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两孩子走进了门，黎秋都还怔忡在原地，傅云熙环了下她肩膀询问：“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过是听见那个“家”字感慨了而已。
差不多一直到天黑刑警们才相继离开，除夕本该在家轻松过年了，却因为他们这案子耗到现在。其实还有不少程序要办，是傅云熙提出等年后再处理而刑警队长也同意之后才散的。
吴妈和忠叔傍晚前回来的，给忠叔照了ct和拍了片，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头被打破包扎起来了。原本医生让忠叔留院观察，两人都坚持回来，说大过年的哪有在医院过的。
差不多到八点大家才围坐在圆桌前，却相对无言。
这个除夕夜过得十分的……不寻常。
傅老太太也醒过来了，虽然惊魂未定但幸好没什么大碍，她作为大家长率先开口：“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并且解决了，就暂时不去讨论了，大过年的，别都一个个哭丧着脸。吴妈，去把电视开起来，过年怎么能少了春晚呢？”
吴妈连忙应：“诶，这就去。”
电视一开立即熟悉的主持人嗓音就出来了，顿时给沉静的屋内增添了热闹的气氛，也算是暖场了。傅云熙给傅老太太斟了一小盅酒，然后道：“奶奶，也没什么可忌讳的，到您这岁数还能遇到今天这阵仗面不改色的全柳市没几个。”
傅老太太一听立刻道：“那可不？也不看看当时那什么场合，除了我站出来压住那两坏人的气势，难道要让两孩子上？”
傅霖风插话进来：“太奶奶，我可以的。”
被傅老太太轻敲了下头，低斥：“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傅霖风委屈地扁了扁嘴往黎秋身边靠拢，附耳道：“瞧见没？太奶奶又要吹牛说自己厉害了。”
小家伙也不知道要控制音量的，那语声足够让在座的都听见，吴妈尴尬地在旁直咳嗽提醒。老太太自是也听见了，佯装生气：“怎么，你不觉得太奶奶厉害吗？”傅霖风歪着脑袋看过去，眼看又要语不惊人死不休了，被黎秋给捂住了闯祸的小嘴巴，“吃菜，这可是我做的糖醋排骨。”
傅霖风眼珠骨碌一转，大致领会黎秋的意思，加上也喜爱吃糖醋排骨，也就没了心思与老太太争辩，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气氛终于渐渐变得和谐起来，黎秋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傅老太太在问：“出事那会你去哪了？”
凌厉的目光直掠在她身上，显然这个问题是问得她。
只是这问的语气……
第317章
除夕夜（2）
“奶奶。”傅云熙皱眉。
傅老太太瞥了眼自己孙子，知道臭小子又要维护黎秋，“你该先去给你妈上一炷香。”
傅云熙面色一顿，眼神沉暗了下起身。黎秋看他走到角落地桌案前，那是在晚餐上桌前吴妈布置出来供放灵牌的地方。
只见他点了三支香朝着灵牌深鞠躬了三次，然后默立在那。傅母刚逝去没多久，这个年对傅云熙而言一定是最感怀也最难熬的。
目光敛转间撞上傅老太太的视线，没有退缩，沉吟了下回答之前那个问题：“我出去树林找他了，如果我知道会发生后面的事，”她顿了顿，坚定而道：“绝不会让他们把你抓走。”
“你要挺身而出？让他们带走你？就不怕你那肚子里的孩子又保不住吗？”
明明傅老太太的话并不刻薄，问得很现实，但她还是被刺痛到了。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她浅笑了下：“可能那就是命，但我会拼了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宝宝的。”
傅老太太一怔，随后叹气：“真到了那样的情形，我不会允许他们带走你的。”
“有我在。”傅星辰突然道。
虽然只简单的三个字黎秋却明白他意思，看他脸上涂了药的样子有些滑稽，可是眼神却无比的坚定。
老太太的注意力被顿时他转移过去了：“话说回来我还没闹懂怎么回事，你是被警察叔叔们救下来的吗？那两个坏蛋有没有打你？”
“还好警察来得及时，我就受了些轻伤。”傅星辰头也不抬地回道。
黎秋讶异地看过去，只见他快速地与她对视了一眼，又埋头继续吃菜。那一眼黎秋立即领会了，这孩子是不想让傅老太太知道真实情形。
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回警察还算动作迅速，不过星辰你不该冒那么大的险来追车的，还有你小小年纪怎么能开车呢？都还没驾照，多危险啊。”
傅星辰咕哝地应：“知道了，下次不会。”
黎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并没有多管闲事。
毕竟傅星辰快满十六岁了，他有他独立的想法了。不过开车这事……没到年龄应该还不能考驾照的吧，他之前是有自己学过？
正循思间感觉身边气息流动，一股清冷掠过，有个人坐进了空位。
低沉的嗓音从旁传来：“奶奶，我打算让星辰年后去公司实习一个月。”
傅老太太皱眉不赞同：“星辰才十岁你就让他去公司？”
这话出来却让在座的人都愣住了，黎秋迟疑地看了看老太太，又再转眸去看傅云熙，从他眼神中也看到了惊异。
老太太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云熙，你都是到十八岁才开始接触公司业务的，星辰还这么小哪里能应付得了那帮老奸巨猾。”
傅星辰怔忡地开口：“太婆婆，我已经不小了，我都……”
“傅星辰！”傅云熙截断了少年的话，用眼神制止。可是却没拦得住傅霖风：“太奶奶，你是不是糊涂了呀，星辰哥哥比我大十岁呢。”
老太太转眸看向傅霖风，面露疑惑：“你今年几岁？”
小手竖了五根手指，想想不对，又多竖起一根。
第318章
除夕夜（3）
“明天我就六岁了。”清脆的童音口齿十分的清晰。
傅云熙就是想阻拦已经来不及，而且小朋友的不可控性更大，不是一个眼神就能制止得了的。
黎秋仔细留意老太太的神情，见她看看傅霖风再看看傅星辰，然后笑开了道：“是我糊涂了，我们小风今天过了就是六岁了，星辰该是十一岁了。你们可别急啊，我的大红包都给准备好了，等12点的钟声一敲响，都来我这领红包。”想到什么，有转头看向黎秋，“你也有，是给你肚子里宝宝的。”
“谢谢奶奶。”黎秋直接应了。
这时吴妈从厨房吆喝着出来：“吃饺子喽。”
傅霖风眼睛一亮，“我要吃到幸运币！”
黎秋闻言露出微笑来，饺子是早上包的，两个孩子也有帮忙包。是她提出了这个建议，把洗干净消毒过的硬币包进饺子里，谁吃到了谁就是来年最幸运的。
吴妈一共端了三大盘上来，傅霖风最起劲，一连吃了十多只却毫无收获。眼珠滴溜溜地转到黎秋这，“兰姐姐，你碗里那只看着像有，能不能给我？”
黎秋无奈地把碗推过去，可小家伙夹起了一口摇下，就一脸的欲哭无泪，又不是。黎秋失笑地摇了摇头，围坐的人里也就这小子最当真了。
突然傅云熙碰了下她的手，转眸过去见他压低声道：“跟我出来下。”
老太太的注意正被两孩子吸引着，于是他们先后起身走进了院子。夜晚微凉，黎秋下意识地双臂环抱，傅云熙低着头在前，并没有留意到。
等她走近发现他在看手机，视线不由自主地飘了眼那屏幕却蓦然顿住，那是……她一把夺过手机，惊瞪了眼看屏幕上的画面，失声而道：“你去找了我妈？”
画面中她母亲被一名护工正扶着坐起来，顺着护工手指的方向朝镜头看过来，又面露迷茫。
黎秋大怒，扭头就质问：“为什么还要去找我妈？关了我一个还不够吗？”
傅云熙眸光沉了沉，却没像以往那般动怒，“今晚是除夕，你不能回去跟你妈过心里一定不痛快，我派人过去给你连了线，你可以在视屏里跟你妈聊一聊。”
黎秋怔住，他的意思是……这是特意安排的？
讷讷地问：“你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傅云熙轻抚了下她的头，语气笃定：“如果我连你妈在哪都查不到，还怎么把你留在身边？”
她失了神，迟钝的神经一时间作不出任何反应。
手中的手机里传来了语声：“黎小姐在吗？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黎秋恍然低头，看见屏幕中母亲放大的影像几乎瞬间眼眶就湿润了。将近一年没有回去了，她除了在电话中听护工的汇报外，只能偶尔看一下传过来的照片。如今这么面对面的视频还是初次，第一眼看清的时候就觉母亲清瘦了不少，但气色却还不错。
开口时语气都变得涩然：“妈，我是小秋。”
只见屏幕里母亲原本涣散的眼珠突然一顿，随即定睛在镜头上，渐渐的出现了希翼，嘴唇颤栗着像似要开口。
黎秋黯然，她知道母亲是开不了口的。自那年瘫痪之后，就再没有听见过母亲出声。可就在她神伤时，突的一声低唤从手机里传出——“小……秋……”
第319章
除夕夜（4）
黎秋浑身一震，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是母亲在唤她吗？
只见视频里母亲再一次努力地尝试张口，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小……秋。”
“妈，我在。”黎秋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久没有这么激动和难受了，而这难受却不能称作痛苦，是听见自己的名字再次从母亲嘴里溢出后的悲喜交加。
肩膀被傅云熙环住，他用纸巾替她擦了眼泪，“今天是除夕，说点开心的给你妈听。比如，她快要有个小外孙女了。”
黎秋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视频是怼脸拍的，不能拍到她的全身，只犹豫了两秒便开口：“妈，我回来国内后还是主做设计，你一定不知道我有一幅手稿卖了两千万。”
傅云熙蹙眉，这话怎么听着好像在讽刺他是个冤大头呢？
黎秋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母亲身上，并不知道身旁男人的心思，径自又道：“后来我就遇见了他，我们有了宝宝，现在宝宝要七个月了，他们都说是个女孩。妈，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见母亲眼中有质疑，她立即把手机递给傅云熙：“你帮我拍，拍我全身给我妈看，要拍到肚子。”
傅云熙虽觉无语，但还是接过手机退后了两步，然后把镜头对准她。
黎秋漾出笑脸：“妈，看到了吗？肚子都这么大了，宝宝每天夜里都会踢我，在里面练拳呢，我都怀疑是不是个小子。”
“肚子……是尖的……是……个女娃。”
听见手机里传出母亲艰难的语声，她开心极了，紧走两步又从傅云熙手中夺回手机，“妈，你也觉得是女儿吗？那再过两个多月就要有囡囡叫你外婆喽。”
虽然母亲能开口说得很少，但黎秋还是絮絮叨叨聊了很久，直到视频那头的护工出来提醒：“黎小姐，你妈妈要休息了哦，她正在做康复的，不能太疲劳。”
黎秋的眸中闪过失望，感觉意犹未尽，刚要点头蓦的顿住，“我母亲什么时候开始做康复了？她不是已经被医生宣布失去身体机能了吗？”
当年她费尽一切心力想为母亲治疗，可最终医生还是宣判不可能了。她只能把母亲送进一家疗养院，再请一名护工照料。
她在英国期间每周都会去疗养院看望母亲，基本上连东西都不太会吃，一碗粥要喂上一个多小时。
只听那护工在道：“是一位姓傅的先生请来了中医，每天为你妈妈做针灸，居然还真有效。”
黎秋愕然地转过头，“是你吗？”
黑眸湛然而沉静，傅云熙浅声而答：“我只是让崔医师过去试试，因为当初我被和尚灌了麻醉剂后身体机能也几乎消失，是通过她的扎针才好的。”
“所以那时候你就已经找到我妈了？”
傅云熙默了一瞬，轻道：“更早。”
在黎秋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他徐声说：“在我确定对你的心意后，便派人去英国查了。虽然你把你母亲藏得十分好，但只要她人在英国自然就能找到。”
当时他就当多一个砝码，必要时可以拿来约制她。
第320章
除夕夜（5）
“爸爸，兰姐姐，你们怎么一直在外面讲话呀？太奶奶找你们。”
门边一道童声打断他们，下意识地回头，见傅霖风站在那处一脸真挚地看着他们。黎秋先反应过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别卖关子。”
傅霖风露出古灵精怪的笑来，走近两步小声说：“其实是我觉得跟太奶奶说话太闷了找的借口，就让星辰哥哥那个小古板陪着太奶奶吧。”
“傅霖风！谁教你这么说话的？”傅云熙严厉地呵斥。
小家伙身体立即往黎秋身后缩，闭紧了嘴巴不作声。他还知道识时务。
黎秋摸了下他的头，转移话题：“一会我们放烟花好吗？”
“真的吗？那现在就放好不好？”傅霖风眼睛发亮，表情迫切，只等黎秋一点头就要冲去把烟花抱出来。
黎秋转头询问傅云熙：“可以吗？”
他看了眼屋内，“叫星辰出来放。”
傅霖风这话可听得进耳朵了，如闪电般冲进屋吆喝：“傅星辰，快出来放烟花。”黎秋一头黑线，这小子居然没大没小直呼名字。
烟花本就堆在门口，两孩子抱了最大的出来，当点上的时候傅霖风害怕地缩到了黎秋背后，想看又不敢看。当一串烟火冲上夜空的时候，黎秋也本能地抬头，流光溢彩绽放出来的一瞬耳边传来傅霖风兴奋地尖叫。
她有些移不开眼，不是烟花有多璀璨美丽，而是怕一低头眼角的泪就会滑落。
可能真的是肚子越大，她就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也可能是刚刚跟母亲视频完的情绪还没有平复，或者，想念那未谋面的女儿了。
眼角温热，傅云熙的手指在为她轻拭液体，“现在怎么变得这般爱哭？”
“我只是被风吹进了沙子。”
“那需要我帮你吹吗？”他作势要凑近，被她用手抵住瞪视，他要干嘛？
砰的一声骤然巨响，吓得她本能的身体朝他怀中缩。惊魂未定中听见傅云熙沉怒的嗓音在头顶：“傅霖风，你们放炮仗不知道远点吗？”
“爸爸，那不是炮仗，是烟花。”
傅霖风小声地反驳，却没料惹怒了父亲。黎秋只觉身前一空，等反应过来时只看到傅云熙冷萧的背影朝着两孩子走去。
她想也没想地去拉住他：“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火呢。”
“我没发火，但是今晚烟花时间到此结束。”
“啊——”傅霖风惊叫出声，“我们还没……”后面的话被傅星辰给捂住了。
察言观色这点，才五岁的傅霖风还是欠缺的。
就在这时黎秋突的松开傅云熙胳膊，弯下腰捧住了肚子。傅云熙回头看见了脸色一变，立即扶住了她急问：“怎么了？”
“肚子疼。”
傅云熙眸光一沉，二话没说将人抱了起来大步往屋子走。
因为紧张没发现在他臂弯里的人，朝着背后的两孩子狡黠地眨了下眼。
傅星辰心领神会，立即领着傅霖风搬了烟火去稍远的地方放了。
黎秋被抱进了医务室，眼看傅云熙掏出手机要打医生电话，连忙拦住：“等一下，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不行，你现在马虎不得。”
“可是现在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渡轮也停了，医生也赶不过来啊。”
傅云熙顿住，眼里浮出狐疑：“你真的肚子疼？”
但凡关于宝宝的事她只有更紧张，不该是现在这般淡定。
第321章
除夕夜（6）
空间静默了一瞬，黎秋选择坦白：“其实我没有事。”
一来不想拿宝宝胡乱作赌，二来也不想在这事上骗他。
傅云熙眸光明灭间瞬间恍然：“你刚才是装的？你在帮他们俩？”
“难得他俩开心。今天过得太不一般了，如果不是星辰，我都不知道这一夜要怎么过。你没发现其实刚刚星辰眼睛里也有光吗？他是想和小风在一块玩的，或者说，他羡慕小风。”
傅云熙闻言一怔，“羡慕？”
黎秋点了点头，“虽然我跟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他平时性格也很内敛，可是通常当小风鬼吼鬼叫时他的眼神中就会出现羡慕。我不知道他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恐怕没有小风这般恣意顺遂吧。”
当然傅霖风的童年也并不寻常，只是在别人的眼里他是个享受宠爱的孩子。
傅云熙敛眸沉吟了下，缓缓而道：“他是被遗弃的，因为自闭。”
黎秋惊怔住，傅星辰也曾患过自闭症？
“所以于其说羡慕小风，不如说他俩之间找到了共鸣吧。当初他被送来奶奶这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整天一个人躲在卧室的角落里。奶奶很心疼，找了很多心理医生但都打不开他，直到有一次我过去时奶奶正急得不行，说星辰可能一个人跑了。但最终被我在储藏室里找到了他，知道当时他在干什么吗？”
黎秋心中一动，既然他会这么问，那一定不会是单纯地躲进那里面不让人发现，“是储藏室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吗？”
“没错。储藏室里的一幅拼图吸引了他，等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拼到最后了，却差了两块找不见。”
“后来呢？你帮他找到了吗？”
傅云熙抿起嘴角笑道：“笨的人才会去帮他找。”
黎秋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问：“那聪明如你是怎么做的？”
“我丢给了他另外一幅拼图，告诉他缺的那两张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