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白家两兄弟的表情,
见到白策目眦欲裂,表情有点儿扭曲了,显得委屈又意外,于是一点恶劣的意图攀上上来。
她看着白策,慢吞吞问:“是不是结契那天,你毁契了?”
她这话一落。
白策骤然想起来,裴朝朝去白家结姻缘契的那天,他在赵家和赵息烛打架,
那时候他还没完全认出她,只当这婚契是和赵三姑娘结的,于是他直接布了阵法,用灵力毁契。
后来那阵法亮了一瞬,
彼时他不知道这契约到底毁掉没,现在却发现——
这契约毁了一半,把她和他白策的婚约,变成了她和白氏的婚约,这意味着她仍然需要和白家结亲,但成婚对象不一定要是他白策了!
所以这是……
白策睁着眼睛,像是怔住一瞬,紧接着,他反应过来,随后就是一口血咳出来——
是他亲手把和她成亲的机会毁掉了!
第75章
视线像巨蟒伸出的蛇信
舔舐而过,每一……
白氏这一脉适婚的就只有白辞和白策两人,
现在白策不是必选项了,所以牌桌上也有了白辞的一席之地,于是就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两人的身份地位就趋近于平级,白策不再有资格摆出那副名声言顺未婚夫的姿态。
白策还有点恍惚,
愣愣的。
白辞则仍旧是一副清高又安静的表情,
但实际上,
他手紧紧握着轮椅扶手,都快要将扶手捏碎了——
这次不是气的,
而是太亢奋,太兴奋,如果不抓住点什么,
他怕自己当场失控。
扶手的棱角抵在掌心,
压得皮肤生疼。
他半晌才抬起手,分明是想要紧紧抓住她的手,一根根手指地抚摸把玩她的手,
但最终却只是克制着,
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正好省去转移姻缘契的步骤了,我们也可以尽快成婚。”
他音色漂亮,
宛如金玉,
听起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
然而声音很轻,
语气里也含着点卑微的期待。
裴朝朝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她手掌翻过来摊开,做出一个理所应当索要的姿态,语气柔和:“可以先把藏书阁的令牌给我吗?”
她现在拿到了玄玉,需要把它雕成碎万界符,关乎到后续的计划,所以她需要自己亲手雕刻。
然而碎万界符的制作方法属于白氏禁术,
和白家禁术有关的书则都存放在藏书阁里,她需要用白辞的令牌进去才能看到书,才能学着雕碎万界符。
这时候,
她伸出手,垂眼看着白辞。
白辞在说成婚的事,她则在要藏书阁令牌,
两件事毫不相干,他问他的,她说她的,甚至连回应他一下都懒得。
白辞脸上本就很淡的笑意,这下就彻底凝固了。
他抬眼看着她,见她表情如常,不由得开始焦虑起来,甚至于还有些被下了脸子的愤怒感。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扯了扯唇,将手再一次覆在她掌心:“藏书阁的令牌,只有白家人才可以佩戴。”
他用指尖一点点插入她指缝,做出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行为很有侵略性,然而动作却很轻柔,哪怕生气了也怕冒犯到她,比起自己的情绪,他好像更害怕惹她不高兴,宛如一条摇尾乞怜的卑微野狗。
他语气有点淡,但仍旧和她说:“你我成婚后,你就算是白家人了,最近的吉日就在三日后,我们快一点成婚,然后我把令牌给你……”
他话音未落,
裴朝朝手略略一抬,就直接覆住了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话。
她掌心皮肤细腻,贴在他唇间,他呼吸就不由自主重了一点。
随后,
她微微弯下身,平视他笑道:“现在我不一定要和白策成婚,但我依旧可以选他,你要和他争,总要把诚意拿出来给我看吧。你要先把我需要的东西给我,让我觉得你很听话,我才会和你成婚啊。”
她循循善诱:“你也知道,我和你成婚或是和他成婚都差不多,如果把这当一桩买卖来看,自然要选最划算的。”
她这话说得一点感情色彩都不带,几乎是冷酷无情了,把这桩婚姻当买卖,谁给的多,她就选谁。
偏偏她声音并不小,能叫人清清楚楚地听见,如同有刀子直接戳进耳中,刺进心口。
白辞心口有点泛酸,
那一边,
白策也听见她的话,骤然缓过神来,转眼看着裴朝朝,低声道:“对!还能选——”
这话一落,
裴朝朝笑了下,她将手从白辞掌中抽出来,转而扯了张手帕,帮白策把唇间的血迹擦掉。
她动作并不仔细,但很轻柔,尤其是这时候她也转过眼来和他对视,就给人一种非常认真的感觉。
白策僵着脖子和下巴不动了,眼睛盯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瞬之间变得很快。
为了面子,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下贱,他一直都告诉自己,接近她是为了报复她,哪怕有点喜欢她,但喜欢没必要接近,他那些丢脸失态下贱的行为都是为了报复——
可是现在心跳这样快,
于是这样拙劣的借口,他自己都感觉到站不住脚了。
他看着她,微微低下头,捧着她的手将脸贴上去,开始像个廉价货色一样推销自己:“你看我哥的识海,其实是因为我和他兄弟共感,你真正想看的是我的识海对不对?你现在想看吗?我的身体已经不难受了,如果你想看的话……”
这话无异于向她求欢了。
不知羞耻的浪货!
白辞手一下就收紧了,迅速掐了个诀,一个咒术打在了白策手上:“松手,别抓着她。”
他修为已经散尽了,但哪怕是这样,随便用咒诀打人,攻击力也足够强。
白策的手一下被打开,虎口上甚至被划破好长一道血口,血就滴滴答答迅速淌了下来。
他捂住手,看向白辞。
白辞则没有看他,他趁机又抓住裴朝朝的手,然后拿出藏书阁的令牌放进她掌心。
他根本就没有和她博弈的资格,他只有予取予求,才能留在牌桌上。
矜贵高傲的世家子好像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裴朝朝任由他捏着她的手。
对于已经被驯化好了的、最卑贱的狗来说,哪怕她伸出手,只是允许他触碰,允许他捏着她的手指,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奖赏了。
她听他说这话,思忖了下,然后——
她直接侧头看向白策:“我另一样想要的东西是隐神珠,看你识海也是为了找这个。”
她温和笑着,引诱他:“它在你身上,你哥哥给不了我,你可以给我吗?”
这话一落,
白辞的目光落在白策身上——
分明是他在问她还想要什么,她却转头去问白策要东西了,白策这个贱货,身上揣着那隐神珠不就是为了勾引她吗?
下贱的奴仆不敢对着自己的主人发火,于是所有的火气都落在白策身上。
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几乎想要直接把白策捅死。
白策则是垂眼看着裴朝朝。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要说什么话,但最终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反而脸一下就红了。
他道:“可是隐神珠……”
他并没有做出一个拿出珠子的动作,
白辞觉得他脸红色样子像发浪,牙齿都快咬碎了,这个浪货是不是就靠着这个和她有肌肤之亲的?
他克制住火气,扯了扯她的手。
裴朝朝注意力转回他身上。
他轻飘飘说:“他好像不愿意给你。或许我可以帮你拿过来?”
裴朝朝闻言,刚要说话。
然而这时候,
白策听见他这话,率先不悦出声,整个人逼近白辞,散发出一种攻击性:“拿着我的东西挖我的墙角,哥,你还要不要脸……”
话音未落,
白辞念了个诀,直接将他挡开,
白策这时候也不装了,一招回击。
一来一回间,
两人竟直接大打出手,越打越凶!
裴朝朝捏着藏书阁令牌,觉得无趣,于是先一步离开——
总归他们之间总会有一个人,先把隐神珠捧给她。
她不需要再做什么,只需要等就好了。
*
从藏宝阁出来时才下午,外面天色还很亮。
裴朝朝拿着令牌准备去藏书阁。
然而走在路上,却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注视她,
这是一种微妙而怪异的感觉,好像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如附骨之蛆,似乎就这样附着在她的后背上,没有重量,但仍旧给人一种又阴又沉,黏腻腻的感觉。
她停下脚步,目光不着痕迹在四周扫了一圈。
她周围没什么人。
白家内宅的守卫不多,偶尔有侍从路过,也是目不斜视地快速走过,并没有多看她几眼。
平心而论,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人很压抑,很不舒服,骨子里的防御性和警惕都会被这感觉一同激起来。
这是一种生理上的恐惧感,就像失重,或者窒息这样的感觉一样。
生理上的东西是有绝对支配性的,无法被意志所驱散。
裴朝朝身体的本能叫嚣着,要她快点离开,快点逃走,
然而她却驻足在原地,感受着这种生理上的恐惧,身体越恐惧,心里反而越亢奋,她连带着心跳都有些过速,瞳孔略略有点放大。
她确认自己在被窥视、被注视,而她想找到那道目光的来源。
于是她不仅没有逃,还回过身,慢条斯理地在四周所有能够藏人的地方晃了一圈——
什么也没找到。
这说明窥视她的可能根本不是人,又或是窥视她的人用了隐身术一类的咒术,藏得很好。
裴朝朝捏了捏指尖,感觉更有趣了,
但她动作上却像是放弃了寻找偷窥者一样,回过头,继续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藏书阁并不算太远。
她走了一会,很快就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外机关重重,如果不贴身佩戴令牌,甚至等不到进门就会被机关困住,然而她在里面坐定后,却仍然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的视线。
这说明窥视她的人或物,要么修为足够高,高到能避开白家的机关,要么就是足够微小,存在感足够低,能跟着她进来。
裴朝朝在心里补上这一条猜测。
她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一边留心感知那道目光,一边开始翻找记载白家禁术的书籍。
书有好几册,
她找了有一会,终于找到制作碎万界符的方法,于是她将玄玉拿出来,又找了一把玄铁匕首,然后开始在玄玉上比划。
她感觉到那视线更黏腻了,好像一条蛇盘踞在她身后,如果说之前是远远的注视,现在,她则感觉那道视线贴着她在看,像是盘踞着的冷血巨蟒,开始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背脊,伸出蛇信舔舐她的肌肤。
她把匕首往下。
刀尖将将落在玉上时,她手腕却突然用力——
就是现在!
她猛然调转方向,将刀尖往身后的空气中刺去!
下一瞬,
手腕好像被人捏住。
而后,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显形,白发白衣,像高山之颠的一樽雪。
是薄夜。
他站在这里,仍旧显得安静漂亮,但却和印象中那个温和的太清道君不太一样了,那种温和感依旧浮在表面,却好像产生了某种变化,变得更偏执也更癫狂,好像是厚厚的积雪之下,被掩埋住的东西露出来了一点。
此时,
她的刀尖正正好好抵在他的喉结前半寸处,就好像在他显形之前,就已经精准地猜到了、算计到了他的位置。
而他垂着眼睛,微微弯身跪坐下来,一只手落在她背上,将她抱在怀里,可是他做着这动作的同时,琉璃似的眼睛却一直一直都在注视着她,视线就好像是贪婪的蛇信舔遍她的全身,克制,却痴迷又疯狂。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间,发出满足的叹谓,笑声很轻很轻——
“好聪明,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