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燚将准备好的饭菜一一摆上桌,还开了一瓶红酒。
宫应弦双手环胸,坐在椅子里,看着那一桌跟他平日饮食习惯截然不同的饭菜,不知该作何表情。
任燚坐在了宫应弦对面:“这里面没有你忌口的吧?”
宫应弦摇摇头,刚要张嘴,任燚“哎”了一声,制止了他:“我知道你不吃热的,但你吃温的,对吧,这几个菜你可以等凉一点再吃,你不要看着有几个菜冒热气就排斥。”
宫应弦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分餐?”
任燚无奈地起身去厨房多拿了几个盘子,把所有菜都分了两份,还小声抱怨道,“嫌弃我。”
宫应弦被任燚的表情逗笑了:“我跟你在这么小的一张桌子上距离这么近的一起吃这种没有任何摆盘可言的饭,已经很不嫌弃你了。”
“那我真是谢谢你啊大小姐。”
“你叫我什么?”宫应弦拔高了尾音。
“大少爷。”任燚揶揄道,“我这些菜虽然看着不太精致,但味道应该不错,你尝尝吧。”
宫应弦拿起筷子,夹了凉拌茼蒿放进嘴里,菜里有薄醋和一点点辣椒,味道很爽口。
任燚两眼放光地看着宫应弦,期待地问:“怎么样?”
宫应弦点点头:“不错。”
任燚笑道:“我平时不怎么做饭,但是随便看个菜谱都能做得不错,人聪明没办法。”他说着盛了一碗冬瓜鱼丸汤放在了宫应弦手边。
宫应弦微微低下头,凑近闻了闻:“烫。”
“尝尝这个土豆牛肉,这个不烫。”
宫应弦夹了一块牛肉,先用舌尖试探着舔了一下,才吃了下去。
任燚笑道:“你有没有想过,要克服对火的恐惧,可以先从吃热食开始?”
“心理医生建议过。”宫应弦说,“但我觉得吃什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不吃热食,无非是讨厌高温,或者潜意识里认为它们是火烹制的,对吧。”
宫应弦不说话。
“你克服了对火的相关物的恐惧,有助于更好的克服对火本身的恐惧,这个逻辑没问题吧。”
宫应弦轻哼一声:“你为了让我吃你做的东西,可够卖力的。”
任燚哈哈笑道:“我是想让你多品尝一下人间的美味,有些东西啊,就是热腾腾的好吃,比如这碗汤。”
宫应弦看了一眼那冬瓜汤,有些犹豫。
“给我个面子,尝尝看怎么样?不会烫到你的。”
宫应弦斜着那碗汤,轻咳了一声:“既然今天是来你家做客,我就给你这个面子吧。”
“来来来。”任燚满脸期待地看着宫应弦。
宫应弦优雅地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轻轻喝气,想让它快点凉下来。
任燚不禁想起淼淼,有时候煮的肉刚出锅比较烫,淼淼就蹲在碗旁边乖乖地等着,宫应弦此时就像极了在等肉放凉的淼淼,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笑。
宫应弦瞪着他。
任燚摊了摊手。
宫应弦舀起一勺汤,深吸一口气,送到了唇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下去。
“怎么样?”任燚兴奋地问道。
宫应弦怔了片刻:“还、还好。”他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吃这样热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家里出事以后,他被送去了美国,在对高温的厌恶和西式饮食文化的双重作用下,他不再吃任何热烫的东西,甚至已经忘了,一口香浓的热汤的味道,原来……这么好。
任燚感到心脏在乱蹦,令他开心的不仅是宫应弦吃了热食,而是宫应弦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这至少说明,他在这个人心里是一个有分量的人吧?他喜道:“好喝就多喝点,这个是温州鱼丸,我们中队的战士家里寄来的,自己做的。”
宫应弦对上任燚发亮的眼睛,羞恼道:“你别一直催着我吃,你自己不吃啊。”
任燚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嘿,我真是挺厉害的。”
宫应弦看着任燚得意又窃喜的模样,唇角也不禁含笑,暂时竟忘了一直盘踞在心头的关于过去的阴影。
任燚连哄带骗地让宫应弦把所有菜都尝了一遍,看着宫应弦吃着自己做的东西,他难以形容这一刻的满足。
任燚用手指敲了敲酒瓶:“咱们喝点酒?”
宫应弦有些犹豫:“酒精会让人失控,我不喜欢失控。”
“你今天太累了,经历的太多了,喝点酒,会让你忘了一切,安心睡个好觉。”
宫应弦轻哼一声:“也会让人早上起不来,迟到。”
任燚失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啊。”
宫应弦扬了扬下巴:“来一杯吧,你这是什么酒?”
“不知道,朋友送的。”任燚给俩人倒了酒,“我平时喝啤酒的,不怎么喝红酒,但是让你喝啤酒的话……”他摇头笑道,“感觉怎么都不对劲儿。”他根本无法想象宫应弦跟他们一起蹲在路边摊喝啤酒、吃烤串的样子。
宫应弦拿起酒杯轻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你要喝酒也不提前醒酒。”
“没那么多规矩,喝就是了。”任燚抓起杯子强行跟他碰了一下,“来。”
宫应弦只好喝了一口,他微蹙眉,诚实地说:“这酒不好。”
已经习惯了宫应弦脾性的任燚,丝毫不在意:“那下次你带酒。”
“好吧。”
吃完饭,任燚就张罗着要教宫应弦打游戏。
宫应弦不常喝酒,此时有些晕乎,他靠在沙发里,手上还执着红酒杯,打了个哈欠说道:“你这个酒不好。”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喝都喝了,下肚还不一样。”任燚把手机屏幕投到了电视上,然后撞了一下宫应弦的肩膀,“看屏幕啊,我教你玩这个游戏。”
“这么游戏?”
“玩儿过CS吗?”
“我不玩儿游戏。”
任燚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拿着武器打敌人,活到最后就赢了。”
宫应弦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他眯起眼睛:“……女神?”
任燚眨了眨一边眼睛:“这名字是不是特仙儿。”
“你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宫应弦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我不说过了嘛,制衡我的五行啊。”
“‘女神’呢?”
“这个嘛,他们以为我是女的,就会对我放松警惕,有时候还能骗点儿装备。”
宫应弦眯起眼睛:“这不是作弊吗?”
“那么较真儿干嘛,游戏最重要的是开心。”任燚嬉笑道,“来来来,看哥给你表演屠杀。”任燚拿上一把枪,刚从窗户翻出去,就被干倒了,“……”。
宫应弦笑了起来:“你死了吗?”
任燚有些羞愤,放下了手机,嘟囔道:“刚刚位置不大好。”
宫应弦拿起酒杯递给任燚,任燚伸手接过,他憋着笑:“这杯酒,沉痛哀悼活了一分46秒的女神。”
任燚笑骂:“你大爷的,我只是失误了。”他跟宫应弦重重撞了杯子,把酒一饮而尽。
宫应弦仰躺在沙发上,感觉大脑发晕,浑身轻飘飘的,这种自在到有些失控的感觉,竟也不坏,他轻声说:“吃饭,喝酒,游戏,你们……就是这么长大的吗?”
任燚笑了笑:“大部分男孩子,都这么长大的吧?那你小时候都在做什么?”
“学习,训练,实验。”
任燚顿了顿,低声说:“很孤独吧。”
宫应弦沉默了片刻,说道:“不。”
任燚偏头看了宫应弦一眼,那侧颜线条完美得如同雕塑,面颊浮现薄薄地红晕,深邃的眼眸透出丝丝茫然,令人怦然心动。
宫应弦感受到了任燚的目光,也转过脸去。
俩人四目相接,因酒精而变得混沌的目光逐渐从彼此的眼神中寻回焦距,眼前的面孔是那么地熟悉,可其上浮现的情绪却又让人感到陌生,以及莫名地心悸
如触电一般,他们同时转过了头去。
任燚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酒瓶给俩人倒上酒,大声道:“来,喝酒。”
他们一边碰杯,一边聊天,任燚还教宫应弦玩儿起了游戏,此时他们就像两个青春期的少年,没有烦恼,没有回忆,没有犯罪,只是享受着和友人相聚的闲暇时光。
半夜时分,宫应弦也不知是醉的还是困的,趴在沙发上直打瞌睡,任燚酒量好一些,相对清醒,他拍了拍宫应弦的肩膀:“别在这儿睡,回房间了。”
宫应弦嘟囔了一声。
任燚费力地将宫应弦从沙发上拖了起来:“哎,起来了起来了,回房间睡。”
宫应弦勉强睁开眼睛,在任燚的搀扶下,往屋里走去。
任燚也没多少力气了,短短一段路,俩人四条腿,走得七扭八歪。好不容易看到了客房的床,任燚咬着牙,快步往前走去。在离床不过几步之遥时,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将宫应弦往床上甩去,宫应弦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带向了自己。
俩人双双摔倒在床上,任燚趴在宫应弦身上,胸膛贴着胸膛,一时间,他酒醒了一半,大气都不敢喘了。
第47章
宫应弦半眯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宫应弦,似乎对于此时发生的事丝毫不觉。
任燚的脸烧起来一般地热,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身体也燥热起来。宫应弦那凌乱汗湿的刘海,那醉意氤氲的眼眸,那殷红饱满的双唇,与平日的清冷禁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充满了诱惑。
任燚害怕自己身体的变化被察觉,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宫应弦却一把擒住了他的胳膊,用身体的重量压制着他,并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任燚大气都不敢喘。
“你……”宫应弦小声说,“为什么……靠这么近。”
“……嫌太近,你倒是放开我啊。”任燚想扒开宫应弦的爪子,但这人喝了酒,力气还是不小。
“你的名字。”宫应弦像猫一样趴在任燚身上舒展了一下腰身,“太蠢了。”
“……”任燚能感觉到宫应弦那温厚的胸膛正挤压着自己,他头皮都麻了。
“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蠢的。”宫应弦说着,自己呵呵笑了起来。
“王八蛋。”任燚暗骂了一句,“好了好了,放开我了。”他挣扎着要推开宫应弦。
“别动。”宫应弦发出不满地声音,而后一个利落地翻身,将任燚压在了自己身下。
任燚僵住了,无知所措地看着宫应弦。
他十几岁开始谈恋爱,曾经也是一介风流少年,到了这个年纪,无论是对情还是对性,都足够成熟,可此时他却不敢动弹。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对上宫应弦,他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什么调情,什么技巧,什么套路,统统都不敢用,惟恐自作多情,连俩人那来之不易的友情也摧毁。
而且,他知道宫应弦很单纯地信任着他,把他当做朋友,他怎么能利用这种信任趁人之危呢。
宫应弦慢慢低下了头,低到凌乱的刘海都刺到了任燚的额头,低到任燚以为那对唇瓣会落到他的唇上,他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但宫应弦停住了,他盯着任燚的眼睛,磕巴着说:“汤……好、好喝。”
任燚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只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真要露馅儿了:“你、你能不能先起来。”他伸手去推宫应弦的肩膀。
宫应弦一把抓住那手腕按回了床上,又不满地用任燚的手去拍任燚的脑袋,用一种简直像是在赌气的口吻说:“我讨厌火,但是,不讨厌……你。”
任燚心中轻颤。
宫应弦用一个舒服的姿势熊抱住任燚的腰身,还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均匀地呼吸声。
任燚仍旧不敢动,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良久,待他轻轻唤了宫应弦两声,都毫无回应后,他才确定身上的人真的睡着了,可当他轻轻挪动身体,宫应弦却发出了一声梦呓。
任燚再次顿住了。
虽然这样抱着挺好的,但是……身体一动不能动实在难受,再加上宫应弦的重量令他呼吸不畅,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开宫应弦,爬了起来。
看着宫应弦熟睡的模样,任燚莞尔一笑。
他把枕头垫在了宫应弦的脑袋下面,又盖上被子,而后在一旁守了许久。就这样看着宫应弦沉静的、不设防的睡颜,他的心都变得异常地柔软。
他用手轻轻顺着宫应弦的头发,用指腹描绘宫应弦完美的轮廓,眼神极尽温柔。
宫应弦就躺在自己身边,哪怕仅仅是以醉酒的朋友的身份,他也希望时间就此停驻。
直到他也困得眼皮直打架了,他才凑过身去,小心翼翼地在宫应弦唇上印下软软的一个吻:“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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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任燚按照平日出操时间醒了,他洗漱完毕,去厨房做早餐,不一会儿,就听着浴室里传来哗哗地水声。
待他将早餐端上桌,宫应弦也从浴室里出来了,俩人毫无准备地打了个照面。
任燚心跳加速,眼神有些飘忽,宫应弦的反应也不大自然,他表情有几分僵硬,轻咳一声,埋怨道:“我就不该喝酒,昨晚连澡都没洗。”
“……你不是在分局洗过了?”
“那不一样。”宫应弦犹豫了一下,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昨晚,我怎么上床的?”
“当然是我把你弄上床的,你连路都走不了了。”任燚调侃道,“哪想到你酒量这么差。”
“是你的酒不好。”宫应弦反驳道。
“行,是酒不好。”
宫应弦偷偷瞄了任燚一眼:“我有没有说什么……”
任燚挑了挑眉:“我靠,说了一大堆。”
宫应弦有些紧张地问:“说什么了?”
“说我在你心目中是多么的英勇神武,英俊潇洒,说我是男人中的男人,你有多么佩服……”
“滚。”宫应弦白了他一眼。
任燚哈哈大笑:“来吃早餐吧。”
宫应弦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还算满意:“粥是烫的吗?”
“你昨天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喝了热汤了,趁胜追击一下好不好,以后开始吃一些热的东西。”
“有必要吗。”宫应弦心里有些犹豫,“我已经习惯现在的饮食了。”
“昨晚你跟我说,汤很好喝。”
宫应弦轻哼一声。
“这句是真的。”任燚笑看着他,“热的东西养胃,味道也好,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那种理由错过好的东西,你明明可以尽情享受的。”
宫应弦沉默了。
“人这一生啊,苦大于乐,能多一样让自己开心的东西,干嘛要拒绝呢。”任燚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嗯,好香。”
宫应弦道:“我可以稍微试试。”
“来啊,循序渐进。”
宫应弦将勺子凑到嘴边,吹了好几口,才慢慢地吃了起来。
任燚咧嘴一笑。
宫应弦吃了两口,突然说:“我昨晚是不是和你有亲密的身体接触了。”
任燚被这句话打懵了,吃到一半的粥都差点从嘴里漏出来。
宫应弦皱眉道:“是还是不是。”
任燚轻咳道:“怎么……怎么算‘亲密’。”他可是花了一个晚上,才平复下昨天的心情,这时候宫应弦又提起,他不禁想到个吻,心虚了起来。
“就是……”宫应弦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突然恼羞成怒,“不管怎么样,我酒后失态你不准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