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似乎正在慢慢松开。
  “咕噜噜……”
  神像的半颗头颅缓缓在地上滚落,只剩下半边脸的平静面容,本来是无悲无喜的表情。
  但不知为何。
  现在看在眼里,倒像是露出了愤怒。
  神像仅剩的一只完好眼睛,仿佛在怨毒地瞪着江蓠卿。
  “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江蓠卿毫不在意,伸手从神像破损的头颅里抽出了什么,这是一张被黑红色绳子系着的小纸人。
  小纸人不过巴掌大。
  但是在天灵盖的位置扎着一根刁钻的细针,直直刺入薄薄的一片纸张内。
  而小纸人身上,还写着李延祥的生辰八字。
  一看见这个东西,男孩就露出敬畏又害怕的表情。
  “大姐姐,那个很危险。你不要碰,会被发现的。”
  “发现什么?这个东西是不是锁住你了?”
  “嗯,你碰这个会被神知道的。”
  “发现就发现吧,把你放出来比较重要。”江蓠卿看了一眼怒容的神像头颅,感觉不太舒服,抬腿就是一踹。
  “咣当!”
  本来就破损的神像头颅被江蓠卿踹到墙角,重重地撞击到上面,彻底粉身碎骨。
  李延祥看得一愣。
  而江蓠卿此时已经解开手里小纸人身上的红绳丢到一边,小心地把那根银针抽出来。
  随着银针一点点抽出。
  李延祥也双手捂着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他浑身颤抖如筛,表情异常狰狞,面部青筋凸起。
  他的身体,就像是正在慢慢卸下什么重担一样。
  束缚着他的封印逐渐消失。
  李延祥的身体也在一节节拔高,如同在慢慢长大。
  他周身的阴冷气息,宛如凝练成实质化般,开始以恐怖的速度暴涨。
  银针完全抽出!
  暗室里的血字就像是被赋予生命一样,纷纷在墙壁上蠕动着爬行着,往李延祥的身体汇聚。
  随着涌入他身体的血字越来越多。
  李延祥微微颤抖的身体,又开始出现了一轮新的变化。
  “大姐姐……”
  体型固定在青年的李延祥痛苦地喃喃着。
  “我好像,想起来了。”
  他轻声说着,皮肤就像是被硬生生剥下来一样。刀痕逐渐出现在他的身上,错落着切割着分着他的血肉。
  一条条血痕从他身体里渗出,他就像一个劣质拼凑的积木。
  李延祥一步,又一步。
  拖着血痕,缓慢而沉重地向江蓠卿靠近。
  然后……慢慢抬起头。
  江蓠卿也在这个时候看清楚了,他那张清秀的脸上,居然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
  一条条蠕动着的肉条从他的后脑勺飘出来。
  就像是蛆虫一样细长。
  渐渐地包裹住他的额头,形成一个奇怪的肉做的独角的形状。
  两行血泪顺着他空空的眼眶流下。
  李延祥露出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笑容,脖子软得就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他一歪头,脑袋就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原来我,已经死掉了。”
  “姐姐,你陪我一起死吧?”
  他看上去,就像是失败的最糟糕的缝合艺术品。
  江蓠卿已经被震撼到站在原地僵直着身体,忘记了动弹。
  近在眼前的这张脸,距离她仅仅五厘米。
  散发着血污的铁锈味和毫无生机的冰冷。突破人类限制级的画面就在面前,江蓠卿心跳如擂鼓,完全是被吓的。
  往哪里逃?这个距离是逃不掉的。
  叫他住手?被绝望笼罩,理智全无的怪物,如果真的能靠语言制止对方的动作,那就不是怪物了。
  对了……制止对方的动作!
  在没有武器也无法逃跑的情况下,最糟糕的是只能依靠自己的拳头肉搏了。
  但是江蓠卿很清楚,她打不过,没有胜算。
  搞不好是她先死。
  但是——不是毫无办法,能够用肢体限制对方的动作。
  她咬了咬唇,豁出去般抬起自己的手。
  一个出其不意,江蓠卿不顾李延祥满身血污,狠狠地把他抱紧!将他身侧的双手,也一起紧紧圈在自己的怀里。
  他的双手不能行动,暂时没办法攻击了。
  刺骨的寒意,也在瞬间侵袭而来。
  江蓠卿几乎忍不住要冷得哆嗦,她强行咬破自己的唇。腥甜的血味开始蔓延,逐渐让痛意暂时麻痹神经,这才忍住松手的冲动。
  冷静下来。
  先限制行动,再尝试用语言沟通。
  江蓠卿压下有些发颤的声音。
  “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能告诉我吗?我想为你做些什么。我、我没办法去理解你的痛苦,但是伤害过你的那些人,如果还逍遥法外,就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必须要有个人出去,告诉大家真相。揭开那些畜生的真面目,还受害者一个清白。”
  所以,她现在还不能死。
  她给自己死亡的选项里,强行挤出一个她必须活着的理由。
第6章
绝路
  江蓠卿不断自我催眠。
  他们生前也是人,他们也是受害者。正因为经历过绝望痛苦的事情,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不应该害怕。
  因为这些受害的孩子生前都是可怜人,只是扭曲的怨恨和愤怒,让他们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们自己应该也不希望看见这样的自己。
  明明是那么残忍的样子……
  这么一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蓠卿还真的就感觉不那么害怕了。
  或许也和她以前爱看恐怖电影和人外本有关。
  她适应能力很好。
  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并且做出反应,顺便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如果可以。
  她新手保护期允许失败的那一次,她自然是想留着。
  李延祥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江蓠卿,已经抵挡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意。
  虽然不想表现得那么不争气。
  但是,江蓠卿现在只觉得自己的手失去知觉了。
  就像是在哈尔滨的冬季,穿短袖抱大冰块一样。
  简称就是两个字,作死。
  江蓠卿也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场豪赌。
  她在赌让李延祥心生怨恨绝望的那些人没死,但凡这些人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李延祥都不会死不瞑目,化作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姐姐,松开吧。”
  李延祥终于淡淡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之前的温度,冰冷又喑哑,只是格外平静,不再疯狂。
  江蓠卿瞬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动,要不是时机不对都差点要求热泪盈眶了。
  她松开已经僵硬的手,木讷地等着慢慢回温。
  “姐姐,你不怕我吗?”
  李延祥的头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复位了,他不再分裂流淌血痕,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眶没有恢复,仿佛还在凝视着江蓠卿。
  看见他这副模样。
  江蓠卿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过,她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
  “可能一开始还是有点怕的。”
  “但是我想你没有必须要害我的理由,而且能动手的话,其实在我刚出现在庙里的时候,你就能下手了。”
  他没有下手。
  江蓠卿只能归咎为,李延祥其实对人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
  或许……
  他一直都在等一个人对他施以援手。
  “你身上发生过什么?”
  不管是游戏背景也好还是其他的,李延祥给江蓠卿的感觉都像是人一样。
  有感情有血肉。
  还会自己思考,不太像那种被程序设定好的NPC。
  江蓠卿决定离开副本后,就去搜一下这款地狱游戏。
  “病毒泛滥的第一年,爸爸被辞退失业了。”
  李延祥像是在忍受着自身的痛苦和绝望情绪,努力保持平静。
  “我们一家的顶梁柱是他。”
  “我还有个姐姐,姐姐比我大五岁。她很喜欢吃肉,但是家里已经供不起了。”
  “爸爸经常训斥她。”
  “他说我才是能光宗耀祖的,所以不能让姐姐吃那么多。”
  李延祥面无表情地说着。
  随着他开口,他的身体就像是刚刚拼凑到一起,还没完全缝合好的布娃娃一样,又开始渗血了。
  “姐姐经常哭闹,我能感觉到她越来越讨厌我。”
  “爸爸找工作无果,每天回家都发脾气。”
  “渐渐的,他染上了喝酒的嗜好。”
  “他醉的日子越来越多,神智不清的时候经常和妈妈吵架,后面转变为动手。我很害怕这样的他们,所以经常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躲起来。”
  “有天爸爸回来,姐姐说跟她藏在床底下,她会保护我。”
  “我相信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江蓠卿有印象,她做任务做到常鑫鸿的那个“听歌”就听到过姐姐的视角。
  她聚精会神,听李延祥继续说。
  而青年身边萦绕着的血丝,好像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躁动,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姐姐问我想不想光宗耀祖。”
  “她说她有办法让爸爸妈妈停止吵架,让家里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她问我,愿不愿意成全她。”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了。”
  “她和我藏在床底下,笑着从背后拿出了她心爱的美工刀,对我说别怕,很快就好。”
  李延祥的脖子开始渗出血液。
  一道猩红的细线从他的脖子上慢慢向两侧分开,剥开了皮露出血肉。
  他的头颅又像是失去骨头支撑的那样。
  开始慢慢歪下来。
  又是这个突破人类限制级的画面!
  江蓠卿暂时还有些不能适应,她强忍着那一丝恐惧,大着胆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然后——
  悄悄帮李延祥把脑袋扶好!
  江蓠卿还不忘不断碎碎念安慰起来,“慢慢说,没事了。是她的错,不是你的错。”
  脑袋被扶正了。
  李延祥脖子撕裂开的细线正在慢慢愈合,痛苦似乎平息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可能是流了很多血,后面我听见爸爸妈妈在尖叫。”
  “妈妈要送我去医院。”
  “爸爸说只有旧神才能治好我,必须要送我去庙里。爸爸带着我去了庙里,他说让我在这里诚心祈福,旧神会治愈我的伤。”
  “我在心里求神保佑,可是神不应我。”
  “神像里有黑色的东西钻出来,慢慢侵占了我的身体。我的肉好像在腐烂,等有点意识的时候,是爸爸着了魔一样,一刀刀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