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火焰戎装 >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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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任燚抽空回了趟家,陪他爸喝了个下午茶,才回到中队。
  一到中队,曲扬波就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一进屋,三人都站了起来。
  两个男的倒没什么特别,唯一的一个姑娘,个子高挑,留着男生一样的短发,虽然生了一副好相貌,但并不见女性的柔美,反而显得英气十足。
  任燚还没开口,三人齐刷刷地行了军礼:“队长好。”
  任燚也回了礼,然后用疑惑地目光看向曲扬波。
  “哦,这是我为咱们中队招聘的候选消防员,当然,还得你亲自面试一遍。”
  任燚扫了三人一遍,道:“好,那个,今天有点晚了,你们先回去,我再另通知你们面试时间。”
  “队长再见,指导员再见。”
  三人走后,任燚瞪着曲扬波:“你想什么呢?女兵?”
  “女兵怎么了。”曲扬波耸了耸肩,“哪个文件规定不能招女兵?”
  他们目前正面临消防改制,去年新入伍的将是最后一批现役武警,到了年底,他们就要同时退役转为职业化,从公安消防部变成应急管理部。并统招专职消防员。
  他们招消防员自然是优先考虑曾在消防队服役过的。作为中队长,他有最终的人事权,而曲扬波主要做文职和政治工作,负责前期的招聘。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曲扬波居然想招聘一个女消防员。
  任燚皱起眉:“咱们中队四十多个老爷们,方便吗?亲爱的波波同志。”
  “你先冷静一下,亲爱的炎炎同志。”曲扬波挂着他的招牌笑容,“到了九月份,有好几个人要退伍,咱们半年时间才招来三个专职,人员远远不够啊。”
  “人员不够也不能乱来啊。”
  “怎么就乱来了,你对女兵有什么意见吗?”
  “我对女兵没有意见,但是你觉得这行适合她吗?她当兵的时候起码周围都是女的,她要是来了这里……我是为她着想,她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吗。”
  “我看她想的挺清楚的。”曲扬波推了推眼镜,“你都没面试,不好直接否定她吧,根据我的接触,她是一个合格的消防战士。”
  “消防战士是要上前线的,前线不适合女人。”
  “你这是歧视、偏见。”
  “你少拿这个压我,你去问问全国几个消防队有女兵,这是偏见的问题吗?这是工种的问题。”
  “我们不是一般的中队,我们是特勤消防中队,应该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哦对了,她还是你师妹呢,也是武警大学消防指挥专业毕业的。”
  这是任燚今天第二次听到“海纳百川”四个字了,但从曲扬波嘴里说出来,他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扬波,你脑子应该比我清醒,你听听自己现在说的是人话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曲扬波摘下了眼镜,慢腾腾地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了:“等到改制完毕,宣传部会做一系列的工作,向全国人民展示应急管理部的新形象,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消防员,你知道能为我们中队吸引多少关注吗。”
  任燚低下了头:“消息这么灵通,你爸告诉你的?”
  “算是吧。”
  曲扬波是高干子弟,好像从生下来就注定要走仕途虽然他们是多年朋友,曲扬波帮过他很多,但俩人还是时常在不少事情上意见相左。
  曲扬波耐心劝道:“任燚,我知道你担心一个姑娘不适合从事这么危险的工作,反正她在你的掌控下,你就把她当个吉祥物,有些现场不让她上就是了。她想当消防员,我们缺消防员,她还能为我们中队添光增彩,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任燚直视着曲扬波微微发光的镜片,却看不到他的眼睛:“我要是不同意呢。”
  曲扬波淡笑道:“身为指导员,我总有一票吧。”
  俩人虽然是平级,但根据原则,曲扬波的话比他更有分量,至少在上面是这样。
  尽管曲扬波没拿这个压过他。
  “行吧,既然你决定了。”任燚的口气不太好。
  “兄弟,我知道你不太高兴,但我都是为了我们好。”曲扬波道,“我不否认,我是想升职,谁不想升职呢,你不愿意搞政治,我得为我们着想,我希望我们都能越走越高。只有中队好,我们才会更好,嗯?”
  任燚长吁一口气:“听你的吧,反正最后证明,你总是对的。”
  曲扬波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真乖。”
  任燚打开他的爪子,刚想骂他,警铃响了。
  他快步冲下楼:“什么情况?”
  “……开锁。”
  一众战士都发出崩溃的嚎叫。
  任燚正有些窝火,他翻了个白眼:“出警单。”
  通讯员递给了他,他掏出手机,照着出警单拨了过去:“喂你好,消防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老年女声:“消防员,你们什么时候来,我孙子快放学了,我得给他做饭啊!”
  “阿姨,开锁这种活儿,我们非常不专业,建议您找开锁公司。”
  “干嘛找开锁公司,你们不能开吗?”大妈叫道,“开锁公司不要钱啊!”
  “阿姨,是这样啊。”任燚耐着性子说,“我们开门,有三个方法,按照破坏等级递增,分别为破锁、拆门、砸墙。具体方法要到了现场才能决定,不过大部分稍微复杂点的锁我们都不会开,拆门比较普遍。我们是免费的,但您换锁换门挺贵的。”
  “……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没骗您,您如果不会上网的话,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个开锁公司。”
  “你给我介绍?”大妈的尾音拔高,充满了质疑。
  任燚深吸一口气:“阿姨,开个锁也就百来块钱,我没有收回扣。”
  “哦,那行吧。”
  “麻烦您打119取消一下刚才的报警。”
  那头挂断了电话。
  任燚把出警单揉成一团,扔给了值班通讯员,“再以后有要开锁的,除非家里有紧急情况,否则一律这么处理。
  “是。”
  任燚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烦躁,大概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他也跟着生了不少气,太不养生了。
  他决定请个短假,陪陪他爸,找朋友聚聚,或者约个会什么的。
第6章
  任燚请了三天短假,打算好好放松放松。
  回到家,他先脱了消防队的常服,换上T恤牛仔,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他爸爱吃的东西和日用品。
  回来的路上有点堵,车一边往前挪,他一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喂。”
  任燚笑道:“又喝多了?”
  “啊……几点了……”那边顿了顿,“哪有这么大早上给人打电话的呀。”语调带了些许撒娇。
  “都快十点了还大早上。”
  “你以为我是你啊,每天六点晨训。”电话里传来床褥窸窣地动静,“干嘛突然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嗯,想你了,在天启吗?”
  “巧了,我刚杀青回来。”
  任燚笑道:“明天请你喝酒怎么样?”
  对方低笑两声,暧昧地说:“带酒来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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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任燚停好车,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往家走。
  远远地,就见他爸拄着拐杖朝他走来,每走一步全身都跟着一抖,却还是费力要迈最大的步子,看得任燚胆战心惊。
  保姆在一旁焦急地想拦他,却根本拦不住。
  任燚赶紧跑了过去:“怎么回事?”
  “你爸非说听到警铃了,你快拦住他。”
  任燚把袋子递给王阿姨:“爸你这是干什么!”
  任向荣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周围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他口中直叫着:“出警了,出警了。”声音颤抖,激动不已。
  消防队虽然就在他们小区对面,但这个距离,就算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未必听得到警铃声。
  任燚死死抱住了任向荣的肩膀:“爸,今天不是你带队,今天不是你带队!”
  “出警,我要出警!”任向荣用力撞了一下任燚,没撞开,便恼怒地挥舞起拐杖。
  那拐杖的头不偏不倚地怼在了任燚的脚背上。
  任燚痛叫了一声,强忍着没有撒手,硬把他爸往回拽:“爸,今天真的不是你带队,副队带队,咱们回家吧,回家吧,好吗。”
  小区的邻居们纷纷驻足侧目。
  王阿姨在一旁叹气连连。
  最后,任燚忍着脚痛,把他爸背回了家。
  他家是老式楼房,没有电梯,还好只是三楼,但任燚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其实他们家还有一套房子,离得不远,环境好很多,早在他妈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已经搬过去了,他是为了就近照顾他爸方便,才又搬回了这里。
  任向荣坐在椅子里,不复方才的倔强,开始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口中依然喃喃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任燚单腿跳到了沙发前,没有空去查看脚背,而是累得瘫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王阿姨拿着碘酒走了过来,帮他脱下了鞋袜,看着已经肿起来的脚背,叹道:“阿姨帮你擦点药。”
  任燚闷声说:“谢谢。”
  上完了药,王阿姨张了张嘴,有些艰涩地说:“任队长,你爸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以前是清醒的时间多,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任燚点头:“我知道。”
  他爸立过功,又是因伤退伍,退休金和医保都很高,看病花不了太多,可有些病,偏偏是钱无能为力的。
  “昨天晚上……小文给他洗澡的时候,他把小文推了个跟头。”
  任燚怔了怔:“小文没事吧?阿姨,真是对不起,我爸……”
  王阿姨安抚地拍拍他的膝盖:“没什么大事。”
  小文是王阿姨的儿子,母子俩昼夜轮班照顾他爸。
  任燚抓了抓头发,感到窒息地难受。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任向荣,那佝偻的身体,那花白的头发,那放在膝盖上依旧微微颤抖的手,他曾经见过这个男人顶天立地的模样,如今只剩下无尽地失落与酸楚。
  “任队长,你工作这么忙,休假又少,家里就你一个人,你有没有考虑过……考虑过养老院啊,那里有专业护工,又有医生。”
  任燚坚决地摇头:“我不会把我爸送养老院的,他也不愿意去。”
  王阿姨为难地说:“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我老伴儿快退休了,退休之后,我们打算回老家,这个地方,辛苦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套房。”
  任燚沉默了。换了这么多保姆,王阿姨母子俩是目前为止最靠谱的,尽管一个月光他们的工资就要一万,但他宁愿多花点钱,只要能照顾好他爸。
  王阿姨道:“不好意思啊任队长,你们都是好人,对我们也挺好的。其实我们也不放心你爸,但也没有办法,还有几个月时间,你考虑一下,也找找新的人吧。”
  任燚无奈地说:“好,谢谢你。”
  中午,任燚亲手烧了几个他爸爱吃的菜,他爸却一口也不肯吃,到了下午,却又突然叫着饿了,他把菜重新热了一遍,陪他爸又吃了一顿。
  他时常劝自己,不该难过,而是该心存感激,毕竟有时候,他还能有一个正常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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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醒来,任向荣又恢复了清醒,甚至自己拄着拐杖浇花,嘴里还唱着小曲儿。
  任燚欣慰许多,提议道:“老任,难得我放假,我一会儿想跟王阿姨来个大扫除。你来指挥?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任向荣轻哼一声:“让我指挥这个?太屈才了,你们自己折腾吧,
哦,小心我那些奖杯奖章什么的。”
  “放心吧,你那些宝贝,谁敢乱动啊。”
  王阿姨来后,俩人开始干活。
  任燚的脚还肿着,但没什么大碍,便一瘸一拐的扫地、擦窗、扔东西。
  忙活了一上午,家里干净了许多,最后,任燚拿了一块崭新的、洁白的抹布,拧干了水,去擦任向荣的“荣誉墙”。
  那荣誉墙就摆在电视机柜上,一个个奖状、奖杯、奖章、锦旗,记录了这个老消防的三十年戎马,每一个嘉奖背后,可能都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任燚一边擦,一边跟任向荣回忆着:“这个是你立三等功那次,保卫两会,对吧。”
  “嗯,集体三等功。”任向荣拄着拐走了过来。
  “这个锦旗是你救的那对双胞胎家里送的。”
  “对,我收的锦旗啊,能装满一箱子,摆出来这几个,都是特别有意义的。”
  任燚笑笑:“我知道,这里的每一样东西背后的故事,我几乎都能背下来了。”他抚摸着那些荣誉的象征,心里对他爸充满了敬佩,一如少时。
  他从小就仰慕着他身为英雄消防员的父亲,所以尽管母亲反对,他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追随着父亲的脚步,走到了今天,这份工作再苦再累再危险,他也没有后悔过。
  “这个,是你立的二等功。”任燚拿起那枚勋章,“那个化工厂爆炸事故。”
  任向荣点点头:“十八年了,那是我这辈子最接近死神的一次,当年可是轰动全国的大事故。”
  任燚清晰地记着这个故事,记着任向荣是如何在塌方掩埋的情况下,带着一个战士和两个职工在废墟下撑了八天。那年他才十一、二岁,他陪着母亲在现场守的那八天,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死了一百多人。”任向荣的神情有些黯然,必定是想起了自己牺牲的战友。
  任燚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奖章擦干净:“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任向荣嘲弄一笑:“我要是有福,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任燚认真地说:“别这么说,老任,你能平安退休,就已经是福分了。”
  任向荣叹了一声:“有时候我也想得开,我从阎罗王手里抢回来那么多人命,他老人家总要惩罚我一下,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我。”
  任燚嗤笑一声:“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天天那么忙,那有空搭理你。”他把擦干净的奖章放回原处,“对了,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几个月之后,这个化工厂所属集团的老总家也出事了。”
  “是啊,而且也是我出的警,当时……”
  “任队长。”屋里传来王阿姨的声音,“帮我挪一下柜子。”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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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扫除结束后,任燚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捯饬了一下头发,换了套衣服,从家里拿上两瓶红酒,赶在晚高峰之前出门了。
  他开车来到国贸的一个小区,轻车熟路地输入了单元楼的密码,坐电梯来到了最顶层。
  走出电梯,他敲开了一户门,一个白皙帅气的年轻男人倚靠在门框上,笑盈盈地看着他:“带酒了吗?没酒不准进门啊。”
  任燚提了提手里的袋子,嘴角轻扯:“酒也带了,人也带了。”
  俩人相视一笑,下一刻,他被一把拽进了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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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燚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尽管昨夜疯到很晚,但他的生物钟雷打不动地会在六点左右叫醒他,在中队时,他们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晨跑。
  他想多睡一会儿,却怎么都合不了眼,索性起床洗漱了一番,然后去厨房做早餐。
  等他端着早餐出来时,有人已经自觉地坐在了餐桌前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