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允棠只看陆云婷的表情,就知道,陆云婷已是被自己这话挑拨得心里生了疑窦。
所以孟允棠只欠身行礼:“我只是个罪臣之女,就算得宠,也只是得了一个人。我连孩子都不会有,果真会成为威胁么?说句不好听的,我这样的,说是个暖床丫环,其实和那养在笼子里讨巧的鸟儿又有什么区别?左右不过是玩物。什么都不影响。”
但凡想得开一点,就不应该紧紧盯着她,防备她。
甚至还要算计她。
因为什么都不影响。
相反的,有了一个宠物占着时间精力,才不担心魏怀川因为别的被勾走。
陆云婷听进去了。
她顺着孟允棠说的一想,发现还真的是如此——孟允棠这样的身份,如今的处境,又有什么可惧的?
反而如果……
陆云婷也没失了警惕心,皱眉看着孟允棠,满腹怀疑:“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孟允棠微笑起来,很满意陆云婷的反应,她自己走过去坐下来,笑道:“因为我想在府里过安生日子。因为我不想王爷再娶别人。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她甚至笑了一声后,拿起了一块点心来,放进口中慢慢品尝,那态度,不可谓是不傲慢。
这份傲慢,激怒了陆云婷:“到底是谁可怜?好歹我还有陆家可回,我——”
“陆家真的会想你回去吗?”孟允棠打断了陆云婷,含笑看着她,目光犀利,将她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如果昨日王爷没有选择给你留下体面,那你说,今日,陆家为了让王爷息怒,会做什么?”
陆云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第204章
圭臬】
孟允棠从陆云婷那儿离开的时候,陆云婷整个表情都是灰败的。
犹如一朵还未绽放就提前枯萎的花。
孟允棠的脚步有多轻快,那么陆云婷整个心里就有多苦涩。
春日夜晚,夜风还凉。
但月色却很美。
孟允棠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低头认真走路,心里却有些心疼魏怀川。
从陆云婷的反应里,不难看出陆云婷必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所以,她害怕魏怀川找她算账,也清楚这辈子魏怀川都不会和她成为真正的夫妻。
她甚至不敢指望魏怀川。
而且对那些试探的话,一句反驳都没有。
以孟允棠对魏怀川的了解,心里清楚,即便是半点情义也没有,既然娶了,那就一定会给陆云婷一个妻子该有的待遇。
但现在……
只是权力上的算计和背叛,孟允棠心知肚明只怕是不会到这一步。
所以,真相只剩下一个。那么明显的一个。
魏怀川甚至从没有掩饰对陆云婷的厌恶——从魏怀川对陆云婷的态度,孟允棠猜测,这件事情应该是发生在最近的。
陆云婷怎么敢的啊!竟然敢背叛魏怀川!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孟允棠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
当天夜里,魏怀川并没有回来。
孟允棠也几乎一夜未眠。想到魏怀川承受的,她就心痛难当。
她觉得,当初爹说错了。魏怀川并不是乱臣贼子,也没有狼子野心,反而,他为了这天下的太平,付出太多。
若要的是那个位置,只怕魏怀川现在还要轻松点。
可要扶持着小皇帝坐稳那个位置,魏怀川反而要做更多。
她心疼他。
第二日一早,孟允棠去了厨房。
两日后,她就得到了回信。
陆家秘密处置了一个人。
直接杀了。
可世上的事,做过了,就不会消失。
王怀义查出来,那人曾和陆云婷见过数次。还消失了十来天,而后就有了大宅子和钱,很是过了一段时间潇洒日子。酒肉赌博,每一样都没少,但唯独一样,那人没沾过。
那就是色。
所以王怀义得出的结论是,这人必定是被女子包养。而且对方出手大方,还有权有势,所以那人才不敢放纵,唯恐得罪了金主。
另外,王怀义还查出,祭天之前,陆云婷病了,请了一个医婆上门。
王怀义没直接找那医婆问话。
但却从医婆治过的病人那儿问出,医婆最擅长的,是堕胎。
月份越小,越好弄。
将前后几件事情时间线一串,结果便呼之欲出。
孟允棠听完了,虽然沉默着,可却手上止不住颤了起来,控制不住捏碎了手里正在洗的一颗青菜。
青色的汁液被挤压而出,沾染在了孟允棠葱白的手指上。
她看了一眼,默默地将手指浸入水里。
然后她重新拿起一颗青菜,继续洗。只是力道仍旧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大。
厨子低声问:“可有什么话要带出去?他问,要不要把事情散出去。”
这样一来,陆家便彻底毁了。
陆家百年声望,也会烟消云散。
就连魏怀川,也不可能再拯救陆家。
要么?
孟允棠听见有一个声音如此在心里问。
她沉吟了片刻,将洗好的青菜放进筲箕里沥水:“不必,把那医婆保好了。给她钱,让她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京都这个地方,两年之内别回来。”
厨子应一声。
孟允棠做了几样菜,才离了厨房。
那几样菜是给魏怀川准备的,他今日应该会回来。
只是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修竹院,孟允棠看了一眼,攥紧了食盒的提梁:陆云婷她怎么敢的!怎么敢的!魏怀川是什么人,她怎么敢如此羞辱魏怀川!
更还敢瞒天过海!妄图愚弄魏怀川!
魏怀川竟也忍得下来!
若是换成她,发现此事时,陆云婷就会被捅成一个筛子!而不会只是转身就走!
孟允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心头的怒意压下去,转头回了魏怀川的院子。
魏怀川很晚才回来的。
刚进院子,就看到了正等在走廊底下那一盏灯,灯旁站着一个清瘦单薄的人。
不是旁人,正是孟允棠。
孟允棠也看见了魏怀川,提着灯紧走了两步,轻声道:“王爷回来得有些晚,饭菜都凉了,我让厨房重新做吧?”
灯光昏黄,却瞬间晃得魏怀川微怔。
【第205章
叹息】
这一恍神,魏怀川脚底下的步伐都微微一顿。
片刻工夫,孟允棠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看着孟允棠盈盈带笑的眼睛,魏怀川手指痉挛似得扣紧,又松开。
他微微眯起眼睛,伸手捏住孟允棠的下颌,冷冷出声:“你忘了你的身份?”
一个丫环罢了,竟如此做派,倒像是他的妻子一般——
孟允棠却格外柔顺,不管他的冷言冷语讥讽,还是捏得她下颌微微作痛,她都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魏怀川,声音也柔软:“奴婢没忘,只是在尽责罢了。等候王爷,服侍王爷,难道不是奴婢的职责吗?”
魏怀川蓦然松开了手指,轻哼:“没忘就好。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本王和王妃不和,可不是为了你。”
孟允棠连连点头:“是,奴婢明白。”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爱怜地看着魏怀川,心疼他。
魏怀川却只觉得见了鬼——为何如此看本王?!
他不是迟疑的性子,因此直接就问了:“为何如此看本王?!”
孟允棠垂下眼眸,轻声解释:“王爷连日忙碌,都瘦了。奴婢看着心疼。”
她越是这样,魏怀川心头就越是狐疑,而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当即冷冷推开孟允棠,不再多言。
魏怀川是真饿了,虽然饭菜已经凉了,却等不及厨房新做了送来,只让孟允棠在小炉子上蒸了蒸,弄热一些,就快速吃了。
吃过饭,孟允棠服侍他沐浴。
然而头一回,魏怀川竟是不同意,甚至还冷淡说了句:“别想那些。”
孟允棠僵在原地:谁想那些了?还有,那些是哪些?!
直到浴室门关上,她的表情才有点微微裂开:心疼他被辱,是不是有点多余?他自己看着都根本不在意!还觉得自己……在他心里,自己是有多饥渴!
孟允棠不想再理他了。
不过,收拾脏衣服的时候,她却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血腥味。
这种味道,她闻多了,尤为敏感。
仔细检查了魏怀川的衣裳之后,孟允棠终于是发现了一处血迹。
衣裳没破,也不是一点,而是一片——可见不是渗出来的,而是溅上去的。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此,应当是旁人在魏怀川跟前受伤,而不是魏怀川受伤。
但离魏怀川这样近的距离……孟允棠皱了皱眉,仍旧闻到了凶险的味道。
上次魏怀川受伤,这次又出现这个情况——京都还有一股看不到的势力?
孟允棠陷入了沉思。
魏怀川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
他看着孟允棠捧着衣裳一脸凝重地沉吟着,只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年少时爱慕的那个少女——她总是聪慧敏锐得让他无所遁形。
但记忆也只是一恍,他讥讽笑道:“怎么,就这么贪恋本王的味道?”
孟允棠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趁着看魏怀川的时候,将他打量了一番。
魏怀川身上的确没有什么异样,应该没受伤。
放下心来,孟允棠才轻声回答魏怀川:“王爷衣裳上有血迹,我还怕王爷受伤了,想着要不要准备药呢。”
她如此坦坦荡荡,反而让魏怀川一下有点儿不知说什么。
眸色深深地看了一眼孟允棠,魏怀川语气更冷淡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说完这话,魏怀川就寝。
孟允棠乖顺捧着脏衣,准备退出去,让魏怀川好好休息。
结果却被魏怀川给扣住:“去哪?不是要尽职尽责服侍本王?”
孟允棠:……到底是谁心里总想着那档子事?!
但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只是有时候,太熟悉的两个人,总有这一点不好,即便很多话没有说出口,对方也了如指掌。
孟允棠的心思被看穿,魏怀川便狠狠地“惩罚”了她。
第二日,孟允棠起身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酸疼的。
魏怀川昨天夜里,格外凶悍。
孟允棠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才缓回来,但也越发肯定,昨天受伤的,必定是魏怀川的亲信。
此时魏怀川还在睡,她看一眼魏怀川,轻手轻脚出去,让如玫吩咐厨房准备早饭。
如玫压低声音:“一大早,魏夫人就派人等在了门口,想请王爷过去一趟。”
孟允棠点点头:“等王爷醒了,我会禀告的。”
如玫又道:“可王妃的人也等着呢——”
【第206章
去谁那儿】
陆云婷想请魏怀川过去,心思不难猜,无非就是为了缓和关系。
毕竟,她说的那些话,陆云婷应该是听进去了。
陆家人是什么德行,陆云婷比她这个外人要清楚得多。
孟允棠垂下眼眸,心道:听话就好办了,接下来,陆云婷就会是她手里的刀。砍向陆家人的刀。
她点点头,“那等王爷醒了,我就说一声。”
魏怀川却睡得格外久,直到外头来回话,他才醒了。
受伤的竟是赵安。
死士混入了应天府里,趁着魏怀川过去调查祭天案的时候,忽然抽出配刀来。
时间仓促,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加上距离太近,所以赵安只能以身相挡。
赵安受了重伤,万幸捡回来一条命。
魏怀川面对来的应天府尹,只问了一句话:“查明白了?”
应天府尹几乎人都是在哆嗦:“是那人买通了管事,又在应天府里当了三年差,所以才没人发现。甚至他还立功好几次——谁也没想到……”
“他的家人也都失踪了,说是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应天府尹擦了擦汗,偷偷看魏怀川:“线索……线索断了。王爷再宽限我几日……”
魏怀川神色没有一丝变化:“撤了吧。”
下一刻,门外的亲随就将应天府尹直接拖了下去。
众人这才明白,这个“撤了吧”是要撤了应天府尹的职。
应天府尹官职并不低,好歹也是四品,魏怀川却说撤就撤了。
随后,魏怀川又吩咐一句:“吩咐蒋喜,让他去应天府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