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地选了个好角度,方便让赵息烛看见他正握着裴朝朝的手,然后佯装茫然:“怎么了?怎么往那边看?”
裴朝朝说:“听见一点声音。”
从昼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好像就只是一句无心的话,裴朝朝说听见声音,他就说去那看看,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赵息烛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仿佛某种威胁,带着一点洋洋得意的挑衅,像是在说:还要躲在那里继续看吗?你再躲在那打扰我和她,我就让她过来了,你也不想让她知道你跟踪她、偷偷监视她吧?
裴朝朝不喜欢不懂事的男人。
裴朝朝不喜欢被控制。
跟踪,监视,这些事情都踩了她的雷区。
而从昼说这话,是在威胁他。
赵息烛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感觉喉咙里都冒出来一股子腥甜味,抬眼看,从昼这时候真的牵着裴朝朝的手,带着她往这边走了。
换做是以前,赵息烛兴许还能硬气一些,就站在这里等着她过来。可是近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兴许是从她身上得到过一点偏爱,就抓着那点偏爱不想放开,哪怕她已经将那么一丁点微末爱意收回,他也想这余烬冷却得慢一点。
所以他越来越不敢赌。
他并没有比那些给她当狗的男人们好多少,他也渐渐变成了那样,这种事,他竟然也能咬碎了牙齿和血吞,强行吞进肚子里。
他说服自己——
她还愿意瞒着他,在深夜才来见从昼,不就说说明心里有他吗?
她如果不在意他的感受,她会瞒着他过来吗?
她不会。
所以她现在这举动,是在意他的表现。
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仍旧比从昼高出不知道多少,她对他肯定多多少少还有点感情,哪怕不爱,哪怕只是对物件的喜欢,那也是喜欢。只要当她最在意的物件,也是他赢了。而从昼之所以能见到她,全是因为从昼不要脸,勾引她。
她在意他才瞒着他,来见从昼也不是她的问题,是从昼贱。
而他却跟踪她——
如果被她发现,他才是不占理的那一方,他才是不想好好过日子的那一方。
赵息烛抬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也不知道他最终说服了自己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
半晌,
他用了个瞬移的咒术,身影在瞬息之内消失在原地。
*
这一边。
裴朝朝被从昼拉着,绕过回廊拐角,然后看见拐角后面空无一人。
旁边花树上的花枝有明显的被折断的痕迹,地面上还有一点枝干的碎屑,明显是有人来过这里。
裴朝朝知道是赵息烛来过,不过这些痕迹并不明显,她就装聋作哑,和从昼说:“应该是我听错了。”
她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思忖。
眼下赵息烛和从昼已经过过一两招了,两人之间战火纷飞,但都懂事地没把这火往她身上烧,她在旁边看戏才觉得更有趣,这时候,直接拆穿反而就没意思了,在这儿装聋作哑才更有趣,能让他们打得更厉害。
她这人喜欢看戏,他们打得越厉害,她越觉得有意思。
毕竟她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骨头缝里的每一滴骨髓,里面都淌着恶劣。
从昼见她这么说,于是笑笑:“我以为司命神君察觉你不在,所以跟过来了。”
他这人相对直爽一些,即使在裴朝朝面前会拐弯抹角地争宠,但说起话来仍旧保留了本性里的直来直去,只是偶尔会连说话都机锋暗藏。这时候赵息烛也不在了,他打哑谜给谁看,没意思,于是低头亲了亲裴朝朝,直白地说:“他心眼小。”
裴朝朝:。
你这个心眼也不大。
她想。
她这边正想着,
从昼又还住她的腰,一点点收紧,他太容易兴奋了,只要她在他面前,他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和看见肉骨头的狗一样,所有的欲望也不加遮掩,毫无阻拦地袒露在她面前。
她推了他一下:“你是狗吗?天天发情。”
这种话放在别人身上是羞辱,听了多少觉得有点刺耳,
从昼听了会更爽。
他又靠近了一点。
然而就在这时,
裴朝朝身上的通讯符突然闪了一下。
通讯符中有灵力波动,说明有人在请求和她通讯。
通讯符其实并不常用,
换成在人间的时候,可能用途还大一些,现在在幻境里,大家的修为都不低,其实只需要动一动念头,就能直接往那人识海里传音,不再需要这种媒介。从进了幻境以后裴朝朝就没用过通讯符了,眼下有人通过通讯符给她传音,想来并不是因为修为低微需要借助媒介,而是因为需要让她身边的人看见通讯符。
她不用猜都知道是赵息烛在请求和她传讯。
他忍不了,没法接受她的注意力长久停留在从昼身上,即使人不在这里,也要把她的注意力往回拉。
不仅如此,用通讯符就是故意要膈应从昼。
她顿了顿,觉得好笑,随后将通讯符拿出来,接受了通讯。
紧接着,
赵息烛的声音从符箓另一端传过来:“裴朝朝。”
裴朝朝:“嗯?”
赵息烛问:“你在哪?”
裴朝朝不答反问:“怎么了?”
赵息烛用了瞬移术,然而却并没有回司命宫,他仍旧在幽山,去了个视野更开阔的地方,只要一垂眼,远远地就能把她和从昼这边的场景收入眼底。他这一次甚至用了点灵力,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得严严实实,像个男鬼一样悄无声息地盯着她。
他站在原地,注视她,看着她,看她的时候眼神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然而视线转到旁边的从昼身上,则是有如实质的怨毒。分明就在不远处,他却说:“我醒来看见你不在,司命宫里也找不到你。”
他学会了服软,以前和她针锋相对,三句话里有两句话都在挖苦讽刺,强势得不得了,仿佛要和她比一比谁更能踩在对方头上。现在则主动低下头,弯折了背脊,任由她践踏,他低声说:“所以我有点担心你。”
裴朝朝慢条斯理道:“没事。睡不着出来走走。”
赵息烛又低声叫她名字。
裴朝朝应了声。
然而她应声了,他那边却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总感觉孩子在踢我肚子。”
裴朝朝顿了下:“它应当还没生出手脚来。”
赵息烛说:“它想你了。”
他死要面子,学会了说软话,但终究不是这个性格,那一句担心她已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其实孩子不想她,孩子都没长出手脚,还是个胚胎,更没有灵识,是他在想她。
他看不得她和从昼呆在一起,想她快点离开,快点回去找他。
那一边,
裴朝朝听见这话,嗯了声:“那我回来。”
倒不是真的考虑赵息烛的心情,她只是听见赵息烛那边传来很细微的风声,觉得他并不像是回了司命宫。
她这样说,
反而换成是赵息烛愣了下,
他是想她快点离开从昼,但也没想过她会就这样开口说回去,他竟然生出一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然而下一秒,
他就又警惕起来——
因为他这时候并不在司命宫里。
他原想瞬移回去,然后还不等用瞬移术,就看见那一边,从昼捏住裴朝朝的手。
从昼又把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似乎要借着孩子挽留她,裴朝朝则露出了一点犹豫的神色。
于是施了一半的瞬移术收了回去。
赵息烛眼底阴冷,恶毒的念头如同藤蔓疯长。
他顿了顿,轻声说:“好啊,不过回来前能不能去隔壁炼药的地方取一些丹药,孩子太不安分了,虽然还没长出手脚,但我总是觉得它……在动。”
裴朝朝应了声。
察觉到赵息烛支开她的意图,就知道他并不在司命宫里。
他既不让她回司命宫,又不让她和从昼继续接触,说不准一会要来找从昼麻烦。
她觉得有些意思了,于是将手从从昼掌心抽出来:“我回去了。”
从昼:“回去看赵息烛?”
裴朝朝嗯了声。
从昼心里骂赵息烛贱,脸上没表现出来,他又想挽留她,
然而还不等出声。
就听见裴朝朝轻飘飘笑道:“毕竟是偷情,被他发现就不好了。”
她抬手在他脸上拍了拍:“是不是?”
从昼自己说的愿意和她偷情,一点名分都不要,这时候被她这么一说,余下挽留的话全都噎住了。
赵息烛。
这个贱人。
他迟早挤掉他,成为正宫。
他心里又辱骂两句,然后扯了扯唇,笑出声:“朝朝说得对。”
他低下头,在她耳廓上轻轻咬了下:“偷情被发现就不好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
裴朝朝离开后。
从昼周身气压一瞬之间低下来,
他正要回去,然而下一秒,就感觉到身后一阵灵力波动,甚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赵息烛。
从昼并不傻,
不过是一瞬间就想明白事情关窍。赵息烛根本没回去,一直都在附近,只不过隐藏了气息不让裴朝朝发现罢了。
阴魂不散的贱人。
从昼笑出声,声音低哑,有点粗粝,很好听:“看够了?”
赵息烛没出声。
从昼就转过身,他其实并不想和赵息烛掰扯,有这个时间,他不如去想想怎么讨好裴朝朝。
在背地里扯来扯去,裴朝朝并不会多看他一眼,他这样想着,就准备走人。
然而赵息烛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猝然闪身到从昼面前。
从昼这时候也烦了,这贱人把裴朝朝叫走,他本来就对赵息烛有气。
他扯了扯唇,刚要出声呛人。
然而下一秒,
赵息烛猛地动了灵力。
他一言不发,动作迅疾,像是疯了一样措不及防,一招打在他腰腹——
从昼是真的没料到赵息烛胆子这么大,
他迅速闪躲,然而肚子还是一痛,针刺一般,细细密密的尖锐痛感几乎要在腹腔内爆裂开来,让他甚至直不起身来。
他踉跄一下,手撑住旁边的回廊柱子,才没摔下去。
他的孩子……
赵息烛怎么敢?!
第131章
是我对你不好吗
我拴不住你?
告别从昼后,
裴朝朝并没有回司命宫,也没有依言去拿丹药。
她甚至没离开幽山,
她只是选了个很隐蔽的地方,
将自己的气息隐去,然后远远看着赵息烛出现,
和从昼产生争执。
两人似乎发生了些口角。
她离得远,
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
虽说只要用一点灵力就能听清,不过她对他们说了什么并不关心,
也不怎么感兴趣,两个男人争风吃醋,还能说什么?所以她没用灵力,
就站在这远远看着,
百无聊赖、面无表情,像看戏。
直到看到赵息烛一招打在从昼腹部,她脸上的表情才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着急。
不是伤心,
也不是愤怒。
她的唇角无声地弯起来了一点,
像看戏时终于看见自己期待的那一幕,这种情绪应当名为愉悦。
她答应从昼怀孩子,
不就是等着这一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