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真实身份
容战离开之后，扶苍目光落在楚青凰头顶，看着被揉得微乱的发髻，唇角轻抿，迟疑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伸手试图把主子发髻整理好。
“扶苍。”
扶苍垂眸：“是。”
楚青凰静静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此时是在故作镇定，实则心里已经乱得一塌糊涂，脸色都白了，他自己却没察觉到。
“我之前跟你说了什么？”楚青凰伸手，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脸，才转身进殿，“驸马的位置是留给你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扶苍跟着走了进去，听到这句话，死寂的心像是被注入了活水，慢慢地又复活了过来。
他悄悄抬眸，带着点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楚青凰：“可是——”
“可是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楚青凰在窗前坐下，招手示意他过来坐，“关于你的身份。”
扶苍微怔：“属下的身份？”
楚青凰点头：“我也是刚知道，不过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当年西齐内乱很厉害，后宫更是乱得一团乌七八糟，皇帝心力交瘁，无暇顾忌太多，很容易让人钻了空子。”
且钻空子的人又是位高权重的太后，自然更是难以预防。
扶苍不明白。
楚青凰没有隐瞒，也没有迂回，直接开门见山：“你的真实身份是炎国王子。”
扶苍懵了懵：“炎国？”
一个依附于北疆的附属小国？
“准确来说，应该是你、楚天铮和现在的炎国王子三人被混调了身份。”楚青凰轻叩着扶手，“原本应该被送进暗阁的人是楚天铮，炎国那位王子可能才是端妃的儿子，你则是炎国王子。太后当年这么做的目的想来是要在必要的时候拿捏端妃，又不想把她的儿子放在眼皮底下，毕竟当年凌家护驾有功，她要做好万全之策。”
除了凌家有功之外，太后也是担心那位皇子长大之后容貌长得像皇帝或者端妃，被人认出来，所以才送得远远的。
不得不说，太后年轻时挺有心计的，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扶苍没说话，对此好像没太大感觉。
“但现在的情况是太后自身难保，端妃也失了宠，这个秘密也许会被永久埋藏，没有再揭开的必要。”楚青凰抬眸，“如果你想恢复身份，我就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恢复身份？
扶苍怔然沉默，恢复身份不就要去炎国？以后就不能再以影卫身份跟在主子身边，便是仅有的优势也将失去。
那他以后还有什么资格……
“属下不想恢复身份。”扶苍皱眉，无比抗拒这个真相。
楚青凰淡道：“你可以好好考虑清楚，炎国王子虽身份不太高——至少比起周边强国来说，一个小小炎国王子根本没有多大的权力，但恢复身份之后，你可以筹谋，本宫也愿意助你，到时候你就把北疆打下来，然后称帝——”
“属下不想。”
楚青凰声音一卡，平静地看着他。
“属下不想做炎国王子，也不想称帝。”扶苍声音低低的，听着格外委屈的样子，“属下资质愚钝，不是做皇帝的料。”
楚青凰沉默地看着他。
“属下愿意辅佐主子做女皇，以后主子去打北疆，属下替主子上阵杀敌，若有谁阻挡主子登基，属下就取了他的首级给主子当贺礼，属下……属下这辈子一定对主子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楚青凰道：“本宫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扶苍摇头，不用考虑。
楚青凰道：“炎国虽是小国，但王子身份到底也比影卫尊贵许多。“
扶苍还是摇头。
楚青凰拧眉：“你不想要自由？”
扶苍毫不犹豫地摇头。
他从来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东西，以前没有，以后也不需要。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待在主子身边，一时一刻也不离开。
第281章
正视自己内心的感情
楚青凰目光微抬，盯着他那委屈惶然的小表情，竟罕见地有些不忍。
好吧。
如果不是她有读心术，大概也不会这么快就对小影卫生出什么兴趣，只怪他心里活动太丰富，她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个少年特别与众不同。
嗯，从起初看到他被原主虐待时的遗憾，到后来她穿到原主身上之后想要弥补的心态，以及后来越来越习惯性纵容他的放肆，且没有因此而生出被冒犯的不悦……她得承认，自己对扶苍的心态确实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
楚青凰对感情是慢热且理智的，她甚至可以在心里暗暗做个比较。
就像她二哥所说的，若东陵文武双全、才貌兼备的世家优秀公子给她做皇夫，她肯定是不愿意的，但若是换做扶苍，她会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当一个男子可以无视环肥燕瘦各色美人而独对一个女子特别时，足以证明他是爱着这个女子的。
同理可证，当一个女子可以无视众多优秀男儿而独对一个男子特别时，应该也足能证明，这个男子在她心里的地位和分量是不同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眼里心里只装着她，别无他想。
喜欢也好，臣服也罢，总之是很纯粹的感情，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欣悦。
楚青凰托着腮，幽幽叹了口气。
以前她总觉得感情是蚀骨毒药，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可真正强大的人其实是不会因为感情就变得软弱的，比如她，比如她的父王。
而且她发现自己跟扶苍算是强强联手，以扶苍这样的身手和性情，怎么也不可能让感情成为软肋，而只会彼此无坚不摧的后盾。
楚青凰心下有了主意，终于开口：“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吧，反正这件事拿主意的是你自己，以后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跟我说一声就成。”
扶苍点了点头，他不会改变主意的。
楚青凰抬眸，朝他招手。
扶苍蹲跪下来，楚青凰看着他被她掐得有些泛红的脸颊，伸手摸了摸：“疼不疼？”
扶苍有片刻茫然，下意识地摇头。
慢半拍他才反应过来主子说的是怎么回事，主动把脸凑过去，乖巧说道：“主子想掐就多掐掐，属下不疼。”
楚青凰目光古怪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居然觉得他的眼神里隐隐含着某种期待。
于是楚青凰就真不客气了，捏着他颊边弹力十足的腮肉，微微拧着：“这段时间吃好喝好睡好，肌肤明显好了很多，触感不错。”
扶苍越发乖巧：“都是主子恩典。”
楚青凰定定看着他：“扶苍。”
扶苍温顺地看着她。
“本宫会一直宠你的。”楚青凰手指松开，改而揉了揉他的脸，“但是你要听话，一直听话才行。”
扶苍嗯了一声，仿佛阴霾散去，心安神定：“属下会一直听话，不会让主子不高兴。”
殿外高高的梧桐树上，容战和谢锦背靠背倚在树干上，开始了小声讨论：“本王这个妹妹对感情的表达方式好像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不是娇羞，也不是温柔，而是霸道地让人听话，还得一直听话……这是什么癖好？”
“正常。”谢锦显然经验丰富，“对自己喜欢的人，自然是希望他越听话越好。”
容战拧眉：“可是以前有人说，越温顺听话的人越容易让人失去新鲜感，有种感情叫做征服欲。”
“那是有病。”谢锦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征服他，感情上心甘情愿的臣服才是极致的喜欢方式。”
“比如锦叔这样的？”容战笑道，“完全臣服于一个人，心甘情愿哄他开心，充当他不开心的出气筒。”
谢锦抬手，从头顶伸过去，精准地敲到了他的头顶：“不许对长辈无礼。”
“皇家先论君臣，后论长幼。”容战语气悠然，“本王乃是天子胞弟，谢大人应该对我恭敬一点。”
“嗯。”谢锦点头，“等我禀了主上，以后一定对你恭敬一点。”
容战不屑：“锦叔幼不幼稚？这么大的人了，动辄告状，你以为本王真的那么惧怕父王？父王这些年不问政事，一门心思跟母皇恩恩爱爱，才没心思对我动手呢，你告了也是白告。”
谢锦想了想：“算你说的有道理。”
容战沉默片刻，幽幽叹道：“不过我真是好想揍人。”
“想揍谁？”
“当然是揍那个叼走我妹妹的狼崽子。”容战恨恨，“就算他恢复了身份，也是一个小国王子罢了，本王都不需要一万铁骑，随便带几千人就能把炎国灭掉，他们的身份一点都不般配。”
谢锦道：“我支持你。”
容战静默片刻，道：“妹妹生气了怎么办？”
“生气？”谢锦挑眉，“你可以再挥挥手，把西齐也灭了。”
容战气结：“谢大人是年纪大了，想告老还乡了吧。”
“早有此意。”谢锦道，“奈何主上不许。”
容战彻底没了话。
第282章
清音殿
清音殿，殿如其名，清静没有声音。
暗阁掌事离开之后，皇帝陛下独自在御书房待了一个时辰，此后唤来陈海，淡淡发问：“凤昭仪最近怎么样？”
陈海回道：“没听到什么动静。”
宫妃得宠或失宠在宫里是很常见的事，作为一个服侍在皇帝身边的老人，陈海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皇上不主动提起某位妃子的时候，他绝不会擅自提醒。
但比起提醒，更不能做的是落井下石。
“朕去看看她。”皇帝声音沉寂，“到底夫妻一场，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陈海咯噔一下，眉眼垂得更低了些。
清音殿里环境自是比不得以前作为贵妃时的寝宫，处处萧瑟简陋，但凤昭仪母女二人的日子显然过得还可以——至少比皇帝想象中好得多。
没有通报，没有排场，皇帝只带了陈海和两个侍卫，一路穿廊过院抵达清音殿。
刚踏进脱了漆的宫门，里面就传来一阵暴怒的斥责：“这是什么菜？一点油水都没有！我要的是蜜汁鸡！蜜汁鸡你们听不懂吗？”
皇帝陛下脚步就这么一顿。
陈海连忙躬身，手里端着的托盘也往下压了压。
“娘娘恕罪，今日御膳房没有蜜汁鸡——”
“本宫不信！你们就是故意克扣本宫的伙食！你是不是以为本宫被贬了，就可以踩在本宫头上撒野了？”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母妃不必生气。”六公主楚宜灵俏生生开口，声音分明是属于少女的娇俏，却莫名地让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不就是一只蜜汁鸡吗？待母妃复了宠，别说一只蜜汁鸡，就算一百只，一千只，母妃也是吃得。至于这个小贱婢……到时候就直接拉出去杖毙，省得让母妃看了心烦。”
小宫女害怕得瞬间哭出声：“娘娘饶命！公主殿下饶命！”
皇帝陛下站在宫苑里，不发一语，面上是平静到了极致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情绪出来。
陈海适时地喊道：“皇上驾到——”
殿内小宫女的哭声戛然而止。
随即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身体激动急乱之下撞到了桌椅的声音响起，凤昭仪和楚宜灵从殿内匆忙而出，待看到站在外面的皇上，面上划过惊喜，连忙叩首：“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于那个小宫女，则转身伏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皇帝走得极慢，一步步走近凤昭仪和楚宜灵，目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沉默地打量着。
虽关进清音殿已有一段时日，但母女二人的待遇显然还不错，身上穿的衣裳不见破旧——当然，皇上也没打算跟她们计较这一点。
凤昭仪以前还是凤贵妃时，衣裳多，他也没强硬规定不许她穿，只要不是贵妃的品级袍服，其他的常服还是可以穿一穿的。
楚宜灵是公主，更不必说。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宫里人素来习惯捧高踩低，按理说，就算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魄的母女二人也别想过太滋润的日子——除非有人庇护。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抬脚跨进殿门，开始打量着母女二人的寝居陈设。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压抑凝肃。
凤昭仪和女儿悄悄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到了细不可查的惊喜，皇上一定是许久未见她们母女二人，思之甚切，对她们起了怜悯之心。
说不定今日就会恢复母亲的位份，让她们回去永福宫居住。
“你们的日子过得不错。”皇帝在膳桌前坐了下来，看着桌上新鲜的菜肴，“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配一个鲜美鱼汤……看得朕都饿了。”
话落，他抬手招了招陈海，“正好，朕也让陈海带来了酒菜，你们母女过来陪朕一起吃。”
凤昭仪连忙拉着女儿一起起身，小心翼翼地福身谢恩，之后才在皇帝身边落了座。
“妾身有些日子没见到皇上了……”眼泪说来就来，凤昭仪很快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隐忍，“这段时间住在这里，妾身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妾身以前做得不够好，屡屡让皇上失望。妾身以后一定修生养性，安分守己，绝不会再惹皇上生气，皇上能不能……能不能原谅妾身一次？就当是看在宜灵的份上……”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极尽委屈和伤心。
皇帝转头看向楚宜灵，淡淡道：“宜灵身体好些了？”
楚宜灵刚坐下，闻言又起身跪了下来，一副谦恭柔顺的模样：“回禀父皇，儿臣以前不懂事，屡次惹父皇伤心难过，致父皇操劳国事之余，还要牵挂儿臣的身体，儿臣枉为父皇的女儿，心中着实羞愧不已，还望父皇重惩。”
她的态度很诚恳，真诚悔过的样子，任哪个父亲看了都会心软——如果他方才不曾在殿外听到母女二人说的话，也许真的会信了她们的悔过之意。
“起来吧。”皇帝声音淡淡，并命道：“陈海，你把人都带出去。”
陈海把酒菜都在桌上摆好了，躬身告退：“是。”
清音殿里其实没什么人，以前楚宜灵身体未愈时，时常还会有太医过来看看，这段时间却只有两个送膳食的小宫女轮流当值，负责伺候凤昭仪母女的一日三餐和送洗衣物。
人虽少，日子过得却并不困苦寒酸。
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困苦寒酸。
他们三人一走，殿内就更冷清了，只剩下皇帝和昭仪母女。
“朕许久没跟你们母女一起用膳了。”皇帝看着凤昭仪，温声说道，“给朕倒杯酒吧。”
第283章
赐死
凤昭仪连忙应上：“是。”
楚宜灵坐在一侧看着桌上的菜肴，原本就有四菜一汤，陈海又带了四道菜过来，八个菜看起来就越发丰盛了些。
尤其其中就有一道是蜜汁鸡，还有一个乳鸽，都是她们母女以前喜欢吃的。
楚宜灵忍不住恨恨，那个小贱人果然是在骗她们，还说没有蜜汁鸡，陈海怎么就能弄来？
等她和母妃恢复原来的宠爱，
她一定要把那小贱人活活杖毙，看她还敢不敢落井下石！
“吃吧。”皇帝拿了筷子，伸手指了指拿到蜜汁鸡，“都是你们爱吃的。”
说着，自己夹了一点鱼肉放进嘴里。
凤昭仪以前还是贵妃时，不太喜欢吃鱼，担心侍寝时嘴里有鱼腥味，今日当然也不会吃，皇帝好不容易来一次，今晚说不定就会让她侍寝，侍寝之后自然恢复原位，她才不会因为一道鱼就惹得皇上厌弃。
于是凤昭仪谢了恩，低头吃了口饭。
皇帝主动夹了条鸡腿放在凤昭仪碗里，另外一条夹给了楚宜灵，声音淡淡：“最近朝中事务多，朕一直没能来看你们。今日好不容易空闲了下来，有几件事想跟你们说说。”
凤昭仪看着碗里的鸡腿，唇角染了几分温婉的笑意，衬着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便显得尤为楚楚可怜：“多谢皇帝怜爱，妾身……妾身……”