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装了
这个地方对黎秋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目之所及的建筑物基本还是原来的,但也有翻新造出来的。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囚犯在食堂打饭,不过教官领着她没有去到食堂,而是来到了探监室。“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让他出来。”
黎秋反应慢了半拍才说出:“谢谢。”
教官看了她一眼,并没细看就转身出去了。
这个空间对她而言是陌生的,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来看望她。就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般,所有的痛都往身上砸。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内心中对这里还是有恐惧的,此时她手脚冰凉。当听见门外有动静传来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门在背后被打开了,她挺直了肩背没有回头,耳朵却竖起了。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从后方经过,在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搁在桌子上的双手被金属手铐铐着。
教官打破沉寂:“探监时间半小时,不许起冲突,明白吗?”
她下意识地点头回应:“明白。”答了之后才抬头朝教官惊看过去,对方明显一怔,蹙了下眉头转身走出去了。
到这时黎秋的视线才敢移向对面,然后定住。
离那天他从她家离开,不过是一个多礼拜,却恍如隔世。他的头发被剃成了平头,脸上青色的胡渣很重,面色憔悴。
“你……有想过吗?”她怔忡地开口。
嘶哑的嗓音在道:“成王败寇罢了。”
黎秋心头一痛,好一句成王败寇!可是——“那些人要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办?默默地在心里加了这句。
原本傅云熙自落座后都低埋着头,这时突然抬了起来,目光射掠在她脸上的同时嘴角牵扬起嘲讽的弧度:“你不是爱我爱到死吗,他们就靠你了。”
黎秋一愕,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
“你就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打从她认识傅云熙起,他向来不是个冲动且做事不留余地的人,即使坐在这里她始终都觉得还有反转。
但是傅云熙沉默片刻后眸含深意地对她道:“我的退路只有你了。”
黎秋面露疑惑。
“你能进来一定是杜钰打通了关系对不,你让杜钰想办法把我弄出去,这次是我大意了,只要我能出去就一定能翻身。”
黎秋眯起了眼,放在桌下的手抠了下掌心,“你打算怎么做?”
“他用得那些证据我都有反证,而且只要先把奶奶她们转移到安全地方我就没有后顾之忧。这次是被他抓住了软肋,我不敢冒这风险。”
“那你找到你儿子了吗?”黎秋问。
傅云熙的脸上立刻露出愤恨:“正是没找到我才一怒之下跟他上法庭的,原本我有别的计划,可是小风被他抓走了,在法庭上他有意无意地暗示我小风在他手上,我不能拿小风的命来搏。”话落他重重一拳打在了桌面上,发泄着懊恼。
相比之下黎秋的情绪却没有太大起伏,只是盯着他不语。
过了半晌,她突然鼓掌出声。
傅云熙愣了愣,目露疑惑。
黎秋勾了嘴角:“不要再装了,陈勉。”
第260章
最大的悲哀
“你在说什么?连你也认不出我是谁了吗?”
黎秋闻言笑了笑道:“我从始至终都认得出,包括那天跟傅奶奶一起上门来找傅霖风的你,陈勉,你不用再装了。”
男人脸上的疑惑一点点散去,眼神变成了阴狠:“你怎么看出来的?”
“有一点你永远都装不像他。就比如现在落魄到坐牢,他也不可能让我去求杜钰。”以傅云熙的清高以及对杜钰的敌意,怎么可能让她去找杜钰来救?
陈勉凉笑出声:“原来是在这里漏了破绽,是我太心急了。所以后面你都是在试探我。”他突然顿停住,目光异样了:“傅霖风那小子是不是在你那?”
黎秋平静地回视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关于傅霖风,觉得没有必要去昭告别人,尤其是现在已经成为阶下囚的陈勉。
故意飘了他身一眼,淡声转移了话题:“实际上你进门就露了破绽,不是装着坐轮椅吗?怎么,现在连装都不打算装了?”
陈勉盯着她足足过了五秒,才开始笑,那笑里头有自嘲也有讽刺:“原来连你都被他骗了,也难怪我会输了。”
“什么意思?”
“知道他是怎么赢的这场官司吗?”陈勉咬牙切齿地问。
黎秋默看着他,静等下文。
陈勉那张与傅云熙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了狰狞,“他用计来骗我假装瘸腿,实际上他却在法庭上突然站了起来,我就像个小丑一般被他戏耍。”
一番话让黎秋惊愕在当场,喃喃自语:“他的腿好了?”
却见陈勉激动地站起来,“你还没听明白吗?他的腿根本没有瘸,他在骗你!是不是他儿子现在也在你那,为了赢他连你也骗,他在利用你!”
有那么一瞬,黎秋的脑子变成了一片空白。欺骗、利用与伤害划上了等号,翻涌的情绪即将喷薄而出时猛然惊醒,眼前的这个人诡计多端,城府极深,他才是那只幕后黑手,而且深谙心理学,怎么能够信他?!
心底沉了念,面上的震惊一点点散去,冷静开口:“我不信。”
陈勉倒抽了一口凉气,惨笑着退了两步,“他到底对你们施了什么法,一个个的都那么迷恋他,连被利用都心甘情愿。”
黎秋眸光一沉,你们?心思电转,立即有了反制的想法,语气故意轻描淡写:“有句话我还给你,你那么爱余晓芸,为了她甘做一切,她就没来看过你吗?”
成功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了裂痕,陈勉心理承受能力之强早已领略,但唯独余晓芸是他软肋。
既然被她抓到了那就不遗余力地再给以一击:“你处心积虑跟我离婚,就是为了跟她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可是当你顶着这张脸示人的时候,即便你们真的结婚了,也是以傅云熙的名义跟她在一块,而不是你陈勉!你就确定,她真正爱得是你吗?”
陈勉浑身一震,面无血色地踉跄而退,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
黎秋起身,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
“活在傅云熙的影子底下,这是你最大的悲哀。”
第261章
没有开错
一走出门,黎秋就听见室内传来巨大的响声,门外的警员冲了进去。
不出两分钟陈勉就被押着出来了,他的脸上有着乌青,眼角也肿了,不用说是刚才在里头反抗所致。看见她站在门外立即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道:“黎秋你别得意,假若你还想知道五年前那孩子的下落,最好祈祷我能活久一点。”
黎秋浑身一震,“她在哪?”
“他本事那么大,让他去找啊。”
教官闻声而来,看了这情形对陈勉怒喝:“老实一点。”又用眼神命令两名警员把人带下去,临走时陈勉还阴恻恻地道:“我一天不出去,你就一天别想找到那孩子。”
黎秋身体轻颤着,以他的口吻来看是不是可以奢想……她的女儿还活着?
等人被押送走后教官回身:“我送你出去吧。”
心神不宁地跟在教官身后往外走,脑中反复盘转陈勉的那番话。她一度对寻找女儿这件事死心了,可刚才陈勉的态度又再次在她心中点燃了火种。
教官突然顿住了步,黎秋差点撞上去,抬头发现已经来到了门口,连忙道:“谢谢。”正要疾步走出门,突听教官在问:“出去之后过得还好吗?”
愣了愣,回转身凝向那张刚毅的脸,对上那眼神时蓦然而顿,她被认出来了?
教官:“最开始我也没认出是你,只是觉得你眼熟。刚才听见0728喊的话才想起来是你,关于当年那件事,我代表刑警支队向你慎重道歉。”
黎秋心中一抽,喃喃而道:“你不用和我道歉,那件事与你无关。”
“是在我管辖下出的事,我就有责任。”
黎秋张口了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旧事重提又被认出,难言的滋味在心底翻腾得厉害。最后她轻声说:“我先走了,今天的事谢谢教官。”
教官没有接话,只是双脚蓦的并拢,朝她敬了一个礼。
目睹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转身时眼眶蓦然湿润了,抬起的脚虽有千斤重,可她没有再回头。
走近马路对面的汽车,她收拾心情要去开门,可手在伸向车门把的时候突然顿住,敏锐的神经察觉有异样。为什么杜钰看见她出来不下车迎接?为什么连车窗都关上了?心念翻转间第一反应是回身过去,见教官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她,心下稍稍安定,至少这是在看守所门外,不可能会出什么事。
拉开后车门,一眼就看见傅霖风歪倒在车后座上睡着了,长舒了一口气,是她想多了。矮身坐进后,对着前座的杜钰低道:“我们走吧。”
车子启动,缓缓开上了车道。难得杜钰没来问她经过,给她安静的空间,倒是傅霖风中途睁了下眼,看见她后嘴里低喃:“兰姐姐,你回来了。”然后贴了过来,把头枕在了她腿上继续沉睡。
她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后,便放松了靠在椅背上,任思绪蔓延。
窗外夜色像被笼罩了一层雾似的,朦朦胧胧,像她此刻的心境。
不知觉里车子停了下来,黎秋看了看车窗外纳闷地问:“这不是公寓啊,你是不是开错了?”
前座的人解了安全带回身,低沉的嗓音在车厢内响起——“没有开错。”
第262章
你做了什么?
黎秋的目光定住了。
因为从看守所出来天就黑了,上车前虽感到有异样,但在看见傅霖风在后座睡觉时便放松了警惕,上车自然以为前面开车的人是杜钰。
却没想,是傅云熙!
同样的一张脸,看她的眼神却截然不同。
但是心火在渐渐点燃,从昨天到此刻,她没有一刻是安宁的。罪魁祸首却心安理得的在这给她惊喜?
“杜钰呢?”她冷冷地开口。
傅云熙果然面露不快:“怎么问得是他?就不关心关心我吗?”
“关心什么,关心你怎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吗?”黎秋扬了声质问。
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目光停驻在自己脸上,时间停顿了五秒才听见他缓缓而道:“我知道你进去之后就会察觉,而他也一定会灌输你这类心理,所以我在外面等着你。”
“你不要转移话题!到底你的腿瘸没瘸?”
“你希望我瘸吗?”
黎秋心头一堵,恨恨地抓起身边的衣服朝他丢过去,但被他轻松接住了。越加恼怒,想要把傅霖风挪到一旁下车,却没料动作刚起就听见车门被锁地声音。
“傅云熙,你给我打开!”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不能下这车。”
气得她朝座椅怒踹了一脚,低吼出声:“要说清楚的人是你,明明你就没有腿瘸,却装作下身瘫痪,这么喜欢装怎么没去装植物人啊?”
结果傅云熙还真回答她了:“植物人的话对峙不占优势,适当的示弱让对手卸下心防,才能在关键时候致胜。”
黎秋盯着他一字一句:“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让自己的软肋外露。”
一句话将她所有的愤怒都堵在了心口,他在说她是他的软肋?
“我把小风送你那就意味着我要动手了,而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你也看到了,陈勉第一反应就上你那去找人,他懂心理学,但凡我早告诉你事实,在他都可能被诈出来,那么今天就我坐得就不是这里,而是那里头了。”
道理都能懂,但是换谁都不喜欢被骗,黎秋把脸扭到一旁闷声不语。
“秋,其实我也并没有完全骗你。”傅云熙见她态度没那么决绝了,语调也逐渐放松下来,“在山上被老和尚注入过量的麻醉剂是真,下山全身麻木不能动也是真,甚至我都有过交代后事的心理准备,只不过是……”
黎秋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脱口而问:“只不过是什么?”
“只不过看能不能对自己下狠心了。”
“你做了什么?”
他忽然避开了视线,“没什么,就是多做复健而已,基本上我每天睡觉四小时,其余的时间都在做复健。”
每天只睡四小时?不,不可能,不可能就如此简单能够好的。黎秋忍住要上前掀起他裤管察看的冲动,“除了复健呢?我警告你,机会只有一次。”
空间沉寂了几秒,蓦的一声低笑从他嘴里溢出:“真的瞒不过你。一直复健当然不可能,还要配合崔医师的针灸,”顿了顿,加重了两个音:“很疼。”
第263章
没有退路
啪的一声,车厢内的灯亮了起来。
黎秋有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敛转目光看向他,直接撞进他幽沉的眼中。突然间觉得,她怎么会把刚刚在看守所里的那个认成是他呢?真正的傅云熙,光是眼神就不同,那是,锐利中含了温情的眼神。
在她惊愕的目光里,傅云熙拉起了裤管,于是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落,却在后一秒眼睛刺痛。目能所及处都是针灸留下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膝盖以上。
“你……”何必如此心急?
中医本在于理疗,欲速则不达,回想初次崔医师为他针灸的场景便发觉自己想错了。那次他疼成那样怎么可能是装的?现在满腿的针孔又怎么可能是装的?
傅云熙洞悉她的想法:“是不是想说我何必如此着急?在那样的情形下我没法不急,你给了我限定的时间,而奶奶他们又身陷囹圄,我没有退路。”
“那现在傅奶奶怎样了?还有你妈呢,有救出来吗?”
傅云熙突然脸上闪过痛楚,黎秋心不由一沉,有些害怕他接下来的答案。
“奶奶没事,只是经过这一遭身体大不如前了。”
感觉他话中有话,而且刚刚那痛苦的神色……心头蓦然而顿,小声问:“那你妈呢?她怎么样?”
空气骤然静止,傅云熙垂落了眸。
半晌艰涩地开口:“她现在人在医院。”
“怎么了?”
“开庭时她也在场,当时她被迷惑认定我是那个想取而代之的人,当我站起来亮出证据的时候她昏过去了。”
所以这就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她的原因?虽然傅母向来对她不喜,也对她刻薄,可这个人毕竟是他母亲。在他的这堆亲近的人里面,恐怕傅母是最被蒙骗的那位,因为先入为主地被余晓芸给迷惑,后面基本上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当发现自己连亲生儿子都认不清的时候,傅母那难堪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现在她醒了吗?”
“没有。”傅云熙讪笑了下,“可能永远醒不了了吧。”
黎秋一惊:“怎么会?”
“医生说她40%脑细胞已经死亡。”
完全愕住,所以傅母是成为植物人了吗?那刚才她还提到植物人……无意识中伸手过去握住了他,发觉向来暖热的手掌此刻居然带着寒意,甚至在她握住的一瞬有微微抽动的迹象,被她给按住了。
可安慰的话要怎么说出口?此刻就像当年的她,爸爸没了,妈妈瘫痪,天跟塌了似的往她身上压,绝望侵满心头。
突然一声咕哝打破了沉寂,是躺在她膝盖上的傅霖风醒来了,他缓慢地爬起来后揉了揉眼睛,懵懂而问:“兰姐姐,我们到家了吗?”
“小风。”傅云熙在前座低唤。
傅霖风扭过头,目光落在他父亲脸上后立即紧张地往黎秋这缩,“我跟兰姐姐是碰巧遇上的。”
傅云熙不语,只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渐渐的傅霖风眼中露出疑惑,又低头看了看黎秋仍然握着的那只手,才慢慢靠近,壮了胆伸出小手去戳了下傅云熙的脸,下一秒小身体扑了过去开心地尖叫:“爸爸!”
第264章
是她!
黎秋看着这一幕不禁动容,是孩子天生要比大人敏感吗?傅云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已经被认出来了。
“爸爸,你去哪了呀?我和兰姐姐都好想你。”
傅霖风一句话让黎秋面上一红,为什么要带上她呢?
傅云熙瞥了她一眼后才回答儿子的话:“我去出差了,怎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傅霖风一听立即汇报:“爸爸,你不在的时候有个坏蛋冒充你。”
“哦?”傅云熙一扬眉,故意道:“我怎么可能被冒充?”
“是真的,那坏蛋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连奶奶和太奶奶都被骗了。”
“那你被骗了吗?”
傅霖风把胸一挺,一脸骄傲地道:“我怎么可能被骗?那坏蛋一讲话我就听出来了,他的尾音喜欢上扬,语气还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