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火焰戎装 > 第37章
  不行,想点别的,想点……想点可怕的。
  任燚一咬牙,也顾不上害怕了,认真回忆起自己看过的鬼片,幻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
  “毛巾给我。”
  宫应弦的声音突然在任燚耳边响起。那声音天生带着优雅与空灵,仿佛总与凡间喧嚣隔了一层空气结界,色纯而无暇,时而听得人耳朵酥麻,但在任燚满脑子怪力乱神的时候,这种好听到不接地气的声音能让人体温一下降三度。
  任燚吓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身体一抖的同时,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宫应弦一手还拿着花洒,只能单手接住任燚,他脚下也滑,为了不至俩人都跌倒,只得踉跄着后退几步,用背抵住了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俩人连呼吸的声音都憋回了嘴里,只有洗澡水还在哗哗作响。
  任燚的大脑一片空白。
  宫应弦只觉胸腔轰地燃起了一把火,有一种陌生却强烈的感觉冲击着自己的神经,他从未经历过,也无从判断他所体会到的究竟是什么,而后他觉得头皮发麻,脸颊燥热,就像一杯酒下肚的后劲儿,他觉得心慌,他快速说道:“还、还不起来!”
  任燚如梦初醒,赶紧站了起来,他手足无措,他六神无主,他更加不敢回头了。
  宫应弦不需要任燚回头,看着他通红的脖子,已经能想象此时他的脸该红成什么样,宫应弦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知是否此刻的自己也……
  “我、我洗差不多了,你你……要不你……”
  “……毛巾给我。”宫应弦加重了语气,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他此时的慌张。
  任燚依旧背着身子,把毛巾递给了他。
  宫应弦拿过毛巾,故作镇定地斥责道:“刚才差点溅到伤口,你能不能小心点。”他用湿毛巾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这个地砖有点滑……”任燚小声说,他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是一个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事故、常年穿梭于各种各样的危险场所的消防战士,尤其作为指挥员,他们的心理素质第一要求就是处变不惊、沉着冷静,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因为简简单单的“喜欢”二字,动不动就表现得像个愣头青、傻小子,他一定嗤之以鼻。
  可现在呢?他慌乱的像个傻13,还他妈这么怂。
  宫应弦把毛巾搭在了任燚的肩上:“好了,你自己洗吧。”
  “呃,好。”任燚如释重负,宫应弦再待下去,他要爆炸了。
  宫应弦走到门口,又转头问道:“我的内库都被你弄湿了,新的在哪儿?”
  任燚顿时气血上涌,勉强开口道:“就刚才的柜子里。”
  宫应弦最后深深地看了任燚一眼,关门出去了。
  任燚重重松了一口气,他顿觉浑身脱力,脑袋无力地顶在墙上,慢慢地把阀门往左掰了掰,花洒喷出来的热水变成了冷水,他对着自己狠狠浇了一通。
  平时洗澡任燚一般五分钟速战速决,这次他在里面又磨蹭了二十分钟,对着镜子审视自己半天,发现确实看不出任何异样了,才装出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出去了。
  此时宫应弦已经穿好衣服,正坐在自己的床上,拿自己手表的表带逗淼淼玩儿。
  尽管宫应弦连逗猫的时候都在面无表情地端着,好像不是在逗猫而是在做实验,但那画面在任燚眼里依旧很温馨。
  “洗完了。”宫应弦抬眼扫了他一眼,“这么慢。”
  “怕碰着伤,有点费劲。”任燚道,“你别拿那么贵的东西逗它,把它惯坏了,还能看上九块九包邮的逗猫棒吗。”
  宫应弦朝任燚的办公桌抬了抬下巴,“我出来的时候,它把我的表扫地上追着玩儿。”
  任燚瞪直了眼睛:“嘿这个败家玩意儿!表摔坏了吗?”
  “摔不坏。”宫应弦拎着表带一上一下地继续逗猫,“摔坏了我也不会让你赔的。”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因为它也是我的猫。”宫应弦看着任燚,“对吧。”
  任燚笑道:“对。”
  宫应弦用手指点了点淼淼的小脑袋:“你什么时候可以和Sachiel一起玩儿。”
  “Sachiel是谁?”
  “我的蓝血蛇,记得吗?那只很漂亮的蓝色的蛇。”
  任燚回忆了一下,他确实在宫应弦的爬行馆里看到过一条非常特别的通体水蓝色的蛇,但是那蛇很快就藏进树里了:“哦,不是呲溜一下就不见了。”
  “蛇出不出来看心情。”宫应弦解释道,“它是我养的第一条蛇,已经九岁了,Sachiel是水之天使的名字。”
  “你在开玩笑吧。”任燚指着淼淼,“你不是认真的吧。”
  宫应弦解释道:“第一,蓝血蛇是绿树蟒的蓝色变异种,没有毒,第二,猫的神经反应速度比蛇快,蛇欺负不了它,当然,得等它长大一点。”
  “不行,不行不行。”任燚上去用一只手握住了淼淼整颗脑袋,“淼淼你别听这个人瞎说啊,我不会让你去跟蛇玩儿的。”
  宫应弦抿嘴一笑:“说不定它喜欢跟蛇玩儿。”
  “等它长大了再说。”任燚把淼淼拎到一边,“你要回分局了吗?”
  宫应弦看了一下时间,点点头。
  “你要是回去审周川,我就跟你一起去。”任燚道,“你跟我说案情有很大进展,我不想错过了。”
  “你刚受了伤,还是休息吧。”
  “这点儿?”任燚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不屑道,“这算什么伤啊。”
  宫应弦站起身:“那好吧。”
  “走。”任燚披上外套。
  宫应弦走了几步,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你的我穿着有点紧。”
  任燚斜了他一眼,不爽道:“你什么意思。”
  “你是语言功能不全还是理解能力有障碍?”
  “咱俩个头也没差几厘米,这个能差到哪儿去?”任燚不服气地说,不过,他想起刚刚在浴室里的一幕,根据他的经验,宫应弦的好像确实挺……
  宫应弦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人体是等比缩放的吗?”
  “你……”任燚给气的,“有本事你别穿好吧。”
  “是你把我的……”
  “停停停停停别说了!”俩人正经过门厅,随时可能碰到中队的战士,这被人听了去可怎么解释,任燚连忙告饶。
  宫应弦耸了耸肩,露出一抹揶揄地笑。
第52章
  任燚原本以为消防员的工作够苦了,一年没多少假,24小时都得值班,但跟宫应弦相处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警察也挺惨,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中队待着,出警毕竟是少数情况,但警察,尤其是刑警,几乎就没有不加班的时候。
  此时已经快九点了,宫应弦仍然要赶回分局工作。
  任燚调侃道:“你说你,好好一个富二代,拿着比我低的工资干着没比我少的活儿,我时常想到你啊,就觉得特有意思。”
  “你时常想到我吗?”宫应弦看着任燚。
  任燚怎么都没想到宫应弦会把这句话的重点抓得这么新奇独特,他想起在浴室里的窘迫,觉得自己现在怎么都不能怂,便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用玩笑的口吻道:“是啊,我时常想你。”
  “你想我什么?”宫应弦却是很认真地问。
  “……瞎想。”任燚走到了车门边,偏头看着宫应弦,“那你也会时常想我吗?”
  宫应弦点点头:“会。”
  任燚的呼吸顿时有些急促:“那你想我什么?”
  “想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怎么奇怪了。”
  宫应弦迟疑了一下:“跟别人都不一样的奇怪。”
  “意思是我很特别,对吧。”任燚笑看着宫应弦。
  不知为何,宫应弦的脑海中浮现了任燚赤果的背影,那个在他的认知里“好看”的背影,没错,任燚真的很特别。他轻轻“嗯”了一声。
  任燚心里雀跃不已,哪怕是这种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在他品来都是甜的,他知道他在宫应弦的心里,一次一次地不一样,一点一点地变得特别,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难言的满足。
  走到车前,任燚道:“今天你开车吧。”他其实很累了,毕竟一下午都处于高强度体力消耗下,且只吃了一个盒饭,但他不想让宫应弦看出来,他只想尽快知道万源小区纵火案的真相。
  宫应弦却还是察觉到了:“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不是,是脖子上的伤,抬胳膊有点疼。”
  宫应弦皱眉道:“我不知道你下午是什么情况,你要是很累就别去了。”
  任燚笑笑:“真没事儿,走吧。”
  路上,宫应弦跟任燚聊起案子:“你肯定想象不到这个案子现在的发展多么出人意料。”
  “怎么?”任燚的好奇心顿时被吊得老高。
  “我们怀疑彭飞,但又没有证据,于是我让鉴定科的同事把所有我在现场捡到的垃圾都鉴定了一遍。”
  “那可不是个小工程啊。”
  “其实没有想象中多,大部分被火损毁的太厉害,没有鉴定价值,你还记得当时我跟你说的电动牙刷刷头和咖啡渣吗?”
  “记得。”
  “首先你用火灾鉴定的方法帮我们将嫌疑人范围缩小到了西边五户,其次是这两样东西起到了大作用。”宫应弦面露一丝得色,“牙刷我们提取了DNA,咖啡渣也找到了品类和牌子,这五户里,有咖啡机的有两户。”
  “牙刷和咖啡都属于谁?”
  “没有得到同意,我们没办法进行DNA对比,所以我一个同事在那个小区蹲了两天,搜集了那层楼西边住户所有家庭的垃圾,找到了牙刷的主人,就是2209隔壁,2208。”
  任燚突然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2209门前那些不属于他家的垃圾,可能来自自其他五户?”
  “目前能证明的只有两户,因为我们还查到,彭飞家就有咖啡机,我们调取了他的网购记录,发现他确实买过一样的咖啡。”
  任燚激动地说:“这回他没法反驳了吧。”
  宫应弦冷笑道:“我们拿出这个证据,两个人都承认了,但他们都声称只是想以牙还牙,把垃圾扔在2209门口,纵火与他们无关,其他几户我们还没有问。”
  任燚倒吸一口气,这个案子的真相,越往深了想越让他害怕:“那你有什么打算?”
  宫应弦道:“你还记得西边六户除了2209还有哪一家出了人命吗?”
  “倒数第二家吧。”任燚想了想,“最后一家就是彭飞的2212,2211好像死了一个老人。”
  “对,我们打算从他家入手,一会儿你就会见到2211的户主。”宫应弦道,“还有,通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我对彭飞这个人的怀疑越来越深,我决定给他做一次测谎。”
  “测谎真的有效吗?”任燚皱眉道,“这个东西只能做辅助,在法庭上也无法做证据的。”
  “我知道,测谎只是一个手段,我找来一个犯罪心理学的专家,想让他帮我们重新评估一下彭飞这个人。”
  “你不是说证据不足,而且他面对周川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吗。”
  “岂止是周川,他对陈佩都没有反应,这就让我更加怀疑了,更重要的是,现在除了他,我们找不到更合适的烧车嫌疑人的人选。你听过福尔摩斯的那句话吗?”
  “‘当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有多荒谬,都是真相。’”
  “因为现在找不到新的嫌疑人,我要将他作为嫌疑人重新审视我手上所有的证据、审视他。”宫应弦眯起眼睛,“如果他犯了罪,无论他隐藏的多好,一定会暴露。”
  “那……陈佩呢?”提到这个人,任燚偷偷看了一下宫应弦的表情。
  “我想先把万源小区的案子查清楚,反正他也跑不了。”
  谈话间,俩人已经到了分局。
  蔡强正在审周川,任燚站在监控室外,看着周川短短一个月的住院生活,居然还胖了一圈,一想到这个王八蛋能吃饱喝足,而受害者家属却可能食不下咽,任燚就感到难言的愤怒。
  “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任燚问道。
  “他知道我们抓到了陈佩后,在医院的时候态度有点松动,不知道蔡强今天会不会有收获。”
  “他认出陈佩了?”
  宫应弦摇头:“有可能在网络上认识,但他们对彼此的容貌都是陌生的反应。”
  任燚听着蔡强在拍桌子,对周川威逼利诱。
  “走吧,我带你去见2211的户主。”
  俩人来到另外一间审讯室门外,宫应弦用眼神示意任燚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任燚凑近了往里一看,2211的户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正低着头,仅是从那微微耸起的肩膀,也能看出她的不安。
  宫应弦低声道:“她并没有被拘留,只是我们要求她来配合调查,她应该已经等了至少有三四个小时了,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家属,或者无关人员,白等这么长时间早生气了,但你看她,只有焦虑。”
  “心虚?”
  “应该是。”宫应弦推门进去了。
  里面的人猛地抬起了头来,一眨不眨地看着俩人。
  “白女士。”宫应弦翻了翻资料,“你好,让你久等了。”
  白女士将肥胖的身体向后诿了诿,令背部贴近椅子的靠背,并尽量远离已经坐在桌子对面的宫应弦。
  任燚也坐在了一旁。
  宫应弦机械式地说:“白女士,我姓宫,感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白女士深吸一口气:“你想问什么,该说的我都跟警察说过好多次了。”
  宫应弦点点头:“但你之前是以受害者家属的立场说的,现在不一样了。”
  白女士瞪着宫应弦:“什、什么意思。”
  “我们有理由和证据怀疑,你和22楼西边户的其他四户邻居,都曾经在起火前,往2209的家门口扔过垃圾。”
  白女士故作镇定地说:“反正他喜欢在门口堆垃圾,我就是赌气,扔了一下,怎么了。”
  “你们以前也扔过吗?”
  白女士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2209的女主人说以前你们并没有类似的行为,只是吵过架,贴过大字报,怎么就这么巧,在起火的当天,你们五户同时往2209家门口扔了垃圾呢?”
  “……我看到别人扔,我也扔了。”
  “你看着谁扔了?”
  “我忘了。”白女士别过头,“扔了垃圾,不代表我们就放火了吧。”
  “嗯,但你们扔的垃圾助长了火焰的燃烧,要承担一定的责任,至于是什么责任,就看你们对纵火是否知情了。”
  “我不知情!”白女士激动地说,“我根本不知道会着火,我要是知情,我怎么可能让我妈被熏死!”
  宫应弦寒声道:“正是因为你的母亲也在火灾中吸入浓烟而送医不治,我才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包庇害死你母亲的凶手?”
  白女士身体一抖,目光开始闪躲。
  “你知道是谁干的吧?其实你们可能都知道,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报复,也许这个报复的后果超出了你们的预估,你们害怕了,怕被牵连,所以不敢说出真相,对吗?”
  任燚心中一惊,其实他刚才在车上,他已经猜到了宫应弦的意思,但真正从宫应弦嘴里说出来,还是令他震撼不已。莫非,这是一个集体纵火犯罪?这在他的从业生涯里还从来没有碰到过,难怪宫应弦会说,案情的走向会出乎他的意料。
  白女士用力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扔了垃圾,我们邻里早就赌气地商量过,他扔垃圾,我们就往他家门口扔垃圾,我们也是生气,他一家子不要脸,我们就、就扔了几袋垃圾,怎么了?不是我们放的火。”
  “你明知道是谁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却因为怕担责任而不敢说,你母亲在天有灵,可是一直看着的。”
  白女士额上冒出了细汗。
  “白女士,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怕说出来,会被当成共犯,对法律无法交代,对家人也无法交代,你还可能受到了别人的威胁,对吗。”
  白女士不说话。
  “我很同情你。”宫应弦倾身向前,“西边六户里,除了2209男主人,只有你失去了亲人,太不公平了,对吗。那个男人恶心了你好几年,为什么他死了还要搭上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其他人家就没事,这一个多月,你睡得好觉吗?是不是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怕我们查到线索,结果你看,果然,查到你头上了。”
  白女士的声音变得尖锐:“别说了,我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因为我还可以问其他人,这么多户人家,只要有一个人把你们供出来……”
  白女士低头看着桌子,肢体非常僵硬。
  “我说过我同情你,我也同情你的母亲,所以我第一个来找你,就是想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不要这个机会,你敢保证别人不要吗?你年纪大了,又没有前科,如果你主动立功,肯定能从轻处理,但你如果继续帮别人扛雷,包庇那个害死你母亲的人,那你就是又不孝又愚蠢,你已经犯了一个大错了,你还想犯第二个大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