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显榕来到周楚院子外的时候,看到楚璃正在和周楚说着什么,楚璃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眼中的这个奇女子,看着周大人的眼神,似乎充满了依恋?
朱显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黎老板在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大明都是鼎鼎有名的,多少大商人想要见这位奇女子一面而不得,无数商人为了争夺白糖和玻璃器的经销权,争的头破血流。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奇女子手里到底有多少钱,甚至很多人觉得她很可能富可敌国。
不过很奇怪,这个奇女子掌握着这么多的资源和金钱,却没人敢打她的主意,那些当官的更是一个都不敢。
这一幕不只是那些商人好奇,朱显榕也好奇,他一直都想知道,这位黎老板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
直到此刻,朱显榕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黎老板,一直都是周大人的人。
这一刻,周楚在朱显榕眼里的形象瞬间被无限拔高,他看到周楚看向自己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甚至不敢直视周楚的目光。
朱显榕从小就很骄傲,觉得同辈之中很少有人能比得过自己,直到前段时间知道了周楚的所有事,他才明白自己和周楚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但直到此刻,朱显榕终于意识到,以前自己掌握的关于周楚的事,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的多,恐怖的多。
周楚强大到朱显榕甚至一点和他比较的心思都没有,强大到以他一个楚王府世子的身份,居然有种不敢直视这个同龄人的感觉。
“世子,有什么事吗?”
周楚冲朱显榕招呼道。
“周大人,我和黎老板相识,去年我接管了楚王府的生意,去苏州府和黎老板谈了糖霜和琉璃器的经销权,看到黎老板,忍不住好奇,就跟了过来。”
朱显榕倒也坦荡,说道。
周楚听到这话,并不意外,以朱显榕表现出来的气度和才能,这个年纪接管楚王府的生意并不意外,毕竟世子将来是要袭爵的,提前接管一些楚王府的事物,锻炼一下能力也在情理之中。
“那正好,我正想让楚璃主持徐州府煤矿的事宜。”
周楚笑道。
“楚璃?”
朱显榕一脸疑惑道。
“楚璃是她真正的名字,黎星若不过是个化名,她一直在为我做事。”
周楚说道。
朱显榕听到这话,瞬间恍然,很多事瞬间就想明白了。
第510章
“周大人手下能有黎老板这样的能人,真是让人羡慕。”
朱显榕发自内心道。
楚璃听到这话,摇了摇头。
“世子爷搞错了,我所会的一切,都是衡器教的,不是我是能人,而是衡器厉害,没有我,他同样可以教出来其他人帮他做事。”
楚璃忍不住为周楚说话道。
朱显榕听到这话,心中大为震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楚。
尽管他已经很高估眼前的这位周大人了,但他发现自己一直都在低估,或者说一直都没有看清楚这位同龄人的全貌。
朱显榕只是看了周楚一眼,即便周楚神态从容,满脸笑容,朱显榕也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急忙挪开视线。
“有件事我很好奇,想请教周大人。”
此时知道黎星若背后是周楚的时候,朱显榕忍不住想要问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
“世子说吧,能回答你的,本官尽量回答。”
周楚笑道。
“据我所知,黎老板手下的产业,无论是布庄,亦或是其他的,那些工人的工钱都是出奇的高,是其他地方工人工钱的三四倍,甚至五六倍,周大人为何会这么做?”
这个问题朱显榕想了很久,原本想着再见到楚璃的时候问她,此时知道楚璃的一切都是周楚教的,就忍不住问正主了。
“因为本官把他们当人,而不是当成骡马。”
周楚云淡风轻道。
朱显榕听到这话,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楚。
自古以来,无论是统治者,亦或是士绅阶层,从未真正的把底层百姓当回事,朱显榕的思维模式,和这些人一般无二,他其实也没把底层百姓真正当回事,所以才会有这种疑惑。
“世子可能不知道,但凡是跟着我们干的工人,不只是工钱高这么简单,每日只需要干满四个时辰即可,而且每个月至少要有八天的休沐时间,工钱照发。”
周楚继续说道。
朱显榕听着周楚侃侃而谈,眼中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此,周大人如何盈利?”
朱显榕愈发想不明白。
“能不能盈利,从来都不是靠克扣工人的工钱的,只要生意做得好,利润够高,即便给工人很多工钱,我赚的仍然很多,而且世子应该知道,楚璃手下的产业,无论任何一样,从不掺假,从不以次充好,都是用最好的东西,而且一旦有问题,随时可以解决。”
周楚从容道。
朱显榕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这些他是了解的,也正是因此,整个江南无数百姓现在都只认黎老板的铺子,但凡是黎老板的铺子,每天人流量都极为恐怖,很多东西不到半日就被抢购一空。
这一点,正是朱显榕敬佩楚璃的地方,无奸不商,很少有商人不缺斤少两的,更不用说以次充好这种常用的手段了,甚至很多行业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黎老板所有的铺子,都是公开透明的,朱显榕特意观察过,他甚至怀疑过,这么做生意,真的能赚到钱吗?
直到他看到越来越多的百姓只认黎老板的铺子之后,无比佩服。
“世子爷,你在这张家村也待了两日了,应该看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是农户,亦或是那些工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家人,说白了和你我没什么不同,所谓的不同不过是出身和身份的差距罢了。”
周楚看着朱显榕,罕见的认真了起来,周楚希望自己说的这些话,朱显榕能听进去,那样的话,对楚王府封地内的百姓,将是一件好事。
朱显榕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开始回想自己这两天的遭遇。
第511章
严嵩官复原职之后,便开始在从苏州府开始,逐步向整个江南省推行考成法。
如果说考成法在南直隶只是试水的话,那么在江南省的实行才是对江南的士绅和官员图穷匕见。
实际上南直隶和江南省的分割没那么明显,毕竟在王阳明上任南直隶巡抚之前,南直隶的很多事务都是前任江南省巡抚崔文奎一手抓的。
不过江南一系的官员毕竟对南直隶有些鞭长莫及,再加上南直隶刚开始实行考成法的时候,正是周楚在江南省大杀四方的时候,那些官员和士绅一个个都恨不得缩起来,没人敢搞事情,所以南直隶的考成法总体实行的还是很顺利的。
张璁和严嵩相比,无疑要幸运一些,毕竟考成法的顺利实行,于张璁而言是一笔很大的政绩,如今南直隶的所有官员虽然工作强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但相应的俸禄也跟着提升了很多。
原本大明官员的俸禄就很低,洪武年间,朱元璋制定官员俸禄的时候,算的差不多,觉着官员都是够花的。
但这其中存在很多问题,任何一个官员,除了要负担一家老小的开支之外,还有很多地方要花钱,比如一个七品的县令,出行该坐什么规制的轿子,都是有着严格的规定的。
轿子钱,轿夫的月钱,都是要县令自掏腰包的,除了这些之外,一个县令还有很多其他的开支,如此一来,单靠俸禄,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大明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即便洪武年间朱元璋杀了无数的贪官污吏,杀了无数的前元旧臣,贪官仍然像野草一般,割了一茬又长出来一茬,怎么杀也杀不尽。
纵观历史,站在人民史观角度的皇帝不多,洪武皇帝朱元璋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
他创立了很多制度,鼓励民告官,甚至鼓励底层百姓用暴力手段对抗贪官污吏。
但很多事就是这样,发心是好的,弄到最后却因为历史的修正性,往往事与愿违。
官员的俸禄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这么低的俸禄,如果一点都不贪,大部分官员甚至连自己一家人的生活都没办法保证,于是贪污的官员只能越来越多。
给与官员相对高的俸禄,不一定能保证大部分官员不贪,但最起码能让那些原本想为大明做事,为百姓做事的官员坚守本心。
即便是那些在犹豫要不要贪污的官员,现如今有了这么高的俸禄,也要考虑贪污之后的成本,会不会因此丢官罢职,值得值得。
底线提高了,就没那么容易被突破了。
所以整个南直隶,大部分官员对张璁都是心怀感激的,特别是那些原本还在坚守底线的少部分官员,还有那些没什么油水的职位,这些人对张璁可以说是感激涕零。
另外一部分则是那些在摇摆的官员,或者说只是偶尔贪了一点点,整日提心吊胆的,这部分人有很多下定了决心,以后再也不贪了,当然,多少人能坚持,就不好说了。
严嵩把考成法的细则向下面的官员宣布之后,整个江南省的官员都炸锅了。
如今的江南省,虽然不像之前那般基本都是江南一系的官员,但也有一大半都是,去年的时候周楚查办了很多官员,也有很多官员死于倭寇之手,但后续补上来的官员仍然不可避免的会有很多江南一系的官员。
这是在所难免的,整个江南,或者说整个南方士族,都已经研究透了大明的科举,甚至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培训班,对于科举的研究可以说是相当的深入。
这种情况下,江南的参加科举的仕子,和这些江南士族之间的关系可谓是错综复杂,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一旦进了这张网之中,不是说你想要抽身,就可以离开的。
也没什么人愿意离开,毕竟入朝为官,有关系和没关系区别有多大,很多人都是清楚的。
当然,周楚做的那些,也不是一点效果都没有,最起码如今的江南,还是有一部分官员已经不是江南一系的了,这部分官员是严嵩和朝廷的基本盘,也是严嵩在江南省权力能延伸下去的关键所在。
这部分人对于严嵩的政令自然是无条件的支持,虽然考成法让他们的工作强度增加了,但有着南直隶这个先例摆在那,大家都清楚,考成法推行开之后,他们的俸禄都会跟着水涨船高,甚至年底还会有额外的奖励。
如果能靠着俸禄买房置地,很多官员都可以坚守本心。
这些人愿意,不代表江南一系的那些官员愿意,一旦考成法实行开来,他们就不得不努力干事,倘若有积累的事务没做完,月底清查的时候,就会被记录在案。
多来几次,别说俸禄了,官职都保不住。
如此一来,他们就不得不向江南的士绅收税,和那些士绅走向对立面,这是一个阳谋,除非那些士绅能和官员真正的做到一条心,完全的配合他们。
不过人人都有私心,从这些人手里把稅收齐,无异于用刀子从他们身上割肉,即便他们之间不会决裂,也会生出嫌隙。
第512章
这就是周楚和嘉靖要在江南实施考成法的另一个原因,斩断江南一系的根基。
特别是他们都收到了毛纪和谢迁等人的密信,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考成法的实施,于是严嵩宣布考成法之后,无数官员纷纷来到严嵩的衙署,联名抗拒考成法。
“严大人,我等都是这么过来的,历朝历代也没听过什么考成法,严大人这不是在瞎折腾吗?”
一个江南省从三品的官员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
他的身后站着无数官员,这才是他敢于和严嵩正面硬刚的底气。
“考成法并非严某得意思,乃是朝廷的旨意,南直隶早一步先行实行了考成法,事实证明,完全是行得通的,张大人,你这般做派,莫非是要和朝廷和陛下作对不成?”
如今的严嵩可不是几年前的严嵩,自然不会被眼前的局面给唬住,他看着为首的那个官员,痛斥道。
那人听到这话,又被严嵩的气势所慑,顿时气息一窒,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严大人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南直隶是南直隶,江南省是江南省,这个劳什子考成法能在南直隶实行,不代表适合江南省。”
另外一个官员站了出来,说道。
“哦?那究竟是哪里不适合江南省,本官倒是想好好听李大人说出个所以然来。”
严嵩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道。
严嵩并不是孤军奋战,这些官员围攻严嵩衙署的消息传开之后,无数站在严嵩这边的官员纷纷赶来,和江南一系的官员展开了口水大战。
到了最后,双方的官员哪还讲什么道理,根本就是在骂街。
这场辩论最终无疾而终,考成法仍然要继续实施。
不过江南一系的官员却不准备按照考成法去做,他们准备集体给严嵩点颜色瞧瞧,同时这些官员纷纷写奏疏,弹劾严嵩的种种罪名。
这些奏疏如同雪花一般,飘向京城,进入内阁。
“最近弹劾严惟中的折子突然多了这么多。”
内阁衙署,杨一清看着案牍上的奏折,略带调侃道。
这种局面他早就预料到了,随着考成法的实行,那些官员能坐的住才是咄咄怪事。
“那只能说明严惟中不得人心,胡作非为。”
毛纪冷哼一声道。
“毛大人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你我都知道,这些弹劾严大人的奏折,不过是因为严大人在推行考成法罢了,当初南直隶试行考成法的时候,弹劾阳明先生的折子还少吗?”
杨慎瞥了一眼义愤填膺的毛纪,冷笑道。
“杨大人此言差矣,严惟中如何能和阳明先生相比?更何况南直隶推行考成法是对是错,犹未可知。”
毛纪丝毫不让道。
“好了,两位不必争吵了,选出其中一些有代表证的奏折,呈到御前即可,严惟中有没有错,还得经过朝堂论断。”
谢迁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不过一旦说了话,其他人都还是很尊重他的意见的。
“那就拟票吧。”
杨一清附和道。
第513章
第二日朝会,嘉靖看着下方的一众臣子,特别是杨一清和谢迁,看着这俩老头年纪这么大还要起这么早上早朝,嘉靖觉得这两人有些可怜,不过一想年纪大的人觉都很少,顿时觉得也没那么可怜了。
“昨日内阁呈上来的奏折之中,有不少都是弹劾严惟中的,诸位对于严惟中此人,有何看法?”
嘉靖看着文武百官,问道。
“臣听闻这个严惟中在江南横征暴敛,可谓是一手遮天,无所不用其极。”
毛纪首先站出来说道。
这话当然大部分都是虚构和夸张的,所以毛纪很严谨的用了听闻一词,如此一来,即便事后证明毛纪在胡说八道,他也完全有说辞。
“是啊陛下,臣也曾听闻,这严惟中在江南才一年出头,就置办了一处极大的宅子,七进的宅子,里面的布置极其豪华,要说他严惟中没有搜刮民脂民膏,臣是不信的。”
夏言附和道。
“毛大人和夏大人还真是会信口开河,什么时候对一个官员的评价可以如此不负责任了?听闻?两位大人可有实质证据?对于一个封疆大吏,如此虚浮的言论,难道是我等该说的吗?”
杨慎出列道。
“陛下,既然如此多的奏折弹劾严惟中,那就派人去调查一下,查清楚奏折之中所言是否属实,倘若属实,该如何查办就如何查办,不属实,也能还严惟中一个清白。”
杨一清眼看着杨慎和毛纪等人要吵起来,直接出列,制止了两人的争论,也算是对两人的话做了一个总结。
“这才是老成谋国的话,看看,不愧是石淙,毛爱卿,夏爱卿,朕以后不希望在听到听闻这种词汇,要么是确定的消息,要么有确定的证据,不然只是听闻就对一个实心任事的官员进行攻讦,有些不妥吧?”
嘉靖看着毛纪和夏言,面色不悦道。
对于嘉靖的话,毛纪和夏言并不意外,他们很清楚,严嵩在为皇帝办事,皇帝不可能不保他。
这些弹劾严嵩的奏疏能起作用最好,起不了作用也没什么。
他们今日说这些话,是代表着他们的立场和身份,反正在考成法这件事上,他们终究是要和皇帝站在对立面的,皇帝说他们两句,不痛不痒,作为在官场混迹了不知多久的两人而言,这话毫无杀伤力。
“既然如此,告诉周衡器,让他派人好好调查一下严惟中,朕也是这两日才知道,周衡器安然无恙。”
嘉奖煞有介事道。
谢迁进京的时候,嘉靖就清楚周楚的下落是瞒不住的,所以干脆顺水推舟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毛纪和夏言等人心说这话骗谁呢,不过面上却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周大人能安然无恙,实乃我大明之幸。”
杨一清假模假式道。
“是啊,周大人这样的肱股之臣能安然无恙,实乃朝廷之幸。”
毛纪跟着附和道。
“陛下,周大人如今如何了?”
夏言试探道。
“哎,周衡器的身体受了重伤,修养了这么久,也不是很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似乎要修养很久。”
嘉靖叹了口气道。
毛纪和夏言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第514章
果然,这和他们从谢迁那里得到的消息完全对上了,倘若周楚不能有所作为的话,那么接下来几个月,就是他们大展拳脚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