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夜幕沉沉。
凤相眉眼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既生气六公主的冲动无脑,又怨恨楚青凰的冷酷无情,更气皇帝轻易就被楚青凰左右了想法,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女儿都不放过。
简直就是个昏君!
“相爷!”门外侍卫疾步而来,“刚刚得到的消息,荣王和几位郡王已经坐马车离开了长公主府。”
凤相脚步一顿,“他们已经见过了长公主?”
“没有。”侍卫摇头,“长公主殿下谁也不见。”
架子挺大。
凤相停下脚步,独自站了片刻,冷冷一拂袍袖,转身走了回去。
第90章
本宫心胸狭隘
晚间皇后驾临甘泉宫,端妃率宫人起身相迎。
“妹妹不用多礼。”皇后笑得一派端庄高贵,走到上座坐了下来,“小七此番差事办得不错,端妃妹妹最近应是春风得意吧。”
春风得意?
“不敢当。”端妃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完美,把志得意满完美地隐藏在眼底,“替皇上分忧解劳是青凰分内之事,妹妹只会督促青凰好好办差,并不会因此而觉得有多了不起。”
一口一个小七,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楚青凰是她皇后的女儿,没事叫这么亲热干什么?
叫得再亲热,小七也不是她的女儿。
皇后语气温和:“听说妹妹有意把小七许给凌家二房嫡子,不知小七对这桩婚事怎么看?”
端妃神色一僵,哪壶不开提哪壶!
身后嫔妃一个个低着头,只当没有听见这两位言语间的刀锋犀利。
深深吸了一口气,端妃扬起一抹温柔谦恭的笑意:“皇后姐姐这是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虽说儿女婚事需听从父母之命,可青凰身份特殊,我这个母妃也不能擅自决定她的婚事,此事还需皇上做主,以及青凰自己喜欢才行。”
皇后缓缓点头:“说的也是,以本宫看,凌家那小子配不上小七。”
端妃嘴角弧度一僵。
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你说了算?
然而皇后到底是皇后,端妃这些年再得宠,明面上也不会跟皇后杠上,皇上二十多年间从未生出过废后的想法,足见这位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地位。
她不会蠢到在礼节这种小事上,给对方留下傲慢无礼的把柄。
有青凰在,不管是凤贵妃还是皇后,最终都只会成为失败者,她不急于这一时。
闲谈不过须臾,皇后起身告辞,端妃恭送。
待皇后离开,端妃转头询问身边的嬷嬷:“青凰晚上一直待在府里?”
“应该是的。”赵嬷嬷应下,“听说近日公主睡得比较早,晚间都待在公主府。”
端妃坐在榻上,神色淡淡:“明日人去告诉她一声,得饶人处且饶人,荣王府世子好歹也是皇族世子,与她又有着亲缘关系,不必过分为难,就当是给荣王和那几位郡王爷一个面子。”
把凤家和皇后一族的势力该铲除的都铲除了,让天铮没了绊脚石就成,至于这些宗室老王爷们,暂时动不得,天铮以后若要登基,还需要这些老王爷们鼎力扶持。
赵嬷嬷应道:“娘娘放心,奴婢稍后就让人过去说一说。”
不必过分为难?
楚青凰表示自己并没有为难谁的意思,楚玄弈来替他家不成器的弟弟求情,她这个被谋害的公主大发慈悲既往不咎,不过是顺便提了个小小的要求而已。
楚玄弈跪在书房一夜,是他替自己的弟弟受责,算是为难吗?
不。
把人罚了之后还不给承诺,才是为难。
男子汉大丈夫理应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否则岂不成了懦夫?
“康郡王、清郡王和平世子家的几个,本宫今日决定一并放过,以后不再追究,人情都算在你的头上。”楚青凰站在殿阶上,看着站在阶下微带疲色的男子,“他们三家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必要的时候记得让他们还上。”
楚玄弈垂眸:“多谢殿下宽宏大量。”
“宽宏大量?”楚青凰挑了挑唇,“不必违心奉承,本宫心胸狭隘,跟宽宏大量不沾边。”
楚玄弈没说话,或者该说,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位公主正常地交流。
楚青凰脑子里想的东西跟旁人不一样,她与人沟通的方式也直白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回应,仿佛世人所习惯的含蓄、迂回、客套在她身上完全不起一点作用。
她直白又霸道,明明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公主,那种尊贵强势的气度却仿佛早已将天下尽数掌控,自信而又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楚玄弈心头沉沉,第一次觉得公主其实也是可以跟皇子相提并论的。
第91章
先来后到
走出长公主府大门之际,楚玄弈看到了一个温润如水的薄衫少年,两人四目相对,各自脚步都顿了一顿。
楚陵川浅笑着颔首,从容地与他擦肩而过。
楚玄弈眉心微皱,心头忍不住疑惑这个少年的身份,容貌生得不错,依着长公主以往的惯性,大概又是男宠什么的……但气度不像。
楚玄弈转头看着少年修长如青竹的背影,心头泛起狐疑。
一个可以自由踏进长公主府大门而无需通报的少年,他是什么身份?
“弈世子。”陆统领走过来,恭敬行礼,“可是有什么问题?”
楚玄弈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少年我似乎未曾见过,应该不是帝都世家公子。”
身为荣王府世子,又掌管宫廷禁军,大多时候有世家公子出现的场合,他都需要调派禁军维持秩序,可这个少年他却一次也没见过。
陆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淡淡哦了一声:“你说楚公子?这是长公主新收的侍君,昨晚就来了,殿下让他回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今天开始搬进公主府住。”
新收的侍君?
楚玄弈表情霎时微妙,动了动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沉默片刻,他道了声告辞,脚步有些滞涩地走出了公主府大门,跪了一夜的两条腿酸痛胀涩,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倒也不会吃不消,眼下能让长公主消了气,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
新收的侍君?
楚玄弈拧眉。
这个少年既然他没有见过,那么长公主又是从何处认识的此人?
难道又是谁家庶子?
楚玄弈在脑子里思索着这个少年可能的身份,想来想去却想不出会是谁家的,而且他姓楚?
如果是西齐帝都人士,那只能是皇族子弟,这个范围就更小了,他这个荣王府世子不可能没见过才是,况且长公主也不可能糊涂到把宗室子弟收来当男宠。
楚玄弈压下心头情绪,最后看了眼长公主府大门,转身上了自己的马,策马离开。
楚陵川随着长公主府的吴嬷嬷抵达西院,行过一座拱桥,看到了回廊中或坐或站,或倚靠着扶栏的几个男子,其中最惹眼的是一个红衣少年。
楚陵川目光停落,那一袭红衣当成是夺目耀眼,让人想忽视都难。
湖面上波光粼粼,曲折的回廊连着花厅,空气中萦绕着清冽花香之气,廊下公子无双,闲看湖中锦鲤嬉戏,闲时手谈一局,悠然自得,疏懒惬意。
楚陵川表情有些微妙,说不出是感叹还是羡慕,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公子,有人可以凭借几分姿色悠然隐居如此桃源圣地,有人却要满天下奔波,处理各地钱庄和马场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唉。
同人不同命。
随着吴嬷嬷走进花厅,楚陵川瞬间迎上了四双投过来的眼睛。
“来新人了?”红衣少年第一站起身,迎上眉目俊秀的楚陵川,眼神微亮,“你叫什么名字?长公主殿下的新宠?”
楚陵川笑得温雅无害:“在下楚陵川,即日开始将跟各位一同住在西院,请多多指教。”
“楚陵川?”齐陵斜倚着栏杆,一袭白衣胜雪,纯净不染尘埃,“皇族宗室公子?”
“怎么可能?”温湛缓缓摇头轻笑,“殿下再糊涂,也不可能把宗室公子弄进来当侍君。”况且他家殿下现在可一点都不糊涂。
说的也是。
齐陵点头:“所以你应该不是西齐人士。”
“不管是不是西齐人士,既然入了长公主殿下这后院,就得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一身云袍的沈重锦淡淡开口,“吴嬷嬷有没有教他该如何拜见兄长?”
吴嬷嬷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楚陵川:“公子有什么需要可以跟他们四人说,或者直接找我也行,我手里还有一些别的活,暂时先告退了。”
楚陵川点头:“请便。”
“皇帝后宫里都有姐姐妹妹的称呼,我们是不是也弄个哥哥弟弟?”红羽兴奋地开口,“如果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我应该算是哥哥了吧?咳,那个……小川川,你以后乖一点,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川川?
楚陵川看着眼前这个分明比自己还小上一两岁的少年,笑容有片刻的龟裂,随即恢复从容淡定。
“楚陵川……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齐陵托着下巴,细细思索回想,“让我想想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楚陵川声音温和悦耳,像天籁之音:“公主殿下的后院好和谐,在下预料之中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好像都不存在。”
“争风吃醋?”温湛偏头淡笑,“你面前这个红衣的家伙最近正在想办法争宠,可惜有点出师不利,如果你也打算争宠,我觉得你们俩可以好好商量一下对策,看看该如何投公主之所好。”
第92章
金大腿
楚陵川看向红羽。
“怎么?”红羽扬眉,不服地看向温湛,“你是担心我争得殿下的宠爱之后,地位凌驾于你之上?”
温湛失笑:“一个侍君你想要什么地位?封你个娘娘做做?”
红羽气结:“你才是娘娘。”
楚陵川礼貌地开口:“不知谁可以带我去住处安顿?”
“红羽。”齐陵开口,“你带楚公子去。”
红羽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年纪最小。”
“年纪小怎么了?”红羽皱眉,显然对这个安排感到不满,“年纪小不是应该受到保护吗?为什么每次跑腿都是我?”
“天气越来越热了,夏季衣裳每天都得换新的。”沈重锦不疾不徐地看着他,“你若是想继续穿美美的新衣服,就别那么抱怨,否则我让你跟殿下身边的扶苍影卫一样,天天一身黑色劲衣,看你还怎么去殿下面前争宠。”
红羽脸色微变,恨恨地看着看他:“你真是个狡诈的狐狸。”
他懒得跟他一般计较。
沈重锦坦然受下:“多谢夸奖。”
红羽撇了撇嘴,转头看向楚陵川,“楚公子请。”
楚陵川温和地道了声谢,跟其他三人颔首告辞,便转身跟红羽一起离开了。
花厅里三人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齐陵道:“你们怎么看?”
“楚姓?”沈重锦摸了摸下巴,“除了我们四人之外,能堂而皇之地踏进长公主府后院,一定是殿下信任的人。”
“他以后会跟我们一起住在西院,然而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今日没带任何行李过来?”温湛淡笑,“这说明什么?”
齐陵挑眉:“说明他晚上不洗澡,不换衣服?”
温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说明他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并且在西齐皇城一定还有其他住处。”沈重锦拧眉,“由此可见,他来历不凡。”
一个冠着西齐皇姓的少年——即便他不是西齐皇族人,这个姓氏也是极为惹眼的。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冠着这个姓氏来到西齐帝都,自由出入长公主府……
脑子里灵光一闪,沈重锦惊得直起身子:“我知道他是谁了!”
空气一静。
温湛和齐陵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他。
“怪不得你方才说这个名字耳熟。”沈重锦抬手扶额,深深地吸了口气,“的确耳熟,不熟都不行。”
齐陵沉默片刻:“自己人?”
沈重锦点头:“九州大陆名号最大的红顶商人姓楚,生意势力遍布天下,涉及到的产业多而繁杂,便是铁器、战马、兵器这些直接关乎到各国朝堂战争方面的生意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温湛听他说完,缓缓摇头:“我不认识。”
“你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弱书生,自然不会认识。”齐陵瞥他一眼,“不过我虽听说过,却也只是闻其名而素未谋面,没见过他本人。”
沈重锦点头:“刚才这位就是楚家主膝下唯一的儿子。”
温湛默了默,语气微妙:“刚才你们说什么来着?拜见兄长的规矩?谁是兄长?谁是弟弟?”
“楚陵川是兄长。”沈重锦叹了口气,斜倚扶栏,“这可是条金大腿啊,镶金镶玉的大腿,一定得抱紧了。”
“故圣人云,”齐陵从腰间抽出一柄扇子,刷地甩开折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齐某是个有气节有骨气的大丈夫。”
温湛道:“读书人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现在让你折腰的可不是五斗米。”沈重锦嗤笑,“那是富可敌国的金山银山。”
言之有理。
所以这大腿到底是抱还是不抱?
第93章
母子
夜色沉沉,御乾宫里灯火通明。
“皇上。”陈海走进殿内,躬身禀报,“仁寿宫来人传了消息,说太后娘娘凤体欠安,皇上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皇帝陛下坐在龙案后批奏折,闻言淡道:“召太医瞧了没?”
“已经瞧过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情绪不稳,郁结于心,气不顺……”陈海声音越来越小,低眉垂眼,“其实原因皇上也知道的,不管怎么说,还是过去看一眼吧。”
皇帝合起手里正在看的折子,随手搁在一旁,“今日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各个府邸都安静得很。”
“只怕都成了惊弓之鸟。”皇帝冷冷一笑,“偌大的朝堂,连个站得住脚的人都没有,可见朕的大臣都腐败到了什么程度。”
历朝历代就算贪官横行,奸臣当道,总有那么一两个忠心正直的官员坚守本心,一心忠君,心系百姓,然而看看现在的西齐,满朝文武竟连一个清官都找不出来。
陈海恭敬地道:“清官肯定是有的,只是长公主殿下此番雷霆手段让人心有忌惮,大臣们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没说话。
雷霆手段?
现在的西齐就需要青凰这样的雷霆手段,否则谁还能治得了这些撑大了胃口的世家贪官?
皇帝沉默片刻:“昨晚上也没动静?”
陈海道:“听说那几位宗室王爷昨晚都去了长公主府赔罪,只是公主殿下晚上睡得早,王爷们没见着她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