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才开始仔细观察赵息烛。
赵息烛身体俯下来,背脊弯着,手也有点细微的颤抖,好像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楚;他的眼睛有点红,仔细看,眼神是有点虚的——
他不太清醒。
裴朝朝想。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自己用灵息渗透了他失控时散溢出的灵力,她这时候是神仙之躯,而他只是凡身,肯定扛不住她这一下。还能坚持站在这,没晕过去,已经是他身体素质不错了。
除此之外,他或许可能还看见了什么关于她的画面——
她的灵息渗进去时,两人的神魂会短暂交缠,她这时候的灵息比他强,她的一些记忆碎片则会出现在他脑中,操控他,影响他,左右他。
他无法抵抗,只能被动地看见一些她经历过的画面。
这算是意外之喜。
裴朝朝先前没想这么多,从前在天界时,她和司命最是不对盘,大事小事、明里暗里较劲、争输赢的时候太多了,互相放灵息给对方使绊子的次数也很多,次数多到现在下凡了,她放灵息渗透他的,习惯性地以为还是在天界的时候,他们实力相当,这样的行为对他不痛不痒。
但显然,
现在他神智有点不太清楚了。
既然这样,裴朝朝不介意再加一把火,把他彻底逼疯——
这对她的计划有利无害。
她顿了顿,垂眼看着赵息烛,然后说:“朝露?”
她说着,将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和他保持了一些距离。
因为他弯着身,于是她就蹲下来,仰起脸,这个角度能让自己的脸清晰地落入他视线:“兄长,你寻的那人名字叫朝露吗?你抓着我的衣服叫她的名字,是因为我像她吗?”
她抬手,扯住司命的衣襟,手上用力,将他往下拽。
她扯住他,逼迫他俯身再俯身,直到两人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
她在强迫他看清她的脸,仔细地看!
她说:“我哪里像她?眼睛?鼻子?还是嘴巴?”
这话一落,
将司命的神智拉回来了一些。
他这时候眼前都有点模糊了,按照她的话,仔细看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然后发现——
哪一处都和裴朝朝的五官天差地别。
她木着脸,面无表情,能非常直观地看清她的长相。
眼睛是圆润杏眼,鼻子很直,嘴唇很薄。
裴朝朝则是微微细长上挑的凤眼,鼻子很挺,鼻头微微翘,嘴唇丰润饱满。
赵息烛此人,行事百无禁忌,手段狠辣,脾性也阴晴不定,向来是高高在上,令人畏惧、令人不敢逼视的存在。这时候却昏昏沉沉的,被人扯着领子,被人以逼迫的姿态压弯背脊,仔细看那张脸,看那张陌生的脸——
他扯住她衣角,想要看清她的脸,可想看见的并不是这样一张脸。
于是,
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到被冒犯:“松手。”
裴朝朝闻言,手上反而更用力了。
她把他往下又一拽,拽了这一下后才松手,随后迅速站起身,一连串动作下来——
直接把本来就强忍着疼痛,昏昏沉沉的赵息烛按在了地上。
赵息烛挣扎了下。
裴朝朝用力按着他,然后弯下身,冲着他笑:“我是死了呀。”
她用招牌表情笑起来,很无辜,很人畜无害,就连原本天差地别的脸,在这一瞬间也因这表情,而和她原本的脸相似起来:“这不是你给我写好的结局吗?被一剑杀死,神魂俱碎,是你亲手写的,你期盼的,你为什么不信呢?”
她用截然不同的脸,做着熟悉的表情,说着裴朝朝该说的话——
“轰”的一声,
司命本就不清醒的脑子直接炸开了。
他甚至感觉到喉咙间的血腥味,他看不清楚了,竭力睁着眼睛,想要恢复视野的清晰:“你到底是谁?裴朝朝,是你是不是,你换了张脸在这蒙骗我,把我当猴耍?!”
他声音有点急躁,带上点怒气。
裴朝朝却在这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先是很轻地拍了两下。
赵息烛颤着眼睫,微微张口喘着气,被她按着起不来——
他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深情风流,但不笑的时候就压迫感十足,令人不敢逼视;因为他阴晴不定,所以周身的气质也是狠辣的。
但现在这情境下,就没了狠辣,只剩下任人摆弄的脆弱味道。
他被她拍着脸,感觉到屈辱,咬了咬舌尖,想用疼痛逼自己清醒,扯唇笑道:“松手,活腻味了?”
嘴里被自己咬出血腥味,他在这里说狠话。
裴朝朝这时候又抬了抬手,
她这次用力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发出“啪”的脆响。
这一下,
直接把赵息烛的神智短暂扇回来了。
他刚要发火。
下一秒,
裴朝朝就用手指扯着他眼周皮肤,逼他看她。
于是她那张赵三娘子的脸再一次落入他眼帘,清清楚楚的。
她收敛起表情,用担忧的语气说:“兄长,你是不是不清醒?刚才在说什么脸?谁的脸?我怎么听不明白——?”
这话一落,
那种不合时宜的错乱感和割裂感再一次浮上来——
难道不是她用裴朝朝的口吻说话?难道不是她做出裴朝朝惯常做的表情?
不,不对劲。
好像刚才的记忆一瞬间被搅乱了,司命头痛欲裂,全然被她牵着鼻子走,因为她一句话开始怀疑她就是裴朝朝,又因为她一句话,开始怀疑是不是又幻听了,又看见幻象了,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象,以为自己看见裴朝朝,可眼前是赵三娘子的脸。
他喘息了下,竭力要看再看清楚她。
然而就在这时,
裴朝朝一记手刀,直接敲晕了他。
很好。
他已经分不清楚所看见的,所听见的,究竟是真是假了。
这样她找到他的神魂或者灵息后,可以顺势动一动手脚,加一点暗示,加一点引导。
他在天上时,为她写下了这样坎坷的命数,
现在到了凡间,不如换她来引导他在凡间这一世的命运。
她会很认真,很认真地,也为他创造出一道命劫。
*
裴朝朝把赵息烛敲晕后,顺着脑中的方向,找到了那间祠堂。
或许因为已经入夜,所以府中没什么人巡查,四下无人,她很容易地进到了祠堂。
四周很暗,连烛火都没点。
掩上门后,就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更是昏黑。
裴朝朝往里走了两步,
这里地方很宽阔,只有几个放贡品和牌位的桌案,要找到放东西的地方并不难。
她只能感应到司命放置神魂或灵息的地方在此处,但进来后,还是需要自己挨个找。
她走到桌案前,轻手轻脚翻找起来。
然而方才拉开一个抽屉,她发现里面存放着一些人皮面具。
不是她要找的东西,但能用上。
她的脸不太稳定,这次没变回去,不知道下一次再出现意外,会不会变回去。
如果直接将人皮面具做成赵三小姐的样子,戴在脸上,就能避免类似的意外状况发生。
她想了想,然后拿起抽屉里的面具。
人皮面具的材料很罕见,由妖鬼的皮囊制成,必须镇压在祠堂之中,拿出来后,则需要快速捏造好五官,否则就会失效,变成一块硬邦邦的死皮。
无法将东西带出去后再捏脸,于是裴朝朝将人皮面具摊在桌案上,她指尖触碰上去,闭上眼,起心动念,在人皮面具上捏造出赵三小姐的眉眼、鼻子。
等捏到下半张脸时,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个声音——
“不像。”
裴朝朝动作微顿。
她睁开眼,回头看去,就见——
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
圆润杏眼,直鼻薄唇。
和她现在顶着的这张脸,有六分相似,是赵三小姐的脸。
这时候,
女人出声指着人皮面具,眼神幽暗,阴森森出声笑——
“你捏得不够像我。仔细看,还是有区别。”
第57章
我和她
才是最亲密的人
赵三娘子名叫赵木楹。
赵木楹的逃婚是一出金蝉脱壳,
她将一缕气息放去了归元宗附近,但实际上,人一直都藏在赵家,
别说没踏出过天极岸一步,她甚至都没踏出过赵家一步。她白日里戴着人皮面具,
穿着侍女的服饰在府中进出;夜里无人时,
则取下人皮面具。
这时候。
裴朝朝没有半点被本尊抓包的局促不安,
站在原地,看着赵木楹。
刚才赵木楹从背后出现,
指出她捏脸捏得不像,但没再就这话题继续下去,反倒换了话题,
威胁裴朝朝继续伪装她,
帮她和白策定亲,否则就拆穿她是个冒牌货,让她死得很难看。
裴朝朝不喜欢被威胁。
她拿起人皮面具,
这次照着赵木楹的脸,
原原本本地捏起五官:“你好像想岔了。”
赵木楹:?
赵木楹脸色更阴沉了,盯着她看。
那一边,
裴朝朝安静捏着面具。
她其实本来就不打算推翻这桩婚约,
她原定的命数走向里,
逃出归元宗后,被白策救下,带回白家成亲,她记得命簿中写过,她和白策大婚当日,升仙台曾出现过一次。
升仙台被天极岸几大世家封印后,
平时就隐在地底,找遍整个天极岸都找不到它,只有在婚娶丧葬这样热闹的日子,各式各样的人聚集在一起,人气极重,它才会出现。但也仅仅是出现,没法进去,要进去,还要世家们用其他方法解开封印。
世家们设下的封印,也只有世家们才能解开。
她本就是奔着升仙台来的。
但她但没直接答应赵木楹,而是饶有兴味道:“如果你拆穿我,你也会被发现,最后要和白策成亲的人不还是你?”
赵木楹身上有种鬼气森森的气质。
她听见裴朝朝的话,表情也更加阴森:“我有办法,所以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裴朝朝闻言,哦了声,然后安静下来。
赵木楹原以为她要追问什么办法,但半天没等到她再说话,于是她多看了眼前少女一眼。
少女顶着和她六七分相像的脸,看起来表情有点散漫,摸不透在想什么——
难道就不害怕吗?不问一问她有什么办法让她死的很难看?
她这边正想着,
那边裴朝朝又出声:“你用什么和我交换?”
……交换?
意思是愿意成亲?
这话说得出乎意料,赵木楹愣了下。
分明刚才还表露出不太情愿的意思,但只不过短短一句话的功夫,没有追问,没有抗拒,直接就问要用什么交换……
她没意识到裴朝朝在无声操控她的情绪——
先表示抗拒,在赵木楹因此戒备,准备使手段、花心思、威逼利诱让裴朝朝愿意替嫁的时候,突然又暗示其实不是不愿意,而是有商量余地。
这就像先和赵木楹提了一个比较大、比较难的要求,拔高了她的心里阙值,然后骤然又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的落差之下,人都会想着赶紧折中解决这件事,之前不准备给报酬的,现在也觉得给点报酬也不是不行。
赵木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牵着鼻子走,下意识问:“你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裴朝朝循循善诱,弯唇笑了起来:“这件事在你心里的分量很重,你应该也不想搞砸吧?”
之前那句话,她已经顺势试探出赵木楹这亲是非成不可,即使逃婚,也会找替身替她成亲。
白家和赵家,也一定要结下这门亲事,为了还因果。
赵木楹却找个冒牌货来,身上没有赵家血脉的人成亲,她不是为了还因果,但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