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一片安静如雪，仿佛连风声都停止了。
寻常平民百姓无法靠近丞相府，所以暂时还不知道休书这一出，然而许多达官贵人专门冲着看热闹来的，此时自然把管家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面上不由浮现诧异之色。
长公主殿下休了凤瑾之？
堂堂丞相府嫡子，居然被长公主殿下一封休书打发了出来？
这……
不是说凤瑾之在长公主府很受宠吗？
凤瑾之表情僵硬，呆滞如石雕一般许久没有反应，耳边嗡嗡的，浑身的酸痛于此时疯狂地叫嚣着席卷而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外面那些嘲笑的眼神，幸灾乐祸的目光，以及看笑话似的窃窃私语，像是一记记毫不留情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凤瑾之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软软地栽了过去！
“瑾之！”凤夫人一阵惊慌失措，连忙伸手把儿子扶住，“来人！把大公子扶进内院休息，春桃，去请大夫！快点！”
“是，夫人！”
凤丞相冷冷一拂袖，沉怒道：“关门！”
沉寂了数日的丞相府，终于因为长子的回来而陷入一阵兵荒马乱，因为三皇子之事焦头烂额的丞相，此时更是把楚青凰恨到了骨子里。
大门缓缓关了起来，丞相脸上表情铁青阴冷，声音里充满肃杀之气：“楚青凰，我与你势不两立！”
今天将是丞相府颜面尽失的一天，而这一切都是拜楚青凰所赐。
“都散了吧。”外面围观的人群渐渐转身离开，伴随着低低的私语声，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一阵让人不安的气息，“长公主殿下最近是不是打算拿凤家攒功绩？”
“总感觉天要变了。”男子压低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先是户部尚书洪大人，接着三皇子，再来一个凤瑾之被休……洪大人和丞相府可都是效忠三皇子的人，长公主这是要对付三皇子吧？”
“长公主对付三皇子干什么？对她又没什么好处。”另外一个声音更是低得几不可闻，“我觉得是端妃娘娘出手了。”
“……对啊，我怎么把端妃娘娘给忘了？长公主是端妃娘娘的女儿，不管她在私情方面如何乱来，总不可能帮着旁人对付自己的母亲。”
毕竟后宫里的妃嫔皆是敌人，尤其是膝下有皇子要争储的嫔妃，那就更是不死不休的死敌，端妃为了自己的儿子，必然要对付凤贵妃一党。
楚青凰身为端妃之女，五皇子之妹，帮着自己的母妃打压对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儿。
几人像是终于想明白了关键，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朝堂真的是要变天了啊。”
第62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知情的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楚青凰是为了端妃和楚天铮筹谋，连端妃母子也如此认为。
然而当皇帝陛下命人颁下旨意，提拔温行云为户部尚书宫之后，坐在甘泉宫里听宫人讲述凤瑾之三跪九叩奇谈的端妃脸色骤然一变，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不翼而飞。
“温行云？”
“是的，母妃。”十八岁的楚天铮脸上浮现不悦之色，“七妹怎么回事？此前母妃不是告诉过她要提二舅舅？为什么最终提上来的人却是温行云？”
端妃神色冷沉：“来人，传长公主进宫一趟。”
“是。”
楚天铮脸色不太好看：“母妃现在传她进来也没什么用了，父皇旨意已经颁了下去，改不了了。”
端妃坐起身，蹙眉道：“你先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楚天铮怒气冲冲，“我已经答应了凌敬，甚至在他面前夸下海口，不出三月就让二舅舅进入内阁，谁知道楚青凰突然搞出这样的幺蛾子？”
凌敬是凌家二舅凌安杰的长子，自小跟楚天铮一起长大，两人年纪相仿，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因端妃有意让凌安杰掌管户部大权，所以才让楚青凰先对付户部尚书，并在洪家倒台之后，理所当然地认为楚青凰会照她的话去做，在皇帝面前举荐凌安杰——她以为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楚天铮才迫不及待地在凌敬面前夸下海口，想让凌敬高兴高兴，谁料到最后坐上户部尚书之位的人居然是温行云。
楚云铮刚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先冷静一下，等青凰过来了看她怎么说。”端妃沉吟片刻，“此事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楚天铮满腔怒火地坐了下来，连续喝了两杯凉茶，才把怒火稍稍压下了一点。
反正今天楚青凰要是不给他一个交代，他跟她没完。
“所以今日凤瑾之算是丢尽了脸面？”端妃转头看向身边大宫女，继续方才没说完的话，“凤相气得够呛吧。”
“听说凤相气得脸色铁青，当着那么多达官显贵的面就命人把大门给关了。”
端妃淡道：“以前青凰喜欢凤瑾之，喜欢得像是入了魔怔一样，怎么突然间就对他厌弃了？”
“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一直没听谁说起过。”大宫女恭敬回道，“长公主殿下好像突然间就不喜欢他了，一点情分都不念着。”
“不念着情分才好，跟凤家有什么情分可谈？”端妃喝了口茶，眉目冷淡，“凤瑾之今日颜面尽失，成了全城人的笑话，以后在世家嫡子之中只怕也无法再混得开了，想要挽回颜面，除非凤家能助楚天胤争得储位。”
说着冷哼一声，“不过眼下看来，怕是难如登天。”
大宫女烟罗在端妃面前一贯得宠，说话时胆子自然也大些：“依奴婢看，三皇子想要夺得那位置根本毫无可能，以前有洪尚书在，晋王妃齐氏也是个贤内助，然而如今洪尚书没了，齐氏也没了，等镇北王得到消息上京要一个交代时，晋郡王的处境只会更难，想要翻身谈何容易？”
端妃执着茶盏，面上泛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是这个理儿。”
其实烟罗说的也不完全正确。
齐氏不是最重要的棋子，洪尚书的倒台也不是决定楚天胤胜负的致命关键，真正让他无法翻盘的是皇帝的心思。
端妃眉眼微深。
凤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太后做靠山。
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后宫干政，若是皇后或者其他妃嫔干政，皇上最起码可以呵斥责罚，可太后是他的母亲，不管是出于孝道还是因为帝王的身份，他都不能对自己的母亲不敬。
可后宫干政这件事偏偏又不能容。
那么皇上心里的这份不满会发泄在谁的身上？自然是以太后做靠山的罪魁祸首，所以凤家和洪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皇帝想要对付凤家，凤家就绝没有活路。
“娘娘，长公主殿下到了。”
端妃抬眸，看见一身暗红长袍的楚青凰走了进来，身姿纤长，容貌明艳，眉眼间萦绕着清冷色泽。
“青凰。”端妃坐正了身体，有些不满地看着楚青凰，“本宫让你过来，是为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楚青凰淡道：“户部尚书位子怎么了？”
“你装什么傻？”楚天铮皱眉，不悦地盯着她，“母妃不是让你举荐二舅舅上位？为什么最后坐上尚书之位的会是温行云？”
楚青凰眸色微冷，面无表情地看着楚天铮。
楚天铮被她看得一悸，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三分：“你……你看我干什么？”
楚青凰冷漠不语。
端妃见状有些不悦，却压下了这份不悦：“今日你父皇刚刚颁下圣旨，提拔温行云为户部尚书，本宫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楚青凰淡道：“温行云不也是你的人？”
户部两位侍郎，一个姓杨，一个是温行云。
端妃皱眉。
温行云的确是她的人，可温行云是温行云，是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能跟凌家亲人相提并论？
权力永远是掌握在自家人才能让人安心。
“我想让你二舅——”
“他在吏部任职。”
端妃语气一顿：“那又如何？”
楚青凰语气淡淡，听不出特别情绪：“我以为你说的往上提提，是想让他做吏部尚书。”
端妃一滞，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解释：“你的意思是，有办法让你二舅舅做吏部尚书？”
楚青凰道：“需要一点时间。”
端妃沉默。
她其实并不想让凌家接触吏部，因为楚天翎在吏部任职，就算凌安杰坐上吏部尚书的位子，也根本掌握不了吏部大权。
吏部始终会是翎王说了算。
况且翎王的身份有些敏感，作为前皇后的嫡子，翎王既占了嫡又是长子，前皇后因难产而死，在皇帝心里始终有着不一样的地位。
翎王自小没了母亲，皇帝对这个长子一直爱护有加，即便没有母亲护着，暂时来说，后宫嫔妃也都聪明的不想去招惹他。
端妃自然也不想。
就算要招惹，也得等到其他皇子都被铲除了再说，眼下这个时候谁先去动翎王，谁就是蠢。
端妃沉吟须臾，试着开口：“青凰，你跟凤瑾之彻底闹僵了？”
楚青凰淡淡嗯了一声。
“既然如此，本宫想让你嫁给凌敬，就是你二舅舅家的嫡长子。”端妃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你意下如何？”
“母妃？”楚天铮诧异，“让七妹嫁给凌敬？”
端妃点头。
这个女儿太捉摸不定了，嫁给凌敬来个亲上加亲，才能让她安心。
楚青凰听着她心里的想法，面上没有丝毫异样神色流露：“你是想凌敬进长公主府做侍君？”
端妃笑意一僵：“你说什么？”
“本宫的府邸已经有了四位侍君，凌敬去了只能排第五，他若愿意，本宫没意见。”
端妃脸色阴郁：“我的意思是让凌敬做你的驸马。”
第63章
凌敬
“本宫刚休了一个驸马，暂时没打算再娶第二个。”楚青凰语气平静，显然不认为应该给眼前这个女人面子，“况且凌敬不是本宫喜欢的类型，入不得本宫的眼。”
端妃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笑着提醒她：“青凰，为人子女者，婚事当由母亲做主。”
楚青凰平静地不作回应。
就算由母亲做主，也轮不到端妃。
她的亲生母亲都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七妹，你这是什么态度？”楚天铮见她如此冷漠，不由怒道，“母妃面前，你能不能有个做女儿的样子？”
楚青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楚青凰！”楚天铮气极，“母妃，您看看她，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端妃蹙眉，有些冷淡地注视着楚青凰离开的背影，平静地说道：“没必要生气，她只要能替你做事，助你铲除对手，其他的暂时都可以忽略。”
楚天铮一听觉得有道理。
楚青凰这暴戾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该习惯，只是以前她因为喜欢凤瑾之，所以一直跟凤家人亲近，反而对端妃和楚天铮对这个皇兄始终保持着冷漠疏离的态度，让他想发脾气都没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跟凤瑾之闹僵了，跟凤家也撕破了脸，楚天铮下意识地以为楚青凰以后只能靠端妃和他这个皇兄，所以才对楚青凰的态度不满，想摆出皇兄的架子训斥一番。
然而他却忘了，楚青凰根本谁也不用靠，反而是这些争储的皇兄们一个个想拉拢她，想要借助笼络她暂时保全自己，以及铲除对手。
楚天铮皱眉：“虽然她是我妹妹，可这般没规矩的妹妹，我依然觉得应该好好教训一番。”
端妃没说话。
一个连自己的母亲和兄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女子，的确该好好教训一番。
不过教训也不必由她亲自来，她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
楚青凰在出宫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阴柔俊秀，看起来斯文清瘦的男子，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并不丑，给人的感觉却很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男人。
凌敬，端妃想要给她指婚的凌家二房嫡子。
“长公主殿下。”凌敬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楚青凰脸上，“刚从端妃娘娘宫里出来？”
他的脸很白，病态的白，声音也透着丝丝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楚青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正要擦肩而过，却听对方说道：“我今日进宫，是为了长公主而来。”
楚青凰脚步微顿，“是吗？”
“端妃姑母想把你赐婚给我。”凌敬开口，语调听着很平静，平静到有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感觉，“我希望我们成婚之后，殿下能把公主府后院里那些侍君都遣散，虽然我知道你跟他们并未发生过礼教之外的关系，但这种关系本身就已经超出了礼教允许的范围。”
楚青凰原本是不想搭理他的。
对于一个初次见面就让人心生厌恶的人，她觉得多说一个字，多给他一个眼神都是浪费时间。
然而凌敬这句话却让她想笑。
“凌敬。”她微微偏头，漠然的目光带着睥睨而嘲弄的色泽，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你在跟本宫说话？”
凌敬表情一顿，缓缓点头：“我的确是在跟长公主殿下说话。”
“既然知道本宫是长公主，你此时不是应该跪在本宫脚下？”楚青凰语气冰冷，“需要本宫教你规矩？”
凌敬神色微变，随即从容不迫地躬身行了个礼，端的是君子好风度：“臣凌敬，见过长公主殿下。”
“本宫的话你听不懂？”楚青凰冷声开口，“跪下。”
凌敬沉默片刻，微敛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冷意，随即撩开衣袍跪了下来。
“这不是可以跪吗？”楚青凰嘲讽，“本宫还以为你听不懂人话。”
凌敬表情平静：“臣行的是君臣之礼，只是臣要提醒长公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殿下最近应该好好看看三从四德，待来日过了凌家的门——”
“过了凌家的门？”楚青凰冷冷一哂，“凌家，你要不要回去照照镜子？”
凌敬神色微变，眼底浮现阴鸷之色。
“本宫府里有多少侍君，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轮不到你来教本宫如何做事。”楚青凰居高临下，丝毫不掩饰俯视的目光，“如果你不想落得跟凤瑾之一样的下场，就安分一点，好好记着自己的身份，别肖想不属于你的……即便只是长公主驸马这个身份，你也没一点可能。”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长公主殿下。”凌敬抬眸，“四月十八的曲水流觞诗会我也会去，希望殿下赏脸。”
楚青凰脚步微顿，平静地开口：“跪在这里反省半个时辰，为了你的狂傲无礼。”
凌敬握紧双手，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女子离去的背影，眼底色泽幽深诡谲。
楚青凰。
西齐长公主。
身份尊贵，性情暴戾，容貌……美丽明艳。
凌敬嘴角微挑，挑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浮现，这样的女子征服起来才有挑战性，不是吗？
他已经开始想象她嫁给他之后的情景，还有那间专门为她而准备的屋子。
他跟凤瑾之那个蠢货不一样，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女子屈服，折了她的傲气，让她学会低头服从，学会三从四德，让她明白夫为天的真理。
还要让她知道，这个世间的女子只配跪在男人脚下苟延残喘，不听话的女人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第64章
当街下跪
“凌敬是凌安杰的嫡子，打小体弱，身体一直不太好，练武原本是为了强身健体，后来武功练得倒是不错，算是文武双全。”扶苍跪在车厢里，把凌敬的底细详细地禀报给楚青凰，“除了武功之外，凌敬还擅长使毒，他跟帝都世家公子少有往来，经常一个人呆在宅内研究毒物，喜欢在丫鬟身上试毒。”
楚青凰沉默不语。
凌敬这个人她知道一些，因为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方才跟凌敬靠近时，她用读心术也听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