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好像也没帮上啥忙。”任向荣摇了摇头,“老糊涂了,是真记不清了。”
“爸,你留下的出警报告就帮了很多忙了,我也从支队那里调出当年的资料了,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发生这些事,我们早就开始调查了。”
任向荣面色凝重:“这是一件……大事呀。”
“没有宫家的案子,这也是一件大事,只是现在这个牙阝教组织的水更深了。”任燚放下了筷子,“爸,其实今天我跟你说这些,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从第四视角酒吧失火,到现在鸿武医院爆炸,这几个月发生的几起案子,都或多或少跟这个组织有关,也都是我出警的。尤其是这次,我协助警察抓住了他们的三个人,我……有点担心被报复。”任燚不敢跟他爸说他和宫应弦的信息早已经被挂在了炽天使上,之前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现在他不得不重视。
他在大学的时候,修过一点跟纵火有关的犯罪心理学课程。纵火癖大概率看起来比较“孬”,男性、内向、身体素质和个人能力中下,求偶能力低导致性压抑,纵火能让他们体会到自己的力量通过火被放大的快感,而对火的掌控让他们感觉自己强大,正如宫应弦所说,纵火癖大多是懦夫。
而这类人纵火,通常不是为了杀人,对人的伤害只是纵火附属的。
所以一开始他们认为,纵火癖没有胆量来挑战警察、消防员这种传统意义上“硬汉”形象的男人,加上北京治安这么好,所以他们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但鸿武医院出事之后,任燚真的害怕了,因为那被曝光的家庭住址里,住着他最重要的亲人。
尽管大部分纵火癖都是懦夫,但不可否认还有很多类型的纵火癖要危险得多,比如,通过纵火再灭火救人来满足自己病态的英雄主义情节的人,比如,以火虐杀人为乐的反社会人格,再比如,教派。
原本吕博青应该符合大概率纵火犯侧写的,他的性格、经历、外貌也都让他看起来求偶能力底下,可当一个人被教派洗脑之后,这些侧写就要被推翻,因为他的行为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所以,任燚为难地说:“爸,在警察打掉这个组织之前,我想把你送去养老院住一段时间。”
第75章
任向荣没有说话,而是慢腾腾地喝了一口水。
任燚心中充满内疚。他知道他爸多么不愿意去养老院,这个曾经像山一样坚毅强大的男人,从来不愿意服老。
可是在看到那群疯子做出的事之后,出于安全考虑,他不得不下这个决定。他艰涩地解释道:“而且,王阿姨也要回老家了,我让中介找了几个保姆,都不太满意,我怕没有合适的人照顾你,养老院起码专业些……”
“不用说了。”任向荣闷声道,“你的担心有道理,那就去吧。”
任燚更加难受了:“……爸,对不起。”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消防员帮着警察抓坏人,天经地义。我们天天跟火作战,怎么会怕那些躲在黑暗里的臭老鼠。”任向荣道,“我答应去养老院,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想让你工作的时候还分神担心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任燚鼻头微酸,难受地说,“爸,等结案了,我就立刻去把你接回来。”
任向荣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专心做你应该做的事,不用为我操心。”
父子俩商量了一下时间,再过几天就元旦了,任燚打算亲自去几家养老院看一看、选一选,元旦后就把他爸送过去。
他自己就算被变态疯子盯上了,也义无反顾,但他一定要保护好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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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晚上在家睡的,
第二天一早返回中队。
今天宫应弦要亲自审陈佩,他必须到场,他回来换身衣服,吃完饭就过去。
吃过早餐,曲扬波把他叫到一边:“哎,我刚接到支队的电话,两个事儿。”
“你说。”
“一个是鸿武医院爆炸案,总队和公安那边要给你们表彰。”
“好啊。”
曲扬波照着他胸口捶了一拳:“恭喜。”
任燚笑笑:“表彰是挺不错的,但这次我真高兴不起来。”
“我明白,不管怎么样,都是你们应得的。”曲扬波道,“还有一件大事,红林体育馆元旦接了一场慈善演唱会,是宋氏传媒承办的,给前段时间地震的西北灾区筹款。”
“这么赶?没几天了啊,怎么现在才通知。”
“地震之后紧急筹备的,本来时间就有些仓促,你之前又住院,就没告诉你。消防预案的审核和实地考察、整改,王猛都帮你做了。”
“报了多少人?”
“三万,听说一开始报五万的,没给过。现在分局批了,支队也批了,但是鉴于最近出了很多事,上头要求双倍的警力和消防。”
“三万人也不少啊。”任燚皱眉道,“消防预案和设计图发给我看看。”红林体育馆就在他的辖区内,不算是大型体育馆,估计是因为元旦期间几个大型体育馆早就被提前订了,而地震又是突发事件,否则以宋氏传媒旗下歌手的号召力,不可能只开三万人的演唱会。
“已经发你邮箱了。”曲扬波也有点郁闷,“本身节庆期间就是出警高峰,还要我们配两倍的消防。”
“既然上头有要求了,肯定会调其他中队给我们的。”任燚打开邮箱,扫了一眼消防预案,然后指着体育馆外围的分流护栏,“为什么这里布防特别多?人流进出又不只走这一个通道,不能把所有压力都放在正门。”
“这个听说是防粉丝的,因为演唱会开始后,正门会拥堵大量无法入内的粉丝和企图浑水摸鱼的黄牛。”曲扬波想起了什么,“哦,还有,宋居寒要来压轴,三万张票太少了,他的粉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什么?”任燚“啧”了一声,“这不是添乱吗。”
宋居寒是华语乐坛的顶级流行歌手。自从退出娱乐圈转幕后后,已经很少在公开场合露脸,他偶尔发的新歌也全部走线上渠道,从不出去宣传,等于粉丝很久没见到他了,这次突然出现,还要唱歌,粉丝不疯才怪。
任燚几年前曾经被调去安防过宋居寒十万人演唱会,那人气十分恐怖,如果这次宋居寒来,不知道会额外引来多少人,全都是安全隐患啊。
“所以这次安防工作难度挺大的,也是跨年期间最重要的工作,你得尽快去现场考察了。”
任燚看了一下表:“现场肯定得看好几遍,但我一会儿得跑趟鸿武分局,晚上去吧,我那边完事儿会通知你们的。”
“好。”
任燚刚要走,曲扬波又拉住他,换了一副表情,挤眉弄眼地说:“住院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嗯?”
“什么‘什么’,你一个爷们儿别成天这么八卦行不行。”任燚嘴上反驳,嘴角却忍不住上翘。
曲扬波看着他的表情,差点喷出来:“我现在更觉得有‘什么’了。至少,增进了不少感情吧,是不是得谢谢我。”
任燚舔了舔嘴唇,略有点得意地说:“反正,我是他身边唯一的朋友。”
“这就满足了?”
任燚想了想,温柔一笑:“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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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差不多了,任燚打车去了鸿武分局。
他一进分局大门,就被堵在了大厅,受到了热烈欢迎。
“哇,任队长,你现在算是半个警察了。”
“任队长威武。”
邱言正好经过,她含笑道:“我提议,我们给任队长鼓个掌,感谢他和凤凰特勤中队长期为警方提供的帮助,好不好。”
大厅里顿时传来阵阵掌声。
任燚心里有些感动,他合掌道谢:“其实我更想感谢你们,肉麻话我就不说了,我们齐心协力,弄死那帮畜生。”
“说得好!”
有人调侃道:“任队长是不是又来找宫博士?一起住院都没聊够啊。”
“那当然了,他们两个可是‘人工呼吸’之交。”一个女警做陶醉的夸张表情,“废墟之下的一吻,多么凄美动人的画面。”
周围传来一阵笑,突然,邱言轻咳一声,笑声就像断崖瀑布一样戛然而止,每个人的脸顿时都憋得通红。
任燚回头一看,宫应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哎呀,宫博士。”几人有些尴尬。
任燚噗嗤一笑,上去熟稔地勾住了宫应弦的肩膀:“我说老宫啊,咱们的清誉可能洗不干净了。”
憋着笑的不少开始破功。
那个女警笑得前仰后翻:“哈哈哈‘老宫’,任队长,你做了一件整个分局女警都想做的事,实在让人佩服。宫博士,我们以后可不可这么叫你呀。”
宫应弦挑眉看着任燚。
“哎。”任燚指了指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只有我能叫,你们不能叫。”
“为什么啊。”几个女警都不太服气。
“你们姑娘家家的,要矜持。”
“那凭什么你能叫。”
任燚一摊手:“我不要脸啊。”他心想,因为宫应弦是我一个人的……呃,朋友。
一阵哄堂大笑。
宫应弦拍开他的手,换做以前早该生气了,可此时却只是佯怒地呵斥他一句:“成天胡说八道,跟我走了。”
邱言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地看着俩人,那种和睦、轻松、默契的气氛,全是彼此间信任与亲近的体现。
宫应弦没有带任燚直接去审讯室,而是先把他带到了监控室,俩人并肩而立,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陈佩。
良久,任燚率先开口:“从医院回来之后,他有什么变化吗?”
“有,之前态度很嚣张,在拘留所也跟别的嫌疑人打架,从医院回来之后,变得沉默寡言。”
“害怕了?心虚了?”
宫应弦摇头:“不知道,反正,现在他是我们最大的线索,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撬开他的嘴。”
任燚看着陈佩,想着这帮疯子做的事,眼中都泛起了杀意。
“对了,有一件事。”宫应弦道,“这个组织太过危险,我们以前小瞧他们了,你父亲不能再住在那个曝光的住址了。”
“我们俩想一块儿去了,我已经在处理了,你呢?你要不要搬家?”
“我家没事,我又加了一重安防,多雇了几个保镖,要非法闯入几乎不可能,你住在中队也比较安全,就是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了。”
“嗯,你也要小心。”
“你打算把你父亲送去哪里?亲戚家?”
“我打算送他去养老院住一段时间,那里有专业护理。”
宫应弦皱眉道:“我上次跟你说过,我入股了一家专攻心脑科的私立医院,那里刚好有阿尔茨海默症的临床研究所和康复中心,设备和环境都是国际一流的,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任燚抓了抓头发:“这又不是很难解决的事,我不想麻烦你。”
“这事关你的父亲,这么重要的事,麻烦我一下又能怎么样。”宫应弦不太高兴地说,“朋友难道不该互相帮助吗。”
任燚笑了笑:“应弦,还是算了吧,我们都知道,这个病是治不好的,早期也许能延缓,现在做什么治疗都没用了。而且,我不能随便接受这种馈赠。”
“就算不治疗,单纯去那里接受看护,也比任何一家养老院护理得好。”宫应弦道,“如果你是觉得不好意思,也完全没必要,医院每年都有不少实验志愿者的名额,还有公益医疗名额,都是免费的。当然,不会在你父亲身上做任何有风险的实验。”
任燚有些为难。
宫应弦似乎十分坚持,而他也确实希望能给他爸最好的环境,比起一个陌生的商业机构,他当然信任宫应弦。
宫应弦凝视着任燚,低声说:“我想帮你……任何事。”
任燚心中大为感动,他忍不住想说“不要对我这么说”,可却不敢说出来。宫应弦对他越好,他就越陷越深,情这一个字,简直无解。
“就这么定了吧,这几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任燚犹豫着点了点头。
宫应弦朝里面的人抬了抬下巴:“我们进去吧。”
“你准备好了吗。”任燚看了他一眼。
宫应弦目光幽森,寒意四射:“我准备了十八年。”
第76章
俩人走进审讯室,陈佩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疲倦的眼睛里也甚至没有他们,整个人好像是空的。
宫应弦坐在了陈佩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任燚则靠墙站在一旁,他还记得宫应弦上次面对陈佩时的场景,他得防止宫应弦失控。
随后,邱言也抱着一叠资料进来了,坐在了另一侧。
宫应弦阴冷地盯着陈佩的眼睛:“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你不是说,有些事只能当面告诉我吗,现在你可以说了。”
陈佩懒洋洋地挪了挪屁股:“我犯的事儿,是不是一定是死刑?”
“警察只负责查案,判决要移交法院。”
“你别装,你们会不知道?”陈佩冷笑,“我的律师说了,蓄意纵火杀人和过失杀人,结果可差得远了。我真没想杀人,就他给的那几万块钱,不值得我挨枪子儿了,谁知道火越烧越大。”
“这个你去向法官解释吧。”
“我也不想死,谁想死呢,是吧。”陈佩看着宫应弦,“我知道很多你们想知道的东西,可我要是死定了,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啊。”
“你想提条件。”邱言冷冷一笑,“在你前面刚有个人提过条件,你也不陌生,就是那个周川。他把你们供了出来,换取不在看守所羁押而是住医院,结果呢……”邱言的身体微微前倾,犀利的双眸盯进陈佩的眼睛,丰润的唇做了一个“砰”的口型。
陈佩脸色愈暗:“反正我横竖都是死,炸死了反而痛快。”
“如果你真有死的觉悟,你就不会要求见我了。”宫应弦敲了敲桌子,“还有,你提条件,也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筹码够不够,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线索有价值?”
陈佩低笑两声:“装什么呢小宫警官,我就凭你上次听到鸟面具的反应。”
宫应弦眯起眼睛。
“我可以免费送你一点儿。那个戴着鸟面具的男人,红焰认识。”
宫应弦的喉结上下滑动,双手在桌子底下紧握成拳,看着陈佩的目光几乎是要吃人。
平时宫应弦都是一个冷静、甚至是过分冷静的人,可只要牵扯到当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案,控制情绪就变得艰难。
任燚怕宫应弦又被陈佩激怒,及时插话道:“你又不是纵火犯,你也不上炽天使,你只接触过红焰,当然是红焰告诉你的,所以这句话是废话,我们早就猜到了。”
邱言点头道:“依然没有价值。”
“错。”陈佩道,“还真不是他告诉我的,我不说,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邱言道:“陈佩,你似乎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不是我们求着你说,而是你求着我们说,你不想死,你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立功,我们的调查结果,会对判决产生很大的影响。”
陈佩没说话。
“你现在其实没有选择,如果你不说,几乎肯定是死刑,你说了,才有可能活下来。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横竖是死,还不想办法自救?还对我们有敌对情绪?”邱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态度突然柔软了几分,“陈佩,你的敌人是我们吗?对,是我们抓的你,但我们也只是工作而已,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啊。你再仔细想一想,你的敌人是我们吗?法律不会帮你,红焰只想杀你灭口,现在只有我们,才真的有可能帮你。”
任燚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他听过几次审讯,发现邱言的审讯水平比宫应弦高出很多。宫应弦很聪明,擅长抓逻辑漏洞,擅长用超强的判断力和实打实的证据击垮嫌疑人,但他不擅交际,连普通人他都交际不好,何况是罪犯,他跟嫌疑人之间永远是对抗的,这种对抗情绪有时候会让嫌疑人害怕开口,至少会增加获取有用信息的难度。
但邱言却是会软硬兼施的,她可以施压也可以怀柔,必要的时候还会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放松对方的警戒,她显然更知道怎么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价值。
果然,陈佩的眼神有了一丝松动。
邱言道:“如果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对你的减刑非常有帮助。”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忽悠我。”陈佩轻佻地上下打量邱言,“你这个模样,忽悠男人很有一手吧。”
宫应弦显出怒容,刚要张嘴,就被邱言抬手制止,她勾唇一笑:“你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还有希望,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佩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眼神飘忽不定。
“来吧,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争取立功。”
陈佩沉默了片刻,说:“我想抽烟。”
邱言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捻着一根,塞进了陈佩嘴里,并帮他点上了火。
陈佩陶醉地吸了一口烟,整个人放松地瘫靠在椅子里。
三人静静地看着他。
“我当年坐牢的时候,认识一个狱友。”陈佩道,“你们不用费心去查,这个人在监狱里中风了,没了。”
宫应弦握着笔,不容置喙道:“名字。”
“刘大勇,是个油耗子,砍了货车司机进去的。”陈佩吞吐着烟圈,“我们一个监室,关系不错,以前吹牛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早年他跟他兄弟专门在高速公路加油站,从那些跑长途的大货车油箱里偷油。”
“他一般在什么范围内作案?”
“周边城市吧,他们挑那种偏僻的、人少的加油站。”陈佩续道,“有一天,他们正潜伏在加油站,等着开夜路的司机来这里休息,大概三四点钟,有一辆车过来加油。是个黑色的轿车,是那个年代看着挺贵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