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曜一边拽她一边说:“带着你的作业,滚进来。”
这年八月的蝉鸣从月初一路热烈地延续到月末。
林折夏对这年夏天的记忆,是迟曜家的空调冷气,是桌上的滋滋冒泡的柠檬汽水,还有那叠写着写着逐渐变薄的作业。
迟曜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在她边上欠揍似的打游戏。
这人打游戏的时候一如既往的不上心,手指随意地在界面上点着,林折夏有时候往他那瞥一眼,经常能瞥见一句醒目的“五杀”提示。
迟曜家的书桌很宽敞。
更多时候,他会在书桌另一头睡觉。
手垂在桌沿处,另一只手搭在颈后,活像坐在教室后排的课堂上不听课的学生。
假期就这样过去大半,转眼到了快开学的日子。
这天饭桌上。
林荷提起开学的事情:“这马上要开学了,收收心,调整一下状态,高中是很重要的阶段,知道吗?”
林折夏听着,一边戳碗里的米饭一边点头。
“对了,你魏叔还给你买了点新的笔记本。”
林折夏忙道:“谢谢魏叔叔。”
林荷补充:“还有新书包,吃完饭你看看喜不喜欢。新学年,新气象。”
饭后,林折夏坐在沙发上拆礼物。
魏平也坐了过来。
林荷不在的时候,她和魏平两个人相处,多少有几分尴尬。
林折夏打破沉默:“谢谢叔叔,书包很好看,我很喜欢,您要……喝点水吗?我去给您倒水。”
魏平戴着个眼镜,看起来老实且文雅:“啊不用,谢谢。那个,你喜欢就好。”
魏平又说:“你要吃点水果么,我去给你切个橙子。”
林折夏刚吃完饭,拒绝道:“我也不用,谢谢叔叔,不用麻烦了。”
一番寒暄后,话题很快告终。
林折夏低头玩起了手机,她习惯性点开和迟曜的聊天框。
百无聊赖发过去几句:
-你在干嘛
-马上开学了
-我们这次一个学校!可以!一起去上学了哎!
-我们俩会不会分在一个班啊
迟曜没回。
她等了会儿,便退了出去。
边上,魏平轻“咳”了一声,好不容易找了个话题:“马上开学了,要去新学校,紧不紧张?”
林折夏想了想,回答他:“还好,不怎么紧张。”
她是真不怎么紧张。
如果非要说紧张的话,紧张的不是去新学校这件事,而是她的成绩确实有点尴尬。
虽然考进了二中,但再怎么说,也是超常发挥擦着分数线才进去的。
林折夏一直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虽然感情上她不想写林荷额外布置的任务,但理智上,她很清楚自己确实需要这些作业。
她知道自己成绩不行,是该更努力些。
所以她每天都保质保量完成这二十页作业。
而这段时间因为有迟曜在——虽然这个人讲题的风格不太友善,时常伴随冷嘲热讽和人生攻击,但是也的的确确,因为他,她提前掌握了高一的很多知识内容。
这些天在迟曜的“补习”下。
她渐渐发现,开学所带来的那一丁点紧张感,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说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您收到两条新消息]
迟狗:从分数上来说
迟狗:不太可能
隔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下。
-还有。
-能和我一个学校已经是你的荣幸
-别要求太多
“……”
林折夏对着这几条消息,不禁反思,她是不是晚上吃饭吃太饱了。
不然怎么,吃饱没事干,给这个人发消息。
第4章
开学当天。
林折夏早早吃完早饭,拿上没喝完的牛奶背起包往迟曜家楼下跑:“妈,魏叔叔,我去上学了。”
小区出门走一段路就有公交车车站,公交车坐八站路就能到二中,加之她和迟曜一块儿上学,林荷他们没什么不放心的:“嗯,去吧,到学校好好听课。”
她提前两天收到了课本和新校服。
二中校服式样简单,整体是白色,只有领口和袖子用了红黑拼色。
——这个颜色比她之前学校那件粉白色校服成熟得多,且酷。
林折夏穿上新校服,觉得自己都跟着成熟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长大”这个词异常向往。
当她跑到迟曜家门口,迟曜也刚好推开单元门出来,她三两下越过台阶跳到他跟前,笑着说:“你看我。”
迟曜反手关上单元门。
没被突然凑到面前的林折夏吓到。
没被吓的主要原因是——就算林折夏猛地凑上来,但由于身高上的差距也并不会真凑到他面前,只堪堪够到他下巴。
眼前的女孩子简单扎了个马尾辫,头发细软。
再往下是没什么攻击性的,还没完全长开的一张脸。林折夏并不是很张扬的那种长相,她算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姑娘,白净且清纯,下巴尖尖地,眼睛是略显冷清的内双,但是笑起来像只小狐狸。
“看什么,”迟曜低下头说,“看矮子?”
“……”
林折夏一天的好心情被“矮子”这两个字击碎,她咬牙说:“看我的新校服。开学第一天,我还想当个好学生,你别逼我动手。”
“那你得往后退点,”迟曜拖长尾音,“——你这样我看不见。”
林折夏憋着气说:“那你真可怜,年纪轻轻就瞎了。”
虽然有点生气,但这是林折夏久违地和这人一起上下学,初中那会儿虽然两人假期时间也总凑一起,但一到上学时间,她就只能孤零零自己去女校,想到这一点,她立刻就不气了。
远处。
何阳他们也准备去车站,远远看到他们,向两人招手:“曜哥,夏哥——你们俩等等我——”
林折夏跟在迟曜边上走过去,打招呼道:“你也去车站?你坐几路车?”
何阳无语道:“你们俩能不能多关心关心我,我跟你们顺路,都坐3路。”
迟曜也对此表达出几分惊讶,具体表达方式为,他屈尊纡贵般地抬起眼,扫了何阳一眼。
“……”
根据多年相处经验,何阳敏锐捕捉到了迟曜这一瞥:“不是吧,你们没一个人知道我考上的就是二中……边上,相距三站路的实验附中吗?”
迟曜收回那一眼:“现在知道了。”
何阳:“……”
林折夏跟着说:“现在我也知道了。”
“原来你考上的是实验附中,”迟曜扔下那句话之后就不再说话了,林折夏考虑到何阳的心情,她拍着何阳的肩膀多说了几句,“……虽然离二中还有一段不小的差距,但我相信只要你刻苦学习,还是有机会追上我们的,加油,大壮。”
何阳心情更为复杂:“夏哥,不会说话,可以少说点。”
何阳没复杂多久,又喋喋不休:“说起来,你们这次居然一个学校,真羡慕。”
林折夏:“不用羡慕,你勉强也能算我们的精神校友。”
何阳没懂她这个梗。
倒是迟曜听后笑了一声。
林折夏解释道:“因为你就在二中……边上,相距三站路的实验附中,算半个精神校友。”
何阳:“……谢谢。”
几人像从前那样边聊天边走出小区大门,蓝底白字的“南巷街”路标数年如一日竖在街道路口。
但是林折夏这次经过路口的时候,却说不上来,感觉好像有什么悄悄地变了。
也许是因为身上的新校服。
也许是“高中生”三个字。
也许,是因为十六岁。
这感觉就像一个平时一直闷头生活的人,忽然间抬了头。
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站上了人生下一个阶段的路口。
-
从公交车车站下去,学校门口人来人往。
门口宣传栏里贴着分班表。
所有人都围着宣传栏,在找自己的名字。
二中全称“城安二中”,落座在涟云市城安区区中心。
也就是林折夏现在住的地方。
二中口碑还算不错,管得相对没有那么严,并不强制学生住校。而她与之“失之交臂”的涟云一中就管得非常严格,军事化管理,连手机都不让带。
林折夏一边拉着迟曜挤进去,一边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迟曜不去一中,可能不光贪图离家近,更因为他有一颗自由的心。
林折夏热切地说:“快看看在哪个班。”
被她拽着的人显然没有她这种热情。
迟曜有点不耐烦:“你不嫌挤?”
林折夏:“那你出去,我自己看。”
她没注意到是,尽管这人嘴上这样说,还是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拽着,一只手虚虚揽着她的手臂,以免她被边上的人挤走。
林折夏一眼就在(一)班里找到了迟曜的名字。
她激动地用力扯扯他的衣角,告诉他:“迟曜迟曜,你在一班。”
与此同时。
几乎在同一时间。
迟曜也说了一句:“七班。”
林折夏没反应过来:“什么七班?”
迟曜:“你。”
两人有时候会很默契地干这种事。
比如就像现在,跟找茬似的,第一时间找对方的名字。
林折夏往后看,果然在最后一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七班,这么远。”
她怕自己这句话有歧义,听起来像是不舍,于是又解释:“我的意思是,跟你隔那么远,我就放心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很轻的嗤笑。
被迟曜猜中,二中果然是按成绩分的班。
因为入学分数,两个人不仅不在同一个班,还被分在一头一尾,隔了最远的距离。
按照二中的教学方式,这个(一)班应该是小班,其他班都是普通班。
林折夏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希望和他一个班,还是不希望一个班。
她和迟曜的关系。
属于凑在一块儿两看相厌。
但真分开,也有点不习惯。
入校后的小广场上布置了几座名人雕塑,穿过这片广场,走上台阶,往里就是教学楼。
她跟迟曜不同班,进高一教学楼后就不太顺路。
在楼梯口分开的时候,林折夏本来都已经跑上去了,半途又蹬蹬蹬折回来,她叫住迟曜,一脸认真地说:“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迟曜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林折夏一脸认真地说:“刚开学,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有什么事,就来七班找大哥,大哥罩你。”
“……”
“说完了?”半晌,迟曜问。
林折夏想了想:“大哥要说的就那么多,暂时没有了。”
迟曜倚着楼梯口转角处那面墙,微微抬了抬下巴,忽然说:“其实我在学校有不少仇家。”
“?”
“也不多,大概十几个吧。”
迟曜想了想:“你要愿意的话,我等会儿拉个群,让他们放学后在小树林等你,今天就打一架,保护一下我。”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尾音拉长了问:“你看怎么样——大哥?”
“……”
林折夏二话不说,立马滚了。
-
尽管林折夏敢在一个远比她看上去更像大哥的人面前大放厥词,但其实她并不是很外向的性格。
摸进高一(七)班之后,她在贴了自己名字的座位上默默坐下,主动跟边上那位叫陈琳的同桌简单打过招呼,就从书包里拿了本书摊在桌上缓解由陌生带来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