?注意。经臣盘问之后,他对在香炉中下?毒、搅乱科考之事供认不讳,可他一口咬定一切皆是他一人所?为,并非受人指使,可毒药中有几味昂贵的?药材,分明不是一个他裴凡所?能支付起的?。”
茶水溢了些出来。
林荆璞放下?茶壶拢袖子,声线冰冷:“人如今在哪?”
曹问青:“已?关押在山下?的?马车内,曹双与曹贵派人盯着他。”
林荆璞起身踱了几步,望着窗外朦胧的?黑月,看不清面色:“将军觉得,该如何处置裴凡为好?”
曹问青的?胡渣在月色下?蒙了层霜:“国有国法?,军有军纪,老臣以为,唯有依照律法?行事,最不失公允。”
是夜还长,曹问青没有久留,喝完茶便先行下?山了。
林荆璞朝床榻走近了几步,魏绎便一把掀开床幔,将他从上面抱了进去。
林荆璞后背并没有挨着墙,一只大掌抵着他的?腰,烫得他汗流浃背。
他平日举止矜贵,可唯独睡觉的?姿势不好,喜欢将身子缩在床角里头。
但只要同魏绎一起,他就不会让林荆璞的?身子碰到床沿。
魏绎的?鼻尖蹭着林荆璞的?额头:“方才还没给?你弄干净——”
林荆璞发痒而笑:“不速之客是你,我没有因你晾他的?道理。我与曹将军早有约在先,他早晨便让人来传话,说下?毒之人查到了眉目。”
魏绎面色微深:“这事你不必再沾手,交给?朕来办。”
他思?虑得比林荆璞还多。裴凡的?身份特殊,林荆璞但凡是要插手去处置审查这个人,需要顾忌的?不光是这桩案子。况且真如曹问青所?说,按照律法?去审办,可林荆璞是得依照启朝律法?,还是殷朝律法??
唯有自?己出手解决,棘手的?肉刺才不会扎到林荆璞的?掌根。
林荆璞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个人,我想亲审。”
魏绎犹豫:“他不会卖你情面,倒不如让他咬朕,左右不过一只疯狗。”
“疯狗多是丧家?之犬,这条栓狗的?绳我至少还摸过。”林荆璞语气很淡:“裴凡十年来清贫守志,人虽执拗,可也只是写诗出书,不至于要人性命。柳佑能操纵他办这样的?事,光靠金银打动不了,说到底还是与我有关。”
两人对视,如炬与似水的?光芒交错,最后都化作了一滩糜烂的?情愫。
魏绎成了总是服软的?那个。
林荆璞已?有些累了,趴着身子便睡了过去,薄薄的?衣衫里空空荡荡。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减魏绎还在替他清理。
林荆璞声音又低又倦,悄悄把上他的?腰腹:“明儿一早不回去上朝么??”
魏绎俯身一笑,往外丢了帕子:“正是因为一早要上朝,从承恩寺回宫得半个多时辰,早晨等?不及你醒来,朕便得走了。”
林荆璞觉得他这番言论像个孩子般幼稚可笑,却也弯着眉眼?,迎合着与他又亲了一番。
难分难舍,倒叫他不困了。
两人隔着被褥窃窃私语,熬着不睡,仿佛这夜色永不会消退,他们永不会分离。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对林珙下?的?手。”
魏绎咬耳调笑:“这天下?还有你林二?爷猜不出的?计谋么??”
林荆璞笑了笑:“若是我来做,费点?手段与时间,也总能做成。南殷朝廷并不是坚不可摧的?,幼帝、毒后、权臣全系在一艘飘摇欲坠的?大船上,他们如今承受的?,不比亡国时更少。你见缝插针,早早安排人手进去凿开这船的?缝隙,还能安插一个如此?可信可靠之人,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大殷诸臣在三?郡躲避了多年,他们这帮人的?防备心如同千年乌龟的?外壳,里头藏的?都是谨慎至极的?心思?。
魏绎要在三?郡布局安插人手,比在邺京要难上不少。至少林荆璞自?认为做不到。
林荆璞继续发问:“我更不明白,你既然都可以到了对他下?毒的?这一步,为何不把剂量翻几倍,直接将他毒死,一了百了?”
魏绎恣意一笑:“朕要是真毒死他,三?郡那帮人六神无主,到时又要请你回去当皇帝与朕作对怎么?办?”
林荆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正经得问:“魏绎,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魏绎缓缓沉了一口气,面上仍是笑着的?:“朕要是真有能耐在三?郡安插底细,首先得把柳佑杀了,而不是林珙。那碗毒,其实?是林珙自?己喝的?,他当然不会给?自?己喝下?致死的?量。”
林荆璞一惊:“你竟跟林珙做了交易?可他凭什么?会与你……”
“就凭朕经历过与他一样的?事。那样的?环境之下?,你坐得再高,目光都不会长远,比起外患,手中的?权利比什么?都重要。他需要一个契机,与他的?母亲宣战。”
林荆璞眉头愈紧,仍觉得有哪处说不通:“这怕是还不足够,他可有跟你提什么?条件?”
“去年水灾在南边泛滥,五月播种?中稻的?种?子不足,他张口便跟朕要了二?十车。”
魏绎无奈笑了一声,又说:“朕总觉得,林珙压根不像个九岁的?孩子,他若是再早个十年出生?,没准还真的?会是下?一个林鸣璋。”
104#
佳话
“他们本是一出君臣佳话。”
魏绎赶早动身回宫,
不多久,林荆璞也起了。
曹双驾着马车到了承恩寺后门的竹林中。
林荆璞没拿伞,迎着檐下的细雨,穿过无?人小径,
上了那辆马车。
裴凡蜷在车内,
似乎一夜未睡。他面部消瘦得仿佛画中的骷髅骨,
眼珠子深陷下去,宛如一口死去的枯井,
深不见底又干涸无?趣。
他一眼便认出了林荆璞,
双耳不禁一红一紧,但很快又松懈下来:“草民卑贱之人,怎敢劳烦二爷挂齿?”
林荆璞面如芙蓉,
鬓上还沾着半湿不干的雨珠。他让曹双先给裴凡松绑,稳稳地在裴凡对面坐下:“裴先生是个志士,我未能早些得识先生,实属遗憾。”
裴凡苦笑了一会?儿,
笑?声钝而冷,又道:“实不相瞒,草民多年来常常噩梦困顿,唯一欣慰的便是能梦见自己在长明殿中得二爷召见,
高谈时政、施展抱负。如今也算是圆了夙愿,只可惜未赶上好时候,二爷既已弃殷向启,不知是草民有生之?幸,还是不幸啊。”
林荆璞捏着扇柄,
淡淡一笑?:“其实我曾与裴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见先生与几个书生在船舫上争执扔书,
呼天抢地之语,的确发人深省。可这不该是你下毒戕害同仁的道理。”
裴凡一顿,嗓子止不住地低沉:“他们仕异朝、侍启帝,并非是我同?仁!”
林荆璞看了他一眼,显得愈发沉静:“士族以满腹经纶之学深于黎民百姓当中,历朝历代都最为清醒,也最为固执。我知晓裴先生坚守本心,贫贱不移。只是南殷朝廷当下的局面并不见好,姜太后与吴氏专权,新帝孱弱,朝廷重武功而轻文治,将赌注都押在了军队上,若是不能一鼓作气?战胜启军攻入邺京,早晚是空耗基业,光凭他柳佑一人又能有几分胜算?”
“柳清岩不是俗人,我信得过他!”
裴凡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中了林荆璞的套,心中懊恼,起身切齿道:“……你诈我!”
林荆璞一笑?:“只是闲谈而已,裴先生不必如此紧张。”
裴凡忿忿:“毒是我下的,你只管去跟启朝皇帝说了,将我的人头砍了便是!”
“魏绎不傻,先生矢口否认,也摆脱不了柳佑的嫌疑。”
林荆璞将不具名的笑?意藏在了扇子后头,扇柄轻轻敲打裴凡的肩膀,让他先坐下:“先生稍安勿躁,两国之间的来来往往,又岂是这一桩案子能够掰扯得清的。就算启朝有证据能证明柳佑利用先生设局,毒害考生,伪造疫病,魏绎也不好真提着一纸诉状,就到三郡去抓人。”
裴凡听了,这才将信将疑地坐了回到了原位上,不再轻易与林荆璞搭话。
外头雨声渐大,林荆璞让曹双取了两壶酒来。
他亲自给裴凡满上了一杯,调转话锋,垂眸叹息说:“想必裴先生也当听说过一二,我当日未能回三郡执掌大权,而是到了邺京寄人篱下,并非我心中所愿,乃是局势所迫。此生虽不能完成父兄遗志了,可心底还是十分敬佩如先生这样的忠士,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想着要来见先生一面,以赎罪过。启朝已把这场疫病将错就错,眼下病势好转,民心安定,不需要人再来背负罪名,我当然要尽力助裴先生全身而退。”
裴凡怔怔接过那杯酒,失神良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荆璞先干为敬,诉苦道:“魏绎留我在邺京并未安什么好心,他是为了折磨我泄愤。可看在这次出力挽救考生病情的份上,向他讨个人情应该不难。裴先生下山后,不必回头,去京郊畹西再见一眼尊夫人,便离开邺京吧。”
裴凡微微惊恐:“二爷怎知我妻子葬在畹西墓地?”
林荆璞没有明说,裴凡当即也想明白了。
他早疑心平日那些刻薄的邻里怎会好心为他筹集银钱,可没料到会是林荆璞暗中伸予援手。
裴凡一时五味错杂,闷了口酒下肚。
林荆璞又给他斟了一杯。
“方才裴先生说信得过柳佑,可在我看来,柳佑未尝不是信任先生,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没想到他会?让先生来行这样冒险的事。”
酒不断,话不断。裴凡不自觉便将话匣打开了:“他朋友少,我与他有十多年交情了。”
“同?年科考的交情,的确深厚。”林荆璞说。
裴凡摆摆手,叹了口气:“清岩在不曾参加过大殷的科考。”
“哦?”林荆璞微怔:“他有才学,又心高气?傲,怎么不早入仕?”
“陇南刘氏是大殷贵族,刘瑰膝下有七八个儿子,他们的母亲各个都是千户以上的望族之女,连百户的小族都没有,可清岩却是刘瑰在外风流出的私生子,他的母亲是个歌妓。为了家族名声,刘瑰将他藏得极深,都不愿让他入族谱,又怎会让他考学入仕。”
裴凡面色凝重,道:“我与柳清岩是在结社中相识的,他的词填得很是不错。我夫人早年前?爱听曲子,常叫我买了他的词教给小丫鬟们唱,一来一去,便交好了。”
林荆璞颔首笑?道:“世?人常说当朝有‘谢诗柳词’,将柳佑的词媲美谢裳裳的诗,却不知这‘柳词’当为‘刘词’。”
裴凡说着说着便有些醉了:“柳清岩的词是作得极好,可世人不知他的文章作得更好。太子当年上疏的《均田论》与《治税策》轰动朝野上下,其实这两篇都是他的手笔,能写出这样文章的,那都是经世?之?才!”
林荆璞眉心轻挑,问:“皇兄与他还有交情?”
“何止是交情,太子于他有重恩。”
裴凡:“刘瑰不肯让清岩做官,便在礼部买通关系,将他的名字从考生之?列删了。清岩得知后大怒,忍耐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在他大哥的婚礼上闹了一出,结果刘瑰气得将他直接轰出了邺京,发往三郡中的渭郡让旁支亲戚收留。所幸太子机缘巧合下读了他的文章,赏识他的才学,在渭郡不过半年光景,又将他接了回来,可此事又不好叫刘瑰发现,于是便藏于府上养的戏班子中。”
林荆璞若有所思?:“皇兄不喜看戏,那个民间戏班子本是给母后备着的,常常出入内宫。怪不得母后曾提出想将这戏班子从太子府搬到宫里,以便后妃们观赏取乐,皇兄却始终没有答应。”
“太子是真心栽培赏识柳清岩的,他也是真心效忠太子。他们本是一出君臣佳话。”
裴凡惋惜一叹:“可惜当年邺京被启丰军攻破,得知太子于地宫中薨逝,他就无缘无?故大病了一场,头发也白了。”
105#
对症
“看看林荆璞,便该知道与敌同谋的下场!”
转眼便到了立秋。
邺京患病之?人日益减少,
魏绎近来有重开廷试的打算。反观三郡人心惶惶,谣言肆漫,内宫与军中每日都有新发病之?人,而林珙已病了半月余,
仍不见好转,
也不见病情更重,
只是一日日拖着。
御医每日会诊后,必将前往太后殿内细禀。
姜熹的凤椅摆放在锦屏帷帐内,
前来请安的吴娉婷一同坐在里头。宫人们皆蒙着厚重的面纱,
低目屏息。
御医们沾了病气,不得?入殿,跪在殿外答话。
“回太后的话,
今日皇上的肺咳之症已有所缓解,可临近傍夜时又烧了起来,下了两副药仍不见消退。臣等无能,皇上现今是喝得?下药,
却难以进?食,照此下去再拖延上几日,臣下们便是找出了对症之?药,恐怕皇上的身子空耗,
也熬不住啊。”
说话的人是梁复安,已近古稀之?年,是大殷御医所的元老,德高望重。八年前邺京被攻破,他跟同伍修贤从邺京来到三郡,
多年来都在为林荆璞打理身子,新帝登基后,
他便负责起林珙的用药。
姜熹不慌不忙,抬眸道:“梁御医要是有了主意,但说无妨。”
梁复安苍白的面色凝重,稍加思忖,还是沉肩道:“太后,此次疫病先盛行于邺京,邺京病患上千人,尚能医治,想来他们是得到了良方。臣一生庸碌,全凭借年岁较长得皇上太后信任,任御医所所长一职,
可想来毕生所学医术比不得?邺京良医,实在有愧。故而臣斗胆,想请太后修书于启朝——”
姜熹听言,眼底掠过一道寒光,霍然冷笑道:“朝堂大事,岂可儿戏!皇上尚在病榻中,哀家未治你的罪,怎还有胆子来提这等霍乱朝纲的荒唐事?”
她音容平缓,可在这大殿高位的陪衬下,难免让人不寒而栗。两旁宫人齐刷刷跪下来,请求她息怒。
哪知唯独梁复安益发无畏,磕头疾呼:“臣医术不精,死有余辜!可江山社稷,也当?以皇上龙体为重!如今大殷皇嗣凋零,望太后三思呐!”
他身后的数十名御医也贴地而跪,齐声长呼:“太后三思——”
梁复安医术平平,林荆璞经他调理,身子也不见变得?有多好,可他的德行人品向来服众,御医所有他坐镇,自是拧成一股绳。
“太后三思!”
“太后三思啊!”
不多久,梁复安额前已磕出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