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凰语调闲适,“除了兵权,本宫没有什么想从凌家图谋的东西,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本宫都看不上眼。”
扶苍低头。
“但是兵权不能作为条件来提。”楚青凰看他一眼,“兵权在为君者眼中是最为敏感的东西,本宫若现在要了他们的兵权,明天皇上就该不安了。”
她自己去要和皇上主动给她,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暂时来说,她还没打算让皇上睡不着觉。
况且这位皇帝陛下其实还算不错,没什么大毛病,勤政爱民,脑子也不蠢,只是西齐从当年林氏把持朝政开始,连续数年内乱让国家疲软了许多。
后来东陵强盛,西齐还没缓过劲来,就遇到东陵吞并南越,震慑住了周边各个国家,连年纳贡,越发消耗了国库。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位皇帝也始终不愿意提高赋税,把负担压在百姓身上,于是才导致西齐这些年国库一直充裕不起来。
压力都在皇帝身上,百姓过得却相对安稳,谁能否认他是一个好皇帝?
扶苍似是明白了什么,缓缓点头:“主子英明。”
“别学他们拍马屁。”楚青凰回神,语气淡定,“起来坐着吧。”
扶苍说道:“毯子很软,属下坐在这里不难受。”
楚青凰看了他片刻,倒也没勉强,跟他闲聊似的继续说道:“本宫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一步步自乱阵脚,你若懂便是天生聪明,若不懂也可以学着点,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扶苍点头:“谢主子提点。”
楚青凰淡哂,没再说什么。
她方才说这的句话并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而是知道影卫自小到大学的是最强悍的武功招式,最利落的杀人手法,他们的脑子几乎被训练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谋略心计他们是接触不到的,没有人会教给他们这些。
心思越单纯的人才越好控制,尤其是一个武功强悍到随时杀人于无形的影卫,若他拥有过人的谋略,拥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对于当权者来说是极为危险的一件事,所以不会有人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楚青凰现在有意无意地教他这些,早已越了一个主子跟影卫该有的分寸和距离,甚至是拿自己的人身安危在冒险。
万一以后扶苍想法太多,生了背叛之心,最危险的人就是她。
不过她不在乎。
可能是因为亲眼所见扶苍曾受的那些苦楚,也遗憾如此坚韧强悍的影卫不是死于任务,而是被自己的主子生生折磨而死。
有些为他不值,便下意识地想补偿他一些。
她素来又是个随心而为的人,想做的事情便去做了,不想瞻前顾后顾虑太多。
人生苦短,想那么多干什么?
至于其中隐藏的风险……
楚青凰自认为还没有弱到被一个人背叛就会无计可施的地步。
第115章
跟整个世家作对?
长公主殿下又出名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已经成了皇城的红人,帝都的焦点,群臣眼中的煞神,世家关注的风向,以及皇帝心里的宠儿。
楚青凰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时刻关注。
凌家邀请楚青凰做客,虽说帖子只发给了长公主府,但皇城各大世家一直就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尤其是皇子贵胄和权臣高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当然,只限于表面上的风吹草动。
楚青凰带着自己的男宠驾临凌家,把一家之主凌安成气得脸色铁青发黑,军中多年练就的威严沉着几乎毁于一旦,然而不出一盏茶功夫,楚青凰就从凌家走了出来,带着自己的男宠浩浩荡荡乘车离开。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迅速飞到各大亲王府、郡王府、丞相府,以及朝中重臣的府邸,自然而然又引来一番臆测。
嗯,朝中亲王重臣现在揣测长公主的心思比揣测圣意还积极。
“这意思是,凌家把楚青凰得罪了?”凤家府邸里,刚下了朝的丞相大人在下人服侍下脱去官袍,听身边人禀报这桩事,不由诧异,“确定刚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
“再确定不过。”心腹禀道,“长公主去的时候把男宠全带上了,属下估摸着那凌安成只怕能气得七窍生烟,双方定是发生了不愉快。”
凤相表情深沉:“楚青凰当真是要跟整个世家作对,连自己母妃和舅舅家都不放过?”
“长公主的心思真不太好猜,总觉得她做事常常出人意料。”
“不太好猜?”凤相冷笑,“恰恰相反,她的心思比任何人都好猜得很,依本相看,她现在就是要跟所有人为敌,不管谁得罪她都没有好下场,一个冲动没脑子的蠢货,早晚落个众叛亲离,死无全尸!”
心腹没说话。
凤相想到凤家接二连三遭遇的打击,都是因为楚青凰这个蠢货,他就恨不得喝她的血,啖她的肉,让她被五马分尸,乱刀砍死,七窍流血而亡!
不过不着急。
他坐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让凌家去对付她吧,最得宠的端妃是她亲生母亲,他就不信,等她跟自己的母亲反目成仇之后,皇帝还能继续护着她。
跟凤相拥有一样想法的人是楚天胤。
重伤卧床这些日子,但凡是清醒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在诅咒楚青凰,醒来之后每天都让人紧密关注着皇城中动向,尤其是跟长公主府有关的消息。
不过也仅限于关注。
他现在处境不太好,楚天胤痛定思痛之后决定韬光养晦,暂时待在府里养伤兼观察风向,最好等楚青凰把朝中亲王大臣全得罪光光,然后她必然会遭到反噬,到时候他再伺机而动,一举置她于死地——有了之前刺杀失败的经验,他下一次定会制定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确保一击得手,不留后患。
楚天胤暗自计划着,所以在听到楚青凰跟凌家闹了不愉快之后,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楚青凰遭到反噬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毕竟她连自己的母妃和舅舅都得罪,放眼整个皇城帝都,还有几个人会真心对她?
“继续盯着,切不可打草惊蛇。”他阴沉沉地吩咐,“本王下次出手时,定要她死无全尸。”
“是。”
楚青凰带着她风华绝代的侍君们招摇过市,抵达公主府大门外停下。
几人陆陆续续下了马车。
楚青凰转头看向从后面一辆马车里走下来的红羽,淡道:“红羽和楚陵川随本宫去书房议事,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红羽脚步一顿,心虚地看着楚青凰:“殿下是要宠我了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齐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单独把你叫去书房,肯定有你的好处。”
红羽皱眉:“哪是单独?不是还有楚公子吗?”
况且殿下身边还有一个形影不离的扶苍,任何时候都轮不到其他人跟殿下“单独”相处。
“早死早超生。”楚陵川温柔浅笑,“长公主殿下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谈谈,绝不是让你去上刀山下火海。”
红羽后退一步,忽然捂着肚子:“殿下,我肚子疼……”
楚青凰一眼瞥过去:“齐陵,温湛,你们二人负责把他押到书房,若耽误了本宫的时间,本宫罚你们三天不许吃饭。”
丢下这句话,她抬脚跨进大门,领着扶苍,径自往东上阁方向而去。
温湛和齐陵默默对视一眼,转头看向红羽:“别逼我们动手,自己走吧。”
第116章
审讯
三天不许吃饭,这个惩罚其实不算什么。
但是不听长公主殿下的命令,后果却绝对非常严重。
红羽小白兔在两双眼睛笑眯眯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往公主府内院挪去,走路的速度堪比困倦的乌龟。
温湛和齐陵看得不耐,直接一人架起了一只胳膊,疾步往东上阁书房而去。
“放开我!放开我!”红羽踢腾着双腿,活像是要抓上刑场一样,“我不去,我不想去——”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被打开,两人齐心协力一扔,把人扔进了书房,房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齐陵拍了拍心口:“祝他好运。”
温湛没说话,身子悄悄朝旁边移了移,耳朵贴着房门,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齐陵见状,依葫芦画瓢也跟着退后一步,安静地贴在左边门板上,两人一左一右听着里面的动静。
书房里,红羽站直身子,弱弱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楚青凰:“殿下……”
“你的身手不错。”楚青凰开门见山,连一句弯子都没绕,“说吧,师承何人?”
红羽下意识地想搪塞,甚至想装傻,然而对上楚青凰那双清冷平静的眸子,他这一路被拖过来时仓促间想到的借口全部胎死腹中,他瘪了瘪嘴:“回禀殿下,我的武功是师尊所授。”
“你师尊是谁?”
“师尊曾有严令,说不肖徒弟资质愚钝,不堪造就,以后千万不许说出他的名讳,免得辱没了他的声名。”
“你师尊是谁?”
红羽继续摇头:“师尊有令,不可报出他的名讳。”
“本宫再问一遍,你师尊是谁?”
红羽一脸为难之色:“殿下……”
楚青凰淡道:“需要严刑逼供?”
红羽连连摇头:“人家身子娇弱,经不住大刑折磨,殿下就可怜可怜我嘛。”
“扶苍。”楚青凰淡淡开口,“你们暗阁对待不配合的犯人,一般会采取什么手段?”
“鞭刑。”扶苍声音平静,“钢鞭,一鞭下去可碎人骨,三鞭足以丢掉性命。若只是为了刑讯逼供,则会用荆棘鞭,在盐水里泡过,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盐水渗入破碎皮肉,如万蚁撕咬,痛苦难当,寻常人最多十鞭就会投降,一五一十地全招了出来。”
红羽瑟缩了一下,小脸吓得发白。
楚青凰道:“若还是不招呢?”
“那就用荆棘鞭抽得浑身血肉模糊,在伤口上抹上一些酱料,架在火上烤——”
“等等。”楚青凰打断了的话,眉心微皱,“架在火上烤?”
“是。”
“活着烤?”
“是。”
楚青凰转头看向红羽:“你想试试吗?”
红羽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人家如花似玉的脸蛋,洁白无瑕的身躯,殿下怎么舍得用那么残酷的大刑?呜呜呜……”
楚青凰额角一抽,满头黑线。
“还有一个办法。”扶苍犹嫌不过瘾似的,平平淡淡地又开了口,“可以捉一些毒蛇、毒蝎、蜈蚣,后园里挖一处坑,把这些毒物拔了牙齿丢进去,刑罚上叫做虿盆,把人剥光了丢进虿盆里,那些毒蛇毒虫就会从人的耳朵、鼻子、嘴巴钻进身体,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扶苍,你就是个魔鬼!”红羽跳着脚喊,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怜兮兮地看向楚青凰,“人家招还不行吗?”
楚青凰嗯了一声:“说吧。”
“奴家——”
“好好说话。”
红羽一噎,随即委屈地瘪了瘪嘴:“人家不是故意隐瞒殿下,原本就是想保持一点神秘感而已。”
楚青凰面无表情。
“可是既然殿下执意问我,那人家也愿意做个诚实的孩子。”红羽眼巴巴地看着她,“人家来自羽王的封地,家父乃是东陵帝国神通广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精通占卜、预测未来的羽——”
“湛叔的儿子?”楚青凰眉梢轻挑。
红羽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本宫以前为何没见过你?”
红羽挠了挠头,“人家以前年纪还小呢,比较羞于见人,大半时间都呆在家里修习术法之类。”
楚青凰挑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会被西齐公主买过来当侍人家方才不是说了?父王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精通占卜,预测未来的——”
“打住。”楚青凰抬手,“本宫明白了,你跪安吧。”
红羽眨眼,殿下明白什么了?
“齐陵的身份你可知道?”
“他?”红羽拧眉,“他不就是镇北王的庶子吗?”
楚青凰道:“还有没有别的身份?”
“不知道。”红羽摇头,“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跟我一样,都对殿下忠心耿耿,爱慕有加,情根深种——”
红羽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楚青凰逐渐寒凉的目光下。
红羽委屈:“殿下这么无情吗?人家刚才受了好大的惊吓,扶苍还要把我烤了呢,殿下应该哄哄人家。”
楚青凰揉着眉心:“扶苍,把他丢出去。”
扶苍正要动手,红羽瞬间退后一步,戒备道:“别过来,我自己出去。”
扶苍沉默地看他一眼,红羽委委屈屈地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一打开,抬头就对上了两双漆黑的眼睛,温湛若无其事,齐陵神色淡定,三人沉默地互看了片刻,红羽随手掩上房门,没事人似的抬脚离开。
第117章
扶苍的小心思
“陵川。”楚青凰转头看向楚陵川,“凌家购买军需装备的账目有问题?”
楚陵川点头:“虚报价格做假账,二十五两银子的中等战马他报的是三十两价格,三十二两的优质战马,他报四十两的价格。每一万匹战马他就能从中吃掉近八万两白银,其他军需装备也是如此。凌家掌兵权这么多年,每年从朝廷拨下来养兵的银钱中可以贪掉三十万两有余,多年总贪污所得达百万两,所有账目属下记录得清清楚楚,殿下什么时候要,属下就什么时候呈给殿下。”
顿了顿,“除此之外,凌家权大势大,这些年各州地方官暗中送礼数额同样也不小,西齐境内莞南、莞北余家和风家为了攀上这位靠山,每年以端妃生辰的名义送上去的银两就多达十余万两,凌家家底之厚实,寻常人难以想象。”
楚陵川说完,扶苍补了一句:“主子,五皇子此前还收了一些富家学子的孝敬,承诺今年秋闱让他们榜上有名,收取的白银足有三万余两,另外还有近一千两黄金。”
楚青凰沉默片刻:“凌家可是一只肥羊,本宫若是抄了凌家,你们说皇帝是震怒多一些,还是高兴多一些?”
凌家居然比曾经的户部尚书府还有钱。
果然是二十年盛宠养大了胃口,胆子也比寻常人更大,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本就没办法让君王完全放心,他居然连贪污都敢做,不得不说凌家勇气可嘉。
“应该是高兴吧。”楚陵川轻咳一声,“西齐太穷了,皇帝也是难做。”
楚青凰没说话。
西齐国库的确不太充裕,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对于贪墨巨大的官员来说,就意味着君王的容忍度极低。
凌家当年扶持皇帝有功,这些年盛宠不衰,皇帝对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如果凌家不拥兵自重,懂得韬光养晦,避开皇帝忌惮的事情,打从心里真诚地把楚青凰这个公主当成自家人,而不是一颗急于拉拢的棋子,不一次次触碰皇帝底线,相信这样的盛宠还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以前皇子们年纪小,争储还没那么激烈,凌家人尚能按兵不动,沉着冷静地应对一切——手握兵权的人自然有的是底气。
所以很难让人抓住把柄。
然而现在四位皇子大都已成年,五皇子都已十八岁,皇帝还没有立储的意思,不管是宫里的嫔妃还是宫外的皇子,亦或者是各皇子后面的党派大臣,难免就有些着急。
可立储这件事,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若是给皇帝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致命的把柄,那么别说盛宠不衰,能保住性命都不错了。
楚青凰放松身体坐在椅子上,语气淡漠:“西齐的确太穷,穷得皇帝想做的很多事情都做不成,凌家胆敢在养兵的钱上动手脚,注定他们死期将至。”
楚陵川沉默片刻:“属下有调动一百万两白银的权力,殿下若有需要……”
“不用。”楚青凰淡淡说道,“本宫要是能把西齐所有贪官的家都抄了,国库起码可以多出一千万两白银。”
楚陵川闻言,迟疑地看着楚青凰。
楚青凰挑眉,“你想说什么?”
“一千万两对于西齐国库来说可能不算少,但是若要真正让西齐富庶起来,兵马强壮,这点银子只是杯水车薪。”
楚青凰道:“本宫没打算让西齐变得跟东陵一样强大。”
况且就算她想,这件事也不可能做到。
楚陵川心里还有一些疑问,不过作为一个忠诚且合格的属下,不能过多地探问主子的想法和打算,于是他只说道:“殿下不用顾忌皇上和战王,不管殿下想做什么,两位主子都会无条件地支持。”
“本宫知道。”楚青凰眸色微暖,“不过暂时还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