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伤人,这时候只能勉强散出一些威压延缓修士们的动作,再一次一次施用咒术,将那些杀招挡开。
他抬手替她把额发整理了下,温声劝告:“朝朝,这里很危险。”
裴朝朝说:“我知道。”
薄夜顿了下。
这时候,
裴朝朝在他身边坐下,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保护,动作悠闲,就好像在一个很安全闲适的地方,并且措不及防将人畜无害的面纱撕开了一点:“可是我觉得这里很热闹。”
薄夜垂眼看着她,仍旧像是包容最宠爱的孩子:“热闹?”
他的掌控欲很强,在心里为她建构起了一个天真无辜的孩子的形象,就不允许这形象再崩塌,
他无法接受失控,对于一切的失控都感到恐惧,又刻意回避着恐惧,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表现,他都会为她找出借口,强行让她契合他给她设定的形象。
有点儿自欺欺人的意思,又带了点温和无声的傲慢,因为他相信她无法从他给的框架中挣扎出来。
可是如果有一天,
这样如同高山积雪一般温柔、平静的人,
他所预设的轨迹真正被打破的时候,他无法在逃避那份失控感的时候,会怎么样?
或许是周围的血腥味太刺鼻,令人亢奋,
裴朝朝从前只是偶尔流露出一点恶劣,但这时候,她反倒非要看一看他被无法忽视的失控感逼到极点的模样。
于是她近乎是满足地发出声喟叹,指着前面的乱象,继续笑着说:“师尊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吗?我很喜欢。”
薄夜脸上笑意淡了点。
他垂下眼,轻轻蒙住她的眼睛:“朝朝眼盲的时间太久,乍然看见这样的场面,或许不懂。”
他说:“这里很危险,并不好。”
裴朝朝别开头。
她把目光挪向远方,就看着这混乱场面——
修士们还算团结,都要来攻击她,因为被薄夜挡住,显得非常气愤;
江独和琼光君在撕打,场面像狗咬狗,血肉横飞,两败俱伤却咬着彼此不松口,像是他们之间一定要死一个才罢手。
那一边,
江独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朝着她这方向看过来。
他脸上身上都是血,已经顾不上隐藏魔气,身上那种乖戾气质因此更为突出,像一把沾血的邪刃。
他有点落了下风,但看见她,陡然兴奋起来,
和琼光君打到已经头脑晕乎乎,他想朝她邀功,但又怕她说不够。
然而这时候,
裴朝朝隔着人群,朝他笑了下。
“干得很好。”
她对他说,然后指了指那群修士:“如果能帮我把他们都杀掉,我会觉得你做得更好。”
分明可以用碎万界符彻底摧毁剑境,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要再等一等,按照她的计划,她要等把这些修士的肉身摧残得半死不活,在用碎万界符。
江独听不见她的声音,但看明白她的口型顿时亢奋起来,
他不知道又从哪爆发出一阵力量,突然暴起,几招压制住琼光君,
然后像条失智的狗一样,主人指哪打哪,唯命是从地拎起刀,斩杀了一个修士。
这一下,
修士们发现他和琼光君打完了,
一部分奔向琼光君,想要继续抢重明石,一部分则和江独打起来,另一部分依旧想要杀裴朝朝。
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裴朝朝像在看自己满意的作品,这时候,才转头看了眼薄夜。
她说:“师尊听见了吗?我唆使江独杀了这些人,他也很听话,真的去杀了。”
她将恶劣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他面前,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拉住他的手,
她微笑着,用往常那样的无辜声调问——
“可是他一个个杀很慢,师尊这样厉害,能不能帮我一下子全都杀掉?”
这话一落。
薄夜脸上万年不变的温和表情终于松动一瞬。
第48章
孩子
怎么能变成妻子呢
她有些顽劣。
薄夜一直知道这点。
很多时候,
她的顽劣体现在更小一些的事情上:比如头一回见面,他以分身的形式出现,她说着对季慎之一见钟情,
同时又好奇地触碰他;再比如季慎之送符给她,她一脸无辜践踏人家的心血,
转头当着季慎之的面,
将那符送给彼时隐身的他。
她的天真和无辜里,
一直以来都藏着一点刺人的恶劣,像棉絮中的针。
但这无伤大雅,
薄夜一直觉得她年纪还小,顽劣些没关系,总归他也会承担起一个师父的责任,
好好教养她——
但她怎么也同样能用这样天真纯粹的语气,
让他把这些人都杀光?
薄夜垂下眼看了她许久。
他很认真地注视她,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端倪,颜色略淡的眼睛有种无机质的冷感,
视线落在人身上,
有种雪花飘落在皮肤上的冷感,算不上冰冷,
但的的确确显得有点没温度。
半晌。
他抬了抬手,
指尖按在她眉骨间:“为什么想我杀了他们?”
他语调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温和,
带着点长辈的包容,循循善诱:“是因为他们试图要来攻击你,你太害怕了吗?”
不得不说,
薄夜为她塑造出来的形象很难打破,他这时候又在自欺欺人,强行给她找理由,
试图将她拉回他为她捏造的框架里。
如果换做以前,裴朝朝大概率会顺着他这话往下说,
但这次没有。
她就是想看一看那框架被打破时他的反应,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会去做:“不是。师尊为什么会这样想?”
薄夜点在她眉间的手顿了下,没出声。
裴朝朝对上他视线,察觉到他面上的温和表情有点摇摇欲坠。
她眨了眨眼,又笑着加了把火:“是因为在你心里我是个天真胆小顽劣的孩子吗?”
“朝朝。”薄夜叫她名字,语气带上点冷肃但味道,似乎不想让她再说。
然而裴朝朝还是在接着说:“但其实我不是。”
她微微直起身,逼近他一点,虽然身处下位,但显得咄咄逼人:“但我不光是有一点顽劣,你用恶劣形容我也可以。之前季慎之身上的刀子是我捅的,和我做那些亲昵举动,也是我引导他;师徒印,当初我也是要和白辞结的。”
他一直回避,一直自欺欺人,她就桩桩件件全部揭穿。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顿了下,去观察他的表情。
薄夜这时候脸上温和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裴朝朝感觉很有趣,看着他那摇摇欲坠的温和,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于是她望着他。
然而下一秒。
薄夜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微弯下身来,
语气虽然不够温和,甚至带了点冷意,但态度还是包容,甚至给她道歉:“抱歉,朝朝。”
那种如同藤蔓般的控制感又一点点缠上来,他说:“是我哪里没能让你满意吗?所以对我说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又低声同她说:“我很难过。”
裴朝朝说:“我让你杀了那些人,你不杀,我当然不满意。”
她弯唇笑:“您看看江独,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就很满意。甚至比起来季慎之都要更合我心意一些,他知道我想要重明石就捧过来给我。您做什么呢?我想要的你一样都不给我,打着对我好的幌子,其实就是想控制我,不是吗?”
这话一落,
薄夜的脸上温和的神情彻底挂不住了,脸色有点冷下来。
裴朝朝这么久以来第二次见薄夜冷脸,上一次是她捅琼光君刀子,还和薄夜说她和琼光君在接吻,薄夜对着琼光君冷脸。
这一回成了对她了。
他语气却还算平静:“朝朝。”
他好似依旧把她当成孩子在训诫:“我修为很高,并不是用来杀人的。若滥杀,这天下还有什么安宁可言呢?这件事并非儿戏,你换一件别的事情,我都答应你,”
裴朝朝没回应这话。
她转了话题继续自爆:“选师父那次,召你过来只是想看看你和白辞谁对我更有价值,后来发现白辞比你有价值,所以我选了他。我根本不需要你,谁知道你会强行把我带回去呢?后来带回来的那只狐狸,其实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人,我不仅知道,还趁你来重明境外监察的时候和他——”
她说到这,顿了下。
看着那边薄夜的目光渐渐沉了,像是开始压制什么情绪,于是她才继续接着刚才未完的话说:“双修了。”
这话一落,犹如重锤砸落,
薄夜压着情绪,但仍旧因此感到惊愕与困惑:“什么?”
裴朝朝重复:“我知道你把他变成狐狸了,但趁着你不在,我把他变回来,然后和他双修了。”
她趁着薄夜怔愣,继续道:“包括这里你所谓的危险都是我制造出来的,现在是验收我成果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出去呢?”
早前白辞重组神域,她拿从善失败,
那时候她就开始想,与其继续拿从善,不如引诱神仙们把灵息降下来,她需要这些灵息来做一些更大、更疯狂的事情。
要杀掉这些修士,或者等这些修士们半死不活时,再用碎万界符弄塌这剑境,才能将这些灵息收集起来。
薄夜身上的威压很重,却收敛着,虽不知为什么能压过这些神仙的灵息,但只要把薄夜弄崩溃,威压压制不住,就能直接重创这些修士。
裴朝朝看着薄夜,预估着他的情绪,思忖着要不要再加一把火。
她需要把他逼疯,也想看他崩溃。
那一边。
薄夜听着她说话,明明她咬字清晰,一字一句说得那样清楚,声音也不高,但他却有种耳鸣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吵闹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作响,他感到有些头痛,难得地,所有的思绪都乱成一团,甚至让人有点恍惚。
他克制不住地呼吸加快,手掌还覆在她额头,他将身体弯得更低,她坐在那,他站着,可他俯着身,额头几乎要隔着自己的手掌贴上她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两人离得很近很近:“为什么?”
他在问她。
裴朝朝感觉到他掌心的血肉都痉挛起来,颤抖着,颤栗着,克制着——
可是快要克制不住了!
她将他捏造的,最后一点有关于她的特点打碎:“因为我根本不是你心里想的那样。天真是装的,也并不是孩子。”
“不信吗?要不要看一看?”她抬手按住他的手掌,调动自己的灵息,主动把记忆的画面展现给他——
然而只是刚开了个头,
薄夜就猛地抽回手:“可以了。”
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要大一些,手落下去,抓住她肩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拢进怀里,低声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不清不楚,惹我生气呢?”
裴朝朝感觉到他肌肉绷紧,像一把拉紧了的弓,好像每一根神经都在压制着怒火,
可是他这样的人不会发怒,就强行压制着。
她感受他身体绷紧到极致时的颤抖,笑盈盈问:“你生气了?”
薄夜垂眼看着她,一字不答,
裴朝朝又道:“因为我和他们不清不楚所以生气?为什么?因为没真正把我当徒弟吗?”
她咄咄逼人起来,一直是直挑着人的软肋刺,
薄夜好像被这一下刺中,
他突然感觉茫然,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缺氧感,他有些昏沉,
与此同时,
裴朝朝又出了声:“怎么会有人吃孩子的醋呢,是把我当妻——”
这话一落,
薄夜低声喝止:“够了!”
摇摇欲坠的理智终于崩塌,他的怒气和仓皇再也克制不住,哪怕表面仍旧还算平静,那股情绪却变成威压散发出来,一瞬之间压得剑境之中的修士们腿脚发软,口吐鲜血,竟是直接跪在地上!
而他好像终于被刺到最脆弱的地方,
孩子就是孩子,孩子怎么可能是妻子呢?
孩子是不能变成妻子的,如果成了妻子,就再也不能坦率地,以师长的身份牵起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
如果成了妻子,就只能在夜里——
他按下思绪,孩子就只能是孩子,他的威压压迫着所有人,包括她,他不能让她再说,头脑轰鸣着,她分明已经被威压压得有一点说不出话了,他却还是用手捂住了她的嘴,眼睛有点红,不断轻轻喘息着:“够了,朝朝。”
裴朝朝这次乖乖闭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