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齐云不愿意跟齐陵比试,直接认输,本宫也可以接受。”楚青凰道,“只是一个不战而败的人,本宫不认为他有资格继任王侯爵位和兵权。边关城池担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大权不能落在一个没本事的草包身上。”
此言一出,镇北王彻底被激怒:“齐云乃是臣之嫡子,武功兵法都曾用心钻研,也曾苦练过数年,况且臣之父子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异心,请长公主殿下慎言!”
第237章
不堪一击
慎言不慎言,比试之后自然就知道了。
在楚青凰态度强硬不容拒绝的坚持之下,齐云无法再行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走出去,和齐陵开始比一场不太正式的对决。
既然要比试,自然就要有位高者进行一场公正的评判。
于是皇上和诸位大臣一起跟出去,亲眼见证这对兄弟进行武力上的较量。
走到御乾宫外的空地上站定,齐陵表情平淡,气度沉着,看起来胸有成竹,齐云则神情紧绷,双眼死死地盯着齐陵,眼神里像是带着警告和威胁。
君王面前不可擅自动用利器,所以很快有宫人取来两柄竹剑,一模一样的长度和尺寸,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楚青凰负手站在一旁,眉眼冷漠疏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不远处即将对决的两人。
紧张压抑的气氛酝酿了一阵。
身后响起少年窃窃私语:“我猜很快就有人要闹笑话了。”
“怎么说?”温湛偏头看向红羽。
红羽道:“不怎么说。”
温湛:“……”
皇帝转过头,看向楚青凰身后的几个人,越看就越觉得这几个侍君长得那叫一个俊俏,而且身上没有一点以色侍人的那种脂粉气,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干净气质。
青凰的眼光果然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看招!”
齐云提着竹剑毫无预警地朝齐陵劈了过来,一声冷喝,瞬间拉回了皇帝的注意力。
在场的几个官员都是文臣出身,皇帝也只是年轻时练过几天强身健体,武艺上都并不精通,但此时只看两人的架势,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果不其然,气定神闲的齐陵是在齐云快要劈到门面上时才蓦地抬手回击,他的动作极快,仿佛只是一瞬间出手,随即便听到一声响动。
齐云虎口一麻,手里的竹剑直接被震得脱手飞了出去。
哐的一声,竹剑落地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此刻忽然静止,齐云的脸色忽白忽青,精彩纷呈。
镇北王脸上如罩寒霜。
皇帝皱眉,显然没料到齐家嫡子如此不堪一击,这就是镇北王所说的“精心授他武功兵法”?
“镇北王不是说齐云武功兵法乃是你亲自所授,比齐陵厉害得多?”楚青凰转头看向镇北王,眉目冰冷,声音更是冷得刺骨,“一招都没走过就被击落了兵器,这样的本事指望他保家卫国?只怕被敌军攻进了皇城,齐公子还在睡梦中没醒吧。”
镇北王面上划过狼狈之色,正要开口解释,却闻红羽开口:“这算是欺君吧?”
话音落下,空气中好像有寒流划过。
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镇北王父子二人脸色齐齐一变,下意识地就跪了下来。
“皇上明察!”镇北王拱手请罪,“齐云今日实乃身体不适,臣不敢糊弄皇上。”
“本宫倒是听闻,镇北王庶子武功兵法皆在嫡子之上,可惜庶子出身,在家中地位不高,处处遭到嫡子打压,连进入本宫后院都是被人设算计所致。”楚青凰冷眼看他父子二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齐云脸色煞白,“齐云今日认了这技不如人的事实,欺君一事本宫可以请求父皇从轻发落,如若不然,就改日选个时间再来一番较量,到时候再输的话,镇北王只怕就说不过去了。”
嫡子打压庶子?
皇帝脸色微沉,声音威严充满着不满:“虽说嫡庶有别,尊卑不可乱来,但为将者一向以本事服人,尤其镇北王担负着守卫绵北的重任,更应该注重本事和担当的培养。若二十万兵马大权交到一个没本事的嫡子手里,岂不是拿西齐社稷冒险?”
镇北王脸色骤变,心头如浸寒冰:“臣知罪。”
皇帝看着父子二人,心头百转千回,须臾,冷冷说道:“镇北王既然来了,暂时就先别回去了,朕需要召集朝中武将,对绵北封地上的兵力再做一番调整。”
镇北王心头一沉:“皇上——”
“齐云不堪重用,以后就不必继承王侯爵位了。”皇帝一拂袍袖,转身走进御乾宫,“青凰跟朕进来,其他人退下。”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齐云一个透心刺骨的冷。
“齐陵,红羽,你们几个在外面等我。”楚青凰冷冷开口,“没有本宫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否则本宫扒了你们的皮!”
第238章
告状不成蚀把米
镇北王僵跪在地上良久,才缓缓站起身,面沉如水,显然已经怒到了极致。
抬头看向齐陵,他目光阴沉充满厌恶,就像曾经十几年不变的眼神,已经让齐陵熟悉到可以坦然面对。
“父亲不必这般看我。”齐陵淡淡一笑,“御状是父亲跟大哥一起来告的,欺君之言是父亲亲口犯下,身为王侯武将之子却无傍身之本领,是大哥草包无能,父亲就算用眼神把我戳穿,也改变不了这些事实。”
“就是。”红羽抬手挠了挠头,“身为武将之子,被人打一顿就打一顿呗,有本事就自己讨回场子,像个小孩子家家一样告状实在不像一个男人所为,一点风度都没有。”
现在好了吧,告状不成蚀把米,连王侯的爵位都不能继承了,活该。
温湛轻咳一声:“最近长公主殿下好像有神明护佑,所有跟长公主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偏有人不知死活非要犯蠢……啧,让人想同情都没有借口。”
站在一旁的几位大臣闻言,心中顿时一凛。
可不嘛。
长公主殿下自从休了凤谨之开始,就像天降祥瑞把她笼罩在了神明的光晕之中一样,谁触犯她谁就得死,顺着她的人反而都能过得顺水顺水,无比自在。
几人在心里琢磨着,看来以后还是得好好顺着长公主,宁可得罪皇上,也绝不能得罪楚青凰,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重锦转头看了看红羽几人:“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快到了,你们准备好贺礼献给殿下的吗?”
“生辰?”红羽一拍脑袋,蓦然想起来似的,“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瞧我这脑子,最近只顾着争宠,把最重要的事情都给忽略了。”
“还有几天,回去之后可以好好想想。”温湛语气闲适,“我觉得我送给殿下最好的贺礼就是拿到秋闱的头名。”
长公主殿下的生辰?
温尚书和沈御史几人面面相觑,转身离开之余,心里都在琢磨着这件事。
他们的儿子都在长公主府为侍,他们应该不需要为这点事情费心,温湛和沈重锦好好为长公主殿下效劳就是。
不过两人对视之间,心头却有种让人心惊的想法隐隐浮现。
楚青凰方才怼齐云的话一字一句浮现脑海:“只要你能在武功上胜过齐陵,学识上胜过温湛,琴棋书画胜过红羽,以及算术上胜过沈重锦……”
这么说来,长公主殿下的后院还真是卧虎藏龙。
温尚书想到楚青凰曾经跟他谈的条件,温湛是要科考入仕的,如今又把齐陵安排进军营掌管银甲军,且她自己手里还握着三千禁军……长公主这是想做什么?
他有些不安地想着,长公主不会有要扶持的人了吧,她现在做的布局好像是要扶持谁上位一样。
温行云原本是支持端妃和五皇子的官员,他以为楚青凰也理所当然应该是支持自己母妃和五皇兄的,然而自打楚青凰亲自带人抄了凌家开始,温行云就有些看不懂她的所作所为,在朝上行事只能越发小心,轻易不敢往长公主面前凑,就怕哪天被她抓着把柄置于死地。
今日要不是因为皇上传召她的五位侍君进宫,这五位侍君里有他的儿子在,他依然会离楚青凰远远的,能避则避,绝不主动凑上去惹她。
瞧瞧镇北王父子,不就是现成的榜样?
原本楚天胤杀了自己的王妃齐氏,皇上对他们是有些愧疚的,可眼下这种愧疚却被他们自己作得一点不剩,还平白惹了皇上不满,连世袭的王侯爵位都保不住了,齐云能不能安然离开皇城只怕都不好说。
“齐陵。”镇北王冷冷开口,语调强硬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明日抽空去一趟将军府,为父有事跟你说。”
“这只怕不行。”红羽摇头,“长公主府规矩森严,不得殿下允许,他要是敢随意去见外人,殿下会打断他的腿。”
齐陵有些无奈的:“父亲听到了,我得先请示殿下同意才行。”
“殿下不会同意的。”温湛语气淡淡,“长公主殿下今天心情不好,接下来的三天之内心情都不会好,你要是敢惹殿下,当心殿下把你衣服剥了,绑在树上用鞭子抽。”
沈重锦道:“说不定这鞭子还得蘸盐水。”
“可能会用带有倒刺的鞭子,一鞭子抽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深可见骨。”红羽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想都疼。”
齐陵转头,皱眉道:“闭嘴。”
镇北王脸色铁青,冷冷地拂袖离去。
第239章
异心
陈海领着宫人都退了出去,御乾宫里只有皇帝和楚青凰父女二人。
“青凰。”皇帝陛下坐在御案之后,抬头看着这个女儿,眼底浮现几分幽深色泽,“镇北王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楚青凰道:“父皇为什么会这样问?”
“以你的脾气,如果只是齐云冒犯,应该不至于当场让他们难堪。”皇帝手执茶盏,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帝王该有的深思,“镇北王毕竟是镇守一方的藩王,当众驳他的脸面,他回到封地之后会不会生出异心,谁都不敢保证。”
镇守一方的藩王本就大权在握,除了二十万兵马在手,更是有着天高皇帝远的优势,他要做什么,朝廷很难在第一时间内就得到消息。
往日就算是皇帝,对这些藩王也大多客客气气,没犯原则性错误的前提之下,绝不会当众落他们的颜面。
楚青凰缓缓问道:“如果镇北王已经生出异心了呢?”
皇帝面色微变:“你说什么?”
楚青凰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一点异样波动:“前些日子儿臣在宣王府中毒,凶手是凤家嫡女凤婉月,投毒之人是宣王府侍女阿香,可这件事中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物没有浮出水面。”
皇帝皱眉:“谁?”
楚青凰道:“三皇兄身边的阿黛。”
阿黛?
皇帝听着这个名字觉得耳熟,稍一回想:“之前在郊外山上,宜灵引毒蛇谋害你的那次,好像就是这个阿黛给她的药?”
楚青凰点头:“是。”
皇帝脸色微变,表情瞬间阴沉下来:“这次凤婉月下毒也是她从中作梗?”
“主意是她出的,断肠草的毒也是她给的。”楚青凰淡淡说道,“甚至最后在大理寺和禁军一同追查凶手时,还是这个阿黛安排心腹出卖了凤婉月。”
阿黛出卖凤婉月?
皇帝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出,微微一愣,随即不解地问道:“她为什么要出卖凤婉月?”
阿黛是太后的人,也是太后安排给楚天胤的心腹,而凤相是楚天胤的舅舅,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阿黛都没有出卖凤婉月的理由。
难不成他也跟楚青凰学着大义灭亲?
楚青凰很快给他解惑:“凤相是三皇兄的舅舅,可是这次凤家出事,父皇有见到三皇兄过来求情吗?”
皇帝眉眼深沉:“没有。”
凤家一党的官员过来求情的不少,唯独不见三皇子府的人。
“父皇可能不信,此番凤家之所以这么快出事,完全是三皇兄在背后一手推动。”楚青凰语气淡淡,“至于原因……儿臣猜想,可能跟镇北王有关。”
皇帝沉默下来,眼底划过一抹深沉难测的冷光,良久才平静地开口:“你的意思是,是天胤想舍弃凤家,改而拉拢镇北王?”
想到方才楚天胤在这里对镇北王的维护,看来两人的确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儿臣的确是这么想的。”楚青凰道,“但有个先后顺序,应该是先拉拢了镇北王,达成了协议之后,他才决定舍弃凤家。”
“可是他拉拢镇北王跟出卖凤家有什么必然的联系?”皇帝还是无法理解,“就算镇北王成了他的后盾,他也没必要舍弃凤家,毕竟凤家跟他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对自己的亲舅舅下手,朕想不通其中理由。”
如果说是不得已的舍弃,他还可以理解,可是阿黛指使凤婉月下毒,然后又出卖了凤婉月,这明明就是故意治凤家于死地。
楚天胤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不成是为了消除他的戒心?
“儿臣这两天在府中养身体,没去细查关于三皇兄跟镇北王之间达成的协议内容,父皇若想知道,不如让暗阁的影卫去查。”楚青凰沉眉,“或者儿臣负责查明真相,再来禀报父皇。”
皇帝又沉默了一阵:“为了避嫌,天胤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免得到时候又惹太后不悦,给你扣上一个故意打压兄长的罪名。”
青凰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不能再过多树敌,天胤跟镇北王的事情,他另外安排人去查。
楚青凰点头。
“青凰。”皇帝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这段时间朝上许多大臣开始上折子让朕立储,天胤的德行你也看到了,朕根本就没考虑过他。你五皇兄也不是做太子的料,眼下只剩天翎和天阔可以考虑,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楚青凰沉默片刻:“父皇想听真心话?”
第240章
江山由谁坐
皇帝陛下握着茶盏的手微紧,随即定了定神,淡道:“自然是听真话。”
“大皇兄不是做储君的最佳人选。”楚青凰显然并不避讳讨论这些,语气始终波澜不惊,“第一,他没有强大的后盾,没有母族势力撑腰;第二,他只知一味隐忍,从未主动筹谋,手里可用的势力寥寥无几;第三,他不是为君的料。综合这三点,如果他做了储君,甚至是以后的皇帝,那么这段时间父皇肃清朝堂、整顿朝纲的努力将全部白费,君王的权力会被慢慢架空成为傀儡,朝堂又将是世家权臣的天下。”
皇帝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楚青凰微默片刻,漠然续道:“二皇兄虽有皇后和秦家做后盾,目前来说最有资格成为储君,但是二皇兄能力平庸,没有治理江山的魄力,没有跟世家权臣作对的勇气,也没有让西齐兵强马壮的能力。”
皇帝淡道:“所以他们都不合适?”
“他们合不合适,父皇心里清楚。”楚青凰淡淡说道,“若西齐眼下已经是一个强大繁荣的的国家,那么二皇兄也许可以成为守成的皇帝,可西齐内忧外患,经济不够富庶,兵马不够强大,暂时还不足以应付任何一国的来犯,所以父皇应该能想得到,若二皇兄即位,西齐以后将面对什么。”
皇帝没说话,表情深沉难测。
许久,他淡淡说道:“这么说来,西齐江山注定后继无人?”
楚青凰挑眉:“父皇的意思是我不是人?”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楚青凰也看着他。
父女二人像是打哑谜似的,四目相对,眼中也不知是试探还是有其他的意思。
“青凰,你是否愿意辅佐你的皇兄?”皇帝敛眸开口,“若是有你的辅佐,朕相信不管是天翎还是天阔,应该都可以做好这个皇帝。”
楚青凰拒绝:“儿臣并不愿意。”
“为什么?”
“辅佐他们坐江山,不如儿臣自己坐。”楚青凰语气淡淡,“儿臣没兴趣辅佐一个蠢货做皇帝,还要时刻听从他们驱使,万一那两个蠢货对儿臣生了忌惮之心,说不定什么时候一个功高盖主的罪名扣下来,就妄想着除掉我,我犯不着。”
她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甚至带着点从容淡定的口吻,好像江山社稷在她眼中只是一件衣裳,一个玩具,想要便能得到,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像功高盖住君王忌惮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没什么不能提的。
反而是皇帝陛下诧异于她会如此平静地直言不讳,在他这个父皇面前都没有丝毫遮掩,压根不担心会引起他震怒似的。
“西齐数百年来从未有过女帝当政。”他语气沉沉,不辨喜怒,“也从未有任何一位公主——甚至是皇子,会在帝王面前如此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青凰,你真是一次次让朕刮目相看。”
野心?
楚青凰拧眉想了想:“我觉得这不叫野心。”
“那叫什么?”
“我只是想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和立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楚青凰淡道,“倘若几位皇兄确有治国安邦之才,儿臣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争这个位置,做一个我行我素的公主,养几个俊美的面首,每日待在府中赏花品茶,抚琴听曲儿,岂不是更逍遥自在?”
皇帝喝了口茶。
“然而有些事情我若不去做,西齐只怕撑不到父皇退位,就得让这些蠢货折腾得国破家亡,疆土不保。”
皇帝脸色一变:“大胆!”
楚青凰沉默地看着他。
皇帝手执茶盏,目光落在九枝缠纹白玉盏上,神情冷漠,眼底色泽变化莫测,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楚青凰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着急,也没有丝毫不安。
千百年来固守的规则不可能轻易就被打破,妄图挑战规则的人本就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外在的压力只占据了一部分,更多的是战胜自己心理上的阻碍。
皇帝此时就在心里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公主为储。
这件事原本并没有丝毫可以考虑的余地,别说有野心,只怕谁敢提出这样荒谬的想法或者建议,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处死。
然而有一个东陵女皇作为参照,公主登基好像就成了一件可以考虑的事情,虽依然会面对重重阻碍,但至少已经有人证明了这种事情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