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瑾之没说话。
他怀疑楚青凰就是被邪祟附了身,从昨天开始突然翻脸,当真是印证了那句翻脸无情的说法。
第21章
冷?
黑幕降临,夜风徐徐。
一身黑衣的少年趁着夜色疾掠而来,脚步轻盈地拾阶而上,修长身姿如豹子般矫健地入了殿,恭敬禀报:“六公主示意凤瑾之把殿下稳住,并让他主动跟殿下示好,以挽回殿下对他的宠爱。”
言简意赅,直入核心,没有多余的废话。
楚青凰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淡道:“她们走了?”
“是。”
楚青凰嘴角细不可查地扬了扬,还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把公主府当成了他们家后院。
她抬眸看着少年影卫,抬手招了招:“过来。”
扶苍疾步上前,在楚青凰面前跪下。
楚青凰此番没纠正他下跪他的动作,而是淡淡吩咐:“手伸出来。”
扶苍没有抗拒地照做。
楚青凰捏住他的手腕,此举让扶苍细不可查地一僵。
练武之人被制住脉门是致命的失误,若对方要杀他,他连反抗的余地没有。
然而这个人是他的主子。
扶苍垂眸,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低头弯下的脊背呈现出恭敬驯服的姿态。
楚青凰用指尖细细地给他切着脉,片刻,松开他的手腕:“去洗漱吧,今晚没别的任务,早些休息。”
“是。”
扶苍起身离去。
楚青凰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内室床上躺了下来。
外面虽已落下了黑幕,这个时辰却还远远没到就寝的时候,不过她刚来到此处,很多事情还没能太快接受,需要趁着空暇的时间多多思考。
眼下皇帝那边已没什么问题,只要解决了国库和上贡的难题,长公主楚青凰就会一跃成为皇帝面前最值得信任的人,不管她暴戾也好,我行我素也罢,或者做出多少离经叛道的事情,皇帝都会容忍——毕竟比起容忍一个公主的脾气,江山稳固显然更重要百倍。
以长公主的身份执掌暗阁,楚青凰从此便有了尽情嚣张跋扈的底气。
至于宫中嫔妃之间的利益之争,皇子们的储位之争,朝臣权贵们的党派之争,都可以留待以后再说。
楚青凰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后院里貌似还有几个侍君没出来见面。
楚青凰这两年前前后后收了四个俊秀公子,直到遇见凤瑾之才停止了这种荒唐的花痴举动,但那几个已经进府的她并未提出把他们送出去,凤瑾之也没提过这茬。
昨天和今天两天府里出了这么大事,素来最受宠的驸马被打板子又罚了跪,那几个侍君居然没一个人出来看热闹?
楚青凰正想着,外殿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扶苍洗漱回来,和衣躺在了外殿锦榻上。
这个少年修为极高,寻常时候完全可以做到来无影去无踪,悄无声息如夜间的影子,不过跟楚青凰单独待在寝殿时,他会有意识地释放一点气息,脚步声也不会完全隐藏,而是控制在楚青凰可以察觉到但不会吵到她的范围之内。
楚青凰收回视线,平躺在床上,目光落在正上方绣着繁复凤纹的帐幔上。
今晚大概是楚青凰和扶苍睡得最早的一个晚上。
夜间楚青凰是被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声音不大,且隔着一扇屏风隔断,一般人不一定能听得见,但楚青凰是练武之人,那一点细微的声音也足以让她被吵醒。
内殿留了一盏灯,她起身看向殿外,发现声音是从锦榻方向传来的。
楚青凰心生狐疑,举步走出殿外,赫然发现和衣而眠的少年影卫身体正在不停地打哆嗦。
冷?
楚青凰皱眉,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窗子,雕窗紧闭,并无夜风吹进来,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沐浴之后她穿的一身单薄寝衣,并未觉得多冷。
眼下已是春末夏初,夜里温度没白天高,但温差并不大,对于一个身强力壮的武者来说,更不至于冷得打哆嗦。
楚青凰站了片刻,发现少年连唇瓣都冻得发白,身体不自觉地蜷缩成了一团,显然不是伪装。
心头微微沉吟,楚青凰转身走到窗前,动作极轻地敲了下窗户,只见原本躺在锦榻上不停颤抖的少年骤然一凛,像是夜里的鬼魅一般,瞬间一跃而起,闪电般掠至窗前,几乎就要破窗而出,直到视线里忽然映入楚青凰那张绝艳贵气的脸。
破窗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扶苍双手甚至已经做出了击杀的动作,离得近了,甚至能清楚看到他眼底浮现的狠辣杀气,然而在看到楚青凰的刹那,这些一瞬间转为恭敬驯服,眼神恢复平静。
扶苍沉默地跪了下来。
“起来。”
扶苍起身。
楚青凰打量着他的脸,方才异常的苍白已经不见,此时的扶苍看起来跟白天没什么区别,好像方才那阵颤抖是她的错觉。
转身走到榻前坐下,楚青凰道:“你身体里被下了毒?”
扶苍抬眸,眼神有刹那间迷惘,随即缓缓摇头:“属下不知。”
不知?
楚青凰沉眉:“会不会时常出现不太舒服的异常反应?”
扶苍眼露茫然:“没有。”
没有?
楚青凰沉眉,那还真是古怪。
“回去睡吧。”楚青凰从橱子里拿了一条毯子给他,“这个拿去用。”
扶苍一怔,盯着被扔到自己手里的毯子,有些无措地低头:“属下不敢。”
“让你用就拿去用。”
“是。”
楚青凰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脑子里不由浮现以前原主跟扶苍的相处模式。
第22章
小影卫挺有趣
原主武功高强,公主府里又有许多身手不错的护卫,所以其实她并不需要影卫贴身保护,之所以把扶苍要过来,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折磨他。
楚青凰是个没办法讲道理的人,任何理由都可以让她把扶苍拖出来打一顿——不管这个理由合不合理,也不管扶苍是否被人刻意陷害。
而寻常时候,即便身受重伤,扶苍也并没有被优待的资格,大多时候不是藏在梁上,就是隐身在帷帐后面的角落里,原主楚青凰不会关心他伤势重不重,伤口疼不疼。
连休息时都处在一种高度戒备的环境之中,很难睡一个安稳觉。
也就是暗阁出来的影卫身体强悍,习惯了各种磨难,否则只怕连二十岁都很难活到。
楚青凰目光微敛,正要闭上眼,蓦然感觉到那阵轻微的异响又一次传了过来。
她皱眉,转头看向屏风外的锦榻,静静听了一阵,确定跟方才一样。
她起身走了出去。
少年身体卧在锦榻上,整个人蜷缩在毯子里,但是依然无法克制地打着哆嗦,看起来真像是身处寒冬腊月,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抖的模样。
楚青凰深深地皱起了眉,忍不住就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少年蓦然被惊醒,闪电般抓住了楚青凰的手,正要使出杀招,却在目光触及楚青凰的眉眼时,迅疾收手,砰的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楚青凰没说话,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头顶。
方才她指尖触及到的额头冷得像冰块,一点温度都没有。
楚青凰着实纳闷,白天好端端的……不,应该说清醒时无比正常的少年,一进入睡眠状态就浑身冷得像冰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冷吗?”她平静地开口。
扶持微怔,随即低眉道:“回主人,属下不冷。”
楚青凰想了想,“去本宫的床上睡。”
少年一僵:“属下不敢。”
“本宫说过的话又忘了?”
扶持脸色微变,想起昨天她说的无条件服从命令,纵然明白这不合规矩,自己却并没有反抗的余地。
“是。”
楚青凰转身走了回去。
这一次她只是靠在床头,并未躺下,而是静静看着扶苍,扶苍显然第一次面对此时这般情况,脚步僵滞,表情无措,看起来像是要被逼良为娼一样。
“本宫的被子你可以用。”
扶苍不自觉地攥着手,眼下已是春末季节,就算是夜间也并没有春寒料峭一说,普通人都不太需要盖得厚实,何况他是个武功强悍的影者。
即便床上放着的只是一床薄被,但是他……
楚青凰安静注视着小影卫纠结为难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觉得有趣,多年寂冷的心态不知不觉发生了一些变化,嗓音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需要本宫抱你?”
扶苍一震,再不敢拖延,把鞋子一脱就利索地躺到了床上。
楚青凰道:“朝里面去一点。”
扶苍僵硬地朝里侧移了移,表情僵白,唯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不安地望着楚青凰,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眼神也是不敬的,仓皇敛了眸子做恭敬状。
楚青凰眉梢一挑。
她突然发现这个小影卫挺有趣,寻常时候没什么情绪波动,沉稳淡漠,不受外界任何事情影响,可此时这般反应却着实出乎她的意料,比凤瑾之那个表里不一的男人有趣多了。
楚青凰把被子扯过来,丢给他:“自己盖好。”
扶苍僵硬地扯过被子,虽然他真的一点都不冷,但主子的命令违抗不得。
今夜三番两次被吵醒,楚青凰的困意已经完全没了,且扶苍睡着之后的反应总让她觉得奇怪,她有心多观察观察,于是淡道:“睡觉。”
扶苍应了一声,浑身僵硬如石头,颤巍巍地闭上了眼。
楚青凰没睡也没动,就这么靠在床头看着,自然没错过那颤动的睫毛——跟白天里强悍狠辣的影卫完全不同的反差,在楚青凰心里掀起一些奇异的兴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楚青凰没动静,平躺在床上的扶苍双手平放在腹部,很规矩乖巧的睡姿,完全失去了平日里影卫该有的戒备,起初僵硬的姿势也慢慢随着很快到来的浅眠而放松了下来。
睫毛不再颤动的时候,楚青凰便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
影卫训练严酷,常年非人的训练早就让他们习惯了睡觉时也处在戒备中的状态,且影卫并没有完全舒适的饮食和休息环境,除了饮食不规律之外,睡觉也没有柔软的床铺,大多时候不是悬在房梁上就是藏在树上,或者隐蔽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
这种饮食和休息的不规律对身体的伤害极大,所以影卫的寿命通常很短。
楚青凰眉心微蹙,正想着入神,却见扶苍身体又开始慢慢缩了起来,薄被在他身上被裹成了蚕蛹状,可他看起来还是冷,身体无法克制地开始轻颤。
楚青凰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症状当真是诡异得很,即便她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事情,她决定天亮之后找个大夫过来好好给他把个脉,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楚青凰心头深思,却见裹着被子的蚕蛹一点点往她这边挪动,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地寻找温暖,没过多久,竟直接从被子里把手伸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楚青凰的腰。
楚青凰目光微敛,视线落在自己的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半晌没动弹。
如果不是确定他清醒之后会什么都不记得,楚青凰铁定会怀疑他是故意的,然而目光落在扶苍渐渐安静下来的身体上,不由纳闷,抱着她睡就不冷了?
她比被子和毯子管用?
如果她现在把他叫醒,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无礼冒犯的举动而吓个半死,然后再度跪到地上请罪?
第23章
放低身段赔罪
楚青凰一夜未眠,就这么靠坐在床头被小影卫抱着睡了一夜,也顺便观察了小影卫一夜。
然后她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扶苍抱着她的时候身体就不哆嗦了,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比被子的取暖效果好。
第二,他睡着的时候身体冰凉,若是在夏天,被他抱着睡应该会很舒服,通身凉爽,连冰块都不再需要,不过若是到了冬天……
楚青凰眉头拧了拧,这殿内大概需要多一点炭火了。
第三,她若稍稍触碰他一下,他身为武者的戒心会立即被惊醒,进而进入戒备肃杀的状态,但是他抱着她睡了一夜,却浑然没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是越矩的。
如果不是楚青凰能听到他心里的话,几乎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一切都是否来自于人为的算计?
不过从他的反应看来,应该并不是。
天蒙蒙亮时,一夜好眠的扶苍睁开眼,意识还有片刻发懵——倒也不是失职什么的,而是身为最强悍的影卫,他几乎从未睡过这么沉的一个觉。
不过这点茫然发懵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待他看到自己双手紧紧抱着主子纤细的腰时,脸色煞白,下一瞬已闪电般飞离床榻,服服帖帖地跪到了地上:“属下该死。”
楚青凰不发一语地站起身,舒展着一夜没动而僵涩麻木的身体,语气淡淡:“抱着本宫睡得香?”
扶苍紧紧抿着唇,头都不敢抬,依然是那句:“属下该死。”
“算了。”楚青凰揉了揉自己的腰,转身往外走去,“伺候本宫洗漱。”
“是。”
……
当值的侍女很快忙了起来,锦兰有条不紊地领着人上前伺候,端水的端水,梳头的梳头,明月则命人开始准备早膳。
等扶苍喝了早上的汤药,楚青凰从殿内出来时,意外地看见了站在殿外石阶下的凤瑾之。
虽然昨晚她就听扶苍禀报了凤瑾之的打算,却依然没想到他会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一大早就候在了殿外。
护卫不放心地站在他身侧,随时准备接着弱不禁风晕过去的自家公子。
“青凰。”凤瑾之目光灼灼看着楚青凰,“我有话跟你说。”
楚青凰目光落在他脸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凤瑾之容貌本就生得俊美,衬着此时苍白羸弱的脸色,无端多了几分让人心疼的风情。
可惜如今这个楚青凰是个铁石心肠,没有原主那般被虐倾向,对于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男人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她声音冷淡淡的,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一大早就过来,看来是有些迫不及待了,不过你似乎忘了这是何处,也忘了你的身份。”
凤瑾之一僵。
“在这座府邸里,本宫才是唯一的主子。”楚青凰眸光骤冷,“见到本宫不知道要行礼?”
凤瑾之脸色骤变,极力压抑着心头升腾而起的怒火,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贱人,才强迫自己垂眸,终于开始示弱:“之前是我不好,殿下能不能别跟我一般计较?”
楚青凰面无表情。
“这两天殿下好像变了一个人。”凤瑾之以拳掩嘴,低低咳了一声,随即黯然看向楚青凰,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责问,“殿下是否喜欢上了别人?”
这是恶人先告状?
楚青凰眼神透着嘲弄。
“以前是我不懂感情,并非有意辜负殿下。”凤瑾之垂眸,做出一副忏悔姿态,“我只是比较迟钝,想用特别的方式得到殿下的关注,让殿下更喜欢我一些,只是后来才发现自己用错了方法。”
说着,他越发放低了姿态:“殿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扶苍。”楚青凰偏头询问,“你相信他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