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禹私自来问季淮事情,自然不能让素寒璧知道这事,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道:“我是幻海道人座下亲传弟子赵甲,来问一些事情。”
季淮一惊,没想到他竟引起了幻海楼的注意,忙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被苏禹按住了。
苏禹出手,力道极大,按住他的肩膀之后,季淮又受了伤,口中溢出鲜血来。
他马上收手,心中想起宋牧晴的告诫,那就是千万不要伤人。
苏禹拿出一个枕头,靠在季淮身后,他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季淮一个问题:“你与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赵甲道友,我对幻海道人,仰慕已久。”季淮微微皱眉,恭敬说道。
苏禹:“……”错了,再来一遍。
“你与素寒璧,是什么关系?”苏禹纠正自己问题。
“赵甲道友,您问这个做什么?”季淮上次勇敢说出自己感情,被吃瓜修士不屑一顾之后,便有些挫败,不愿再说。
“方才若不是素寒璧出手,你便命丧巴蛇之手,这个问题,我很好奇。”苏禹尽力用自己贫瘠的演技,来展现他与素寒璧毫不相关的关系。
“她啊……”季淮轻叹一口气,声音似有些怀念,“或许我现在已没有资格说爱她了……”
“无事,能爱上她的人不多,你还有白日做梦的机会。”苏禹尚不清楚季淮的底细,便顺口安慰他。
“她曾是我门中师姐,我的师父,便是她的亲爹,其实她比我小,但按门中规矩,我还是要唤她一声师姐的。”季淮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听他倾诉的人,便慢慢说了起来。
“关于最开始的那段记忆,我觉得有些模糊,我似乎经历过,但又似乎没有……这种感觉好像是,我在我的身体中,围观了这一切的发生。”季淮将他最开始在云霄宗与素寒璧的故事说了出来,与素寒璧回忆的别无二致,他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种感觉很神奇,仿佛在做梦,虚浮又美好,但我确信它们发生过。”
但那些奋不顾身的勇敢与爱,他从此之后似乎再没有拥有过。
“我为她拦下来自魔尊时千劫的致命一击,我受了重伤,晕了过去。”季淮轻声说,“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仿佛从梦中醒来,得知她被时千劫带走。”
“时千劫心狠手辣,到他手上……一定活不下来。”季淮说道,“所以……我们都没有去找她。”
“可是她活下来了。”苏禹的声音冰冷,手指按在悲问剑的剑柄上,蠢蠢欲动,宋牧晴的叮嘱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他脑海中。
“记得不要伤人……”苏禹在心中默念,忍下自己的杀意,继续问道,“她回来之后呢?”
“她回来的时候,满身是伤,想必那残忍的时千劫在玄冥界黑狱中折磨了她数百年,时千劫厌恶正道门派,竟将气撒在阿璧一个弱女子身上,当真可恶。”季淮说道激动之处,只感觉胸腔剧痛,咳出声来。
“阿璧不在云霄宗那段时光里,我师父素辛石从山外带了一个年轻女子回来,与阿璧长得很是相像,师父说他思念阿璧,便只能将思念之情寄托在她身上。”
苏禹点头,他知道季淮口中的那个年轻女子,就是月景。
“月景住进阿璧曾经居住的寒月谷,与我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但后阿璧回来了,她重新住进了寒月谷,月景将所以东西都让给她了,但我有时总觉得她似乎有些过于骄纵了,或许是因为在黑狱中受过伤,所以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我很后悔,我没能为她找到一把适合她的剑,孤月剑不知为何,到了月景手上,在东海洞府之中,我也未能寻得。”
“阿璧有时很任性,但我后来想,这些我都能够包容,纵然她看着月景被巨鲲吞入腹中,我后来依旧是……原谅她了。”
季淮言及至此,只听见铮然一道剑鸣声。
苏禹手中悲问剑出鞘,看他的眼神寒冷得比冰雪还要冷,说话的语气也似乎在咬牙切齿:“你继续说。”
“月景先天有疾,我们取了她的仙骨,为月景治病,月景要死了,若没有她的仙骨,月景活不了。”季淮轻叹一口气说道,“但我最后悔的是,那雷劫降临云霄宗的时候,我下意识将她……推……推了出去,挡下雷劫。”
“我以为她会怨我,但她没有怨我,她说她无怨无悔……”季淮痛苦地闭上双眼,“至此之后,我一直在寻找她,我想,我应该要想办法补偿她些什么……”
“就算你豁出这条命,对她来说,也不过比蝼蚁还要微小。”苏禹强自压下自己想要动手的冲动。
“这便是故事的全部了?”苏禹问,他只淡淡瞥了一眼季淮。
“没有半分作假。”季淮并不会在此事上撒谎。
苏禹望着他,眼中杀意已经要掩盖不住。
“道友,我知道你想杀我。”季淮扭过头去,看着苏禹说道,“若你觉得,取走我的性命,能让她开心些,你便动手吧。”
季淮有些心灰意冷,但语气却含着一线希望:“她也曾是……喜欢过我的。”
但他的话音刚落,还未等苏禹动手,一股强大的气浪便将他所在之处的屋顶掀翻。
季淮所处的八十层,本就是沙境黑蛟一族的位置,被这里所有人尊称为“尊主”的时千劫亦在附近。
苏禹与季淮的对话,他若想听,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季淮……呵……”时千劫那赤红嗜血的眼眸锁定季淮,自喉咙里发出的低低的笑声,“你当真是……太不要脸了。”
他一掌将季淮从房间里推出,想再说些什么,却生生止住了。
“来人,将他送出幻海楼,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时千劫薄唇微微掀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第49章
苏禹“噌”地站起来,
充满戒备地看着时千劫。
“怎么?”时千劫冷笑地望着他,“你要拦我不成?”
苏禹身形一动,往侧旁离开了,抬眸望向时千劫,
冷声道:“不要说我来过。”
“呵——”时千劫又低低笑了一声,
一旁族人已经将季淮给抬了出去。
他那带着些血腥气的赤红眸子盯着季淮离开的方向,
眸中杀意盛放。
真想杀了他……
时千劫如此想着,但他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但若是季淮死了,
他便欣赏不到素寒璧尽力想要远离季淮,
但却一直下不了决心对他下手,
反而数次出手救他的样子了。
时千劫贪恋他看到这一幕时的感觉,
欲罢不能。
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指关节发白。
直至族中手下过来问他:“尊主,您怎么了?”
“无事。”时千劫懒懒抬眸,面上神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留他一条命,
莫杀了。”
他重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俯瞰这整个幻海楼。
直到幻海道人扶着水晶眼镜,来到他的面前,
随口寒暄:“时千劫,
近来可好,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时千劫的指尖在下颌缓缓划过:“不过是将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人,
赶了出去。”
幻海道人看似一直在假寐,其实从始至终都在关注山海会中的情况,他自然知道时千劫赶出去的人是谁。
是一个……修为不过地仙之阶的年轻修士。
时千劫想要杀他,
却生生止住了杀意。
方才他险些命丧祝之朔之手,
也是素寒璧出手救了他。
此人何德何能,
能够让时千劫与素寒璧都不愿意他死?
幻海道人好奇,于是他过来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时千劫,你如此生气,但却放了那人一条命,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幻海道人笑眯眯地问他。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问吧?”时千劫冷声说道,瞥了幻海道人一眼。
“好歹是参加我山海会的人,我关心一下无可厚非吧?更何况我见方才素仙子也出手救了此人,此人究竟有何特别,值得你们一次又一次保下的他的性命?”幻海道人藏在水晶镜后的眼睛里露出锐利的光芒。
“幻海,若是好奇,那便自己去找答案,我有何义务要告诉你?”时千劫冷哼一声,赤红的眼眸直视着幻海道人。
“时千劫,你不好奇方才素仙子与我说了什么吗?”幻海道人擦拭了一下自己的水晶镜,语气轻柔。
时千劫眼神一闪,别开了眼:“海外仙山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从山海会开始,你的视线就一直在素仙子身上,从未移开过,时千劫,你真当老道我老眼昏花?”幻海道人呵呵笑道,面上带着和煦笑容,平静看着时千劫。
他可是第一次见到,这条沙境最强大的一条黑龙,对一个女修士如此关注。
时千劫长眉微皱,那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充满危险的目光停留在幻海道人身上。
此人……心思竟然如此缜密,竟被他看出了些许破绽。
直到他身后的族人附耳过来,小声提醒道:“尊主,不止幻海道人,我们都看出来了,只是不敢提醒罢了……”
时千劫呼吸一滞,瞥了幻海道人一眼:“那又如何?你幻海道人不也是在看?”
这幻海楼中,有哪几个修士的目光没有集中在她的身上?
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来,素寒璧的实力甚至不输幻海道人,这在海外仙山,简直就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海外仙山很久都没有那么强大的修士了,更何况她手上有我旧友的东西,我关注她不稀奇吧?”幻海道人笑道,“倒是你,不过是沙境修士,还是紫宸仙尊的左膀右臂,你来关注她,不就有些奇怪了么?”
这位老人的眼中露出锐利的光芒,直直盯着时千劫瞧,仿佛能够看穿他的内心。
“老东西。”时千劫掀唇一笑,转过身去,声音冰冷,“我还是那句话,你若好奇,便自己去问。”
“我没工夫与你说我的私事。”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幻海道人无奈一笑,捶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道:“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哪还有精力管你们的事情?”
他见时千劫再没有回答他,只能耸耸肩,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而远在七十一层的素寒璧当然没注意到头顶高处八十层发生的事情。
素寒璧对这山海会不太上心,不过是想要来见识一下海外仙山的修士究竟是怎样的而已。
被她救回来的东海,已经睁开了双眼,坐起身来。
宋牧晴递了一杯热水给他。
东海那纯黑的眼眸看了盈盈笑着的宋牧晴一眼,神情困惑:“我……怎会在这里?”
“你被人骗了,所以在这里。”素寒璧站在他身后,声音淡淡。
“素寒璧?”东海扭过头,望了她一眼,“你将我丢回东海之中,便消失了,我一直在寻你。”
“后来我似乎找到你了……”他抬手敲了一下自己脑壳,总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一段记忆似乎在梦中。
“你被那个控妖师骗了,他幻化成我的模样,我已将他杀了。”素寒璧将她手上那把纯黑色剑拍在桌上,对东海解释道。
东海凝眸,望着素寒璧手中那柄纯黑色剑,有些不解。
“你先前那把剑呢?”他问。
“丢了。”素寒璧启唇,语气笃定。
东海一愣,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情况,只见素寒璧身边坐着一位不认识的女子。
素寒璧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处置他,这样笨的一条鱼,若是让他自己修炼,恐怕又会被什么不知道姓名的控妖师给骗走。
“这是?”他悄悄指了指一直笑吟吟看着他的宋牧晴。
“我徒弟。”素寒璧看了一眼宋牧晴,倾身过去小声问她,“牧晴,我见你很想养的样子。”
“啊……”宋牧晴一愣,回过神来,“师父,就这么让他自己一个人不太好吧?”
“我亦是觉得不妥。”素寒璧有些后悔,“若不是我,他估计早就投胎去了,弄成这个样子,我有很大责任。”
毕竟若不是素寒璧以出奇精妙的剑法将东海从巨鲲身上剥离下来,东海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我也曾说过,你跟着我可以,但入我门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素寒璧抬眸瞧了东海一眼,“你可以先跟着我徒弟,我修行的功法并不适合你,改天要去恒一阁再为你寻一本适合的。”
东海神情有些迷茫,只抬眼看了一眼宋牧晴,后者正托腮轻笑地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安顿好东海之后,素寒璧这才歇了下来。
不久之前与幻海道人那一番对话,让她对自己的身世更加好奇。
她一个下界的人,怎会与仙界的东西有联系。
她用自己肋骨炼制而成的无瑟,怎么会有与紫宸一模一样的脸?
这些问题,仿佛迷雾一般,笼罩在她的身边,她陷身其中,不得而出。
素寒璧闭目沉思了一会儿,还是鼓起了勇气,准备自己去找答案。
她的过去,她从何而来,她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个答案,只有素辛石才知道。
此前素寒璧一直逃避这个问题,但现在她不得不面对它。
素寒璧决定提前离开,去亲自见素辛石。
“牧晴,我有事要先行离开。”素寒璧打定了主意,便马上安排起来,“等山海会结束之后,你先带东海与月景回晚晴境,苏禹爱去哪去哪他有自己的打算,但就是他俩不能丢。”
“我办完事之后,马上便回晚晴境寻你,灵舟就留给你们了。”素寒璧轻声说道。
“师父……你要去做什么?”宋牧晴有些担忧,她看到素寒璧那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总觉得她要去做些不好的事情。
“我去见我爹。”素寒璧抬眸,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角落嗑瓜子看别的修士比试的月景。
月景似乎听到了素寒璧的这句话,马上回过头去看她:“素寒璧,你要去见我师父?那你一定要将我的去向跟他说……”
“好。”素寒璧眸光微闪,只应了一声。
“素寒璧,我知道你怨他,但……但他是你爹。”月景沉默了片刻,鼓起了勇气,对素寒璧说道,“你不在云霄宗的时候,他对我很好,我自小无父无母,被人收养,连我亲生父母是谁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将我当成你的替代品,我很难受,但他……真的很好。”
“师父他对我有多好,对你便有多上心。”月景,嗫嚅着,不知从何说起,“总之……你……”
“闭嘴。”素寒璧冷冷打断了她,她盯着月景,只觉得心中升起了无名火,但又不知道朝谁发泄。
月景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了。”素寒璧语气生硬,站起身来,带上无瑟剑,离开了这里。
在离开幻海楼的时候,素寒璧要先找幻海道人告别。
“素仙子要先离开?”幻海道人惊讶,“这山海会还有好些天,你不多留下来玩几天么?”
“忽然想要有事没办,所以急着去,我的两位徒弟便劳烦幻海帮忙照看了,切莫让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来。”素寒璧对这白发老人颔首道。
“素仙子二位高徒,实力非凡,定然不会闹出什么的。”幻海道人哈哈大笑,“就连方才带走的那只鲲,也很不一般呢。”
“不过是旧识罢了。”素寒璧轻笑摇头,她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幻海,我要去云上之境的东封行殿与西玄雾殿,有什么办法是能够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潜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