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没有挂断,但黎秋握手机的手却在轻颤,她定定地注目前方。有道身影从一辆警车里走下来,长风衣把他身形拉得格外的修长,确定了她的方向后径直走过来。
到了近处,他停下,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缓而道:“我没走。”
只三个字让黎秋眼睛突然泛酸,是什么原因让她以为他又要闹失踪,难道没一点数的吗?
可眼前的人突然矮身蹲在了她面前,低头端详她受伤的脚踝,眉宇间闪过一道怒意:“不是让你留在食堂的吗,你这脚伤得更重了。”
“是吗?”她幽声反问,“与你何干?”
傅云熙并没起身,仰起脸目光凝在她脸上,语气懊恼:“秋,你不要这样倔强,我并不是……”
“并不是故意丢下我在医院?那会我才刚生完孩子多久,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是毫无征兆。傅云熙,你真够可以的啊!”
他垂落了眸不语。
这样不动声色的沉默让黎秋心口的怒火越烧越旺,明明当下不是跟他算账的时机,可长久无处宣泄的情绪在这时终于找到了出口。
“六年前你把我送进监狱,害我流产至今都没找到女儿;六年后撇下刚生完孩子的我,又把我推进这阴险狡诈的商海里,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
但凡他如以往般强势争辩,她都有跟他怒吵的理由,可是他始终低埋着头默不作声。那感觉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忽然卸了全身的力气,惨然而笑了开口:“算了。”
算了,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的良人。
转过身,抬脚要走,但脚突然被他抓住。
“我跟你不可能算了。”
第360章
你走不了
傅云熙直起身来,黑眸湛然盯视着她。
刚刚初见他时因为震惊与愤怒,根本没有仔细端详他,此时看他安静地站在眼前,黑色的长风衣笔挺垂落,竟觉得空落落的,是他比以前更瘦了吗?
再细看他的脸,五官虽然依旧俊酷,可轮廓确实要深邃了许多,也显得那双眼格外的幽深难辨。
她讽凉而笑:“算不算不是你说有用的,如果我一意孤行要走,你拦不住我。”
他骤然欺近,四目相对只离了一寸,气息吐在她脸上:“你走不了。”
“那就走着瞧——”
话音未落,唇就被他给堵上了。她全身一僵,想要挣扎可双手在瞬间被他强制了反剪在后。这个混蛋,就只会强来!心中恨恨地想。
可原以为的强取豪夺并没发生,而是非常温柔浅淡的吻。
甚至,只是唇挨在一起,轻轻触碰。
她一发狠张口咬了下去,牙齿磕着他的唇不放,明显尝到了血的滋味也不放。可同时阖上的眼里有滚烫的液体滑落,流入他们唇间。
明显感觉他顿了顿,下一秒,她被强搂进怀中,唇上袭来反噬的刺痛。
两个人就像发狠嘶咬的野兽,不顾一切地纠缠在一起。从未有过这般疼痛而纠葛的吻,黎秋只觉那牢牢扣住自己的双臂就像一把枷锁,将她锁在怀中。
推不开,挣不动。脚痛、脸痛、唇痛,满身都觉得痛,明明是抗拒的,可在强烈的独属于他的气息里逐渐沉沦。这个男人就像毒药,明明除了一张皮相外毫无可取之处了,却仍令她既痛楚又沉醉。
等他终于退开时,她就只剩急促的喘息,身体也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这个样子你怎么可能走得了?”
浑身一震,他就是为了证明这些?抬头就一巴掌挥在他脸上,从齿缝中迸出怒吼:“你无耻!”
傅云熙的脸被打偏在旁,敛转而回时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般。她无惧地把脸扬起,反正她一边脸已经麻木了,不介意另一边脸也同样。
而当黑眸凝定她红肿的脸时,眼神倏然而沉,一抹戾气疾闪而过。却在下一瞬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厂门外走。
这次黎秋窝在他怀中没有挣扎,只恨恨地瞪着他,恨不得目光能将他穿个洞。
“傅总,民警那边还要给黎总做笔录的。”小周追上来。
但听傅云熙一声沉令:“推掉!”
“可是……”
“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也可以卷铺盖走人了。”冷冷的威胁扬声在半空,阻断了小周的话。
而此时傅云熙已经抱着黎秋到车门边,将人放下地后拉开了副驾的门,又再把她抱坐了进去,越过她将安全带给系上后他没有急着撤身,就凝着她的眼睛沉定在那。
黎秋也不作声,幽然回视。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轻沉的嗓音敲击着她的耳膜,而这问题使她心蓦然抽紧,紧紧地盯着他不放。
他说:“跟我去个地方,到时你就明白了。”
第361章
“家暴”现场
车子平缓地行驶在公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
黎秋是痛得不想开口。
安静下来了才觉得各处的痛全都集聚而来。脸上麻痛,连牵动一下嘴角都感觉疼;而脚踝的伤应该是最重的,搁在那不动都一阵一阵的痛;还有什么膝盖、手肘之类,应该是被打了摔那一跤擦伤了。不过所有的痛楚都隐在她的面无表情下,没有露出丝毫。
但额头的冷汗还是出卖了她。
车子骤停,傅云熙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把她给吓了一跳。
“这么疼也要忍着吗?”阴霾的语声从旁传来。
黎秋直接阖上了眼,不想理会他,也是没力气和他吵。
“先送你去医院。”车子再启动滑入轨道,但在开出十多米的时候黎秋突然幽幽地开口:“不忍要怎样?难道跟你哭吗?我生完小初晗不久,夜里起身时刀口撕裂,痛到摔在洗手间里半夜都没人管的时候你在哪?哭有用吗?”
傅云熙倒抽了一口凉气,一脚刹车踩下,他失去了一贯的沉着冷静,有些语无伦次的:“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这件事。”
“当然没有人告诉你了,因为最后我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自己上药贴了纱布。痛楚对于我而言可能不算习惯,但曾经比这更痛的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
“我们……明明迈过了那条河都要把手要牵在一起了,为什么你又要在中间加一层隔膜?如果你真的想放手可以直说,何必还要拿傅氏来绑定我,把我困在这个牢笼里。今天我所受的一切都拜你所赐,你觉得除了忍,我还有什么理由找你诉说?”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黎秋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是依旧闭着眼。她不想去看男人脸上的表情怎样,就像一个人的独角戏般内心独白。
突听另一边玻璃窗外有人在敲,下意识地睁开眼,竟见一名警察站在车门外。
傅云熙摇下车窗玻璃,警察公事公办的口吻:“请出示你的身份证和驾照,怎么能随便在路中间停车呢?造成了马路堵塞。”
闻言才反应过来扭头去看,果然见车子后面停了一长条的队伍。傅云熙居然急刹车在了马路正中央……
结果傅云熙不但收到了一张罚单,还被请去派出所喝茶了。起因是交警在开罚单给他的时候往里面瞥了眼,发现黎秋脸上有伤就立即盘问起来,当时心中有气,便故意称被他打的。
于是他因“家暴”而被请进了派出所。
黎秋则被送到医院验伤了,医生们得知“内情”都用同情的目光看她。一番拍片之后,得出诊断结果是脚踝骨有局部撕裂。
医生建议她打骨钉做封闭治疗,光是想想都觉得疼,被她婉拒了。
独自坐在输液大厅里等待着被叫号,她只让医生开一些止疼消炎的药。虽然是晚上了,但大厅里人还是很多,可能儿童点滴区人满了,都来了成人区域,于是大厅里嘈杂而吵闹,时不时有孩童的哭声传出来。
黎秋想给小初晗打个电话,可是手机碎屏根本拨不了号。也不知道小初晗这会儿睡了没有,正念想着播音里传来她的名字,轮到她去扎针了。
拿着单子过去,护士比对姓名之后就熟练地将针扎入她的手背,然后道:“一共两袋水,第二袋稍微挂慢些。”
黎秋为难地看了看另外一袋点滴,“能不能等下让护士帮我送到座位上?”
现下只有一只手,没法既提着点滴在头顶,又再拿另外一袋。
可护士淡淡瞥了她一眼,“没看到现在都很忙吗?”
黎秋无奈,只得尝试用吊针的手去抓桌上的袋子,却没料另一只手忽然一空。
第362章
懊悔
下意识地回头,撞进幽深难辨的黑眸里。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讽凉的弧度:“茶喝完了?”
男人没作声,不但取走了她高举的点滴,连带将桌上的另外那袋一并拿在了手上,只偏了下头问:“坐哪?”
原来她的坐的位置已经被人强占了,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空位坐下。他把她安顿好就转身走出了大厅,不过没到几分钟就回来了,手上拎了张方凳。
他把方凳往她面前一搁就落座下来,目光锁定着她问:“医生怎么说?”
“不用你管。”
“我可以自己找医生去问,档案一查立刻就知道了。”
“那你去啊!”黎秋微扬了声。
空气静了一瞬,傅云熙叹了口气,“我已经被判定为家暴,在派出所里待了两个小时,还不能稍稍补偿你一些吗?”
黎秋轻哼:“既然是家暴就该关你十天半月,否则又跑出来继续害人。”
手被他突然握住,“我可从没打过你。”
“你是没动过手,可你敢说我受伤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把傅氏丢给我,能遇上这许多糟心的事吗?”
傅云熙沉默。
她也不理会他,把脸别转向一旁,看着不远处孩童在打闹。
“如果这样算的话,确实是我。”
耳边低沉的嗓音划过,轻顿之后又继续:“秋,我刚才在过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发现……很多事并不是我以为的安排好了就能顺利进行的。我太武断,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哪怕傅氏移交到你手上,我只需偶尔点拨也能帮你。”
听到此处黎秋忍不住回转视线看向他,见他正沉静地看着自己,黑色瞳仁里是她的倒影。这个男人在商场里呼风唤雨、叱咤风云,有着他独有的霸气,很少像现在这般眉宇间出现动摇。
“可今天发生的事敲醒了我,会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就算再厉害,也不能预料之后会发生什么。当看见你脸肿了后我很愤怒,把那闹事的头子给打了,他哪只手打的你我就折他哪只手。这事我并不后悔,但让我懊悔的是为什么没有及时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对啊,为什么?”黎秋听不下去他的剖白了,直入主题。
她怕听得越多越容易心软……
傅云熙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是眸光已经湛然:“我明知道此刻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相信你应该闻到我身上的中药味了吧,这段时间我在治疗。”
黎秋心头打了个鼓,“治疗什么?”
黑眸凝进她的眼,“等你挂完点滴,我带你去了就知道了。”
既然原本就打算揭开这层纱幕了,没道理因为一场意外而重新缩回去。
相反的黎秋反而心提了起来,他为什么不直接明说?他说是在治疗,是得了什么病吗?
趁着他走开时她偷偷将点滴的频率调快了些,想要尽快得到一个答案。
等傅云熙回来时,护士已经在为黎秋拔针了,他错愕地问:“这么快?”
护士瞥了他一眼,“都交代你们第二瓶挂慢一些了,就是不听,手都青了。”
凌厉的目光扫过去,果然见黎秋的手背上一片青紫。
第363章
背后隐情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午夜,黎秋扒着车窗看那牌子,心中隐隐的不安。
本以为车子会开到郊外,可就停在了马路边上,正对着一家中医诊所。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使她慑缩了下,但随后就被高大的身影挡住。
她被横抱了下车,径直走向诊所门。门没关,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坐在椅子里打瞌睡,听见动静睡眼惺忪地睁开眼道了句:“傅先生,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黎秋心中一动,这护士熟稔的口气和那句话是在意指之前傅云熙就住在这?
傅云熙没理会护士,径直上楼梯来到二楼推开一扇门,把黎秋放下在椅子里。她环视四下,整个屋子除了一张很窄的床外就只有她坐得这张椅子,其余的都是瓶瓶罐罐堆放整齐在窗台上,鼻间闻见浓郁的中药味。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傅云熙似乎刚才走出去了没回来,不明白这样一个地方能说明什么。
脚步声传来,转眼便见他复返回来,手中拿捏了一个档案袋。走近过来就丢在她的腿上,努了努嘴道:“你先看那资料。”
黎秋抽出里面的纸张快速扫掠,越看越惊异,“渐冻症?”
他默点了下头。
“你得了这个病吗?”
他又点了下头。
黎秋不解:“为什么会得这种罕见的病?”
“傅家有遗传史。”
遗传?“可是……以前怎么从没见你有过症状?”就是现在,她看他也身体完好,除了瘦了些外,与之前没任何差异啊。
傅云熙敛了双眸,沉静而道:“原本我也不知道有这病史,是上次注射过多麻醉药剂造成了我的神经系统破坏,从而肌肉开始萎缩。”
黎秋闻言瞳孔收缩,竟然还是因为寺庙那次!
当时他脚不能走路要靠轮椅,后来为了在傅氏力挽狂澜又靠意志力重新站起来,一举将陈勉打败。难道这背后还藏着隐情?
“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药短时间内能够让你站起来?”她猜疑着问。
傅云熙却笑了:“玄幻故事看多了吧,哪里有什么仙药能让我立刻就好?”
“傅云熙,你不要再跟我嬉皮笑脸,说真话!”
笑容在他脸上凝固,“我跟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药物对我起不了作用,我坐在轮椅里一天比一天没有知觉,只有在崔医师来扎针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丝的痛。”
崔医师?!黎秋愕然顿悟,这家中医馆是崔医师开的。
脑中一闪,立即想到了:“是针灸?你让崔医师对你针灸了?”
果然见他点头了,可针灸不也是中医之理吗?哪能疗效如此快?
傅云熙洞察了她想法,浅声解释:“针灸是通过穴位来刺激神经,使其产生反应,把筋脉里的淤堵打通。人体穴位无数,有些穴位只要操作得当扎针后便可通贯全身。”
“那如果说崔医师已经为你打通了筋脉,你不是应该好了吗?跟这渐冻症又有什么联系?”黎秋不解。
“还是我来说吧。”门边忽的传来一道声音,循目看过去,见是一名妙龄女人,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显然是这里的医生。
傅云熙蹙了下眉道:“这么晚你还在?”
“你突然跑出去了,我能安心回去吗?”妙龄女人走进门,目光移向黎秋后打量着。
第364章
没有康复过
“你好,我是傅的主治医师黄渺。”妙龄女人微笑着自我介绍。
黎秋也在打量她,“我是黎秋。”
“我知道你。傅常常跟我提起你的。”
傅云熙蹙了蹙眉,语气寡淡地说:“她是崔医师的女儿。”
黄渺不服了,“诶,我是中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的,是堂堂正正挂牌的医师,不是谁谁谁的女儿。”
黎秋注意到她两次称呼傅云熙都是“傅”。女人的直觉向来灵敏,这个黄渺表现得与他格外熟稔,说话的语气甚至有那么一丝撒娇的意味。
“你一天都没有灸针,躺下来赶紧给你灸上,不然明天就不好走路了。”
听这话黎秋脸色倏然而变,目光凝向傅云熙用眼神征询她说得是真的吗?却见他没有反驳,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黄渺似乎并未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径自对黎秋道:“黎小姐,你得好好劝劝傅,他的情况不能再中断灸针了……”
“你不是要说针灸与渐冻症的联系吗?”黎秋打断她。
黄渺愣了愣,反应过来时眸光闪了下,然后道:“在傅的基因里有渐冻症的遗传因子,之前没触动倒也不会有什么,但是长时间的强麻醉导致他神经萎缩,便触发了这遗传因子。所以傅在最开始只会觉得没有知觉,但随着时间一长肌肉就变僵硬了。这时候如果他不治疗的话,要不了多久可能就瘫痪在床,严重的还会危及生命。”
早已预感到不会是好的情形,可在听到说会危及生命时心头一抹刺痛袭来。黎秋转眸看向傅云熙:“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情况的?”
“他没有康复过。”黄渺代替傅云熙回答,“你一定奇怪为什么之前看见的他很好,是因为我每隔三天就要给他灸针一遍。可最开始还能维持三天左右,但现在已经必须每天都灸了,今天他突然跑出去一整天没回来,所以我只好等在诊所里,不然他明天走路都可能要颠簸了。”
“你先出去好吗?我有话想和他单独说。”黎秋忽然凉声而道。
黄渺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怒,但很快点头承应了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